《一路凡尘》 第1节 本书由 聆浅唱 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一路凡尘》 作者:一叶苇 文案 柳侠是被全家人都宠着的幺儿, 虽然他的家在偏僻、闭塞、贫穷的深山里,他依然生活的无忧无虑, 每天他上学以外的最大爱好,就是漫山遍野的疯玩,把家里折腾地鸡飞狗跳,直到被他视为亲哥哥的柳茂的儿子出生,家里遭遇巨大的变故。 看着刚出生的小侄儿被村人当做丧门星而遭受冷落和歧视,柳侠开始觉醒自己身为小叔叔的责任....... 标签:强强 布衣生活 边缘恋歌 主角:柳侠、柳岸|配角:柳长青、柳魁、柳川、柳凌|其它:父母情,兄弟义,现实向大背景 =============== 第一卷 柳家岭 第1章 出生 柳家岭大队在望宁公社南边大概三十里的山里,说大概,是因为从来没有人认真的丈量过往那个穷山沟去的路到底有多远,大家都是根据想象或感觉说的。 再往南就进了凤戏山深处,山峰险峻,林木阴森,没办法再住人了,所以在这个被大多数人认为是平原的中原地区,柳家岭的人被外面的人称为“南山沟里的”,连被外面有水浇地的其他地方的人称为“山里的”望宁公社附近的其他沟沟坎坎的村子里住的人,也都这么称呼他们。 山还是平地总是比较才显现出来的,和望宁公社的所在地望宁大队比,柳家岭就是大山沟,因为这里山更大,树更多,林更密,山高林密意味着原始,原始意味着贫穷和落后,所以虽然只是山高一点还是矮一点的区别,只是离公社所在地远一点和近一点的区别,别人的优越感便凸显了出来。 连接柳家岭那个穷山沟和望宁公社的,除了一条曲曲弯弯仅只可以容一辆架子车通过的山路,还有一条和山路伴行的河,河是从凤戏山流出的,所以叫做凤戏河,河不大,但长年水流不断,河水在进入望宁公社所在地之前,都是清澈见底的。 柳家岭是柳家岭大队的一个自然村,在几个村子的最南边,只有二十几户人家,和其他五个自然村、一共不足一百户人家共同形成一个大队。 大队支部书记柳长青家在柳家岭最东头,东邻居是他的结义弟弟柳长春,说是邻居,其实并不准确,这里从来没有两户人家的宅基地是真正连在一起的,坡上坡下相距几十上百米,就算是邻居了。 阴历十月,山里的夜晚已经非常冷,今年季节又赶得早,前几天已经下过一场零星小雪,今天更冷,黄昏的时候起了风,又飘起了小雪,可柳长青两兄弟家里的气氛却很热闹,尤其是柳长春家,已经十点了,一群人还在围着煤油灯说话,东厢房不时传来女子痛苦的呻吟。 柳长春的大儿子柳茂马上就要当爹了,妻子徐小红早上起来就已经开始肚子疼,到现在已经生了四五个小时了。 柳长春的妻子翟玉兰拿了个鸡蛋出来,递给趴在柳魁背上摆弄弹弓的柳侠。 孙嫦娥笑笑,没拦着,皮小子放学后就山前山后上天入地折腾,晚饭就吃了个玉米饼子,一碗稀饭,平日里这个时候早该睡了,今天因为二嫂要生小孩,赖在这里不回家,他听人说刚生出来的小孩都很丑,他自己就是,很不服,非要亲自过来见证一下真假。 他大哥柳魁的两个孩子柳葳和柳蕤出生时,一个他还小不知道,一个他上学了不在家,这次他是坚决不肯错过。 在柳魁背上折腾的柳侠看到鸡蛋,立马两眼放光跳下炕,鸡蛋烫,他呲牙咧嘴,却迅速的在炕沿上磕了一下,猴急的去剥皮,被柳魁给拿了过去:“等你剥完,就没啥可吃了。” 柳魁细心的把鸡蛋剥了壳,递给柳侠。 柳侠又趴回柳魁背上,在大哥舒服的摇晃下,笑嘻嘻的先把鸡蛋黄给掏出来吃了,把一块蛋清塞进柳魁嘴里。 “妈呀——啊——”隔壁窑洞里传来一声高亢的惨叫。 孙嫦娥和翟玉兰决定再过去看看,徐小红叫的有点太厉害了。 徐小红平日里虽然看着瘦弱,却不是娇气的性子,今天她肚子从清早疼到黄昏,她也只是安静的告诉了家里人一声,疼的都吃不下饭了,她还笑着安慰柳茂和家人:“没事,过了这一阵就好了,您先吃。” 可这会儿,她叫的比一般产妇都厉害。 柳茂站在窑洞口,担心的看着他妈,却不敢再问,几个长辈已经说了好几遍,女人生孩子都这样,一生下来就没事了,可他还是忍不住的心慌害怕。 翟玉兰拍拍儿子的胳膊:“没事,茂,小红太瘦,骨盆窄,孩儿下来哩慢,都这样,您大娘生幺儿时候,都第七胎了,还是生了快一天,屁股小哩人生孩儿都慢。” 过了几分钟,柳茂回了堂屋,他拍打着身上的雪说:“下大了。” 吃了鸡蛋的柳侠心满意足的对柳魁说:“大哥,我先睡了啊,一会儿二嫂生了你就叫我,我想看小孩儿。”说完就脱了衣服钻进被窝儿里,跟在自己家一样,没两分钟就睡着了。 徐小红的呻吟嘶喊又持续了几个小时,约莫凌晨三点的时候,孙嫦娥跑了进来,两手都是血:“难产,孩儿先看见哩是手。” 几个昏昏欲睡的男人一下都惊醒了,柳茂脸一下变得煞白,大喊着“小红”跑了出去,在窑洞口滑了一跤摔出去老远,不管不顾的爬起来就冲进了东屋窑洞里。 柳长青按住了也要冲出去的兄弟,对柳魁说:“去帮您妈多烧点水端过去,给茂他媳妇打几个鸡蛋,多放点红糖。”说完他走了出去。 外面大风裹挟着雪花乱舞,柳长青站在窑洞的窗户外面对里面说:“五嫂子,你看咋样?” 吴玉妮疲惫而沉稳的回答:“我正转着哩,孩儿不大,应该差不多,就是咱媳妇儿身子骨太弱,骨盆也太小了,时间会长点。” 她是这一片十几个村子的接生婆,祖传的,还曾经到县里接受过赤脚医生培训,四十来年,经她手出生的孩子她自己都记不清多少了,经验非常丰富。 这里的人都没有去医院生孩子的观念,望宁公社的卫生院就几间破房子,先生也没几个人,说话还死难听,说实话,那里接生先生的水平还不如吴玉妮,并且,到那里接生怎么也得五六块钱,那些钱,够一大家孩子上完初中的学费了。 柳长青放下了心,回头看看同样松了口气的柳长春:“回去吧,明儿我让您嫂子给五嫂子拿两只兔子。” 男人们沉默的坐在窑洞里发呆,已经凌晨五点多了。 一直睡的很香甜的柳侠突然坐了起来,一点也不迷糊的嘿嘿一笑,披着棉袄跳下了炕,趿拉着鞋子就往外跑:“生了,我听见了,我听见孩儿哭了。” 柳魁一把没抓住,柳侠已经跑了出去,跟着,外面传来微弱的婴儿啼哭声,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有人生孩子,这哭声压根儿就会被忽视掉,实在太弱了。 柳茂欣喜若狂的声音传进来:“大伯,伯,哥,生了,小红生了,哈哈,生了……” 男人们都出来了,站在柳茂两口子的那孔窑洞外,全都舒了口气。 柳魁提溜着柳侠把他捉回来,柳侠挣扎着,两条腿被雪映得白生生的:“咱妈都说了孩儿一生出来就叫我第一个看,我就进去看一下。” 柳长青不说话,帮着大儿子把小儿子按住,柳魁勒紧了弟弟进屋:“女人生孩儿哩地方男人不兴去。” 柳侠泥鳅似的挣扎:“为啥不兴?我又不看二嫂,我看小孩儿哩。” 柳魁把柳侠按到炕上说:“看谁都不兴,一会儿咱妈就把孩儿抱出来了,你随便看。” 柳侠踢腾腿:“我非现在看,非现在看,咱妈说了叫我第一个看哩。” 柳魁把拧绳踢腿的柳侠塞进被窝,坐炕沿上按着他:“天快亮了,你睡会儿吧孩儿,等五大娘把孩儿洗干净,大哥抱过来给你看,中不中?……啊……你要再踢腾我可打你……” “柳魁,快,快回去把咱西屋哩门拆下来,茂家还一直流血,您五娘怕会大出血,人得往公社送,把小凌也叫来,我去喊您福来哥。”柳长青顾不上一身的雪,推了大儿子出去,又一把扯下了柳侠正盖着的被子:“幺儿,去睡您四哥那儿,明儿不去上学了,搁家听您妈哩话,。” 柳侠看着柳魁飞奔出去,柳长青也抱了被子出去,楞了一下,麻溜儿的套上棉裤棉袄也跑了出来。 院子里乱了套,徐小红已经不再嘶喊,刚生下的小孩儿也不哭了,柳茂嘶哑恐惧的叫声却一声比一声响。 翟玉兰围上了围巾,把架子车套上拉到了徐小红的窑洞门前。 孙嫦娥又抱出一床被子,不停地叮嘱她:“你啥也不用管,孩儿就给我撇家就中了,路上千万别慌,有您大哥哩,没事。” 柳凌一边系着棉袄扣子一边跑了下来,他虚岁才十四,人也单薄,其实抬不了重东西,但是几十里的山路,还下着这么大的雪,走起来特别费劲,他就是中途换换手,让其他人能歇口气缓缓。 没过几分钟,从西边坡上又跑过来一个身材壮硕的男人,一过来,二话不说就加入了忙碌的行列,他是柳长青的西邻居柳福来。 很快,徐小红就被包裹的像一只巨大的蚕蛹,用绳子固定在门板上抬了出来。 柳家岭到望宁的路即便是晴天,上坡的时候一个人也拉不动一辆空架子车,至少后面还得一个成年男人推着走才行,何况今天这样,架子车只能在下坡的时候借借力,多少省点力气。 柳长青看着柳长春、柳魁、柳茂、柳福来把人抬起来,柳凌和翟玉兰拉起架子车跟着,回头对孙嫦娥说:“你看好孩儿们,我得先走,去公社找找王书记,要真是大出血,得赶紧往县医院送。” 公社书记王长民有一辆破吉普,不止一次的往县城送过重病号;不过今儿这雪,吉普车可过不去千鹤山……柳长青心里暗暗叹口气。 柳侠拉着孙嫦娥的衣服,吆喝着对柳长青说:“伯,过上窑坡时候你慢点,那儿一下雪特别滑。” “我知道,幺儿你搁家听话,别叫您妈……”柳长青后面的话被淹没在风雪中。 柳侠坐在被窝儿里,紧张的浑身僵硬,挨着他左腿的小包袱里是个小孩儿,一脸褶子、粉红色的丑小孩,就比老鼠大一点点儿。 孙嫦娥去厨屋给吴玉妮做饭了,柳侠觉得自己理所应当得看着这个孩儿,所以他就一直这么盯着看。 其实他觉得自己是这小丑孩儿的叔,该抱着他晃晃才对,大嫂大哥和孙嫦娥他们抱着柳葳、柳蕤睡觉的时候都是晃来晃去的。 不过,现在柳侠不敢抱,小孩儿软乎乎的,柳侠的黑爪子上树、掏雀儿、打人、写字儿都特别好使,就是抱这个小孩儿他横竖不趁手。 “吱呀——”门开了。 柳海端着两个碗进来:“咱妈说今儿咱都不去学了,叫你吃完饭就睡,你吃吧,我下去把柳钰哥接上来。” 柳侠小心的挪开一点,把褥子撩起来一个角,柳海把碗放上去,柳侠说:“你问问咱妈,他咋一直睡,是不是得喂他点儿饭?” 柳海白了他一眼:“ 他哪会吃饭?他得吃奶,咱妈说一会儿等大嫂吃完饭过来喂他。” 柳蕤现在一岁半了,还没有断奶,大嫂何秀梅说冬天断奶孩儿太受罪,等春天天气暖和了再说,却没想到正好赶上给这个小的用上。 秀梅一推门,就被炕上的情况吓了一跳:“咦,幺儿,你会抱孩儿了? ” 柳侠此时靠在糊满报纸的墙上,身上包着被子,怀里的小包袱只露出一点红的绿的边:“他将醒,哭哩,我没法,只好抱着他晃晃。” 秀梅坐在炕沿上笑道:“我还以为你跟小孩儿们有仇哩,小葳、小蕤靠近你一点你就跑没影儿了,他俩哭死你都不肯带他们去摘一回柿子、酸枣。”她伸手接过柳侠怀里的小包袱,随意的掀开上衣,露出丰满的乳房,把老鼠一样的小孩儿凑过去。 “咳、咳……嗯……啊……”小孩微弱的哭声响起来,丑脑袋还扭着往一边躲。 柳侠紧张的趴过来:“大嫂,你是不是噎着他了?” 秀梅伸手把柳侠的脑袋推开:“去,还没挨着哩。”她把包小孩儿的小褥子又掖了掖,再次把自己的乳头送过去:“来来,哦,吃咪咪了,好孩儿吃咪咪喽。” “咳,咳,咳……啊……”小孩哭的声音居然更响亮了点,小脸憋的通红,看上去更丑了。 “咋样?吃了没?”孙嫦娥进来了,她怀里抱着柳蕤,后面跟着柳葳、柳海、柳钰。 柳钰和柳凌一个属相,比柳凌大几个月,也比柳凌身体更强壮,但他半个月前爬树喝轰柿子的时候,从树上掉下来,左胳膊骨折,现在还用木板固定着,所以送徐小红去医院的时候没喊他起来。 昨晚上他被勒令在自己的窑洞里老实睡觉,不许起来添乱,今儿早上醒过来时柳海告诉他,他才知道嫂子难产,他爹娘和哥哥可能连夜去县城的事。 秀梅为难的又调整了一下姿势:“不吃,奶还没挨着哩就哭,妈,不是说吃过了自己亲娘奶哩孩儿才会挑人吗,这孩儿是咋着了呀?” 孙嫦娥把柳蕤放在炕上:“有些孩儿生来就这样,幺儿也是;我去熬小米吧,喂他米油。” 柳侠问:“那会中?那又不是奶。”一边把爬过来准备去扒小孩儿的柳蕤用脚顶着肚子按在墙上,让他动弹不得。 柳蕤高兴的咯咯笑,以为柳侠在逗他玩。 第2节 “你也没吃几天奶,硬是用米油喂大哩,米油养人着哩。”孙嫦娥把柳葳也给抱到炕上,转身出去熬粥了。 小米粥熬了一个钟头,小孩儿就哼哼唧唧哭了一个钟头,等孙嫦娥把米油晾好,把一个调羹勺倒过来,用勺子柄沾着金黄色粘稠的小米油,放在小孩儿的嘴边,那孩子马上吸吮起来。 “哎,他真哩吃,他这么小,咋就知道那是吃哩?”柳侠兴奋的不行:“妈,叫我喂他呗,我也会。” 孙嫦娥专心喂孩子,头也不抬的说:“小祖宗,你能安生会儿不?妈快使死了,我赶紧喂了孩儿去睡一会儿,晌午还得给您一群做饭呢!” 柳侠嘟着嘴坐一边不高兴,不过连三分钟也没有,他就又凑过来看小孩儿吃饭了。 柳钰、柳海对着吃完就睡着的大老鼠有点手足无措,柳侠学着他妈的样子又把大老鼠抱在怀里,非常得意。 何秀梅是初中毕业,以前每逢天气不好、家里几个学生不能上学的日子,就由她或者柳魁给柳凌、柳钰讲功课,然后柳凌再给柳海、柳侠讲。 柳钰是个不靠谱的,和柳凌一班的时候,柳凌每次考试都稳居全年级前三名,他则是在倒数前三名里面牢牢占据了着一席之地。 柳海阴历七月生,比十一月生的柳侠大两岁多,农村孩子都上学晚,柳海该上学的时候正好虚岁八岁,柳长青拉着架子车,上面坐了柳凌、柳钰、柳海、柳侠和柳福来家的大儿子柳兆森,一起去望宁的公社小学。 柳凌、柳钰是正常开学,该上二年级了;柳海和柳森是第一天报名,他们这里上学报名的规矩是要数一百个数,证明不是傻子才让上学。 柳侠纯粹是跟着来凑热闹的,结果到了公社的小学校,柳森数数数到十九就不会了,柳侠接下去一路数到一百,然后是大的小的一齐哭:柳森哭着不肯上学要回家,不要数数;柳侠哭着非要跟着四哥、五哥、六哥一起上学,不肯回家。 柳长青费了好大的劲儿,最后一人屁股上给了两巴掌,又花一分钱买了三块红薯糖,好说歹说柳森总算是留下了。 可柳侠软硬不吃,把他手里的糖一巴掌拍飞,躺地上撒泼打滚、哭死嚎活的要上学,但他虚岁才六岁,学校老师咋也不肯收,最后柳长青一只胳膊拉架子车,一只胳膊夹着土猴一样又踢又打的柳侠回家,许诺明年一定让他上学。 第二年,柳长青早把哄孩子的话给忘了,可柳侠还记得,他就又故技重施撒泼哭闹了一番,终于可以和三个哥哥一起每天去望宁上学了。 柳森坚持了不到三个月,天气一冷就回了柳家岭大队的小学校。 而柳侠,前两年由在望宁上高中的三哥柳川、两年后由从部队退伍的大哥柳魁每天早上把他背过上窑坡,黄昏放学再从上窑把他背回家,一直背到他上四年级。 其实,柳家岭大队有学校,在张家堡,小学一年级到五年级,由三个混合班组成,在一个大院子里,但柳长青却把家里的孩子都送到了望宁公社的学校。 柳长青九岁的时候到开城当学徒,十七岁当兵,上过抗美援朝的战场,后来因为母亲去世,父亲腿摔伤他退伍回到柳家岭。 他见过外面的世界有多宽广辽阔,虽然现在有户口的限制,他们这里又穷的很,但他还是想让自己的孩子尽可能的多见见世面,望宁公社也很落后闭塞,但好歹每天都会有县城的两班车过来,有外面的人来来往往,好过自己村子几百几千年死水一般的寂静。 村子里除了他,都不愿意让孩子每天跑几十里山路受罪:去望宁上学又怎么样呢,学成个状元也得在这个穷山沟过日子,这是命。 不过偶尔,也会有人不甘心,抱着和柳长青一样的想法,想让孩子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三太爷是当年把柳长青带到开城的人,他的几个曾孙子就时不时有一个过来和柳长青家的孩子一起上学,不过大多都没能坚持到上初中,就又回了柳家岭大队的学校。 外面的雪依然在下,柳侠怀里抱着只丑八怪大老鼠,靠着柳海的背,在秀梅娓娓道来的讲解声和柳葳、柳蕤的嚎叫声里进入梦乡。 柳侠再次醒来的时候,窑洞里黑黢黢的,怀里的大老鼠没有了,他迷迷糊糊叫了一声‘妈’,没人答应,柳侠躺着继续迷糊。 过了一会儿,柳海进来了,点着了挂在墙上的煤油灯,柳侠这才看清楚,小老鼠就在自己旁边睡着。 “六哥,我老憋慌。”柳侠搓着两条腿呲牙咧嘴的说。 柳海赶紧把手里的馍放在窗台上说:“我去给你提尿罐,憋着啊!敢再尿床让咱妈捶你。” 柳侠睡之前喝了一大碗小米红薯稀饭,这会儿一泡尿尿了半天。 柳海把尿罐提出去倒了,又去给他端来了晚饭:“咱妈说你睡哩身上正热着,外面风大,激住了会受风感冒发烧,就搁这屋吃吧。” 柳侠咬了一大口红薯面馍,看看身边的大老鼠问:“孩儿咋吃呢” 柳海趴在炕上看着大老鼠,想摸摸他的脸又不敢:“咱妈给他又熬哩米油,才喂了。” 柳侠有点担心的问:“咱伯他们还没回来?” “嗯,雪都一尺多厚了,咱伯他们要是送二嫂去县医院,今儿肯定回不来,这天,啥车都过不了千鹤山,咱妈跟大嫂也急哩不得了,不知二嫂咋样了。” 柳侠又看了看身边的大老鼠,轻声问:“六哥,难产大出血是不是会死?” 柳海吓一跳,往窗外看看没人才放心:“你听谁说哩?可不敢胡说,不吉利,要是咱妈听见非打你一顿不可。” 柳侠说:“俺班张长喜说哩,他邻居前年生孩儿时候死了,他听那些办事哩人说他妈是难产,大出血,血流完了就死了。” 柳海也有点害怕:“不会吧?咱二嫂不会死吧,她恁好,再说,孩儿都生出来了了……” 柳侠看看睡得香香甜甜的丑小孩儿,点点头:“嗯,二嫂肯定没事,咱孩儿肯定不会有后妈,后妈都可孬孙。” 柳长青家宽敞的院子一亩多大,一字排开五孔向阳的窑洞,都是门上带着半圆的亮子,旁边还开个大窗户的,十里八村还没有一家的窑能跟他们家比,这是他和老大柳魁花费三年多的时间慢慢改造出来的,全都是青石券门,玻璃是前年柳魁托了一个战友在县玻璃厂当厂长的哥哥弄来的,说是残次品,不要钱,其实只是上面有一点气泡或毛点,一点不影响使用。 西厢房是三间青石墙的大瓦房,,石头是他自己打的,红瓦是托了公社书记王长民在窑坡买的,光是从窑坡拉回来,在山路上来来回回折腾了半个月,房子盖成后,一个村子的人都眼热的不行。 这是他们附近十来个村子仅有的一所红瓦房。 最西边的窑洞是三个最小的儿子住的,前几年孙嫦娥每天早上都得从里面拉出尿湿的被褥来晒,这几年好多了。 西边比较远的地方还有一孔没有青石券门的小窑洞,是专门用来放柴火的。 离望宁大队不到十里的地方就是罗各庄煤矿,柳茂就在煤矿当合同工,可他们这里的人从来没有烧过煤,买不起,也运不进来,所以家家户户都有专门放柴火的窑洞。 柳侠平时都跟柳凌和柳海睡在最西头的窑里,柳钰平时也都是在这里是和柳侠他们几个挤着睡,跟在自己家差不多,他是胳膊摔了后不方便,才临时回家住了半个月。 柳侠平日里不光白天折腾的家里鸡飞狗跳,晚上睡觉也不老实,早上孙嫦娥来叫他们起床吃饭的时候,大部分时间看到的都是柳侠光溜溜四仰八叉,把两条腿搭在几个哥哥身上的样子,她可真怕一晚上过去,柳钰的胳膊又坏事了,或者干脆躺在地上的样子,没办法才让受伤的柳钰回家住。 今天,柳长春家没一个人了,她就又让柳钰回来住了。 孙嫦娥是和柳长青结婚后好几年、在为柳长春操持婚事请本家另外几个婶子嫂子帮忙缝被子时才听她们说,柳长青和柳长春不是亲兄弟。 她当时心里十分震惊,也有点生气,气这么大的事丈夫居然这么多年都没跟她说过,是不是觉得她如果知道了会嫌弃柳长春。 但她当时没表现出来,等没外人的时候她才问柳长青怎么回事。 柳长青的回答让她非常意外,柳长青楞了好一会儿才说:“ 咱伯跟顺德叔是最好哩朋友,长春还不到两岁顺德婶儿就没了,他们家那一支人丁不旺,顺德叔没有其他本家了,他一个男人又不会带孩儿,长春差不多就是咱妈给养大哩,一年到头除了过年那一天,都在咱家里。 我比他大三岁,一直就是把他当亲兄弟哩,后来顺德叔病重哩时候不放心他,把他托付给咱伯,咱伯为了让顺德叔走哩安心,又叫我当着顺德叔哩面和长春磕头拜了兄弟。 我根本就没想过要专门给你说长春哩事,因为我早就忘了长春不是俺亲兄弟。” 孙嫦娥原来就是跟着柳长青把柳长春当亲兄弟待的,听了这话后心里的疙瘩一下就没了,她本来生气也就不是因为柳长春,而是因为觉得丈夫不信任自己,现在知道了事情完全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她也就释怀了。 柳长青和孙嫦娥对柳长春视若亲兄弟,柳长春对柳长青夫妇也视为亲人,所以两家的孩子从小就和一家人一样亲密,柳茂和柳钰就像当初的柳长春一样,几乎就是在柳长青家长大的,柳茂结婚之前都很少住在自己家,一直和柳川住在一起,直到柳川参军,他才慢慢习惯晚上回自己家睡。 柳钰也是除了吃奶的婴儿期,稍微大一点就一直在上面和柳凌他们一起,传统节日需要回家祭拜祖先的,仪式一完就会跑上来,翟玉兰一直说,她算是给孙嫦娥生了俩儿子,自己省心的啥都不用管,就等着听他们喊“妈”就中了。 吃过晚饭,孙嫦娥看着柳钰躺好睡下,又交待了好几遍柳海睡觉时警醒点,不敢碰了柳钰受伤的胳膊,才回自己住的窑洞。 柳侠今儿睡在东边柳长青夫妇的窑洞里,他把自己扒光钻进被窝儿里,被子上补丁摞补丁,都快看不出原来花红柳绿的图案了,但却不像其他山里人那样被头儿让脑油磨的明光,挨着身子冰冰凉。 孙嫦娥人干净,冬天再冷,一个月是一定要把被褥轮番拆洗一遍的,平时只要有太阳,被褥也要天天拉出去晒,看上去破旧的被褥其实厚实温暖。 孩子多,家里又没有多余的布票,也就没有足够的布给孩子做衣服,更不用说替换的裤头了,柳侠就一个裤头,小的时候爱尿床,第二天起来就没有穿的了,孙嫦娥后来就不准他穿裤头睡,他自己也乐得光溜溜的睡着舒服,慢慢的就成了习惯。 柳侠轻轻用指尖摸摸大老鼠的小脸儿,有点凉,他小心翼翼的把他往自己跟前挪了挪,伸出左臂,把大老鼠圈在自己的腋下:“这样就不冷了,哎,原来将生出来哩小孩儿真这么丑啊,哼,肯定不会都这样,我肯定没你这么丑,肯定没!” 作者有话要说:  您:当地话“你们”,不是尊称。 伯:音念“bai”,父亲。 大伯:父亲的哥哥,其他以此类推。 娘或者大娘、二娘:大伯的妻子,其他以此类推。 不太懂排版,就用文字的形式给大家介绍一下其中的人物关系: 第一代 柳长青、孙嫦娥夫妇的五个儿子,从大到小的顺序:柳魁、柳川、柳凌、柳海、柳侠。 柳长青的义弟柳长春。 柳长春、翟玉兰夫妇的四个孩子:柳茂、柳云芝、柳玉芝 、柳钰。 当地风俗,一爷之孙的孩子都是家族大排行,柳长青和柳长春虽然没有血缘上的关系,但柳长青和柳长春视彼此若亲兄弟,两家关系十分亲近,所以他们两家的孩子也一起排行:柳魁、柳茂、柳川 、柳钰、柳凌、柳海、柳侠。 第二代 柳魁、何秀梅夫妇的儿子:柳葳、柳蕤。 柳茂、徐小红夫妇的儿子:柳岸。 其他 三太爷是柳魁他们这一辈的称呼,三太爷是柳长青爷爷的亲兄弟,即柳长青的堂爷爷,是当年带柳长青走出柳家岭去开城的,柳长青将此视为终身的恩情来报答。 六叔是三太爷的儿子,他的老六排行也是家族排行 这个不重要,以后出现的很少。 至于柳福来,都是柳家岭的,同宗同族,比较远的分支,和柳魁同辈,但已经不和他们这一支排序了,他称呼柳长青为“七叔”,因为柳长青在自己家族这一支的排行是老七。 柳福来的孩子虽然天天和柳侠他们一起玩耍,其实是要称呼柳侠他们为“叔叔”的,农村这种情况非常多。 第2章 猫儿 丈夫孩子和兄弟一家情况不明,孙嫦娥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旁边的柳侠倒是老实的出人意料,他非要让小老鼠挨着他睡,孙嫦娥被他磨的没办法,答应了,只说等他睡着了再把小的挪过来就行,没想到柳侠把小孩儿护在胳膊下边,一夜都睡相端正,半夜小孩儿饿醒了,弱弱的哭了两声,孙嫦娥又去热了点小米油喂了他,喂着喂着小家伙就又睡着了,孙嫦娥把他放被窝儿里,迷迷糊糊的柳侠又把他揽在胳肢窝里,一觉到天亮。 堂屋煮饭时烧火,比较暖和,孙嫦娥就把堂屋挨着窗户的炕给铺上了被褥,小家伙放在被窝儿里,这样不用来回跑,她和秀梅做饭做针线的时候也能照看到小孩儿。 柳侠和柳海端端正正地坐在在炕沿前,就着玻璃窗透过来的光亮写毛笔字,孙嫦娥在灶台上和面,准备蒸馍,柳葳坐在灶膛旁边,眼巴巴的等着里面的烤红薯赶紧熟。 柳侠忽然抬头说:“妈,给孩儿起个名呗,光这样叫不得劲。” 孙嫦娥白了他一眼:“好好写字,起名得您叔或您二哥,您二哥哩头一个孩儿,他肯定想起个特别好哩名儿,要是曾大哥在就好了,看他给你们几个名字起哩多好听。” 柳侠撇撇嘴:“屁,他们都说俺五哥和我是小妮儿名儿,前几天刘狗旺还说了一回,他当着好多哩人的面故意喊我小侠妞儿小侠妞儿,我才打他哩,他妈不讲理,找到学校想打我一顿。” 孙嫦娥和面的手停住了:“她打你了?” “没,有人去喊俺哥了,俺哥他几个过去对她说,她要是敢招我一指头,俺几个就一天三顿打他俩孩儿,刘狗剩吓哭了,拉住他妈叫她走了。” 知道自己孩子没受欺负,孙嫦娥又接着和面:“您几个就学着当小流氓吧,还想打群架是不是?仔细让您伯知道了剥您几个哩皮。” 听说公社那边买了一台电视机,那里面放了个外国电影,一群人到处跑着杀人放火,里面有个叫“酋长”的用飞刀,弄得现在公社附近几个村的孩子都喜欢打群架,还都想练飞刀,孙嫦娥他们在柳家岭这种偏远的地方听着都觉得心里不踏实,怕自家孩子哪天被那些小流氓给惦记上。 柳海不愿意了:“那母老虎想打咱幺儿哩,你说俺几个总不能看着让她打吧,要是幺儿给打出点啥,俺伯还得打俺几个,说俺没当好哥。” 柳侠眼珠子滴溜溜的转:“过几天去学了,找个没人地方我一顿就把狗剩和狗旺修理哩老老实实,看他俩还敢回家告状,哎,对了,妈,你说,他伯他妈咋想哩,给他俩起这么难听哩名儿。” 纳着鞋底儿让柳蕤吃奶的秀梅接过了话:“ 这你都不知道?起个贱名儿好养活,俺村儿有几家生了孩儿,怕养不活,都起哩这种名儿,茅勺儿,茅缸,狗蛋儿,狗剩,狗留,还有个叫猫不叼儿。” 柳侠睁大了眼问:“猫不叼儿啥意思?” 秀梅解释:“就是连猫都嫌弃,搁在那儿,连猫都不会叼着吃,阎王小鬼就更嫌弃了,那就不会把他收走了。” 第3节 柳侠眨眨眼:“真哩?” 孙嫦娥笑起来:“就是个念想,想让孩儿平平安安长大呗,都说猫是最有福气哩生灵,有九条命,所以,连猫都不吃哩人,肯定命也大。” 柳侠问:“那为啥不干脆起名儿叫猫?” “嗯?”何秀梅和孙嫦娥开始都没反应过来,等想明白了柳侠说的意思,忍不住笑起来:“这孩子,谁家会给孩儿起个名儿叫猫啊?” “我!”柳侠睁大眼睛正经八百的说:“咱家孩儿就叫猫,你看他恁小,跟个老鼠样,所以得起个命大哩名儿,就叫猫儿,”柳侠说着就扑到炕上,趴在大老鼠旁边,用手指轻轻戳着他的小脸儿叫:“猫儿,猫儿,小叔喊你哩,答应呗,猫,猫儿?” 连正写字的柳海都哭笑不得,伸手把柳侠给拽下来:“他才生出来一天,会答应个屁,你快写字吧,写不完三张,回来咱伯饶不了你,我去喊四哥过来吃烤红薯。” 柳钰吃了午饭就又去团在被窝儿里看那几本破连环画了,反正这天啥也干不成,干脆睡懒觉还暖和点。 柳侠蘸了下稀释过的墨汁,继续写字:“妈,嫂,猫儿以后就叫猫儿了,多好听。” 孙嫦娥把馍往锅里放,笑着骂道:“放屁,最多就是个小名儿,在咱家叫叫,要是以后去上学了叫个猫儿,还不让人笑话,你这么好听哩名儿还嫌弃哩,孩儿长大了会待见这个名儿?” 柳侠想想,有道理:“那就当小名儿,我不管,我就觉得叫猫儿好听,妈,你叫一下呗,你一叫就知道多好听了。” 孙 嫦娥心里觉得这个小名儿挺好,只是不想让柳侠太得意,她扭过头对着炕叫了声:“猫儿~,嗯,就是怪好听。” 柳侠一下高兴了,可马上就又想想起自己的名字,他又有点沮丧:“我哩名儿一点也不好听,人家都把我当成小妮儿们了,等我长大了自己去改个好听哩名儿。” 秀梅说:“他们懂啥,你这名儿最好听了,以后公社肯定还会演电影,下回演《永不消逝的电波》你去看看,那里面哩男主演叫李侠,就是你这个单人的侠,孙道临扮演哩,那可是英雄人物 。” 孙嫦娥把锅盖盖上,弯着腰翻看灶膛里的红薯:“ 就是,当初您曾大伯就是这么跟您伯说哩,哎呀,小鳖儿,好好写字,别光顾着说话。” 曾大伯名叫曾广同,曾经在柳家住过十一年,柳家这几个孩子,除了柳魁和两个女孩子,其他男孩子名字都是他给取的,柳家岭还有几个孩子的名字是他起的。 1967年10月的一天,柳长青去公社开会,开完会准备走的时候,听到大院一群人在吵闹,他和其他一群大队书记一起过去看热闹,发现一大群和他一样穿着补丁衣服的人围着个穿着整洁中山装、带着眼镜、四十来岁的男人情绪激动的在控诉着什么,那人脚边还扔着个铺盖卷和几个只有城里人才有的皮包。 望宁的大队书记说,那个人叫曾广同,是从京都回来的反革命分子,原先好像是画画儿的,他祖上的家属于现在的望宁大队第四生产队,可他爷爷都死了十多年了,他爹解放前而几年就离开村子了,现在曾广同不知犯了啥错误,被遣返原籍。 公社革委会的人让他住回原来的老宅子,望宁大队人民群众负责监督他改造,当时姓曾的那些人家就闹了起来,不让他住在那所在村子里看上去鹤立鸡群的青砖瓦房大院里,每天都要过来闹,让曾广同搬走,今天看来是直接把人给撵出来了。 从一年前开始公社已经出了许许多多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这些同是农民的大队书记们也都不敢多说甚么,省得一句话不对,惹祸上身,看了一会儿热闹就都走了,柳长青转悠到大门口找了个地方坐着。 曾家来的都是出身最贫穷的,年龄大的妇女和老人,他们知道凭自己贫农的成分和随时倒下都可能爬不起来的年龄,就是县长来了也拿他们没辙,何况,他们是撵反革命分子,走到哪里也不能说他们有错,所以他们放开了倚老卖老装疯卖傻的撒泼,革委会主任孙志勇和几个工作人员脸色铁青拿大道理讲的喉咙都哑了也没用。 柳长青在大门口看了一个多钟头,看火候差不多了,走过去把孙志勇拉到一边说:“孙主任,不就是个没人敢沾哩反革命分子嘛,看把你难为成啥,这样吧,你别作难了,这个反革命分子交给俺大队吧,俺那儿山高路远,有哩是活让他干,就他那身板儿,锄一个月哩地,保证他连张嘴吃饭哩力气都没,更不用说逃跑了,俺帮你看着他劳动改造。” 孙志勇正焦头烂额的拿这些平日低头不见抬头见、家就在公社大门口的老农民没办法,柳长青这话一说,他感激的不行,加上他平时就对柳长青印象不错,握着柳长青的手连连摇晃:“长青,你今天算帮了我个大忙,你放心,今后每年您大队哩救济粮,都第一个发,以后你有啥事,找我,我都包了。” 曾广同从此住进了柳长青家的窑洞。 曾广同到柳家岭后的第一个夏天,一帮人马浩浩荡荡杀进了柳家岭,柳长青领着自己村子里一群年轻人,手拿锄头铁锹拦住了他们。 领头的革命小将有二十出头,一身的草绿军装都湿透了,勇敢的站出来指着柳长青命令:“我代表望宁公社造反有理司令部命令你,把反革命分子曾广同给我交出来。” 柳长青不紧不慢的问:“交出来干啥?” 革命小将慷慨激昂:“让他去公社接受广大人民群众的批判。” 柳长青不温不火:“咋批判。” 革命小将有点发懵:“……?那个,那个,就是跪到台子上,带着高帽子批判。” 柳长青大怒:“你这个狗屁不通哩反动分子,俺这么多人民群众一边监督着反革命分子,一边还要在日头底下劳动,您却要让他去舒舒服服哩在台子上歇着,还要给他帽子遮凉,你说,您这是啥觉悟,您到底想干啥?您是替毛主席造反还是替反革命分子造反?” 革命小将有点反应不能,半天才气急败坏的指着柳长青:“你、你、你胡说,俺是毛主席哩革命小将,红卫兵……” 柳长青把铁锨往地上一插,一个大脚踹在革命小将肚子上:“放屁,你是刘拴紧那狗日家哩吧,叫啥来着?刘孬?对,你就是刘孬,你个狗日哩王八蛋,敢跑我地头上撒野,替反革命分子找借口不干活,看我不打死你这个小反革命,刘栓紧个窝囊废,连个儿子也管不好,老子今儿替他管教管教你……” 望宁是个偏僻的地方,闹的起劲的造反派就这么一拨,全公社都知道,柳长青经常去望宁开会,早听说过刘孬的恶名。 柳长青抡起了铁锨,革命小将们也不明白怎么几句话下来他们堂堂的红卫兵造反派就成了反革命分子,但是看看那些抡起来的锄头铁锨,谁也也顾不上争辩,转身撒开了腿就跑,柳家岭一群人在后面抡着锄头追,小将们跑的速度堪比山中野兔,很快便无影无踪了。, 此后十一年,曾广同一直住在柳家,和柳家岭的人一起下地干活,下雨或其他不适合下地的天气就教柳家几个孩子识字、算数,他脑子里好像装着一个聚宝盆,永远有新奇好玩的东西,只要一抓就出来了。 他用铅笔在柳川、柳凌的作业本反面随手圈圈点点,鸟儿们便好像要从纸上飞出去,花骨朵好像带着露珠正在开放; 柳川、柳凌随便画一棵花花草草,他就能在旁边写几行入时随景的小诗,那里面的意境,看的人就觉得那真是自己心里想着却说不出来的感觉。 曾广同来他家的那年,柳凌刚一岁,三太爷给他掐了八字,说他五行缺水,命线也绵软无力,柳长青想给孩子取了好名儿给找找补,可想了一大堆名字觉得都不合适,就那么天天“孩儿孩儿”的叫,后来想着曾广同是个有学问的,就让他帮忙给取个名。 其实,所有认识柳长青的人都把他当成一个有文化的先生,只有柳长青自己觉得他因为要刻石碑、刻章而学的那些碑帖上的字不能算真正的学问。 曾广同说:“凌,冰凌的凌,水至极寒而成凌,凌遇温热而化水,同为一物,刚则不让金石,柔则不逊春风,应时而生,顺时而变,千般变化,却不改其本质,这样的事物看似绵软无力,实则坚韧不屈。” 柳凌的名字让柳长青两口子非常满意,于是就让他给二儿子柳宝也重新取个名儿,三太爷也给宝掐过八字,说是命里金缺水,可柳长青怎么也想不出一个能把这两种东西都给补齐全的字。 曾广同说:“川吧,川,五行为金,寓意吉祥,水之出于他水,沟流于大水及海者,命曰川水,从地理上讲两山间之地为川,通常是水草丰沛,土地肥沃之处,养人。” 柳海是五行缺水,曾广同很直接:“柳海,咱这一下就再也不缺水了,男孩子要有海纳百川的胸怀,以后国家……恢复正常了,让孩子们走遍五湖四海,看看世界之美。” 谁都没想到,柳海以后的生活,真的可以说是走遍五湖四海。 柳侠的八字是曾广同给掐算的:“这孩子金木水火土一样都不缺,既然天生五行圆满,咱就祈祷让孩子做个自由快乐的人吧。侠:从人,正直善良、仗义无畏、武艺高强者,正可谓江湖不老走英雄,天涯仗剑气如虹,这个应该是你们最后一个孩子了,就让他像古时仗剑走天涯的游侠一样,率性而活,不拘世俗,快快乐乐的过一生吧!” 曾广同是78年过完年走的,半年后给柳长青来了第一封信,告诉他们自己现在回到了京都自己的家,闲呆着,日子还行,没人去拉他游街批斗,让柳长青他们不用担心,以后他们隔三差五的就写封信。 柳长青年当学徒时,人聪明又踏实勤快,几年下来,被师傅逼着练得一手好隶书和行书,不光会刻石碑、刻章,也读了不少书,他后来阴差阳错参加解放军,又到朝鲜战场走了一遭,因为有文化沾了不少光,他的一手好字更是让人喜欢,现在公社大院最显眼的地方的大红标语“农业学大寨工业学大庆”、“毛主席万岁”和望宁学校门口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锻炼身体保卫祖国”,都是他去公社开会时,被管宣传的干事缠着帮忙写的。 家里的孩子都从会捏着毛笔开始,就被他命令每天写毛笔字,临的帖子都是他小时候从开城回来过年时,老板不许他丢了写字的工夫,给他回家时临摹用的帖子,《西岳华山庙碑》,《曹全碑》,《熹平石经》,荐季直表》、《宣示表》、《快雪时晴帖》、《黄庭经》、《佛教遗经》、《曹娥碑》……等等,这些是每个孩子从五岁起便要开始临摹的;十岁后开始临摹王羲之行书《千字文》、《大唐三藏圣》、《兰亭序》等,每天三张报纸正反两面都得写满。 柳长青每次去公社开会都要搜集报纸,反正那时候会多,报纸这东西就一天寿命,过期就没人稀罕了,因为报纸上经常有伟大领袖和其他英雄人物的照片,不敢乱放也不敢卖,怕被有心人抓了把柄,可存放也是问题,到处都是老鼠,如果被啃的不是地方,有可能会招来灾祸,所以,公社各个办公室的人都非常乐意把这些祖宗一样难伺候的报纸送给柳长青。 柳长青不害怕惹麻烦,柳家岭这个地方,除了刚解放时的工作组来过几次,那么多年就来了一次红卫兵小将,平时你请也没有人愿意来,村子里的人吃不饱穿不暖,没人管报纸上那些人是谁,更没人会跑几十里山路去揭发柳长青让孩子用报纸写字,他们做的最多的是来借几张回去糊窗户或擦屁股。 柳长青拿回家的报纸可以说每一张都物尽其用,超额完成了他们所承载的伟大使命,每张报纸都被用过很多遍,硬的变形才会扔掉。 柳长青还会向公社的那些人捎带着要些墨汁和毛笔,那时候这了两样东西是最不缺的,写大字报、决心书、标语都得用,反正是公家出钱,柳长青帮他们解决了算是一个不能说的麻烦,他们也乐得送他个人情。 柳长青回到家就把那些墨汁稀释了,让孩子们练习时用,平时用稀释的刚刚能看出一点黑色痕迹的水,一个星期一次的考试,用真正的墨汁,写不好的挨揍。 柳长青家的孩子在学校的大字课本上全都被老师圈了红圈,可在家每个人都因为写字挨过揍,不过时间一长,乐趣就来了,兄弟几个经常自己比赛,看谁写的更好,久而久之,柳家所有的孩子全都写得一手好字。 只不过,这年头真没什么用。 曾广同曾经说,柳长青生错了地方,要不肯定是个人才。 不过柳长青自己从不这么想,人在哪儿说哪儿,有时间想那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去套只兔子给孩子们吃。 后来曾广同给柳长青的孙子起名“葳”“蕤”,植物茂盛繁荣,希望柳长青一家如山野树木,生生不息,子孙繁盛。 红薯香甜的味道出来了,孙嫦娥把火炭扒开,把几个烤的软乎乎的红薯扒拉到一个搪瓷盆里,柳葳伸手就想抓,秀梅在那边吓得直叫:“不敢抓,爪子给你烧掉哩。” 她这一叫,吃着奶睡的柳蕤也醒了,闹着要下去找奶奶,柳侠把他抱下炕,自己去拿了一个卖相好的红薯在两只手来回颠换着不让烧手。 柳海和柳钰也过来了,一家人一人拿一个热红薯吃,柳侠偷偷儿捏了一点红薯心里最软的部分往猫儿嘴边凑,秀梅抓着他的后领子给拉起来:“妈,你看幺儿这傻孩儿,他偷偷给猫儿喂红薯哩。” 孙嫦娥过来伸手给了柳侠后脑勺一巴掌:“你个二百五,你想噎死孩儿啊。” 柳侠把那点红薯抹自己嘴里,不服的拧着脖子:“可软了,猫儿肯定会吃。” 孙嫦娥伸出巴掌准备再给他一下,却听到外面咕咚一声好像有人摔倒的声音,屋子里一下没了声音,然后除了三个最小的,都站起来往外跑。 柳福来一身的泥,浑身脱力地坐在灶台边,带来一个惊天的噩耗:翟玉兰没了。 柳钰瘫坐在地上,满脸泪,大张着嘴,却哭不出声。 秀梅哭着捶着他的后背:“小钰,孩儿,你哭出来,哭出来呀孩儿……呜……妈,这是咋啦?这可咋弄啊……婶儿啊……” 孙嫦娥满脸泪,傻了一样搂着大哭的柳葳、柳蕤。 柳海、柳侠哭着蹲在柳钰身边:“四哥,四哥,你咋了……” 雪太厚,在上窑那个大坡拐弯的地方,翟玉兰打滑摔倒,她和柳凌拉的架子车一下留不住,也跟着冲了下去,把柳凌也带的摔了出去。 刚刚被柳茂替换下来准备先走一步去公社找吉普车的柳长青匆忙间只来得及拽住了柳凌的脚腕子,滑到半山坡他一只手拼命抓住了棵野枣树,两人才没有像翟玉兰那样掉下三十多米深的山沟。 现在,徐小红在县医院抢救,医生说没有把握救活; 柳长青左手手心整个脱掉一层皮,圪针扎进去十几根,头上受伤,但没啥大问题; 柳凌头上逢了三针,身上的磕磕碰碰不少,不过没生命危险。 可是,翟玉兰被从她后面掉下去的架子车直接砸下了山坡,颈骨折断,抢救了一天一夜,今儿清早人已经没了。 三天后,三太爷把自己的棺材让了出来。 孙嫦娥和过来帮忙的柳家几个爷们儿一起,在柳长春家院子里垒了三个灶台,准备起火办丧事。 柳福来带了两个人去望宁供销社买白布和其他办丧事该用的东西,带着给柳川寄信,其实他们身上没几块钱,买不了几米布,去三个人是为了路上有个照应,怕再出什么事。 柳侠坐在被窝儿里,旁边是猫儿和柳葳、柳蕤。 两个孩子仿佛也明白家里遭遇了天大的不幸,难得的安安静静,柳葳乖乖的看连环画,柳蕤啃了会儿自己的大拇指就睡着了。 孙嫦娥领着一个人老人进来,关上门。 “六叔,我知道有些话说出来怪没脸哩,不过我是真没法了,六叔,家里哩钱前儿黑全都让长青带着了,今儿去撕孝布衫、买纸扎哩钱都是借哩。 福来说,抢救玉兰花了不少,小红又输了可多血,钱肯定不够……,我知道俺太爷年纪大了,您手里得留着点底儿,六叔,我是真不知道去哪儿找钱了呀……” 孙嫦娥说着就哭出了声,她从来都没过过多宽裕的日子,可也从来没想这两天这样无助,柳长青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她结婚后只需要管好家和孩子,钱的事从来没有为难过。 六叔叹了口气,从怀里抖抖索索拿出一个黑蓝的小布包,一层一层解开:“长青家哩,不是六叔不帮你,你也知道,您太爷那个病,一年到头不能断药,他今儿还想过来看看您呢,我不让。 他那个嘿喽病,我是一直操心给他养着哩,家里那只羊,生下十来天我就不让吃奶了,我现在还天天伺候着那个母羊,就为了每天让他喝一碗羊奶,羊奶性热,养他那个病,要不是羊奶养着,他又该嘿喽哩天天夜里睡不成了,连气都喘不上来。” 孙嫦娥擦着泪连连点头:“我知道,六叔,我知道你作难啦。” 六叔把一把钱递给她:“你点点,我记得是十五块。” “哎,够了,六叔,这就够了。” 六叔看到了坐在炕上的柳侠和他边上的那个小包袱,走过去探身拉开被子:“这就是柳茂哩孩儿?咋恁瘦哩?” 孙嫦娥解释:“柳茂媳妇反应大,到生之前都吃不了多少东西,她人本来也就瘦,五嫂子早先看见她哩时候就说,恁瘦,骨盆窄,怕生哩时候不容易,到底给说中了,唉,只盼着小红能熬过来,要不,孩儿可咋弄啊!” 孙嫦娥的期盼,或者说柳长青、柳长春两家人的期盼,落了空,徐小红生完孩子的第五天凌晨,永远的走了。 猫儿没有像其他小孩儿那样做满月,没有人想起来他满月了。 柳茂从徐小红下葬后就一直躺在两人的窑洞里,几天不吃不喝,柳魁和从部队匆忙赶回来的柳川一直陪在他家,柳茂没有出过家门,也没有看一眼自己的儿子。 柳长春人一下子像老了二十年,几天时间头发就快白完了,二十多天,他没有说过一句话。 柳钰哭哑了嗓子,大晚上的跑到他妈坟上趴着,柳魁柳川柳海几个人找了大半夜,弄回家的时候人都冻得不会说话了。 柳长春的大女儿柳云芝在娘家住了一星期,她婆家是离县城不远的另一个公社的,离柳家岭有五十多里,儿子不满一岁,还没有断奶 ,不能多留。 二 第4节 女儿柳玉芝怀着五个月的身孕,和丈夫一直留在娘家,每天和大娘孙嫦娥一起给几个男人做饭,一提起她妈就哭的止不住,孙嫦娥和秀梅每天陪着她流泪。 猫儿满月的第二天,孙嫦娥早上起来给柳侠煮了两个鸡蛋让他揣着去学。 柳侠不知道咋回事:给二婶儿和二嫂办完丧事后,家里挂在窑洞前的几十个腊兔子和往年一样神秘消失,家里的鸡蛋也没有再让吃过,山里冬天本来就没有什么蔬菜,,每天的饭,都是就着一点点腌萝卜干,突然看见两个鸡蛋,柳侠有点反应不过来。 “你今儿过生儿,十一岁了,快点长大吧。”孙嫦娥摸着小儿子的头,眼睛里满是无奈凄惶,天天见面的妯娌突然就没有了,漂亮贤惠的侄媳妇也走了,她忽然就觉得人活着咋就这么没意思呢。 柳侠接过热乎乎的鸡蛋,塞进棉袄兜里,看了看睡在被窝儿里的猫儿,又掏出一个:“妈,把鸡蛋黄研碎搅到米油里喂猫儿,肯定不会噎着他。” 孙嫦娥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住了那个鸡蛋。 柳魁现在每天送几个弟弟上学,过了上窑那一段陡坡,看着弟弟们再走一段,他才转回来。 下午柳侠放学回来,天还没有完全黑透,他扔下书包,抱着罐头瓶就跑了。 三太爷家和他们家隔着好几道坡,远远的能看见,要走过去至少得二十多分钟,柳侠刚和几个哥哥跑了三十来里山路,浑身是汗,不过他一点也不觉得累,上蹿下跳跑的欢实的很,沟里和背阳的地方还残留着厚厚的积雪,经常走的地方却已经干透了。 他跑进三太爷家,对着窑洞大声吆喝了一嗓子:“太爷,六爷,我来挤羊奶了啊!”然后不等里面有回应,直接熟门熟路的摸到了羊圈,把罐头瓶的盖子小心的放在门口的石头上,把羊拉的靠在比较干净的边上,蹲下身,两只手抱着羊的奶,一收一捋开始挤羊奶。 罐头瓶是泛着淡青色的玻璃瓶,能清楚的看到羊奶成细细的一条线进去,然后越来越多,柳侠数着数:“……二七,二八,二九,三十,好。” 他准备站起来的时候,后边颤巍巍的老人说:“再挤点吧,猫儿满月了,吃哩该多了。” 柳侠犹豫着:“太爷。” 老人冲羊点点头:“以后,每回多挤五下,太爷老了,喝不了恁多,羊奶腥,别哩也没人待见喝。” 柳侠笑着答应:“哎,知道了,不过,太爷,俺妈说你不老,你会是咱村第一个活到一百岁哩老寿星,俺妈说好人都会长寿。” 老人笑笑,慢慢的走回窑洞去了。 回来的路上柳侠走的很老实,罐头瓶的口太大,走快了会洒出来,他可是一丢丢也舍不得洒的。 他是那天听六爷爷说三太爷每天喝羊奶防嘿喽病的时候打上这个主意的,家里人抬着翟玉兰和徐小红的尸体回来那天下午,他就找到了这个罐头瓶,一个人去了三太爷家,三太爷在一边看着,让大孙子教柳侠挤奶,对他说以后他天天都可以来挤半瓶回去,从那天起,柳侠一天也没有空过。 山里冬日的夜晚异常寂静,天空高远,月亮已经有大半个圆了,照的远处近处起伏的山山水水都很清楚,风过树梢发出的呼啸不会让人觉得聒噪,反倒让世界显得更加宁静辽阔。 柳侠左手紧紧护着怀里的罐头瓶,右手搓着冻僵的脸蛋和耳朵,小心翼翼的走在山路上。 他回到家,一家人已经都开始吃饭了,虽然他们家的窑洞已经是全大队最宽敞的了,可现在家里人多,显得非常拥挤,柳侠现在和猫儿一起睡在他爹妈的窑洞里。 晚饭是玉米糁红薯稀饭,玉米和麦子掺在一起蒸的馍,半小碗萝卜干。 柳侠吃了一碗稀饭,俩馍,吃完就跑到灶台边看着在大铁锅的水里放着的盛着羊奶的碗。 这个方法是张长喜告诉他的。 张长喜最小的姑姑七八岁时寻到邻居三道河公社去了,去年考上了原城卫校,以后就是吃商品粮的城里人了,她说人的手上和身上,还有人周围的东西都有很多人眼看不见的脏的细菌,吃到肚子里会生病,会肚子疼,吃饭前要洗手,吃饭的碗和筷子都得天天使开水煮一遍,得多煮会儿,半个钟头,尤其是装牛奶、羊奶的碗,更容易沾细菌,所以好多人喝了奶会拉肚子。 柳侠专门让张长喜写信问了他姑那该咋办,他姑问了卫校的老师,说奶在喝之前要先煮开,滚五分钟左右,小孩儿的奶瓶每次沏奶之前都煮一下,那样就没事了。 现在,猫儿每天的晚饭就是羊奶,其他时候都是小米油。 羊奶滚了,柳侠看着怀里的马蹄表,整五分钟,他一扭头,柳魁就过来把煮奶的碗拿出来放在洗脸盆的凉水里冰着。 过了一会儿,柳侠把碗拿出来擦干,用脸挨挨,嗯,不烧慌了,喊他妈:“妈,中了,我喂猫儿吧?” 前些天家里塌了天,大人顾不上猫儿,都是柳侠在招呼他,柳侠现在已经可以很熟练的抱着猫儿用调羹勺喂奶喂米油了,他还偷偷喂过猫儿一点红薯,用奶冲下去,也没有噎着。 孙嫦娥把猫儿抱起来:“你赶紧去写作业写大字,写完你抱着他,我跟您伯过去看看您二哥您叔。” 柳侠过去把一张报纸摊开在炕上,有点怄气地撅着嘴回答:“哦。” 第3章 丧门星 星期天,孩子们都不上学,写完了作业和毛笔字,就没有什么事了,太阳暖洋洋的,没有风,吃完午饭,一家子全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窑洞挖在向阳背风的山坡上,暖和又舒服。 柳长青叫了孙嫦娥和柳魁、柳川一起去柳长春那里。 再过两天就是翟玉兰“五七”,四天后是徐小红“五七”,这里的风俗,“五七”是仅次于下葬当日的隆重仪式,意味着死去人的灵魂从此就要真正离开家了,活着的人会为他们准备足够多的纸钱以及其他各种用品,当做他们前往阴间路上的盘缠和到达后的生活费用,这是一笔不算小的开销。 柳长青和孙嫦娥已经商量了好几天,想把翟玉兰和徐小红的“五七”放一起办。 柳川的假期到了,马上就得回部队;云芝当着老师,有工作,还有年幼的孩子,不能让她来回跑,几十里路,往返一次真不容易;玉芝也回来快一个月了,现在六个月身孕,山上山下的跑,万一出点事,谁都担不起。 还有一条很重要的,家里真没有钱了,能张开口的乡亲朋友都借过了,现在想借都没有地方了,而且,柳长青心里有数:这个家背不动更多的债了。 柳侠看着爹娘去二叔家,他知道他们去干啥,昨夜他们以为柳侠睡着了小声商量时候说的话,柳侠听的清清楚楚,他觉得二哥肯定不会答应。 他坐在最背风的西北角里,把猫儿放在他盘着的两条腿形成的窝儿里,两条胳膊托着猫让他和自己面对面,逗着他玩,猫儿现在脸上多少有了点肉,没那么丑了,不过:“嫂,你说,猫儿啥时候才能长的白白胖胖,我记得小蕤就是那样,一逗还会笑哩,猫儿咋不笑?嗯……也不是压根不会笑,猫儿就光睡着了笑,一醒就不笑了。” 秀梅用力拍打着已经拆开了裤缝的棉袄,被灰尘呛的扭着头眯着眼:“骚死了,小蕤你再往棉裤上尿我不打死你;你说猫儿光会睡着笑?都那样,那是笑婆婆在梦里教他学着高兴学着笑呢,过了百天笑婆婆就走了,去逗别的新生出来的孩儿了,小孩儿过了百天就会自己笑了。” 柳海坐在柿树上,把树枝晃的哗啦响:“打倒封建迷信!大嫂,谁见过笑婆婆?” 秀梅把棉絮放一边,外面的布扔进大木盆里:“切,小孩儿家懂啥,不跟你说,柳凌,柳钰,您俩明儿都想去上学啦?” “嗯,”俩人一起点头,柳钰活动了两下胳膊,蔫蔫的说:“我好了,不去学在家咋弄,小凌学习那么好,再耽搁下去他就考不了年纪第一了。”没有了妈和嫂子的家像个冰窖,柳钰觉得家里炉灶里的火烧的再旺都暖不热窑洞,他害怕呆在家里。 柳凌头上也已经拆了线,身上的伤也都好的差不多了,就是头发还没长起来,短的露着头皮。 他是一群孩子里最喜欢上学的一个,五冬六夏,从不让大人叫着起床,最近一个月没有上学,他总觉得不踏实,他现在上初二,课程和以前秀梅他们上初中时候不太一样,秀梅和柳魁辅导不了他了,可真让他去学,他又不愿意柳钰一个人在家伤心,柳长青昨夜悄悄跟他说,让他主动带着柳钰去学,学校人多热闹,能让柳钰好过一点,所以他故意在柳钰跟前表现的特别担心期末考试。 柳侠以前特别喜欢上学,当然,冬天的凌晨起床那会儿例外,有了猫儿以后,他就是人在学校,心里也一直惦记着家中被窝儿里那个软软乎乎的小家伙,最近干脆就开始找理由逃避上学了,不过一次也没成功过,所以关于上学的话题他装聋作哑,只管逗着猫儿玩:“猫儿,别吐泡泡,把下巴都吐湿了,湿了可冷,” 柳侠用自己的袖子小心的擦着猫儿嘴角的口水,又顺手把小蕤的黑爪子拍开:“小蕤,你手恁腌臜,别去擦猫儿哩嘴,哎,哎……猫儿,不是刚把过你吗,咋又尿了,大嫂,我裤裆又湿了……哎,二哥?” 几个人都看到了从坡下上来的柳茂,秀梅顾不上柳侠的湿裤裆,站起来先招呼柳茂:“茂,你出来啦?小茂,你……哎哎,小茂,你这是干啥咧?”秀梅看着脸色憔悴喘着粗气气势汹汹直冲柳侠那边过去的柳茂,伸出手想去拉他。 “把他给我。”柳茂拍开秀梅的手,直矗矗的站在柳侠身边,伸出两只手。 柳侠被猫儿尿了一裤裆,正举着猫儿没办法呢,也没仔细打量柳茂的脸色,就把猫儿小心的递给了柳茂:“二哥,你慢点,别闪着孩儿哩腰。” 柳茂两眼通红,接过了猫儿沙哑着嗓子说:“我不会闪着他哩腰,我直接摔死他。”说着就往院子边的沟沿走。 “柳茂!” “二哥!”“二哥!”“二哥!”…… 秀梅、柳凌、柳海、柳钰全都追了过去,柳茂瘦成一条儿的背影带着决绝的疯狂让几个人明白他不是在开玩笑。 秀梅大叫着伸手去拉柳茂:“小茂,你疯啦?那是您孩儿……” “二哥,你干啥咧?” “二哥,可不敢摔,快松手。” “二哥……” 柳凌、柳海、柳钰也都跑过去拽着柳茂,企图阻止他疯狂的举动。 “我摔死他,我摔死这个丧门星,这个丧门星……”柳茂挣扎着往外冲,秀梅几个人拼命撕扯着他。 “小茂,快松手,可不敢啊!”秀梅想把猫儿夺过来,一把没抓住,柳茂就把手里的小东西举了起来:“就是他克死了小红跟俺妈,这就是个丧门星,我今儿非摔死他不可……” “二哥,你给猫儿给我,给猫儿给我!”柳侠冲了上来,嗓子喊的都破了音,跳起来去够柳茂手里的猫儿,可柳茂近一米八的身高,柳侠跳起来也抓不到猫儿。 柳茂疯了一样的左突右冲,他手里的猫儿哼哼唧唧的哭了起来,柳茂眼睛血红,一边骂一边往院子东边沟最深的地方冲,这里的人家都没有院墙,院子下面是十几米的沟,沟沿上是各种枝枝丫丫的野草灌木和乱石,柳茂边挣扎着挣脱几个人边叫:“滚,都滚,滚,我非摔死他……啊——”柳茂突然大叫了一声,鲜红的血顺着他的头发流进了脖子里。 柳川首先冲了上来,跟着是柳魁、柳长青、柳长春…… “柳茂,你干啥咧?” “幺儿,你干啥哩咧” 几个人一起跑过来,柳魁和柳长青同时伸手去抓抡着板凳的柳侠,却被疯了一样的柳侠给挣脱了,他跳起来又一次把板凳砸在了柳茂头上:“我叫你松开,日您娘我叫你松开猫儿……” 被柳魁抱住的柳侠拼命挣扎着,他手里的板凳柳魁夺了好几下都没有能拿走,柳魁只好把他往院子中间抱,柳侠扭着头大骂柳茂:“日您娘,你才是丧门星,你才是丧门星,日您娘你给猫儿松开……大哥你松手,我砸死他个王八蛋……” ………… 柳川终于把猫儿从柳茂手里夺了过来。 柳长青、柳长春架着柳茂把他往窑洞里推。 柳茂脸上都是血,还拼命的踢打着,回头骂:“老三,川儿,给那个丧门星摔死,他克死俺妈,克死小红……” “日您娘,你再敢厥一句试试!”刚被大哥放开的柳侠抡起板凳又追了过去。 柳魁还没跑到被柳茂撞得倒在地上的柳凌跟前,就又折回来追柳侠,柳侠赶在被他抱住前把手里的板凳扔了出去。 “柳侠!” “幺儿,不敢……” 板凳照着柳茂飞了过去,柳长青眼疾手快的把柳茂拉到一边,板凳砸在他后面的窗户上,玻璃稀里哗啦地碎了一地。 柳长青放开了柳茂,过来冲着又拎起一个当凳子用的榆木树疙瘩正准备砸过去的柳侠就是一脚,柳侠一下被踹出好几米,榆木疙瘩也滚出去老远,柳侠蜷曲着身体躺倒在地上。 柳凌、柳海和孙嫦娥大叫着跑了过去,可他们还没跑到跟前,柳侠已经一骨碌爬了起来,抓起身边一个板凳,看也不看柳长青,冲着还在叫骂的柳茂又扑过去了。 柳川已经把猫儿递给了秀梅,他跑过去把疯了一样的柳侠给箍在怀里:“幺儿,幺儿,小侠,好了,好了,孩儿,你看你给咱二哥砸成啥了,他疯了孩儿,咱别理他了……孩儿,幺儿,你过去看看,猫儿没事了……” 柳侠又踢又蹬,冲着柳茂破口大骂:“柳茂你个孬孙兔孙狗杂种,你敢打猫儿,看我不活剥了你,你个不要脸没骨气哩王八蛋,你不就是想再找个媳妇,嫌猫儿是拖油瓶吗?你个孬种,杂碎,王八蛋,你敢再招猫儿一下,我不弄死你我就不姓柳……” “他就是个丧门星……”柳茂被按拉到了堂屋窑里还在声嘶力竭的骂。 被柳川箍得动弹不了的柳侠睚呲欲裂:“去您妈了个逼,你才是丧门星,软蛋,孬种,王八蛋,想要媳妇连自己孩儿都不要哩杂碎王八蛋……” 柳侠被柳川和柳魁挟持着抬进了窑洞,柳魁和玉芝女婿王二峰把瘫倒在地的柳茂弄到架子车上,去张家堡的大队卫生所去看病,柳侠用板凳砸了柳茂好几下,他头上一个大包,两个大口子,血流的到处都是。 孙嫦娥抱着猫儿进来,正和大哥、三哥踢腿瞪眼闹的脸红脖子粗的柳侠这才停下,躺在炕上喘气。 孙嫦娥给柳魁使了个眼色,过去把猫儿放在柳侠怀里,看到他一身的土,裤裆处都是泥,又把猫儿抱起来,温声道:“猫儿又尿你身上了?” 柳侠马上一咕噜坐起来,谁也不理,一把把自己下面脱光溜,坐进被窝儿里以后才一脸蛮横地大叫:“我专门叫孩儿尿哩,我就待见猫儿尿,一会儿烤烤,明儿照样穿。” 猫儿的小棉裤是开档的,小jj尿的还挺高,全都浇在了柳侠的裤裆上,他自己的小棉裤就裤腿湿了一点点,刚才的一番混战对他的影响已经过去了,他这会儿正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柳侠,嘴里不停的吐着泡泡。 柳侠把猫儿下巴上的口水擦干净,坐在被窝儿里,用被子把自己裹到胸口部位,猫儿也给裹进来了,只在柳侠胸前露出一个小脑袋。 柳川坐在炕沿上,看着自己最小的弟弟,无奈地摸摸他的头:“幺儿啊,要是将没人拦着,你打算给咱二哥打死啊?” 一提到柳茂,柳侠刚刚宁静的眼神又浮上了戾气:“今儿这还是轻哩咧,他要是以后再敢来招猫儿一下,再说猫儿是丧门星一回,我拿刀劈了他。” 柳长青气的手直抖:“你长本事了哦,你会打自个儿家哩人了,是不是?” 柳侠豁出去了,瞪着眼毫不示弱的和柳长青对峙:“猫儿不是咱家哩人?猫儿还是柳茂他孩儿哩,他却想给猫儿摔死,你咋不去说他咧?” 柳长青举着巴掌就要过来打人,柳川急忙站起来拦着:“伯,你别生幺儿哩气,今儿这事的确是俺二哥不对。” 外面进来一大群,秀梅,柳玉芝,柳凌,柳钰,柳海和俩小的,柳凌、柳钰也过来拉着柳长青:“伯,您不能打幺儿,今儿俺二哥真是疯了,俺几个都挡不住他,要不是幺儿过来,他就真把猫儿摔死了。” 第5节 柳川趁机把柳长青摁坐在炕沿上,柳玉芝端了一碗水过来:“大伯,您别生气了,咱都看见了,今儿真是老二他犯浑咧,不能怨幺儿。” 柳长青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小茂再犯浑,那也是他二哥,这小兔崽子也不能那样下死手砸他。” 柳侠不服气,拧着脖子说:“凭啥不能?他都想给猫儿摔死咧,我就不能砸他两下?” 柳长青刚刚下去的火又被拱了上来,站起来指着柳侠:“你还犟,看我今儿不打死你。” 柳川拼命的抱住他,孙嫦娥吆喝柳侠:“作死呢你,敢跟您伯犟嘴,还不赶紧认错。” 柳侠愤愤地对着柳长青瞪了一会儿,然后“哼”地一声把脸扭到了一边。 柳家的炕都是盘在窗户下面的,亮堂,女人做针线活,男人商量个事都方便,省煤油。 此时午后的阳光正好,暖暖地照着柳侠的身上,柳侠拧着脖子,一副死犟到底的模样,手却在轻轻拍着怀里的猫儿。 柳长青瞪着小儿子看了好一会儿,终于泄气的坐在炕上不动了。 今儿柳茂闹成这样,是心里憋着一口气,又不敢对着他和孙嫦娥发作,所以就迁怒到了猫儿身上,说到底,还是自己的错,当个男人却撑不起家,连给兄弟媳妇和侄媳妇做“五七”的钱也拿不出来。 柳长青长长的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猫儿毛茸茸的小脑袋,对柳侠说:“这几天您妈跟您大嫂他们都忙,你看猫儿哩时候仔细点,别老叫她们给你拆洗棉裤,她俩哩手都冻肿了。” 柳侠扭过头,眨巴了两下眼,他从来没见过柳长青这样低沉无奈的样子,心里一下慌了,嗫嚅着说:“伯,我,我不是故意打俺二哥咧,他非要给猫儿往沟里摔,我真没法儿了。 伯,妈,三哥,俺班也有个人,他妈生他妹子哩时候死了,他伯想再娶个媳妇,那个寡妇嫌弃他妹子,他伯就说他妹子是个丧门星,克死他妈,要是一直养着,还会克死家里其他人,最后到底给他妹子寻出去了。 他跟俺说,他妈活着哩时候,他伯可待见他妹子了,说他妹子长的像他妈,还让他以后长大要带他妹子好点,他伯都养了他妹子快三岁了,最后都能为了娶媳妇把自己妮儿寻出去,俺二哥连看猫儿一眼都不愿意,他就是嫌弃猫儿是个拖油瓶,会耽误他以后再娶媳妇。” 柳侠说着说着就又激动起来,看一屋子的人都可疑:“您都嫌弃猫儿是不是?俺大姐有奶,还给他那孩儿带着奶粉,我那天求着她叫给猫儿喝了一回,她回头就给奶粉藏起来了,我知道她是嫌弃猫儿,怕猫儿再喝,伯,您要是敢给猫儿寻出去,或者叫二哥给猫儿找个后妈,我可不愿意,您要是嫌弃猫儿,想把他寻人,就跟我和猫儿一起寻出去,我可不会叫别人虐待猫儿,您要是背着我把猫儿寻出去,我也不会搁家了,我独个儿走,不给您这么狠哩爹娘当孩儿。” 柳凌出声道:“幺儿,俺几个都可待见猫儿哦,谁都不嫌弃他,你说的那奶粉,是大姐夫藏起来哩,那天我正好看见了,咱大姐说他们就搁咱家几天,猫儿又小,喝不了多少,藏起来不得劲儿,大姐夫说他们那奶粉是好奶粉,一块多钱一袋,猫儿要是想喝,叫咱家人自己去买。” 柳玉芝尴尬的低下头,姐夫藏奶粉的时候,姐姐虽然不愿意,却也没有硬争到底,她和丈夫都看见了,这事让她在自己丈夫面前都觉得丢脸。 “小凌。”柳川轻轻叫住了柳凌,他看到了父亲沉重无奈的眼神。 柳长青长叹了一口气,柳凌刚才的话,每个字都像刀一样戳在了他心里,男人不济事,让妻子孩子都跟着被人看不起,他的这些孩子,聪明懂事,就因为生在了这个穷山沟,到哪里都被人耻笑。 前些天在县医院,柳凌逢针时候疼的厉害,叫了两声,被医生护士翻着白眼训斥的手足无措,而旁边一个比柳凌小不了多少的孩子,只是在胳膊上扎一针做个皮试,叫的惊天动地,护士还笑眯眯的安慰那个孩子和他母亲。 柳长青觉得喘不过气来,站起来准备出去,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咱家哩孩儿,饿死也不会寻出去。” 柳侠瘪着嘴,呼哧呼哧地哭了起来。 柳长青站在坡口,等柳凌出来,叫住了他:“幺儿脖子里那一道血檩子,是咋回事?” 柳凌楞楞,摇摇头,眼神闪烁的把脸扭到一边。 柳长青把他的脸扭过来:“是您二哥打哩还是他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柳凌垂下眼帘不说话。 柳长青放手:“中,你不说是吧?那我明儿跟您几个一起去学校,问问您老师或者同学,总有人知。” 学生最害怕家长去学校,哪怕是打架吃了亏,家长去帮着出气的时候看着挺威风,等家长一走,其他人都会孤立你,疏远你,觉得你没种,一点事就喊大人出头,柳凌也不例外,所以他一下就蔫了:“伯,你别去,幺儿,幺儿他也没吃亏,他给那俩拾字纸哩孩儿打的也不轻。” “拾字纸哩?幺儿为啥和拾字纸哩打架?” 柳凌后悔已经晚了,他知道柳长青不好糊弄,可已经说漏嘴了,他也不敢明目张胆的骗自己的父亲:“就是俺婶儿没了以后,幺儿叫刘狗旺给他找了个篮儿,幺儿每天一下课就去拾字纸,后晌俺放学哩时候他就去供销社卖,一天三分钱。 俺学校原来有俩孩儿,几年前开始就一直拾字纸卖钱,那是弟兄俩,大哩跟我一样是七年级,小哩跟幺儿一样,是五年级,不过他比幺儿大,他俩找过幺儿一次,不准幺儿再搁俺学校拾,幺儿没理他们,独个儿只管拾。 夜儿晌午,幺儿吃完馍就又出去拾了,结果拾到七年级教室后头,叫那兄弟俩挤到了柿树林里,他们就打起来了,柳钰俺几个是下午快上课才听说的,他们都说那个大哩头上肿了一个大疙瘩,小的那个棉裤都让幺儿给打的烂完了,不过,他俩本来穿的就可破烂……那个,幺儿夜儿个哩字纸卖了四分钱。” 柳凌央求的看着柳长青:“伯,你可别打咱幺儿啊,肯定不怨他,咱幺儿从来都不欺负人,他学习虽然是中等,也皮哩很,不过,老师们都可待见他,说咱幺儿皮是皮了点儿,可不浑;幺儿不叫我跟您说他打架的事,我都跟幺儿发过誓了。” 柳长青摸摸柳凌的头,温声说:“我不打孩儿,小凌,幺儿就没说过他攒钱干啥呢?” 柳凌摇摇头:“没有,谁问他都不说。” 柳长青看着远处灰暗的群山,深深地叹了口气。 徐小红的“五七”还是按柳茂的意思单独办了,钱是柳茂去自己单位借的,他在罗各庄煤矿上班,合同工,两年前工资从十一块钱涨到了十四块,给生产队交十块,剩下的是自己的,他这次借了七十块。 柳茂订了最高规格的七色花供,就是七种颜色的各种动物造型的馒头,让逝者到阴间驱使享用的,一套要十五块钱,又买了三斤猪后臀肉,余下的钱,他全部买了金元宝银元宝,金山银山摇钱树,柳茂还特地让做了自行车,缝纫机,大立柜,板箱,八仙桌,手表…… 所有徐小红曾经梦想但从不曾拥有过的,柳茂都给做齐了,柳茂给了妻子一个柳家岭人从来没有见过的最风光体面的‘五七’。 办完事的第二天一大早柳茂就走了,到底没有上来看猫儿一眼。 柳川在翟玉兰‘五七’的次日就已经走了,他的假期结束了。 家里好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生活,但柳长春家却没有了一点生机。 柳长春和柳钰现在一日三餐都在上面柳长青这里吃,这是孙嫦娥强硬要求的,柳长春推了几次,一家人就都在那里坐等着他,他不去全家都不开饭。 秀梅对此没有一句怨言。 孙嫦娥和秀梅的娘家是邻村,都是望宁大队附近比较富裕点的村子里的,两人的恋爱婚姻也几乎一模一样:在望宁公社无意中碰到柳姓青年,一见钟情,女方全家反对,然后没有一根线的陪嫁走人。 后续不同的是孙嫦娥当年多次回娘家都被拒之门外,而秀梅在有了柳葳之后,她妈会在望宁有古会的时候和她见一面,偷偷给她两块体己钱,前年柳蕤出生后,她和柳魁又一次去娘家,他爹虽然板着脸,但总算没把他们赶出门。 其实,秀梅在没嫁过来之前就听说过孙嫦娥,因为她去望宁公社的时候,不止一次有不太正经的上点年纪的男人说:“真好看啊,快赶上当年的赛嫦娥了。”那时候,秀梅想像过赛嫦娥的样子,但却没想到有一天这个被十里八村夸成仙女的人会成为她婆婆。 而徐小红,和他们不太一样,徐小红和柳茂是高中同学,俩人在学校就偷偷恋爱了,毕业后柳家托人去提亲,徐小红的父亲不同意,他有更好的目标,已经替女儿物色好了,是望宁供销社的一个售货员,合同工;徐小红以死相逼,柳长青又托孙志勇给柳茂办成了罗各庄煤矿的合同工,徐小红终于明媒正娶的进了柳家。 而柳家人也对得起徐小红的坚持,她过门三年没有怀孕,无论村里人说什么,柳家人都没有嫌弃过她,柳茂对她更是一如当初的好。 秀梅能理解柳茂失去徐小红后的痛不欲生。 日子一天天流水似的过着,柳侠在期末考试前的一天,终于攒够钱,给猫儿买了第一袋奶粉,猫儿喝了快一满瓶,还撑着要,柳侠狠狠心,又给他沏了少半瓶,猫儿喝的痛快,吐得也麻利,刚喝完,一个饱嗝,跟着白乎乎的奶就全翻了出来。 柳侠手忙脚乱的给他擦,猫儿不停的吐,把柳侠心疼的直叫:“猫儿,别吐了孩儿,你一口就是小叔一星期哩字纸啊!” 猫儿听不懂柳侠的话,可是柳长青、孙嫦娥和大哥柳魁都听懂了,柳魁那样的大男人,眼圈一下就红了,他接过猫儿,帮他把罩兜脱下来,一边推柳侠:“去,看你身上,赶快去把棉袄脱了擦擦, 我那件绿棉袄就搁炕头儿上咧,你先换上。” 秀梅把猫儿接过去,说丈夫:“你去拿,幺儿快湿透了,出去冷。” 孙嫦娥正在掀开锅准备出馍,扭头对柳凌说:“您大哥他们说话咧,你抱会儿猫儿,柳魁,别拿了,您伯那件军大衣我给改过了,给幺儿和小钰一人改了一件棉袄,本来说是过年再叫他穿呢,凌儿,你去拿过来,搁我炕头儿那板箱里放着哩。” 柳长青对自己六年的部队生涯十分珍惜,他虽然不说,孙嫦娥看得出来,快三十年了,柳长青当初所有从部队带回来的衣服都穿烂完或给家里其他人改成衣服了,唯有那件棉军大衣,孙嫦娥一直放着,每年最冷的时候拿出来柳长青穿些天,过后就晒晒放起来了,直到今年,没有一分钱给孩子们做衣服,可总是过年呀,大的就不说了,几个小的好歹得新新儿的,就是拿旧衣服改的也是好的, 柳长青自己先把大衣的缝给剪开了,孙嫦娥才动手改。 柳魁站起来:“没事,那件放着让幺儿过年再穿,他是最小的,过年好歹得添一件,再说了,我那件暖和。” 柳魁说的绿棉袄,是他从部队复员时带回来的没有领子的军棉服,厚实软绵,柳侠现在才十一岁,穿上又宽又大,不过特别暖和,他把猫儿裹进去,然后把被子搭在自己腿上,这样猫儿的脚更暖和。 俩人坐在炕上,猫儿现在已经不再是一天到晚的睡了,这会儿睁着乌黑的小眼睛看着挂在墙上的煤油灯。 柳侠一遍又一遍的指着油灯教猫儿:“这是灯,油灯,照亮用哩灯。” 柳长春坐在灶膛边,看着炕上那个孩子,却怎么也开不了口说句“过来,让爷爷抱。” 柳侠接过孙嫦娥递过来的奶瓶,里面是白开水,羊奶和奶粉据说都上火,猫儿得多喝水,柳侠扶着奶瓶喂猫儿喝水,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柳长青:“伯,你给我逮个刚生完小兔儿哩母兔呗。” 柳长青有点迷茫:“啥?” “母兔,刚生完小兔儿、正有奶哩母兔,”柳侠非常认真的给柳长青解释;“三太爷家那只绵羊快没奶了,这一袋奶粉又这么少,猫儿喝不了几天,你套兔子哩时候,给我套个刚生完孩儿哩母兔,我挤兔儿奶给猫儿喝。” “啊噗——”秀梅第一个笑喷了,前仰后合的笑的要岔气了。 柳魁本来想瞪她一眼,嫌她这样笑让柳侠没面子,可自己却忍不住也笑了起来,跟着是柳长青夫妇,最后,连快两个月了基本都没开口说过话的柳长春也笑了起来。 秀梅终于把气喘匀了,她抚着自己的胸口,笑的浑身乱抖:“兔儿奶,兔儿奶喂猫儿,啊哈哈哈哈……,幺儿啊,你这长哩是啥脑子啊,这主意恐怕神仙也轻易想不出来,兔儿奶喂猫儿,哎呦,笑死我了。” 本来几个大人笑的只是用兔子奶喂孩子这个事儿,经秀梅这么一说,想想,真是更好笑了,连刚开始没听出这话有什么好笑的柳凌他们几个也都笑了起来。 柳侠却没觉得有啥可笑的,他翻了个白眼,捏着猫儿的小鼻子说:“猫儿,咱不理他们,连兔儿奶能吃都不知哩人,咱跟他们没啥好说哩,哈?” 猫儿小嘴巴张的圆圆的:“哦——哦——” “猫儿真乖,猫儿……”柳侠低下头,慢慢拉开被子,惨叫道:“猫儿,你水将喝进去啊,妈——” 一屋子的笑声差点把窑顶给掀翻。 第4章 寒假 放寒假了,半大小子们钻天猴似的,家里一天到晚都没个清静的时候,附近坡上的野酸枣也都被他们踅摸光了。 柳侠三天就把所有的寒假作业突击完了,以后,每天只要写五张报纸的质量达标的毛笔字,就可以带着猫儿天天随便玩,他最近写字特别有感觉,所以每次都能很顺利的通过柳长青的考试,一点压力都没有,不过,他那么乖巧的主动先把作业写完,除了期末考试年纪排序倒退了十几名,想将功补过外,最主要的是以后孙嫦娥给他立了规矩,一天不写五张作业,不许抱猫儿玩。 孙嫦娥眼光特别毒,能准确快速的抓到每一个孩子的软肋,柳钰坐不住,最怕看书,她就规定每天写不够预定的作业,晚上就是熬半夜,柳钰也得从家里那本老旧发黄的《唐诗三百首》里背出三首,具体是哪三首,决定权归孙嫦娥所有;柳海最不喜欢干家务,完不成作业第二天就得负责洗碗刷锅,还要给猫儿洗尿布;柳凌最让人省心,家里的书根本就不够他看的,作业写的和字帖一样,孙嫦娥只想让他每顿饭多吃半个馍就好了。 柳钰很郁闷,他最近一个月临摹的是《平安帖》,回回不过关,每天都得罚写七张报纸,柳凌看他可怜,偷偷替他写了一次,被柳长青一眼看穿,俩人一起被罚写了二十篇《千字文》。 猫儿看着瘦,却没生过病,孙嫦娥说小孩子越包着捂着越容易生病,柳侠就每天把猫儿裹棉袄里出去在山坡上疯玩,摘酸枣,摸轰柿,在凤戏河里砸冰凌,回来后猫儿最多流点鼻涕,暖暖和和睡一夜就什么事都没了。 总体来讲,柳侠觉得生活很美好,但在这幸福的感觉之外,他总觉还有一点点莫名其妙的东西让他不舒服,具体的是什么,他又说不出来。 直到大年初一的早上,他才明白了那种感觉是什么。 山沟里虽然贫穷,过年时的礼数规矩一点不少,晚辈要去给长辈磕头拜年,长辈要给晚辈发压岁钱。 柳侠早早的就醒了,天还灰蒙蒙的没有亮透,他想起床,可胳肢窝下的猫儿睡的还很香甜,猫儿睡觉很灵醒,他如果在身边,猫儿能睡好几个小时不动窝儿,如果他起来,猫儿一会儿就醒,醒了就尿床,尿完开始哭。 柳长青和孙嫦娥早就起来了,这会儿恐怕饺子都包一大堆了,想到肉饺子,柳侠真的是垂涎三尺,但他还是又坚持了快一个钟头才慢慢坐起来穿衣服,他棉裤还没套上,猫儿黑溜溜的眼就睁开了。 柳侠把自己的棉裤扔一边,赶紧把猫儿拉出来把尿,他的口哨响起来,猫儿的尿也远远的落在了柳长青的一双旧鞋子上,柳侠吐吐舌头,把猫儿的小鸡鸡换了个方向,猫儿尿了一大泡,舒服的伸了个懒腰,窝在柳侠怀里,准备继续睡。 柳侠捏捏他的小鼻子:“今儿是年下,过节呢,咱得起来赚压岁钱,不能再睡了,晌午小叔搂着你睡一大觉。”柳侠一直觉得自己应该是柳葳、柳蕤他们的哥哥,他觉得叔叔应该是柳福来那样的中年窝囊男人的专称,他只比柳蕤大五岁,一直都不适应叔叔这个称呼和身份,所以猫儿刚生下来时,柳侠本能的觉得自己是他哥,不过,被柳海几个笑话,又被孙嫦娥打了几下后脑勺后,他就老老实实地当起了猫儿的小叔。 柳侠抱着猫儿进堂屋,窑洞里这个时候还非常暗,他妈和嫂子在就着煤油灯的灯光包饺子,柳长春在擀皮,柳长青和柳凌在炕上坐着下自己用小树枝制作的棋,柳侠把猫儿递给柳凌,然后跪下,先规规矩矩给柳长青磕了三个响头,柳长青给他一张崭新的两毛钱,柳侠笑嘻嘻的装兜里,人却没站起来,咚咚咚又三个,伸出手:“这是替猫儿磕的。” 柳长青骂了句“兔崽子”,又拿出一张两毛,柳侠这才高高兴兴站起来,然后又照着样子再柳长春面前来了一遍,又拿到四毛钱。 柳侠抱着猫儿推开门:“走,去给大伯磕头。”柳蕤也是要有人在身边才睡的踏实,今儿秀梅天不亮就要起来包饺子,平时总是家里第一个起床的柳魁放了鞭炮后就又回来躺下了。 柳侠刚走到柳魁一家四口住的窑洞门口准备推门,秀梅从后面跑过来拉住了他,轻声说:“幺儿,俺那屋里难闻的很,小葳、小蕤天天又尿裤又尿床,屋里可呛得慌,别熏坏了猫儿,待会儿等你大哥过来你再替猫儿磕头吧。” “没事,我们那屋更骚,猫儿不但尿床尿裤,还屙被窝儿里呢。”柳侠说着伸手就去推门。 秀梅依然笑着,但手却紧紧拉住了柳侠的胳膊:“不是,幺儿,其实我是想让小蕤再多睡会儿,昨晚上除夕,他俩高兴过头儿了,到后半夜才睡着,哎呀你看我,我兜里就有钱,幺儿,你和你大哥是平辈,磕头不合适,就是替猫儿磕也不合适,这样,嫂子直接把钱给猫儿吧!” 柳侠的脑子瞬间像被泉水冲开了一条裂缝,一个念头清晰了起来:嫂子不想让他和猫儿进他们的屋子。 这个想法一出来,两个多月来那些让他影影绰绰不舒服的事一下都清清楚楚的展现了出来:嫂子对猫儿很亲,但几乎从没主动抱过猫儿;小葳和小蕤好奇,总想跑到猫儿跟前看看摸摸,嫂子总是以怕挠伤或其他各种理由不让他们靠近猫儿;每次大哥抱猫儿的时候,嫂子总是抢过去自己抱,然后很快就能找到理由把猫儿让给其他人;大哥的那件军绿棉袄是他最喜欢的东西之一,柳侠穿了一次,用它裹着猫儿,柳侠自己的棉袄干了之后去还大哥的,嫂子说既然柳侠喜欢,就留着自己穿,柳侠再三说不要,嫂子就把棉袄给了孙嫦娥…… 柳侠用力吸了一口气,心里堵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让他难受,他垂着眼帘看着怀里带着虎头帽的猫儿,猫儿的眼睛黑黑的纯净清亮,也正看着他,柳侠吸了吸鼻子,对秀梅说:“嫂,柳茂和大哥是平辈,他从来没给过小葳、小蕤压岁钱,那猫儿也不应该要你们的,不能让柳茂占便宜。”说完,他不等秀梅说话,抱着猫儿转身往院子下坡的方向走去。 秀梅不自在的在围裙上擦擦手,看着柳侠的背影,眼神纠结复杂。 第6节 今天是晴天,太阳还没有完全出来,走在山坡上,能看到黄橙橙的太阳在东边山山岭岭间不停的露出来又隐没进去,山峰高处被照亮的山头明媚耀眼,下面和背阳的地方则晦暗不明,世界被分割成无数个色彩各不相同的小世界,一样的山一样的岭,只是所处的位置不同,有些地方,便永世不见天日。 柳侠觉得心里堵得慌,他不想回家,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就在刚刚过去的那一个瞬间,他十年来无忧无虑永远快乐的心的一块,令人心疼的被迫成熟,此时的柳侠,只是怕从其他人眼里看到对猫儿嫌弃的情绪,他一直都在自觉的相信,全家人除了二哥那个为了媳妇不要孩儿的混蛋,其他人都和他一样喜欢猫儿,把二哥说猫儿是丧门星的话当成疯话,大家会因此更疼猫儿,可是现在,好像不是这样,他不知道怎么办,心底里害怕猫儿被寻人的恐惧悄悄的笼罩了他。 除了自己家,他没地方去,他本来还想吃完饺子带着猫儿和几个哥哥一起去找柳森柳淼他们,然后大家一起去三太爷家,三太爷家的坡下每年春节都会用两根巨大的木头做个秋千,一直到过完正月十六才拆掉,可是,现在他不敢确定,柳淼家和村子里其他人家是不是都和嫂子一样不想让猫儿靠近。 坡口有过山风,猫儿有点流鼻涕,柳侠用自己的袄袖给他擦干净,抱着他往回走,在自己家院子下的向阳坡,找了个落叶比较厚实的地方坐下,把猫儿放在自己腿上抱好,一只手轻轻的搓着猫儿的小脸儿:“猫儿,你得快点长大,你长大了,记得事了,就不会给寻出去了,记事的小孩儿没人家愿意要,知道不?” 猫儿吧咂吧咂小嘴,眨了两下眼睛。 “你得长成胖孩儿,胖孩儿身体都好,不生病,你要是生病了,他们都该嫌弃你了。” “哦——”猫儿打了个呵欠。 “一开学小叔就开始拾字纸,多拾点,多给你买点奶粉,你就吃胖了。” 猫儿眨巴了两下眼,小嘴忽然裂开:“呀呀——” 柳侠激动坏了:“啊,猫儿,你会笑了,猫儿,嘿嘿,猫儿再笑一个,小叔给你买可多奶粉,嘿嘿嘿,猫儿会笑了……” “大早上这么冷,你抱着猫儿跑到这,也不回去吃饺子,一个人嘀咕啥呢?”柳魁的声音从旁边的坡上传过来。 柳侠兴奋地向柳魁炫耀:“大哥,猫儿会笑了,真的,猫儿会笑了,他刚才连着给我笑了好几下,可好看啦!” 柳茂走过来,把猫儿从柳侠手里接过去,吹了一声口哨:“猫儿,给大伯也笑一个。” 猫儿真的裂开嘴,又笑了一个。 柳魁一只大手托着猫儿的屁股,一只手托着脚,把猫儿举得高高的。“喔,猫儿,高高喽,大伯举一个高高,猫儿再给大伯笑笑。” “大哥,你可别吓着猫儿了。”柳侠担心的伸手想把猫儿接过来。 柳魁把猫儿抱在怀里往路上走:“哪会,小孩儿都喜欢让这么逗,幺儿,你快回去吃饺子吧,我下去叫你二哥过来。” 两人已经走到了往院子里上的坡路上,柳侠伸手:“他回来了?”自从发生柳茂要摔死猫儿那件事后,柳侠就拒绝再叫二哥,平时更是提也不提柳茂。 柳魁笑,并不把猫儿给柳侠:“连个哥都不喊,你气性可够大了,幺儿,你二哥是因为你二嫂没有了,心里难受的很,人迷了,才会说那些混账话,你可别跟他记仇,他昨天就回来了,不好意思过来,今儿过年呢,让他一个人在下边多难受,一会儿我把他喊过来,你可不兴给给他脸色看。” 柳侠一提柳茂心里就不痛快,但还是勉为其难的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喊他吧,不过你别抱着猫儿过去,我不让他抱猫儿,除非他一会儿过来,能对猫儿好,给猫儿发压岁钱,我才让他抱。” 柳魁摇头笑笑,把猫儿给他:“也行,你快回去吧,要不咱妈该出来找你了,我刚才找不到你,还以为大过年的咱伯又修理你了呢。” 柳侠还没走到院子,就看到柳凌、柳海、柳钰一人端着一个碗,正准备往下来,看见他柳海叫起来:“快点快点,今年的饺子可多肉,俺几个就是去找你呢,快点去吃。” 柳侠高兴的把猫儿给他们几个看:“猫儿会笑了,刚才一直给我笑,呃……哈、哈、哈,额(五)哥,老烧慌……” 柳凌又夹起一个饺子,来回吹了几下,柳侠张嘴叼过去吃了:“真香,我去捞一大碗吃。” 屋里的人已经听到了柳侠的声音,他一进去何秀梅就把满满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了过来:“去炕上坐着,今儿的馅儿剁进去快三斤肉,好吃着呢。”肉是兔肉,柳长青这几天抓了三只兔子,是两家人过年的全部奢侈品,一只剁了当饺子馅,两只晌午炒了给孩子们吃。 家里日子再艰难,过年的时候,总得给孩子们些盼头。 屋里一直烧着灶,人又多,很暖和,柳侠坐到炕上,把猫儿放在腿窝儿里,接过碗迫不及待地夹起来一个饺子吹着吃:“妈,挑一点肉给猫儿吃,敢不敢?” “不敢!”屋里除了柳葳、柳蕤外的所有人异口同声。 柳侠撇撇嘴,又给自己吹一个,还没放进嘴里就觉得不对,裤裆的地方一阵热乎乎的,面积还越来越大,柳侠哭丧着脸把碗放到炕桌上:“妈,猫儿又尿了我一裤裆。” 孙嫦娥咬牙切齿的拍着手上的面走过来:“你个小兔孙啊,不是跟你说了隔一会儿就把把他尿,你就记着吃了是不是?你那裤裆再烤就焦了,现在摸着都是硬的,再说,这大白天的,今儿又是过年,你棉裤湿了,在被窝儿里坐一天啊?”她说着话已经利索的把猫儿抱过来,伸手摸摸猫儿的棉裤,也湿透了,就给扒了下来,猫儿的小屁股湿漉漉的,她直接用棉裤没湿的地方给擦干。 柳侠站起来干脆利索把自己下面扒了个精光,柳葳在旁边吃着饺子说:“羞。” 柳侠也把自己下面擦干,一点不在乎的说:“羞个屁,羞你还看,你是小妮儿家?” 秀梅正好过来给柳蕤晾饺子汤,伸手在柳侠屁股上来了一巴掌:“快盖上被子,显摆你长了个小鸡啊?” 柳魁和柳茂正好进门,柳侠对着柳魁大叫:“大哥,俺大嫂耍流氓。” 秀梅笑着又照着原地方来了一下:“小时候我还没给你洗过一百回呢,耍你了几百回流氓了,你今儿才说啊。”秀梅到柳家岭的时候,柳侠不满三岁,光屁股小孩儿一个,除了夏天,其他时候都是她给柳侠洗澡。 柳长青把被子给扔过来,柳侠拉开被子坐进去:“大哥,你娶了个女流氓。” 柳魁呵呵笑着,推着柳茂推到炕旁边一个凳子上坐下,看看这一锅饺子还没熟,顺手递给柳茂一块磨得很顺手的石头:“给,没事先给他们砸几个核桃吃,饺子马上好。” 柳茂接过石头,也不说话,在旁边一个大麻袋里摸出几个核桃,放在身边石墩上慢慢砸起来,他原本和柳家其他兄弟几个一样,面容俊朗,身材高挑挺拔,但现在,他脸色晦暗憔悴,瘦得煤矿的工作服挂在身上乱晃荡,坐在墙边的阴影里,如死灰枯木,身边一大家人的喧闹对他形不成一丝触动。 柳魁刚才是看到了柳侠明明白白无视柳茂的样子,怕他觉得尴尬,故意把两个人隔远一点的,但他现在看柳茂的神情,恐怕就是让他和柳侠坐一个被窝儿里他也不会有任何反应。 柳魁暗暗叹口气,走过去准备捞饺子。 孙嫦娥怕猫儿没有尿完,蹲在炉前的灶灰上又把了一会儿,猫儿又尿了几滴后就挣着不肯尿了,她把猫儿递给了柳侠:“尿干净了,一会儿我再去那屋给他拿尿布、棉裤你今儿就光着屁股过年吧。” 柳侠没皮没脸的笑着:“光着就光着,屙屎撒尿放屁都顺溜。”他接过猫儿塞进被窝儿,依然盘着腿想让猫儿坐在腿窝儿里,猫儿脱了棉裤特别小特别软,靠着他的肚子也坐不稳,柳侠之好把他横着放。 何秀梅包着饺子调笑他:“你光着屁股,可抱好猫儿,别让他把你小鸡给踢掉了了。” 柳侠忽然想到什么,把猫儿竖起了搂着,脸向着炕桌对面的柳长青:“伯,猫儿会笑了,刚才给我笑了半天,还给大哥笑了好几下,你看看,”他歪着头哄猫儿:“猫儿,给大爷爷笑笑。” 猫儿面无表情的看着炕桌上的饺子碗。 柳侠不甘心,他想让猫儿的可爱多表现给众人,这样大家可能会喜欢猫儿更多一点:“猫儿,乖,给大爷爷,喏,这里还有爷爷,笑笑,俺猫儿可乖,笑笑喽!” 屋子里的人都看着猫儿,柳蕤更是过来趴在炕沿儿上盯着猫儿的脸看:“笑笑,猫儿笑笑。” 猫儿忽然抬起头,冲着柳长青裂开嘴笑的特别可爱。 屋子里的人都兴奋起来:“笑了笑了,哎呀,口水流出来了” 柳侠心中美得比自己考了第一名还骄傲,托着猫儿的小脸儿加油:“猫儿,再笑一个,再笑一个。” 猫儿又笑了一下,笑完了小脸一红,柳侠只来得及说了句“猫儿你咋”,“啦”字没出口,屋里的人都听到一声熟悉的“刺啦啦……卟……”,而柳侠只觉得小肚子那里一阵热,跟着下面都热乎乎的。 屋子里突然没了声音。 柳侠僵了至少有五秒钟才咬着牙嚎叫:“猫儿,你今儿到底是想干啥啊?” 笑声把在院子里吃饭的柳凌几个也给招了回来,一进来就好奇的问:“咋着了,说啥呢恁有意思?” 等孙嫦娥过来掀开被子把猫儿提溜起来,屋子里的人笑的都快倒下了:猫儿拉肚子了,黄巴巴的稀屎从柳侠的肚脐下面一直向下,柳侠的小鸡都给糊满了。 第5章 百天照和小奶瓶 寒假后的第一个星期六,柳侠在拾字纸的时候意外的捡到一个生锈的破铁锅和半笸箩锈铁钉,再加上他的压岁钱,他终于攒够钱,不但给猫儿又买了一包奶粉,还买了他心仪已久的那个胖娃娃奶瓶。 干净透明的玻璃奶瓶,上面坐着一个粉红色的胖娃娃,胖娃娃双手抱着一个奶瓶,仰着脸喝的特别痛快。 柳侠攒钱的初衷,就是想先给猫儿买这个胖娃娃奶瓶的,可是后来有一天他去三太爷家挤奶的时候听金枝说,那只母羊的奶越来越少了,三太爷以前都是每天早晚各喝一次,一次一碗,现在每天就早上喝大半碗奶,。 柳侠算算时间,母羊的哺乳期是快过去了,他当即就决定,先不买奶瓶,让猫儿吃饱吃好长胖才是最重要的,用奶瓶和用搪瓷碗喝奶都是进猫儿的肚子里,何况,猫儿也用着奶瓶,虽然是柳葳大舅的儿子用过的旧奶瓶,上面也没有胖娃娃,但总算是有的用,所以他挣够了钱,第一次是给猫儿买的是两块多一袋的奶粉,供销社里最贵的那种。 猫儿第一次用漂亮的新奶瓶,柳侠有点小激动,他把猫儿抱怀里,又把奶瓶放在猫儿的怀里,用两个手指头把猫儿的小手从长长的袄袖里面掏出来,想让猫儿像奶瓶上那个胖娃娃那样自己抱着喝,可弄了几次都不成功,猫儿的小胳膊根本就够不着奶瓶,柳侠急了:“妈,嫂,这咋跟他们画上印的不一样啊?” 何秀梅笑起来:“那是,你看看那奶瓶上的孩儿,那是坐着的,三翻六坐九爬,知道吧,小孩儿六个月才会坐呢,猫儿现在还不到一百天,哪会自己抱那么大个奶瓶!” 柳蕤看着新奶瓶有点眼馋,从他妈身上秃噜下来,跌跌撞撞跑到柳侠跟前,指着猫儿怀里的奶瓶:“我要我要我要。” 柳侠点头:“好,让你妈抱着猫儿吃奶,猫儿的奶瓶就给你。” 柳蕤一岁多,正是争怀的时候,一听柳侠的话,立马拐回去扑到他妈怀里,自己掀开衣服,噙着乳头,得意的扭头看着猫儿。 柳侠有点遗憾,但情绪依然高涨,他现在已经能熟练的给猫儿喂奶瓶了,自然的让猫儿躺在自己的左臂弯里,头高出来,然后把奶嘴轻轻在猫儿嘴边蹭了两下,猫儿很快就噙着了奶嘴,用力吸吮起来。 一瓶奶很快喝完了,柳侠让猫儿趴在他肩膀上,轻轻拍着他的背,给他顺奶嗝,要不刚喝进去的奶容易沁出来,猫儿舒服的打了两个小奶嗝,一会儿就睡着了。 柳凌按照柳侠的要求,把奶瓶洗干净,金贵的放在一个碗里,靠在放碗的洞里最里面的地方。 星期一早上不到五点,柳侠坐在被窝儿里揉着眼睛看他妈给闭着眼睛睡觉的猫儿穿好小棉裤棉袄,又把一个最好看、脖子里带着一圈白涤良花边的花兜兜装到篮子里,里面还有昨晚上准备好的尿布,小棉垫。 今儿是猫儿的百天,当地的风俗,百天的时候要给小孩儿照张相片留念,这个小孩儿差不多专指男孩儿,穷的很的人家,也可以指第一个男孩儿,以后的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而柳家岭的孩子享有这种待遇的不超过十个,柳长青家占了五个。 柳侠从过年开始就天天惦记着这个日子,跟他爹娘说了好几次,一定要给猫儿照百天照,花的钱,他以后挣钱了一定还。 架子车上铺了两床铺盖,孙嫦娥抱着依然睡的香甜的猫儿坐在车上,几个孩子在车子两边跟着跑,上坡的时候帮忙推车,下坡的时候可以轮流坐车,柳侠和柳凌坐的最多,除了上坡,柳侠几乎都坐在车上,和他妈、猫儿挤在被窝儿里,柳凌身体单薄,年前头又受过伤,柳海和柳钰不让他推车,柳海一下车也没坐,一路都在帮着柳长青驾车。 车过了上窑坡以后,路就没有那么难走了,柳侠起头唱起了《打靶归来》,哥哥们也跟着他一起扯着嗓子嚎:日落西山红霞飞,战士打靶把营归,风展红旗映彩,愉快的歌声满天飞……一、二、三、四…… 猫儿在叔叔们的一路歌声中第一次走出了柳家岭,来的外面的世界。 本来的决定是柳长青夫妇带猫儿去照相,几个孩子去正常上学,到了公社大街上,柳侠非要跟着去看照相,柳长青想了想,就让柳凌去给柳侠请个假,其实柳钰的教室离柳侠的更近,可柳长青不敢让柳钰去请,那小子学习差,留过一次级,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老师不信。 望宁公社就一条铺了柏油路的大街,还被拉煤的大车碾压的坑坑洼洼,热闹的地方大概就是一百多米,唯一的一家照相馆上有斑驳的“国营”两个大字,只有一间房,但就是这么个寒碜的地方,孙嫦娥进来也有点手足无措。 一个女孩子懒洋洋的趴在黑乎乎的柜台上,看着他们进来连抬头都省了:“照相?” 柳长青说:“嗯。” 女孩子顺手拿过一只圆珠笔,票本就在他胳膊下面:“几寸?洗几张?” 柳长青说:“孩儿照百天照,要一张大点的,三张,不,五张小点的。” 女孩子就着趴的姿势写票,瞟了一眼孙嫦娥说:“你先进去吧,看人家咋摆姿势的,别耽误事儿,还有,别叫您孩儿尿俺那小车上,尿上去要赔的。” 孙嫦娥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俺带着尿布和垫子呢,不会尿您那东西上。” 柳侠跟着孙嫦娥往里面走,女孩子想拦着他,犹豫了一下放弃了,嘟嘟囔囔的说:“算了,山里的孩儿没见过照相,看看稀罕儿吧。” 里面有一对夫妻正在摆弄一个胖孩子,柳侠看着胖孩子嫉妒的不行,人家那脸儿比猫儿的小脸儿足足大出三圈去,跟奶瓶上胖娃娃一样。 那胖孩子很皮,怎么摆弄也不哭,但就是坐不直,还有点昏昏欲睡的样子,照相的是个稍微有点谢顶的瘦鸡样中年男人多少有点不耐烦:“快点吧,您看不见后边还有人等?” 那男的在车子后站起来,对女的说:“这不中啊,咱宝儿光往下秃噜,照出来不好看不说,小鸡儿也露不出来。” 女人走过去:“看你那成色,我来。” 结果,女人那成色也没高到哪里去,折腾了好几分钟,那好脾气的胖孩子都忍不住吭吭哧哧要哭了。 照相的师傅也没脾气了:“这样吧,你们俩抱着孩子照吧,就当是全家福了,一会儿出去再加一毛钱做成大的就行了。” 女人有点不愿意,男的说:“就这吧,你看咱宝儿都不高兴了,我都心疼了。” 胖孩子非常配合的包着嘴哭了起来,女人立马妥协:“宝儿,不哭,妈抱,吃咪咪,不叫俺宝儿自个儿坐了,爸爸妈妈抱。” 那两口子并肩坐在两个靠背椅子上,男的讨好的看着女人,把胖孩子抱到自己腿上,脸朝前,把胖孩子的开裆裤往两边扒拉扒拉:“师傅,可给俺宝儿的小鸡儿照清楚啊!” 师傅答应:“放心吧,连上面的褶子都管你数出来几道。” 师傅只逗了一句“孩儿往这儿看”,那胖孩子就流着口水咧开嘴笑了。 那两口子终于满意的抱着胖孩子出去了,柳长青看着孙嫦娥:“我看,咱猫儿也坐不住,要不,你抱着猫儿照吧,这么冷的天,别折腾孩儿了。” 照相师傅也说:“孩儿这么瘦,坐车里恐怕不行。” 第7节 柳长青对师傅点点头:“那中,就抱着照吧!” 柳侠不高兴了,等着眼睛对照相师傅说:“俺猫儿瘦是瘦,可俺孩儿结实。” “幺儿!”孙嫦娥轻声呵斥了一句。 那师傅这才注意到柳侠,扭头问柳长青:“这是你家孩子?” 柳长青说:“孩子没规矩,你别见怪。” 师傅摆摆手:“见啥怪,多好的孩儿,我认得他,天天晌午吃饭时候来俺这门口拾字纸,年前派出所的老郭来照相,出去的时候钱掉了,孩儿刚好看见,拾起来撵上去给他了,十几块呢,这孩是个有出息的。” 孙嫦娥说:“那不是该呢嘛,本来就是人家的钱。” 师傅笑着点头:“ 听嫂子一说话,才知道这孩儿为啥恁懂事。” 柳长青笑笑:“皮的很,在家里能把人气死。” 师傅笑着走到红色的背景布边,拉开一点,拿着两根宽宽的红布条过来:“刚才那女的,上面生了四个闺女,这生了个孩儿,你没看,快上天了,一进来就开始吆喝他男人,我不想搭理她;你们哪,咋说也是孩儿百天呢,单独照一张吧,咱用这布条把孩儿的肚子上、胸口上一绕,绑到车子后头,或者在前面系成俩蝴蝶结,又好看又能把孩儿给理直。” 猫儿前面两个大红的蝴蝶结,坐在小童车里却不停的包着小嘴,随时可能哭出来。 师傅连拍了好几下,从蒙头的黑布下钻出来:“好了,出来保证好看。”他看着柳侠把猫儿抱出来,伸手摸摸猫儿的头,和柳长青说:“那个啥,你们几个合照一张吧,不要钱,我自己弄了个相机,想自己学着冲印,孩儿这个我还送县城给你们冲,再照的是我自己试手的,不要你们的钱。” 柳侠眼巴巴的看着柳长青:“叫我抱着猫儿照一张呗,叔正好拿住俺学手,好了咱就要,不好,俺叔反正也不要钱。”照相是柳侠从来没想过的奢侈,而且居然可以抱着猫儿照,那一定不能放过。 师傅不等柳长青发话,马上拉过一把椅子:“来来来,哎呀,咱这孩儿真会说话,就冲这声叔,我要给俺大侄子照几张好的。” 柳侠学着刚才那个男人抱胖孩子的样子,把猫儿脸朝前放在自己腿上,也把猫儿的棉裤拉开,把小鸡儿给露出来。 师傅把窗帘全部拉开,去角落的一个包里小心翼翼换了个手拿的照相机,对着两个人在镜头里看了半天:“孩儿的罩兜儿颜色老浅,照出来效果不好,要不,咱还把那个红布在他胸前弄个大花儿,衬着孩儿的脸好看,虎头帽去了吧,要不照出来有点老土。” 孙嫦娥毫不犹豫的按照师傅的话执行,猫儿胸前的大红花一直衬到下巴那儿,猫儿只有短短胎毛的头发黄黄的趴在头上,脸一点点儿大,可能因为有熟悉的柳侠抱着,也不瘪嘴委屈了,眼睛睁的溜溜圆。 照完相出来,在国营饭店门口,柳长青让柳侠等一下,柳侠正好也不想去学,就一条腿站着,一条腿跨着架子车前面的一根车把上,把架子车支平,孙嫦娥坐上去抱着猫儿,现在的天还冷,猫儿小,不禁冻。 等了快半个小时,柳长青才出来,拿出两个用黄油纸包的东西,分别递给妻子和儿子:“趁热吃。” 是两个热乎乎的烧饼夹,热的烫手的烧饼,里面夹着卤成酱红色的肉,香气扑鼻,柳侠看着柳长青不接烧饼夹:“伯,我早起吃过饭了。” “我知道,”柳长青扶着架子车:“你也去坐被窝儿里吃,我正好拉着把你送到学校门口,我今天正好来公社开会呢,九点半才开始,听说会很重要,要是晚了,晌午会管饭,你到时候让柳钰来校门口等我。” 这年头会特别多,大队书记和生产队长来公社开会,一般中午都会发两个烧饼夹,柳长青几乎从来没吃过,每次都是在学校门口让人把正在上学的孩子叫出来,给他们吃,如果是星期天来开会,烧饼夹会带回家,让孩子们分着吃,从柳魁到柳侠,一直都是这样。 孙嫦娥看了又看:“长青,我早上吃了饭又坐一路架子车,这心里到现在还堵着呢,你吃吧。” 柳长青拉着车子头也不回地说:“成年来开会都是发这个,我早就吃的不想吃了,你快吃吧,凉了肉就不好吃了,食堂的人说早上光卖烧饼不卖肉,昨天剩下的肉都是凉的,我特地找了个认识的师傅给热了热。” 柳侠想忍住,可口水不听话的在嘴里打转,他用力咬了一大口:“伯,可好吃,不过,咱以后不买了,老贵。”一个烧饼夹要两毛钱,他拾一星期字纸也挣不来。 孙嫦娥装着看被子里的猫儿,低下头用被角擦了擦眼,也吃了起来。 那天中午,柳钰真的拿回去了两个烧饼夹,柳侠说自己早上吃过了,不肯吃,他就和柳凌、柳海三人分着吃了。 不过凌柳把里面块儿大一点的肉都挑出来,硬塞进柳侠嘴里了。 那天,柳长青的会一直开到几个孩子下午放学,他们又像早上一样一人拉架子车,几人坐架子车,几个人跟着,唱了一路歌回家,柳长青在关家窑停下,让柳钰拉车,只剩下一个山岭,不会有事了。 柳长青要去召开大队所有支部成员和生产队长、民兵队长参加的会议,他估计,这个会可能要开一整夜了。 猫儿的百天照一个月以后才取回来,效果震惊全家,柳侠得意的站在堂屋的炕上,一张一张向大家展示照片,家里人一声声的惊叹让他非常满足,他取出来后坚决不让柳凌他们几个看,就是为了现在这个时刻。 猫儿单独的百天照虽然委屈的瘪着嘴,但看上去却比本尊胖点,软乎乎的可爱得不行;最具震撼效果的是柳侠和猫儿的合影以及四个人的合影,漂亮无比的彩色照片,不是那种脸蛋涂得特别红,衣服涂成一团绿或黄的那种彩色,是和真的衣服颜色一样真实、和谐的色彩,柳侠抱着猫儿照的那一张,猫儿的小脸儿粉嫩可爱,下面的小鸡鸡乖乖的趴着,当然,没有看到照相师傅说的什么褶子。 家里最近的气氛很不一样,其实是柳家岭大队乃至整个望宁公社家家户户的气氛都不一样。 柳长青最近会特别多,公社开完大队开,然后是生产队继续开,上星期日还去荣泽县城开了一次会,那天他带回来的其他消息柳侠都没听清楚,因为他只听到说“三队”(张家堡)的牛生了个小牛犊,就拿起柳魁给他从望宁卫生院寻来的打吊针用的瓶子跑了出去。 三太爷家的母羊年后彻底没有奶了,奶粉又太贵,猫儿每天只能喝两瓶奶粉,其他的都是米油,现在猫儿可以吃点馍了,人家说吃鸡蛋更好,可是他们家的鸡蛋都是要攒起来卖钱还账的,猫儿一星期吃两个鸡蛋,已经是非常奢侈了,每次给猫儿蒸鸡蛋,柳葳和柳蕤都眼巴巴的看着,柳蕤急了还会大哭,躺地上打滚,孙嫦娥每次都把蒸蛋分一部分给柳蕤他们两个吃,那是她的亲孙子,就是再疼猫儿,她也不忍心看着那两个才几岁的孩子那个样子。 柳侠总是想起照相馆里那个胖孩子,猫儿跟人家一比,就好像小鸡娃和大白鹅的区别。 他得赶紧把猫儿养胖点。 望宁公社整体属于山区,尤其是南部,没有一亩的水浇地,都是学着大寨的风格尽量的开出梯田的模样,可他们这里的山和大寨还不一样,人家的好像都是黄土,而望宁南部的山什么样的都有,石头山,土山,(很久后柳侠才知道,他们这里是非常奇特的喀斯特、石英岩和黄土丘陵混合并存的地貌),开出来的庄稼地都是一小块一小块的,最大的整块地也很难超过五亩,机械化,图片上威风霸气的联合收割机,在这个地方只是个不切实际的梦想。 所以,这里每个生产队都有饲养室,养牛、驴,这些是非常重要的生产力,也是这里的人唯一可以名正言顺的饲养而不被扣上某种压死人的政治大帽子的、过年时还可以改善一下伙食的动物。 柳侠没上学之前经常跟着柳长青来大队部开会,应该说在没有猫儿之前,柳侠他们几个就信天游的把附近的所有村寨都遛的很熟。 柳家岭大队的大队部在张家堡,现在的名称是柳家岭大队第三生产队,饲养员是六十多岁的张六辰,老头儿看见柳侠抱着瓶子进来就笑了:“我就知道你不能放过这老黄,去吧,单独拴的那个,会挤不会?” 柳侠干脆的说:“会。” 可真到了母牛跟前,柳侠觉得自己好像不太会:老黄和三太爷家的山羊块头错的太多了,他们的奶也差异极大。 柳侠刚刚已经那么自信的说了自己会,这会儿也不好意思说不会,他硬着头皮往老黄身边靠,一直在不停吃草的老黄突然发出一声很响的“哶”,还冲着柳侠踢了下后腿,柳侠闪的快,差点把瓶子给掉地上打碎。 张大爷见状赶紧过来:“畜生要是生了孩儿,跟人一样,护犊子,老母鸡孵鸡娃的时候还啄人呢,牛虽然脾气好,这刚生完小牛犊也一样,来,跟着我,慢慢的摸摸他的毛,哎,对,就这样。” 柳侠挤了满满一瓶,又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瓶塞塞进去。 张六辰说:“一瓶够不够?要是不够,明儿多拿个瓶子过来,多挤半瓶,我多喂老黄点草就出来了。” 柳侠猛点头:“不够,俺猫儿吃可多,就那还可瘦。” 从这天开始,柳侠每天上学书包里都背着两个瓶子,下午放学后就从关家窑和柳凌、柳钰分开,他和柳海拐到张家堡挤了牛奶再回去,柳凌他们是初中生,尤其是柳凌是毕业班,作业多,得早点赶回去写,星期六下午,他们几乎都会和柳侠一起拐过来。 猫儿现在每天喝一斤半牛奶,有时候甚至是二斤,再加上奶粉,猫儿现在几乎不咋喝米油了,偶尔喝,那也是因为猫儿看着别人吃东西就着急,大家逗他玩,渐渐的,猫儿的小脸儿胖了点,脸蛋儿软乎乎的,还有了一点点好看的双下巴。 第6章 猫儿认人了 不知不觉间,杏花开了又谢,漫山遍野都被翠绿和万紫千红的野花铺满,春天来了。 整个冬天,柳家岭的人都没有吃过一根青菜,他们最多下面条的时候能放点春天时候晒干了存下的槐花和野菜,那也是很奢侈的东西,柳长青一家除了小蕤和猫儿,每个人的嘴角都烂着,孙嫦娥最厉害,嘴里面大大小小都是中间一个小脓点的泡,喝口水都疼。 枸杞芽,黄黄苗,白花菜,面条菜,地曲曲儿……现在家里每顿饭桌子上都会有一两样绿莹莹的菜,这让孩子们觉得,好日子总是跟着春天一起来的。 三月,下了第一场透彻的春雨,榆钱儿让全家人吃了几顿饱饭,柳侠他们也有一星期都没能去上学;四月,坡上坡下,岭上岭下的槐花开了,山里到处都是槐花飘散的清香。 而猫儿,开始认人了。 一到黄昏时候,他除了柳侠和孙嫦娥,谁都不让抱,他不但胖了点,小脸肉乎乎的,嗓门儿也大了不少,尤其是黄昏的时候孙嫦娥当真腾不出手抱他,而柳侠又没回来,不得不让其他人暂时抱着他的时候,他总是哭得声嘶力竭惊天动地。 又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天下起小雨,老师虽然让柳凌他们几个提前放学,几个人一出校门就开始跑,可还是没来得及,刚翻过上窑坡就开始下了,他们不敢再放开跑,出过一次那么大的事,他们每天上学前都被一遍又一遍的交待,早上能迟到、下午能晚一会儿到家,路上都不能急。 本来就晚了,几个人又拐到张家堡去挤牛奶,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 老远隔着两道沟,柳侠就听到了猫儿嘶哑的哭声,柳侠一下急了,撒腿就跑,跑的太快,一下滑到了坡底下,他护着书包里的牛奶,胳膊顾不得护着自己的脸,翻下去的时候坡上的圪针把他的脸给剌了好几条血道子。 柳凌几个吓坏了,慢慢拽着坡上的野灌木溜下去,把柳侠拉上来。 秀梅抱着猫儿站在西厢房走廊下,柳侠没拐过来自家的那个坡就开始喊:“猫儿,小叔回来了,不哭了。” 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猫儿一下就停住了,扭着身子顺着声音找人,柳侠一拐进院子,猫儿就冲他伸出两只小胳膊:“啊——,啊呀呀——” 柳侠把书包递给柳海,跑过去抱住猫儿:“好孩儿,不哭了,猫儿乖,不哭了。” 秀梅松了一口气:“你再不回来我就给难为死了,眼黑儿时候开始哼哼唧唧的哭,哭了一会儿就撑着不在窑里,一直看着您几个放学那条路,我抱着他一直悠来悠去,可是越哭越狠,这都快俩钟头了。” 进了窑洞,就着油灯的光,柳侠看到猫儿一脸的鼻涕眼泪,嘴巴一瘪一瘪的还在委屈,时不时抽一口气,他想用自己袖子给猫儿擦脸,一看,上面都是泥,他才发现自己身上的泥把猫儿身上也给蹭上了。 秀梅本来已经走到灶台边准备做饭了,忽然看到几个人身上的泥,再看一眼柳侠,吓了一大跳,过来捧着柳侠的脸对着灯光仔细看:“这是搁哪儿给摔的?身上有事没?” 柳钰说:“身上没事,搁老歪梨树那滑下去了,幺儿听见猫儿哭就着急,俺几个下去拉他,也……”他有点不好意思,他们几个的脏衣服,大部分都是大嫂洗的,今天又得洗一大堆。 秀梅吐了口吐沫把柳侠脸上的血道子挨着抹了一遍,伸手把猫儿抱过去:“好了,渗了一点血,不过不深,没啥事,您几个赶紧都脱了,哎,猫儿,乖,小叔脱了衣裳就抱你。” 猫儿不管,秀梅一抱过去嘴巴就一下接一下的瘪,跟着“哇”的一声就大哭了起来,伸着手要柳侠抱。 柳侠一只手解扣子,一只手接过猫儿,慢慢儿的把他放炕上,让猫儿抓着他的手:“好了好了乖,小叔抱了。” 几个人里面的衣服也都湿透了,他们外面的衣服虽然补丁摞补丁,但好歹都有两件换洗的,里面可是都只有一件,山里的晚上还很凉,几个人就挤着坐在炕上,边写作业,边等着秀梅做饭。 猫儿可能是哭的时间太长累了,柳侠把他抱怀里写作业,一小会儿就睡着了,睡梦中还不时地抽噎。 何秀梅搓着馍剂子说:“咱伯咱叔跟您大哥一大早就去大队开会了,估计还得到半夜;咱五爷家宝柱说的媳妇,石头沟的,好儿都看过了,五一结婚,那女的长的别提多丑了,比黑狗他媳妇还矮,娘家人原先要四床被子,两身儿衣裳,前几天又叫媒人捎信说,要六床被子,四身儿衣裳,要不就不结婚,后天的好儿也不让送,宝柱都二十七了,比您大哥小一岁,再不结婚,就真过龄儿了,五爷没法了,把宝柱他姑和仨姐都叫过来,说他们要是不把宝柱结婚的东西弄齐,他就撞死在他们面前,他姑和仨姐回去借了几天,今儿晌午吃过饭才把被面儿跟花(棉花)送过来,五奶奶过来叫咱妈过去帮忙缝被子,得赶上后儿送好儿,小葳、小蕤也跟着去耍了。” 柳海奇怪的问:“咱妈眼都花了,五奶奶咋不叫你去呢?” 秀梅说:“你们不懂,结婚缝被子、做衣服都是有讲究的,属相得合,还得子孙命好的人才能去做,一般都得要儿女双全的人,咱妈虽然不是儿女双全,可咱家日子过的比一般人都好点,还有,他们说咱妈生了七个,成了五个,子孙命旺。” 柳侠他们以前就听他妈说了,大哥柳魁本不是老大,上面她还生过一个闺女,六天的时候没了,柳凌上面也还有一个,也是闺女,四天没了,他们这里很多孩子生下来几天后夭折,说是得了“四六风”;后来他们知道了,其实就是新生儿破伤风。 孙嫦娥一直说自己命里该着没闺女。 他们几个吃饭的时候,秀梅又把猫儿的牛奶给热了,等温度合适,柳侠也不叫醒猫儿,直接把奶嘴放在猫儿嘴边,猫儿眼也不睁,准确的噙住了奶嘴吸吮起来,吃了小半瓶,才睁开眼看着柳侠,柳侠把奶嘴拿出来换气的时候,猫儿冲他笑的“咯咯”的。 秀梅吃着饭摇头:“你就这么一只手提溜着抱,他就高兴,我抱着他在院子里晃悠半天,拍的手臂都酸了,他还是一个劲儿的哭,这小孩儿啊,不知道心里想啥呢!” 柳侠本来想说,猫儿知道你心里头不待见他,可是,他看看灶台上他们刚放下的一大片碗,还有地上扔的一堆脏衣服,没说出来。 柳侠知道自己嫂子比人家家的嫂子好,可一想起她心里嫌弃猫儿,柳侠还是心里很不舒服。 柳钰学习最差,每天的作业却总是第一个做完,今儿也一样,他收着作业本说:“大嫂,明儿小凌去荣泽参加全县初中生作文比赛呢,你给他准备几个好饼子呗。” 秀梅一听眼睛马上亮起来:“真的?是去荣泽比赛?” 柳凌对自己所在学校没有信心,连带着对自己的水平也很怀疑,他怕让大家忙一场,最后自己却取不了名次,所以他有点不好意思:“嗯,说是如果得了一等奖,不用考试就可以进荣泽高中,不过,我觉得我肯定不中,大嫂,你别专门给我做饼子,我就吃平常的……” 秀梅把还没喝完的饭碗一推:“那可不中,到时候跟人家一起吃饭,就俺家兄弟持玉米掺红薯面饼子,大嫂心里还不得劲儿呢!再说了,中不中的你也是咱望宁公社最好的。”她过去扒着看角落的瓦坛子看了看,狠着心舀出半碗好面:“小凌,吃甜的还是咸的?吃甜的我现在就泡柿饼,明儿清早给你烙不耽误。” 柳凌说:“不用了,嫂,就咱那馍带俩就中,你都忙一天了……”年下吃了饺子后,家里除了柳葳、柳蕤和猫儿吃的馍里掺一点白面,其他人都只能吃玉米和红薯面,他看过家里装白面的瓦坛,最多还有两碗面,可离新麦子下来还有一个多月呢。 秀梅把半碗白面倒进和面盆里,又舀了半碗玉米面:“您要是有一个考上大学,吃上商品粮,嫂子忙死也高兴,凌儿,你不说,我就给你做咸的了,你明儿比赛呢,柿饼馍太瓷,吃多了压心,正好我今儿掐了一把野韭菜,本来说明儿给咱伯跟您大哥做俩韭菜盒子呢,先给你使了吧,得多吃点菜,要不解手都解不出来,小葳今儿早起屙屎的时候,屁股都流血了,把我心疼的不行。” 柳凌怎么抗议都没有用,秀梅坚持把原来准备给家里两个棒劳力吃的野韭菜给他做了三个菜盒子。 柳长青是半夜让柳魁和柳长春架着胳膊抬回来的,他也滑了一跤掉到了坡底,柳魁和柳长春急着下去拉他,脸上也和他一样给挂出了血道子,不过他们俩其他地方都没事,柳长青左腿却疼的走不成路了,小腿肿起来很粗。 一家人全都聚在堂屋窑里,柳魁要去准备架子车拉他爹去卫生院,柳长青不让:“这天,上窑那个大坡千万不能走,我没事,这不动也就不疼了,我估摸着最多也就是膝盖骨脱臼了,明天天晴了,去您五娘那里,扳过来一下就好了。”吴玉妮不光管接生,其他杂病她也得一手包。 秀梅往锅里添了水准备烧,柳魁问她:“烧水干啥?” “给咱伯用热毛巾捂捂,捂捂就没恁疼了。” 柳魁说:“现在就是要捂,也是凉毛巾,我在部队时候专门教过,过了二十四小时后才能用热东西捂,你先去把咱那个绿花被子抱过来,把咱伯的腿支高些。” 柳长青挥挥手:“不用,半夜了,都回屋睡吧,有事我叫你们。” 柳长春对柳钰、柳凌说:“今儿下雨,你们俩就在这边睡吧,我自己没事。” 柳钰说:“那我跟你回去吧,小凌明儿还要去荣泽参加作文比赛,别让他过去了。”柳钰不放心父亲一人在家里,春节后,他每天晚上做完作业后就回家睡,孙嫦娥怕他孤单,就让柳凌每天过去陪着。 第8节 柳长青和柳魁都看向柳凌,他们还不知道这件事。 柳凌把参加竞赛可能带来的结果又说了一遍,兴奋而不安的看着父亲,能让父母因为自己而骄傲一直是他所渴望的,自己能代表望宁初中去比赛算是一直以来的努力有了结果,可他又担心去荣泽的车票,他比柳侠大几岁,他能感觉到家里的经济状况远比父母、大哥所说的严重的多,两毛钱的路费让柳凌感到内疚。 柳长青把柳凌拉到跟前:“明儿好好比,你能去就证明你别人都强,真要是能去荣泽上高中,我砸锅卖铁也高兴,真没比出啥好成绩,咱家也没人埋怨你,俺都知道咱望宁教学质量老差。”他又转向柳魁:“你明儿早上把小凌送到望宁,后晌接住他再回来,大队开会的事你先不用管,小凌上学的事最要紧。”柳魁是党员,又是村里屈指可数的在外面见过世面的人,退伍回来后,大队比较大的事情他都参与。 柳魁把柳凌搂过去:“好,哥明儿给你买个烧饼夹吃,再给你五毛钱。” 望宁公社的高中前几年也恢复了,可高考恢复四年,他们连一个荣泽师范学校也没考上的。 这里太穷,小学毕业后升初中继续上学的连十分之一都没有,像柳长青这样让孩子全部上学,并且还让柳侠六岁(实际是五周岁)就上学的,所以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柳家岭因为有柳长青的缘故,这十多年来,只要不憨不傻的孩子,都得在大队的小学读到毕业,否则扣救济粮;但其他大队,像和他们一河之隔的石头沟,女孩子几乎都不上学,男孩子上学的也寥寥无几。 柳长青不但让孩子全部上学,还全部送到望宁上,但不让孩子住校,他的举动在周围人眼里非常出格,却没人敢说啥,因为他上过抗美援朝战场,连公社革委会的人都对他客气三分。 柳魁只上过初中,因为那时候的望宁高中只剩下一个长满野草的校园。 县城的高中恢复上课比望宁早两年,教学质量也好的多,但进去要经过考试,望宁这个山区公社,这几年一个也没考上过。 柳家所有人的感觉,进县高中,就离大学近了一大步,就有希望吃上商品粮,每个月都能有现金,他们村不少人,几十年了,连五块钱什么样都不知道。 柳侠睁开眼,张嘴打呵欠,打了半截猛的捂着了嘴,但晚了,嘴角已经又开裂了,他抹了一把,手心一小片血,他“靠”了一声,侧身过来,把手伸进猫儿的小屁股下面,好,没有尿炕。 他小心的下床,摸黑穿上裤子,在炕上穿他怕把猫儿惊醒。 可他再小心,也挡不住门的“吱呀”声,猫儿动了动:“啊——咔,咔咔!” 柳侠赶紧又跑回去,伸手把猫儿从被窝里捞出来,熟练的分开他的小腿儿、吹着口哨给他把尿,猫儿乖乖的尿了一大泡,柳侠摸着火柴,把油灯点上,开始给猫儿穿衣裳,猫儿不停的伸出小手在他脸上挠挠抠抠,嘴里发出舒服的“啊——哦——”。 柳海使劲挠了几下头,眼都不睁的坐起来,摸着穿衣服:“今儿咋才星期四啊,咋还不到星期日呐!” 柳侠抱了猫儿下炕:“啥时候能一星期俩星期日就好了。” 来到堂屋,何秀梅和孙嫦娥已经把饭菜都盛好凉着了,柳长青靠着被子半躺着,左腿被一块木板和几圈布条固定着,他一看到柳侠就伸出手:“猫儿,来大爷爷这里。” 猫儿迅速转身抱着柳侠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孙嫦娥笑着说:“天天想抱,孩儿天天都不给你面子,你说说是为啥?这都半个月了,幺儿不在家的时候不都是你看着他嘛!” 秀梅把一盘腌萝卜干放到桌子上:“他生下来那天咱都忙,就是幺儿抱他,一直到现在,他闻惯幺儿的味儿了。” 柳长青问柳侠:“你能闻出猫儿的味儿不?” 柳侠夹起一块泡在奶里的玉米饼放进嘴里,看看怀里抱着奶瓶正喝的起劲的猫儿说:“能,香喷喷儿的,别的小孩儿身上都是尿骚味儿,就猫儿身上是奶香味儿,我闭着眼都能闻出来。” 秀梅说:“是奶腥味儿,你没看咱这里的孩儿们都不好喝羊奶、牛奶,老腥。”现在柳侠每天都会挤两满瓶牛奶,二斤还出头,猫儿已经开始吃点饭和馍了,柳侠就让小葳和小蕤喝点牛奶,那俩连看都不看:“不中喝,腥死了。” 柳侠不服气:“就是奶香味儿,羊奶是有点腥,牛奶越喝越香。”柳侠现在每天早上喝小半碗奶,他喜欢把玉米馍泡进去,说是牛奶泡过的馍吃着又软又香,不过他喂了小蕤一口,小蕤毫不客气的一口吐掉了:“不中吃。” 柳凌和柳钰、柳海一起进来,听到了柳侠的话,柳凌说:“我也不好喝牛奶,不过,猫儿就是比别的小孩儿好闻,我前儿去福来哥家借筛子时候,离柳牡丹老远就呛得慌。” 孙嫦娥忙完了手里的活,过来把猫儿抱了过去,猫儿回头看着柳侠,把奶嘴吐出来:“啊——” 孙嫦娥坐在炕沿上:“啊也不中,您小叔得上学呢,猫儿乖乖,喝奶吧。” 猫儿又抱着奶瓶继续喝起来,孙嫦娥手里捏着一小块馍,不时掐点塞猫儿嘴里。每次蒸馍,总是会蒸两个掺好面(小麦面)的,给猫儿和小葳、小蕤吃。 柳侠他们吃完饭马上就得走,现在天亮得早,虽然不到五点,已经有点朦胧的亮光,孙嫦娥抱着猫儿站在窑洞口,拿着他的小手:“再见,再见,路上别淘力啊,不敢走沟边儿上,看天想下雨就早点跟老师请假回来,咱不搭黑走路了啊!” “知道了。”几个人齐声回答,身影很快消失在迷蒙曲折的山岭中。 第7章 柳岸 ——第四节课的下课铃一响,柳侠第一个冲出教室,拎起放在教室门口的篮子就跑,篮子里面已经装了大约三分之一的纸团。 刘狗剩跑出教室在后面追着柳侠喊:“等一下等一下,我刚作业写错了撕了,纸给你。” 柳侠立马停住,刘狗剩后面跟着他哥刘狗旺一起跑了过来,把两个纸团扔进他的篮子里。 望宁高中照相馆对面,高中的作业更多,字纸也多,柳侠中午要过去拾。 他刚冲出学校大门,公社大院门口一个人就扬着手冲他大喊:“哎,柳侠,那是柳侠不是?” 柳侠一看,认识,柳家岭的大队副书记牛驼,他跑过去:“牛坨叔,啥事?” 牛坨忽闪着他洗的看不出原色、补了好几个大补丁的褂子:“今儿公社开大队书记会,您伯不能来,叫我今儿先替他把您家猫儿的户口入上,咱过几天麦子就该收麦了,明儿开始分地,按人口分,人口得有户口,要不不算数,我刚去派出所报的时候才想起来没问您家孩儿起的啥名儿,就说去学校找您哥儿几个问问呢,正好看见你出来。” 柳侠说:“真分地呢?俺猫儿还没起大名儿呢呀!” 牛坨说:“那名儿就是个代号儿,知道是喊谁的就中了,孩儿,你看,那边人家都等着我去吃饭呢,吃完饭我还得回来继续开会,你去给您侄儿报户口吧,喏,就那个屋儿,大红字,人民公社好的那个‘公’字儿东边那间,给,这是咱大队的证明,公章是我刚给摁上的,你把孩儿的名儿填上去就中了,反正您家谁写字儿都比我好。” 柳侠接过证明信,果然是红艳艳的公章已经盖好了,中间空了几个字的地方,应该是写名字的地方。 公社大院的大门一年到头都大开着,也没有听说过一个阶级敌人搞破坏,所以也没有专门看门的,柳侠直接就进了牛坨指给他的那间屋子。 一张朱红色斑驳的三斗办公桌边坐着一个微胖的三十来岁女人正织毛衣,看见他进来笑眯眯的说:“干啥呢孩儿?” 柳侠把那张证明摊平放在她面前:“给俺侄儿入户口。” 女人把毛衣收起来装进一个花布包里:“你?你才多大点儿,就来给您侄儿报户口了,这事儿得大人来。” 柳侠把篮子放下:“是牛坨叔叫我来的,俺伯腿摔折了,不能下地儿,俺妈伺候俺伯呢,也没法来。” 女人衣服恍然大悟的表情:“你是柳长青家的孩儿?” 柳侠点头:“嗯。”心里却想,她咋会认识俺伯呢?管他呢,认识就好说话了。他不知道,不提曾经是抗美援朝战士,就凭柳长青的一手毛笔字,公社大院的人都认识他。 果然,女人笑嘻嘻的看着柳侠放在桌子上的证明信说:“你看孩儿,你得先把您侄儿的大名儿填上去,填好了我再找出来您大队那一本户口册,再找到你家,可麻烦,我现在得回去给俺孩儿做饭呢!要不……哎?所长,你回来了?咋样?” 柳侠回头,一个穿着藏蓝色警服的男人正好进门,手里拿着刚刚摘下来的大盖帽,一头都是汗:“不咋样,兄弟俩打架,只要不出人命不打残,就是人家的家务事,咱去也没啥用,我把他们拉开了,不过估计这一会儿已经又打开了,这孩儿搁这干啥呢?哎,是你呀?柳长青家的老幺儿?” 柳侠心里惊奇怎么这俩人都认识他伯,也暗暗高兴事儿好办了,这男的看着也挺和善:“嗯,叔,俺伯腿折了,牛坨叔说俺大队明儿分地呢,俺伯叫他给俺侄儿把户口入上,他忘了问俺伯俺猫儿的大名儿,正好碰见我,就叫我来了。” 男警察对那个女的说:“你赶紧走吧,孩儿该放学了,我给他办。” 女的提着装毛衣的包起来:“就是,俺妮儿该饿坏了,孩儿,叫郭所长给你办吧,我下班了。”说完踩着高跟鞋一扭一扭的走了。 郭所长走到一个红色的木柜子跟前,开锁,翻开一大摞本子,然后拿出其中一本,过来坐在桌子跟前,把柳侠放在桌子上的介绍信拿过去:“孩儿叫——,哎,咋空着呢?” 柳侠有点心虚:“那个,俺家还没给猫儿起大名儿呢,叔,你能不能先把俺猫儿给入上?” 郭所长哭笑不得:“孩儿,入户口就是把名字记在这个本上,盖上公章,就等于国家承认这个人了,你连名字都不写,咋算有户口呢?我听说了,您家最近事儿多,您伯没时间想这一点事,不过,这几天咱公社附近几个大队的地都开始分了,这一分给个人,就都认了真,没户口的如果算上,其他人会不愿意,我刚才去处理的那打架的兄弟俩,就是因为争一块离水井近的水浇地打起来的,您大队啥时候开始分地?要不,你今儿回去,叫您伯他们想好,明天你来找我,我给你入。” 柳侠说:“牛坨叔说俺大队明儿就开始分。” 郭所长说:“那今儿是得报上,咋办?要不,你当家给您侄儿起个名儿?你们家兄弟姊妹的名儿起的都不错,好听,还洋气,搁一块跟诗歌一样。” 柳侠眨眨眼,想了想,就是一个名字而已:“中,我只管先起一个报上,不中到猫儿上学的时候再改。” 郭所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凉着,又从旁边拿出两个黄瓷碗:“我去打份饭,你快点想。” 1 柳侠转着圈的想,想以前家里人说的起名都有啥讲究啥忌讳:猫儿,猫儿,起个啥能又好听意思又好呢?柳川,柳凌,柳海,柳侠,柳葳,柳蕤……好字都让曾大伯给使完了,葳蕤,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曾大伯说他就是想起这首诗给小葳起的名儿,诗歌,诗歌?柳,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柳斜?不中,俺伯老说做人首先要耿直中正,不能想歪门邪道……,昔我来者,杨柳依依,柳依依?呃……小妞儿名,别人会笑话猫儿……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想好没?”郭所长端着饭走进来:“想好了我就写,没想好我吃饭,你接着想。” “柳暗……嗯,咳咳,那个……”柳侠又觉得不合适,‘暗’字不好,暗就是黑,旧社会就是黑暗的,不好。 “柳岸?嗯,听着是怪好听的,像您家人的名字,那个an?”郭所长把那个本子拉到跟前,拧开一根钢笔。 “嗯,就是,柳岸,小河的岸边,长着美丽的垂柳,那个岸。”哎,刚才咋没想起来呢,小河岸边美丽的柳树,俺猫儿,就是可美,软乎乎的,跟柳树叶一样,柳暗花明又一村意思也好。 “嗯,好名字,人家说京都的大教授没少教您家几个孩儿学文化,看来是真的,连你这小孩儿起个名字都跟别人不一样。”郭所长边在本上写字,边说:“你把证明信上也填上,还得放档案里头呢,以后入户口越来越严了,你们那里还没人管,这边计划生育开始严了,没证明信不能上户口,以后就不会一家有一大群孩儿喽。” 柳侠回到学校先把自己给猫儿起名字的事说给了柳凌他们三个,他们也觉得名字挺好听,不过,都觉得这名字应该是大人起,柳侠现在起了,要是回家大人都不喜欢这个名字,猫儿上学的时候肯定还得改。 没想到,柳长青听柳侠说完非常高兴:“嗯,不错,柳在河岸,土肥水美,长春,你看咋样,明儿就分地,我有点着急,糊涂了,光说让牛坨给报户口,给猫儿起名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幺儿起的你要是不待见,我再去找找郭所长,咱重改。” 柳长春是猫儿正牌的爷爷,所以柳长春征求他的意见,不过他提前已经想到了柳长春的反应。 果然,柳长春笑笑:“怪好听,就这吧。”中年丧妻的柳长春,大半年了都没能从家里那场沉重的灾难中回过神来,对什么对提不起劲儿,包括自己的第一个孙子。 猫儿的名字就这样确定了:柳岸。 第二天放学回家后,柳侠喂猫儿喝奶的时候知道,自己家十口人,分到了十二亩地,这十二亩地,在五个山岭的十七个地方。 猫儿的地分在柳长春家里,这让柳侠心里不舒服了好几天,但他连续几天每天回家后都和以前一样看到孙嫦娥抱着猫儿,猫儿还是每天都跟着他睡,很快就把这事给忘到了九霄云外。 柳凌的作文竞赛结果十天后出来了,柳凌获得了荣泽县的一等奖,将和其他两个获得一等奖的学生在‘六一’前参加全省竞赛。 除了奖状和上荣泽高中的名额,柳凌还得到了一个有粉红色塑料皮的笔记本和一个文具盒,那个上面画着美丽的草地和漂亮锦鸡的文具盒让所有人感到惊艳,柳侠看的眼馋的不行,他心里偷偷的划算,下一次学校搞小学生作文竞赛,自己是不是也参加一回试试。 柳长青是个决断力和行动力都一流的人,他现在住的这个家,是他二十岁结婚决定从原来老院那边分出来单独过时,凭自己一己之力建起来的,从选地方到下土挖窑,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他当初费了很大的力气,往里多下了十几米的土,所以,他们这里其他人家窑洞前的空地,一般宽十米左右,长度都是往窑洞两边一共再多出四五米,而他家的院子,宽二十米还多,五孔窑两边都多下了五六米的土,院子非常宽敞,这里的人家都没有院墙,不需要,家家基本上都是家徒四壁,没有劳别人惦记的东西;有劳力、有心劲又讲究点的人家,会吧形成院子的斜坡用石头简单砌一下或粗糙的摆一下,可以防止下大雨的时候把泥土冲刷下来。 柳长青少年时期在开城当学徒,不只雕刻石碑石像,还刻章、刻麻将,是非常讲究的手艺,用在当围墙用的粗石头上有些辱没了斯文,可这是自己的家,下面凤戏河里和沿岸都是石头,山上的石头更是取之不尽,柳长青用好几年的时间慢工出细活,把自己家的护院坡砌得和自家的窑洞一样要坚固有坚固,要漂亮有漂亮,这里的漂亮,不是整齐,而是以后可以称之为创意的东西。 柳长青没有像其他人家那样把坡上的树都砍光了全部弄成石头,他保留了坡上绝大部分原生的树木,他们这山里最多的原生树木是柿树、杏树和栎树,还有其他数不清的各种乔木和小乔木、灌木,柳长青只清除了坡上的杂草和一些影响他计划的少量小乔木,柿树,杏树,栎树都没动,还把一棵原来在正院子里的柿树暂时移栽别处,窑洞挖好,院子平整好,又把那棵柿树移了回来,还又在院子里栽了两棵栎树和一棵洋槐树。 保土用的石块围着这些树砌成了各种不同的形状,所以,他家的护院坡,结实牢固树木葱茏,最上边一圈的树现在都已经长成了大树,院子一周一到夏天都是树荫,感觉非常舒服清爽,其中两棵歪向坡外的大柿树,最让孩子们喜欢。 又是一个星期天,已到初夏时节,漫山遍野都是一片脆生生的绿,黄色的柿花落了一地,柳长青家的大院满院清香。 吃完晌午饭,拉了一张凉席,就着树下面本来就有好几个的树疙瘩凳子,一家人坐着说闲话,猫儿喝饱了牛奶,躺在大奶奶怀里睡的像只幸福的猫。 小葳和小蕤坐在凉席上,紧张的看着几个悄无声息地在两棵大柿树葱茏的枝叶间窜来跳去的叔叔。 这是附近山地最受孩子们喜欢的一个游戏,叫“摸柿猴”,游戏条件是:一棵或几棵相距比较近、能够安全跨越的柿树;三个以上的人;一条手绢或一条能蒙住眼睛的布条。规则是:游戏开始前,所有参与的人都聚在一棵大柿树主干分叉的地方,用“石头、剪刀,布”的方法或“手心翻手背”的方法决定谁是第一个当“瞎子”的人,这个人一确定,其他人自动成为“柿猴”,就是在柿树上飞行攀爬的猴子,当‘瞎子’的人在原处闭上或蒙上眼睛,然后喊“开始”,‘柿猴’们开始找自己认为最不可能被‘瞎子’抓到的树枝,爬过去藏好,‘瞎子’觉得时间差不多了,问一声‘好了没’,如果没人说话,就表示大家都藏好了,‘瞎子’开始闭着眼睛,根据自己的判断去抓人,整个过程‘瞎子’都不允许睁开眼,柿猴们在这个过程中可以自由的爬到任何一根树枝上,只要在限定的那几颗树上就行,被‘瞎子’抓住衣服或有人掉下树,一轮结束,被抓住或掉下树的人自动成为下一个‘瞎子’,开始新一轮的游戏。 在玩耍的过程中,柿猴们并不是一味的躲藏,机灵的柿猴还经常去挑逗‘瞎子’,从背后摸‘瞎子’一下,然后迅速跳到提前看好的树枝上躲开,看着‘瞎子’到处乱撞幸灾乐祸一通,有时候柿猴们会一起起哄,然后迅速住声,逃往其他树枝,‘瞎子’如果循着声音追过去,十有八九要扑空。 柳钰、柳凌、柳海、柳侠,还有柳福来的大儿子柳兆淼,二儿子柳兆森,三儿子柳兆垚,七个孩子是经常在一起玩的,彼此之间非常了解,而且对这两棵大柿树的枝枝丫丫都非常熟悉,所以,每个柿猴都很小心的隐藏自己的行迹。 这一轮的‘瞎子’是柳钰,他是上一轮被柳侠给抓住了,而柳侠是“手心翻手背”决定角色的时候落了单,成了‘瞎子’。 通常,柳侠如果不是第一轮根据规则当了‘瞎子’,他永远是柿猴,他爬树特别轻盈灵巧,人可以爬到最高最细、其他人不敢去的树枝上,而且,这两棵柿树中间虽然有树枝交叉,但交叉的几根树枝都比较细,除了柳侠,其他几个人轻易不敢尝试跳到另一棵上面去。 现在,柳钰正往柳侠藏身的那根树枝上摸,柳侠犹豫了一下,决定换一根树枝,主要是怕柳钰再往上面一点,这根树枝就有可能断。 柳钰已经感觉到了这根树枝上有人,虽然树枝晃悠的有点厉害,他心里也有点怵,可是他不想放弃,他已经摸了好长时间了,一直蒙着眼睛很不得劲,而且爬的不痛快,一直得小心翼翼的。 柳侠弓着身子站起来,抓着一根很小的树枝借力,开始轻轻的摇晃他站着的树枝,柳钰眼睛被蒙着,平衡感受到影响,只好紧紧的抱着树枝慢慢往前爬,他知道这是树猴打算逃跑了,他得赶紧抓。 但来不及了,柳侠最后用力蹬了一下树枝,跳到了另一根柳凌占据的树枝上,柳凌来不及叫出声,他已经又跳到了另一根没人站的粗树枝上,对着柳凌做鬼脸。 柳凌对他做了个发狠的表情,也不声不响的跳到另一根树枝上。 柳钰泄气的爬在那里叫:“啊——,我快成真的瞎子了——,幺儿,你是不是又跳到那一棵树上了?” 下面的柳葳抢着回答:“没有,小叔在摘柿花扔猫儿呢!” 柳魁手里编着柳条筐看弟弟们玩耍:“小钰,你咋不学学幺儿呢,感觉到有人就使劲晃,让他站不稳就没法逃跑了。” 柳钰沮丧地说:“我不敢呐,大哥,我老怕把树枝晃折,幺儿他可不管。” 第9节 “我也敢。” 柳兆森的话刚说完,柳钰就顺着声音跳了过去,柳兆森慌忙想逃跑,被柳钰拽住了上衣的衣角,柳钰一把扯了蒙了老半天的手绢:“就凭你那两下子还敢说话,不抓你抓谁?你敢啥?你敢个狗屁,前儿黄昏幺儿摇树枝被吓的快哭的是谁?还敢吹牛。” 兆森哭丧着脸接过手绢往自己眼睛上蒙。 “啊——,呀呀——,”猫儿醒了,揉着眼睛打呵欠。 柳侠在树上看见了,一纵身跳下来:“妈,把猫儿给我吧,我背着他耍。” 孙嫦娥伸手给了他一巴掌:“恁高你就敢跳,往下爬两枝会耽搁你多长时间?老实给我坐凉荫儿地,把孩儿尿尿,在树上乱窜,万一摔着孩儿咋弄!” 柳侠答应着,抱了猫儿坐树墩儿上把尿,尿完了又喂他喝水。 猫儿流着口水对他笑笑:“啊——呀伊——”。 柳侠手托着猫儿的咯吱窝把他举起来,额头盯着猫儿的额头:“啊——,啊啊啊啊啊,俺猫儿快点长大啦!” 猫儿笑的‘咯咯“的,口水滴了柳侠一脸。猫儿已经六个月出头了,虽然比一般的小孩儿瘦,但也是肉乎乎的,柳侠一抱着他,就觉得心里都软乎乎的,特别舒服高兴。 猫儿现在每天晚上都是八点左右喝一壶奶,正好喝完正好睡着,柳侠就抱了他去睡觉,可今天,一群小子都非常兴奋,所以猫儿也跟着不肯睡觉。 牛驼今儿去公社开会,捎回来柳川一封信,信里面夹带了几张他出差到春城时照的相片,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照片上的柳川军装笔挺,俊朗非凡,可让柳侠他们羡慕向往的,不光是柳川英俊潇洒的模样,还有他身后矗立的高楼大厦、巍峨的军校大门、春城商场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汽车,春城公园漂亮的景色…… 快九点,猫儿终于睡了,柳侠在他和柳凌、柳海原来的窑洞里继续和几个哥哥说话,畅想外面的世界,诉说自己的理想,大概过了半个小时,猫儿睡的有点不安稳,在柳侠怀里一直动,柳侠拍拍他就好点,所以柳侠也就没在意。 又过了一会儿,猫儿哼唧起来,柳侠以为他是想尿了,就挪到炕沿儿把他尿,结果猫儿睁开眼茫然的看着他,咧着嘴想哭,柳侠还没开口哄,猫儿忽然吐了起来,不是平时偶尔吃多了点沁奶的那种一点点的吐,而是大口的吐,一口接一口,柳侠一下就懵了,一边小心的不让猫儿呛着,一边大叫着往外跑:“伯,妈,大哥,猫儿不知道咋了,快点呀,猫儿生病了!” 所有的人都跑了出来,这天是晴天,月亮特别亮,所有人都看到了猫儿呕吐的样子,都慌了。 孙嫦娥接过猫儿蹲下,让猫儿趴在她腿上,脸朝下,拍着猫儿的背让他吐,可最后猫儿的鼻子都在往外冒奶,猫儿把晚上喝的奶可能吐完了才停住,整个人都蔫了软了,软趴趴的哭着,要让柳侠抱他,柳侠刚接过去,猫儿就又开始吐了。 柳长青的腿还绑着木板,不能用力,更不能下地走路了,他快速拿了主意:“柳魁,抱着孩儿去公社卫生院,快点,啥也别说快走,他妈,赶紧给孩儿的奶瓶都灌满白开水,孩儿吐成这,路上得喝水,柳魁,记住,路上叫孩儿喝水,喝了就吐也得喝,不然不得了。” 因为家里有三个小孩子,孙嫦娥一直有留凉开水的习惯,秀梅麻利的把猫儿的两个奶瓶和柳魁的军用水壶装满时候,柳魁正好给猫儿包严实出来。 柳魁抱着猫儿,柳侠、柳海、柳凌拿着一应小东西,虽然是起起伏伏的山路,但他们每天都要在这条路上跑两趟,连路边有几棵树几根草几个人心里都清楚,所以跑起来并不比白天慢。 柳钰左臂骨折过,跑山路让他抱孩子肯定不行,柳长青不让他跟着来。 猫儿无力的哭着,挣扎着不想让柳魁抱,柳侠就一直紧紧跟着柳魁身边,让猫儿的小手一直握着他的一根手指,猫儿不时的吐一口,难受的不行,到上窑那个大坡的时候,猫儿又吐了,而且吐的非常厉害,连哭都哭不连续,柳侠接过猫儿,让他趴在自己胸前,拍着他,猫儿吐出来的东西都在柳侠的身上,等猫儿好不容易停下,柳侠赶紧喂他喝水。 猫儿三个多月就开始自己抱着奶瓶喝奶 ,可现在,他连抬起小手的力气都没有,吐完一波,眼睛泪汪汪的,竟然还硬是强撑着给柳侠笑了一下。 柳侠的泪一下就下来了。 他起身抱着猫儿又开始狂奔,柳魁紧跟着他,柳侠虚岁才刚刚十一,长时间抱着猫儿跑肯定不行,但柳侠的耐力和速度让柳魁感到吃惊,他呼吸粗得像拉破风箱,可脚下一点不减速度,一直下去上窑那个非常长的大坡,他还在狂奔。 柳魁知道一直这样下去,没准最后出事的就是柳侠,他强硬从柳侠怀里夺过猫儿:“别跟大哥争,你得歇一歇儿,大哥带着猫儿跑得快,你等等你五哥、六哥。” 柳侠不愿意,可他喘得根本说不成话,他只是倔强的跟在柳魁身边,一直拉着猫儿的小手。 猫儿这会儿好像睡着了,小小的脸儿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平时粉嘟嘟的嘴巴和脸一个颜色。 柳侠把手放在猫儿鼻子跟前,呼吸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他心里一片空白,除了两条腿在机械的交替,他什么也不能思考。 虽然猫儿很轻,可抱着孩子跑和背同样重量的东西跑是完全不一样的,不能摆臂保持平衡,速度会受到很大的影响,而且还要顾忌着不能让猫儿收到过于大的颠簸,也不敢放开跑,感觉上却非常累人,消耗体力。就因为这样,柳侠才能一直跟得上柳魁的速度。 转过最后一道岭,已经可以隐约看到远处的望宁公社零星的灯火,猫儿的身体突然一抖,一股水从他嘴里喷出来,吐成这样,猫儿却没有睁眼,柳侠看到猫儿的眼睛全是白眼,天都要塌了,他夺过猫儿,拍了几下后背,猫儿的嘴里顺着流出许多水,眼睛一直在翻,柳侠喊着“猫儿,猫儿”,哭着往前跑。 卫生院在公社大院东面,前面是一大块空地,柳魁一转过公社大院就开始高喊:“卫生院有……先生吗?先生快……起来,救人啊!” 柳侠哭着大喊:“先生,救救俺孩儿,救救俺孩儿——” 第8章 在卫生院 黑乎乎的房梁上吊着昏黄的电灯,两张铺着腌臜的棕垫、落满灰尘的木板床,用纸箱板遮挡着的窗户,没有门的随时可能散架的、看不出颜色的床头柜,这就是望宁卫生院的住院部病房。 柳侠穿着透湿的衣服靠在床头上,身体微微发抖,氧气袋和输液瓶并不能给他带来足够的安全感。 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猫儿苍白的小脸儿,只怕一错眼之间,猫儿就不呼吸了。 猫儿已经不再吐了,睡的很安静,安静的让柳侠害怕,怀里的人儿那么小,那么软,只需要一点点的意外就可能让他从这个世界永远消失。 “以后小叔天天清早早点起来,先给你去挤了牛奶送回家再去学,晌午光让你喝奶粉,黄昏回家了再去挤,天天都让你喝刚挤出来的新鲜牛奶……你快点好吧孩儿……”柳侠对着睡着的猫儿喃喃的说着,愧疚、恐惧、无助,让他不知所措,他一直单纯快乐无忧无虑的心,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向上天祈求帮助。 给猫儿看病的王先生说,猫儿是食物中毒,他喝的牛奶变质了。 王先生说,牛奶是蛋白质含量丰富的东西,越是营养丰富的食物,越是容易变质,现在这个季节二十多、三十度左右的温度非常适合细菌繁殖,在没有制冷设备的情况下,现在这个季节牛奶存放不了二十四个小时。 柳侠觉得都是自己的错,昨天是星期天,如果自己勤快点,不是清早去挤一次奶,而是清早、晌午、黄昏都跑一趟,让猫儿每顿都喝刚挤出来的奶,就不会成现在这样了。 柳凌用明知道可能没有任何作用的说辞开解他:“幺儿,这怎么能怨你呢,煮牛奶的时候咱都看着奶白乎乎的,跟平常一样,也没有酸味没有臭味的,谁知道已经坏了?咱伯咱妈养过这么多孩儿都不知道,你咋会知道这些事儿呢?” 柳海也说:“幺儿,先生都说了,咱猫儿现在没大危险了,你别再害怕了,牛奶的事谁都知道不怨你,先生还说就是因为你坚持天天给孩儿喝牛奶咱孩儿才能长这么好,要是光喝米油容易营养不良。” “可是人家喝米油的孩儿都不会跟猫儿这样食物中毒。”柳侠摸着猫儿的小脸蛋儿,心疼的要死。 柳凌和柳海都不知道该怎样安慰他了。 柳凌和柳海比他们晚到了半个多小时,也是浑身湿透,喘不上气,他们两人平时并不弱,可今天却怎么也赶不上柳侠和大哥的脚步。 柳侠把自己的脸轻轻贴在猫儿的嘴巴上,感觉到他清浅温暖的呼吸,心里好受了点,只要猫儿能好起来,以后他哪怕不上学了,也要一天三顿让猫儿喝新鲜牛奶。 柳魁和一个二十来岁穿着白大褂的女孩子一起走进来,女孩子手里拿着一件灰蓝的旧棉袄和一件格子布衫。 女孩子是护士,好像叫小敏,柳侠和柳魁抱着猫儿呼救的时候,就是她和王先生跑出去迎着他们。 小敏先看了看猫儿头上的扎针的地方,没有鼓包,直起身把棉袄放柳侠身边:“我抱着孩儿,你把自己和孩儿的湿衣裳都脱了,你穿着棉袄裹着他,要不孩儿食物中毒没事,却给冻出病来了。” 柳魁和小敏帮柳侠和猫儿收拾停当靠墙坐好,又给猫儿夹了一根体温计,王先生正好挂着听诊器进来,他先摸了摸猫儿的头,又掰开他的眼睛看了看,然后给猫儿听心脏。 柳魁和平时在望宁上学的柳侠几个人都没有见过这位叫王君禹的先生。 他四十来岁,中等身高,有点瘦,穿着干净的白大褂,温文儒雅,他和柳魁以前在卫生院见到过的所有先生都不一样,有着让那些人望尘莫及的优雅从容,但做起事情却干净利落,又同时让人觉得沉稳可靠。 柳魁以前因为各种原因来过几次卫生院,卫生院的先生几乎无一例外地对来自大山沟里的人带着毫不掩饰的鄙薄,给把脉的时候都恨不得把胳膊再加长出几截去,好像只是碰触到他们都会降低了身份或被染脏。 而王君禹不但没有在第一时间,即不知道柳魁他们来自哪里、有没有钱、孩子叫什么等问题上扯皮,先给猫儿吸上了氧气挂上了吊瓶,还把猫儿抱在怀里给他听心脏,低下头俯在猫儿吐脏的衣服上闻,还用手沾了猫儿吐出来的奶捻开仔细的看了看,看不出半点的嫌弃和高高在上的优越。 他在听到柳魁报出“柳家岭”的名字后,马上让小敏给躺倒在地上喘气的柳侠端了杯水,并在药房因为钱不够拒绝给柳魁取药的时候亲自过去签了字作保,还替他们垫了十块钱的押金。 王君禹和曾广同有某些相似的气质,但又区别很大,曾广同开朗豁达,王君禹沉静优雅。 王君禹收了听诊器,拿出体温计看了看,:“孩子心脏和肺部都没有问题,应该没有太大的危险了,他体温有点偏高,我开一支药给滴进去,”他又特地对柳侠说:“如果待会儿你感觉到他体温比现在更高,不用害怕,药滴进身体需要时间来吸收,我估计一个小时后体温应该会开始下降,不要喂孩子任何东西,他输着水,不会感到渴,药里的营养也足够维持他正常的代谢。” 柳侠点头:“先生,俺孩儿不会有事了吧?” 先生笑笑:“我觉得应该没有危险了。” 柳侠依然担心:“不能保证俺孩儿肯定没事吗?” 先生揉了揉柳侠的头:“好吧,为了避免你因为抱着孩子跑到荣泽把自己的肺和心脏废掉,我保证。”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柳侠大叫着“救命”抱着孩子狂奔的样子,柳侠躺在门诊部地上张大嘴呼吸的时候他肯定会考虑先给柳侠吸氧,躺在地上的柳侠更像个濒死的人,他甚至因为柳侠粗粝尖锐的呼吸而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在胀裂着疼痛:“最多三天,我保证你小侄儿跟以前一样活蹦乱跳。” 王君禹一离开,柳侠刚刚感到踏实的心就又提了起来,不管多信任王先生的人品和医术,只要猫儿不能像平时那样忽闪着眼睛对着他咿咿呀呀,对着他开心的笑,他就没办法真正安心。 柳凌和柳海身上的衣服也全都湿透了,柳凌人又生的特别单薄,柳魁怕他湿着睡会着凉生病,就过去用自己的大手把他的前胸后背都搓的发热,然后让他把湿衣裳脱了,把那件格子布衫硬给他套上去,潮湿的衣服披在外面,和柳海坐在东面的床上互相靠着取暖。 柳凌抱着柳海,把外面的衣服尽可能多披在柳海身上:“小海比我还小呢,他受了凉才容易生病。” 柳海努力坐直,大马金刀的搂着凌柳的肩膀:“我比你还胖三斤呢,咱妈说我是铁疙瘩,幺儿是刀枪不入水火不浸的孙猴子,俺俩谁都比你夯实。” 收拾好柳凌、柳海,柳魁坐在柳侠身边:“来,你靠着大哥睡会儿,大哥搂着你和猫儿,不会让猫儿的针头乱动。” 柳侠摇摇头:“不,我看着猫儿,先生说了,万一有事得赶紧叫他,再说了,我也压根儿睡不着。” 柳魁把他圈在怀里:“中,那咱就看着猫儿,一直等咱孩儿把水输完。” 后半夜,外面兵荒马乱了一阵子,好像是两伙人酒后打架打破了脑袋,要缝针。 王君禹和小敏又来看了猫儿两次,给猫儿又换上了一满瓶水,王君禹又给猫儿听了听心脏,说挺好。 两点半的时候柳侠感到猫儿身上越来越热,然后开始出汗,到三点多又量了一下体温,37°,小敏说这就正常了。 可猫儿还是不睁眼,一直睡,让柳侠一直悬着心,过一会儿就要试试猫儿的呼吸才能让他不至于太紧张恐惧。 天慢慢露出点亮光,院子里开始有人走动说话的声音,还有小孩子的哭闹声。 吊瓶里的水还有三指高,猫儿轻轻的动了两下,柳侠赶紧喊柳魁:“大哥,孩儿想尿呢!” 柳魁熟练的配合着柳侠的动作,分开猫儿的两条小腿,猫儿也不睁眼,尿了一大泡。 柳侠也扭了两下:“大哥,我也憋不住了。”他早就想尿了,可又怕动了会扯着猫儿输水的管子,一直坚持到现在,猫儿尿的声音刺激了他,他快要尿裤子里了。 柳魁坐过去,小心的把猫儿接过去,掀开自己的衣服裹着猫儿,经过一夜,他的衣服已经半干了。 柳侠跳下床,一把脱了棉袄捂到柳魁怀里:“你那衣裳老潮,别叫再冻着猫儿了。” 柳魁说:“你咋弄?外头这会儿……”话没说完,柳侠已经光着上身跑了出去。 太阳已经出来了,阳光下的院子不再显得阴森恐怖,阳光从大树浓密的枝叶间洒落下来,清新温暖。 柳侠冲到院子西南角的厕所痛快的放了一大泡水,才感觉有点冷,他抱着肩膀搓了两把往回走。 柳侠对这个大院不算陌生,他就是在这个大院后面捡到的那个破铁锅和半簸箩铁钉,他只听说这是原来大炼钢铁时候盖的房子,原来东面还有两排,几年前下了一场特别绵长的连阴雨,那两排土墩子房卧了,只有这一排下面是蓝砖打底的挺过了那场雨,不过柳侠从来没进来过,更是从来也没想着要进来,他后来又来过这里好几次,想再碰碰运气拣点儿废铁之类的值钱物件,那时候一群人在用砖和石头加固这一排看起来比《聊斋》里场景还荒凉又鬼气的房子,他不知道原来修好后是要做卫生院的病房用,也没有再捡到有超过废纸价值的东西。 他们住的病房的排房很长,足有二十间,西头几间的门大部分都开着,中间有几间写着字:财会室,仓库,值班室,治疗室;再往东就是柳侠他们所在的病房了。 排房四周大部分都是泡桐,其他地方也有很多大树,最多的是杏树和梨树,现在都挂满了果子,杏儿已经发黄快成熟了,还有几棵椿树和洋槐树。 几个好像是卫生院工作人员的人在一个水龙头那里洗菜,还有一个个子特别矮、脖子特别短的丑女人在洗小孩屎布。 柳侠走过去,想洗一下手,昨夜黑出汗多了,脸上也觉得发紧,很不舒服。 他刚走到水龙头旁边,洗屎布的丑女人就乜斜着眼,嫌恶赤裸裸的挂在脸上:“你干啥呢?没看到俺都正用着水管呢吗?” 柳侠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声说:“我想洗一下手,我刚才去上厕所了。” 丑女人的三角眼一下吊了起来:“人家几个都是在洗菜呢,你刚上了厕所,水要是溅在人家的菜上恶心不恶心?菜弄腌臜了你赔啊?” 柳侠气得只想一巴掌扇死这个丑八怪,可他想到了这里是卫生院,猫儿还要在这里住院看病,不过他还是忍不住说:“人家洗菜,你在一边连屎布都洗了,我就洗一下手咋了不中?” 丑女人一下站了起来,鼻子里不屑的哼了一声,冷笑的看着柳侠:“你是哪儿个山沟里的土渣皮?这是卫生院的水管,你在这儿洗手就是不中,咋啦?”她站起来的个头儿将将和柳侠持平,可她盛气凌人的样子却是贵族俯视乞丐的姿态。 柳侠刚要回击她几句,却听到身后传来小敏的声音:“那棵杏树对着的病房,看见没有,你过去就看见了,上面写着第七病房。” 他回过身,秀梅和柳钰一人背着一个包裹、柳福来背上背着一个大席筒正好拐进大院子里,秀梅一叠连声的说:“看见了,看见了,谢谢啊,谢谢你啊……” 柳侠转身跑了过去:“大嫂,福来哥,四哥!” 秀梅背来了一床被子,柳福来背的席子里面也卷着一床被子,柳钰的包裹里是二十个红薯掺玉米面的饼子和两个玉米掺白面的馍,还有几个人的课本和家里所有的洋瓷碗。 毫无疑问,两个馍是猫儿的。 第10节 秀梅红着眼圈抚摸着猫儿的小脸儿:“孩儿只要能好,以后我一天跑三回去给孩儿挤奶,反正以后不用挣工分了,自己的时间自己想咋着都中。” 柳福来搓着手,一个劲儿的说:“孩儿没事就好了,孩儿没事就好了,我坐一会儿就赶紧回去,七叔跟七婶急的不得了,我得回去跟他们报个信儿去。” 柳钰小心翼翼的摸了摸猫儿的小手,就站在旁边不敢动了,生怕碰了猫儿头上的东西,柳魁让他把还热着的饼子分给柳凌和柳海,今儿是星期一,他们过一会儿就得去学了。 家里人不放心,他们三个不到四点就从家里出来了,秀梅累得腿直抽筋儿。 就这带来的白开水吃了饼子,七点五十,柳钰、柳凌、柳海去学了。 柳魁没说让柳侠去学,根本不可能的事,不如不说。 快九点的时候,王君禹和小敏,还有另外一个他们叫小焦的护士一起来了。 王君禹又仔细的给猫儿检查了一遍,体温36.8°,心跳稍微有点快,精神不好,其他没什么问题:“孩子呼吸、心跳基本都恢复正常了,氧气可以停了,水大概再有三四十分钟就可以输完,今天白天就不用再输了,如果有必要,晚上再给孩子输一次药,到时候看情况吧,上午先不要让孩子吃东西,下午如果他想吃,先试着给他少喝点煮的比较透的稀饭,奶粉也行,注意稀饭和奶粉都不要太稠,如果不想吃,不要勉强,如果下午孩子能吃进去东西,就尽量不输水,今天孙大夫值班,我会给她交代一下,有问题你们及时找她。” 柳侠问:“今儿不是你来给俺猫儿看了?”他没见过卫生院其他的先生,但他本能的觉得王君禹一定是这里最好的,换其他人让他有点心里没底。 小敏说:“医院都是轮班的,俺叔从昨儿早上一直到现在,昨天一晚上都没消停,他得休息,俺叔今儿也还有事。” 柳魁拍拍柳侠:“幺儿,先生也不能一天到晚不吃不睡的守着咱们,没事。”他又问王君禹:“那您啥时候上班?” “我明天早上八点接班,卫生院很小,门诊和病房没分那么清楚,晚上值班是门诊和病房一块值。” 柳侠一听要明天晚上王君禹才会回来,顿时蔫了。 猫儿在拔针的时候醒了,柳侠在他的小脸儿上亲了好几下,猫儿虽然看起来蔫蔫的特别无力,还是对着柳侠笑了一下,但随即就又闭上眼睛。 柳侠鼻子酸酸的,又亲了小家伙几下,看着他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的小脸儿,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可柳侠没想到,让他心疼的要死又出离愤怒的事还在后面。 第9章 在卫生院 猫儿拔了针头,柳侠抱着他的时候就没那么拘束着了,秀梅把凉席、被子都铺好了,柳侠搂着猫儿躺被窝儿里,秀梅把柳侠和柳魁外面能洗的衣裳都拿水管子那里过了一遍水,衣服上都是汗干了以后留下的白碱印子。 洗完了衣裳,秀梅差不多也算歇过来了,她决定回娘家一趟,她娘家在望宁东北方向,不到十里路。 柳侠大概知道大嫂去娘家干什么,他看着脸色纠结抱歉的大哥,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柳福来和秀梅一起走了,柳长青他们在家里不知道情况肯定着急,柳福来得回去报信儿。 柳侠终于敢睡了,猫儿在他怀里呼吸很平稳,让柳侠的心也跟着稳定了下来。 他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叫猫儿的名字“柳岸”,一下就醒了。 “十六床,是叫柳岸吧?起来去拿药。” 柳魁已经坐起来了,他接过叫小焦的护士手里的药方:“啥药?王先生说俺孩儿现在如果吃东西可能还会吐,他还说输水的时候药都已经加进去了,不让他用喂的药。” 小焦说:“是输水的药,你快点吧,你把药取回来我还得配药呢,小孩儿扎针也可费事。” 柳侠怕惊着猫儿,没敢起来,他就躺着问:“俺孩儿的针刚拔了,先生说今儿白天不用再输水了……” “哪个先生给您说的今儿不用再输水了?我咋不知道!”一个女人的声音在门口忽然想起,声音里带出的质问和故意挑衅意味十足。 柳侠听到这个声音吃了一惊,他一个手轻轻的拍着猫儿的后背,看着门口那个几乎没有脖子的丑女人:就是早上不让他用水管的那个女人,只不过这个丑八怪现在穿上了白大褂,胸前挂着听诊器, 柳侠心里涌上一股不祥的感觉。 柳魁已经下床站了起来,小心翼翼的对丑女人说:“俺孩儿的针九点多才拨,输了两大瓶水了,现在还不到十二点,能不能……” 丑女人翻着眼睛,那么矮的身材却用睥睨天下的的神态看着高大挺拔的柳魁:“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我让现在输就是有必要现在输,咋了?今儿我值班,要不你去给我签个字,您孩儿今儿要是出啥事没有我的责任,是你们家属拒不配合,不执行医嘱,那您随便不输。” 即便猫儿现在已经不像昨天晚上翻着白眼不能呼吸,即便王君禹说了猫儿已经没什么危险了,柳魁也还是不可能签这个字,这个女人说的对,他不是医生,他担不起一个小生命可能万分之一的失误带来的后果。 即便明知道这个女人的态度有问题,柳魁还是只能服从,而且他看了药方,上面的药和昨天王君禹开的一模一样,这让他多少放了点心:“我这就去取药。” 柳侠半支着身体,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门口的女人。 丑女人哼了一声,翻个白眼,扭头走了:她才不屑和这种山沟里没见识的穷骨头制气呢! 小焦指了指正睡着的猫儿:“孩儿,你把您孩儿挪到床这头儿,这边儿亮点儿,一会儿扎针的时候看的清楚。” 可即便是已经挪到了门口,针还是没有扎进去。 柳侠抱着已经哭得声嘶力竭、脸涨的乌紫的猫儿,手都在哆嗦:半个小时了,猫儿的头发被刮的斑斑拉拉,扎了三针,头上鼓起了三个包,有一个还在不停的渗血,柳魁一直得用棉球摁着。 小焦又从瓶子里抽了一针管药,却停在那里,迟疑了好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对丑女人说:“孙大夫,这样不中,要不我去喊喊小敏吧,我、我真的……这孩儿也老小……” 丑女人翻了小焦一眼,把她推一边:“你给我抽着,我扎。” 柳侠用手指轻轻抹着猫儿额头上汗:“猫儿,孩儿,不哭了,孩儿……咱不哭了乖……”他的心都在发抖,可他不敢对这个丑女人说一句哪怕声音高一点的话,猫儿的命攥在人家手里,被欺负死他们也不能反抗。 丑女人弯下腰,在猫儿的右侧太阳穴上边使劲的搓了几下,她的手指搓过的地方会发白,能看到细细的筋脉。 猫儿意识到了又一次疼痛的来临,刚刚平缓一点的哭声又激烈了起来。 柳侠用力勒紧他的腿不让他挣扎,柳魁一双大手固定着猫儿的头不让乱扭。 “啊——”猫儿凄厉的大哭了一声,后面就哭不出声音了。 柳侠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东西了,他睁大眼睛不让泪流下来:“孩儿,猫儿……快好了孩儿……” 针头来来回回戳了好几下,猫儿大张着嘴,却没有声音,他已经快憋过去了。 柳侠的身体一直在发抖,心像被刀子在割。 丑女人一下子把针拔了出来,不等柳魁他们说话,先恶狠狠的发难:“您都不会哄哄他,哭成这样,脸憋恁红,谁能看清楚血管?俺先回值班室去了,您啥时候把您的孩儿哄好了再扎!”说完转身就走了。 柳侠把脸贴在猫儿的额头,哆哆嗦嗦的拍着他的背:“乖,咱不扎了,咱不疼了,孩儿……咱,咱……”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什么都做不了,如果那个丑女人要继续扎猫儿,他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无助的看着大哥:“大哥,咱不给孩儿扎了吧?你看看咱孩儿……” 柳魁蹲下,把柳侠和猫儿圈在怀里,紧紧的抱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小焦伸头看了看外面走廊,有点不好意思的轻轻说:“您先哄哄孩儿,一会儿孙大夫该去公社大院打饭了,她一走,我就去叫小敏,小敏在原城医学院实习过两年多,扎针可好,从来没扎过第二次。” 小焦离开后,一直站在他们门外偷看的男人愤愤的说:“你们今儿是倒霉了,姓孙的这个臭娘们特别赖孙,她就是怕您孩儿黑了输水麻烦,想赶早点让您输完拉到,黑了她就能睡大觉了,您要是公社干部,是学校吃商品粮的老师,她就不敢这样欺负您了;她也欺负俺好几回了,俺媳妇来的时候是她值班,俺媳妇是腿砸了一下,疼的要死,俺来的着急,带的钱不够,少交三块钱的押金她都不愿意,就是不给俺看,俺媳妇老疼吆喝了几声,她让俺再吆喝就去大街上吆喝,说俺媳妇老娇气,妈了个逼的,等俺媳妇好俺出了院再说。” 柳魁勉强的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二十分钟后,小敏把针扎在了猫儿的左手背上,然后用一个纸盒子把猫儿的手顺平了用胶布粘好,这样针头就不会乱动了。 “我今儿不值班,要是孙大夫回来问起来,你们就说是小焦给孩儿扎的针,可记住哦!要不都是事儿。”小敏一边帮猫儿在柳侠怀里躺好,一边小心的交待。她头发有点乱,刚刚她在西边的宿舍睡觉,早就听到猫儿的哭声了,可她知道孙春琴在,没法来帮忙。 柳魁感激不尽的说:“你放心吧,我们知道咋说话。” 丑女人没有再过来,她忙着哄她那个比她还丑的女儿。 柳凌他们放学就跑过来了,一看猫儿还在输水,就都小心翼翼的坐在对面的床上,不声不响的就着白开水啃饼子。 他们觉得屋里的气氛不对劲,猫儿的头看起来很吓人,好几个青包,头发也一块一块的,虽然睡着了,呼吸也很均匀,可看起来小脸儿比早上的时候还要苍白。而柳侠则好像是压根儿没有看到他们几个回来,一直侧身躺着,眼睛一直盯在猫儿的脸上,嘴闭得紧紧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哥柳魁坐在柳侠的脚头,手搭在被子上,也是面无表情,看到他们才勉强提了提嘴角,让他们吃点东西。 柳海临上学时才对大哥说:“五哥明儿后晌得搭车去荣泽,原城的比赛是后儿早上九点半到十一点半,他得先到荣泽跟古村两个参加比赛的人集合,后儿一早从荣泽搭车去原城,俺星期四放麦假,放十天。” 秀梅是下午三点多回来的,和她一起来的还有她娘家大哥何家梁,他们又带了一条褥子,何家梁还给猫儿买了一斤蛋糕。 何家梁走后,秀梅拿出了一包钱,都是一毛两毛,一分二分的零钱,一共是四块五,她大哥偷偷给她的。 翟玉兰和徐小红办丧事的时候,秀梅回过一次娘家,拿回了十五块钱,五块是爹娘给的,十块是大哥和二哥给的,他们也穷,这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 猫儿的药晚上八点多输完了,拔针的时候猫儿又哭了几声,但就只是几声,柳侠用脸蹭蹭他的小鼻子小嘴巴,他很快就不哭了,不过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柳侠除了中午猫儿输完水那会儿吃了一个半饼子,一天都没有再吃任何东西,一口水也没喝,他就那么一声不吭直愣愣的抱了猫儿一天,只在猫儿要尿的时候喊大哥帮忙会开口说一句话,其他时候都不开口,柳魁也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秀梅偷偷把那个坏女人强着给猫儿提前输水的事告诉了柳凌他们几个,让他们不要再问猫儿头上的包,省的幺儿难受。 柳凌没说话,柳海问了问那个骚娘们儿住在哪个屋里,柳钰咬牙切齿的把孙春琴的祖宗十八代诅咒了一遍。 让柳凌、柳海躺床上,秀梅把他俩外面的衣裳给洗了,明天柳凌要去原城,怎么也不能穿泛着白碱面子的衣裳,衣裳旧点补丁多点没啥,要是脏就让人笑话了。 这是秀梅的想法。 好好的天,半夜突然就下起了雨,风也呼呼的刮,这个季节的风是乱风,南边走廊潲雨,水都打在门上了,北面挡窗户的纸箱板也差点给刮掉。 柳魁冒着雨出去折了几根树枝,把上面的树叶给捋干净了,横七竖八的把纸箱板固定了一下。 柳侠忽然动了,慢慢的掀开被子坐起来:“我想屙,大哥,你坐我这儿挨着猫儿。”家里人里,猫儿除了最粘柳侠,下来就是孙嫦娥和柳魁了,今儿猫儿受了惊吓,睡觉得挨着个熟悉的人。 柳侠走到门口时忽然把上衣布衫给脱了,回头扔在床头上,人就跑了出去。 柳凌也从床上跳下来,也把布衫脱了:“我早想屙呢,怕黑不敢出去,正好跟幺儿一起。”秀梅一把没拉住,柳凌已经跑了。 约摸四五分钟后,外面先是一声“稀里哗啦”的响,跟着传来小孩的哭声和女人歇斯底里的叫声:“谁?谁?哎呀孩儿呀……骂了隔壁谁砸俺家窗户……” 柳海和柳钰刚掀开被子,就被柳魁摆手制止:“老实坐着,秀梅,把灯拉灭,你过来拍着孩儿,我出去看……” 柳魁话音未落,外面又一下玻璃破碎的声音,小孩的哭声更响了,女人的叫骂变成了哭骂:“娘了个比谁这孬孙砸俺家玻璃呀——都来看看啊……妞儿啊……” 隔壁打算等媳妇儿出院再报仇雪恨的男人通通通的跑出来,还顺手敲了敲柳魁他们的门:“大兄弟,好像是那个赖孙娘们家玻璃让砸了,赶紧去看看呀!” 柳魁一出来就关上了门,隔壁的男人并没有跑到跟前去看,而是站在中间值班室的外面走廊搓着手兴奋:“妈了个逼的,可有人修理这个臭娘们了,兄弟,叫您家人都来看看呗,光叫他欺负咱,这回也有人能欺负住她了,真解恨。” 柳魁笑笑:“俺孩儿今儿受罪了,刚睡着,俺兄弟们明儿都得去学呢,早睡了,这种腌臜娘们儿有啥看的,还不够脏了咱爷们儿的眼。” 那男人笑笑:“就是,看她那猪不啃的烂南瓜样,这种腌臜女人要是看多了,我还怕自己以后都不中了呢!” 从其他屋子里已经出来了几个人,都是卫生院的人,有人在用脚提着地上的玻璃碴子研究,有人进去安慰孙春琴。 孙春琴还在屋里又哭又骂,小孩儿的哭声也一直没停。 柳魁拍拍男人的肩膀:“老哥,回去吧,人家也用不着咱这乡下土渣,要是让那娘们儿看见咱在这里看热闹,没准还敢讹给咱们呢,我去解个手也就回去了。” 男人耸耸肩:“就是,就会欺负咱老实人,哎,也没人看见,又正好下雨,往那边走点尿外面没事。”他说着转身往回走。 柳魁往西走:“还是去厕所吧,尿自己住的门前不得劲。” 柳魁回到屋子里的时候,柳侠已经在被窝里搂着猫儿了,柳凌躺在东边床上的最里头,好像已经睡着了。 柳魁抹黑用自己的上衣先给柳侠擦了擦头,又推开装作不经意当着他的柳钰和柳海,摸索着给装睡的柳凌擦了擦:“起来,去那床上跟幺儿一起睡,你明儿还得去比赛呢,今儿黑得睡好。” 柳凌没法再装了,老老实实地坐起来:“大哥……” 柳魁干脆一伸手把他抱了起来,放在西边的床上:“把你的衣裳脱了,幺儿,你的衣裳也脱了,你和你五哥挤挤能睡下,把您俩的衣裳铺在那个床上,小钰你过来,你胳膊年前伤过,不敢着凉,你来睡他俩脚头,我跟您大嫂和小海睡那个床上。” 只有两条被子一个褥子,猫儿得睡舒服,西边的床上铺了一整套被褥,东边的床上没有褥子,就铺了一条凉席。 柳钰没动:“我那胳膊算个屁的伤,大哥,你还是在那边吧,晚上要是猫儿有点啥事,俺要是都睡死了,你得招呼着呢!” 秀梅站起来,拿了柳凌和柳侠刚脱下来的贴身布衫,柳钰和柳海都站在床边让她铺床,她也说:“咱俩得有一个人在猫儿跟前儿,幺儿虽然操心,到底还是个小孩儿,他从昨儿黑到现在也没睡多长时间,万一睡的死,你得看着猫儿。” 第11节 柳魁想想,也是,还是猫儿最要紧。 就这样,柳侠搂着猫儿和柳凌稍微蜷着点身子,柳魁就在他们脚头靠墙坐着。 秀梅和柳钰、柳海三人在另一张床上,柳海躺着,秀梅搂着柳钰靠墙坐着,柳海的腿搭在他俩腿上。 窗外雨点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滴滴答答一夜未停,屋子里的人就伴着这风雨声,断断续续的到了天明。 柳侠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用脸蹭猫儿的额头,挺好,不发烧;他亲了一下小额头,猫儿动了动,睁开了眼:“啊——” 柳侠又亲了一下小脸蛋儿,赶紧坐起来把他尿,猫儿打着小哈欠尿了一大泡,柳侠一把他重新抱好,他就趴在柳侠颈窝里不动了,柳侠搂着他躺下,继续钻被窝儿,他觉得猫儿还是没什么精神。 其他几个人早就醒了,他们常年四点多起床,已经成了习惯,到点就醒,但他们看柳侠和猫儿睡的香甜,不想惊动他们,都没动,现在看柳侠已经醒了,柳魁先下了床:“还早着呢,都再睡会儿,我出去看看路,外面还下着,小钰、小海今儿不用去学了,我看从哪儿走合适,回来好送小凌去搭车。” 卫生院地方挺偏僻的,从这里到望宁大街还有二百来米,都是土路,下了雨就都成泥了,柳凌今儿下午要去荣泽,衣服和鞋子都没多余的,不能弄脏。 柳魁出去了快一个小时才回来,后面还跟着一个人,这个人柳侠认识:派出所的郭所长。 孙春琴的前后窗玻璃都给砸了,卫生院领导都不在,她抱着孩子跑到了公社大院她舅舅那里哭诉了一番,他舅舅当时就去找了郭所长,但昨夜雨大,郭所长也不可能为两块碎玻璃半夜来查案,今儿天刚一亮,孙春琴就自己找他去了,郭所长被她催的没办法,只好过来,在卫生院大门口碰上了柳魁。 柳魁和郭所长不熟悉,但彼此都有印象,郭所长说:“孙春琴说不是你们就是乔大旺砸了她的玻璃,让我来调查取证,那谁,柳侠,昨儿黑孙春琴家玻璃给砸了的时候你在哪儿?” 柳侠抱着猫儿坐在被窝儿里,毫不在乎的说:“被窝儿里,俺孩儿才输了水,不得劲,非得我抱着他睡才中,我一直搂着俺猫儿睡觉呢!” 郭所长“呵呵”笑了两声,环视了一下其他几个人,重点是柳钰、柳凌、柳海:“你们几个呢?” 柳凌说:“俺几个都睡了,猫儿有病,俺大哥不让俺乱说乱动惊扰了孩儿,我今儿得去荣泽比赛,俺大哥早早就叫俺几个睡了。” “嗯?你去比赛啥?”郭所长的注意力转换了方向。 柳魁说:“他在咱荣泽的中学作文比赛中得了一等奖,明儿代表荣泽去原城比赛。” 郭所长兴奋的说:“哎呀,你们家的孩儿一个比一个争气,我今儿晌午回荣泽,趁王书记的车,他去荣泽开会,我一会儿回去跟他说说,你也趁他的车一块儿走吧!” 柳凌说:“还有俺语文老师呢!” “挤挤就坐了,”郭所长大包大揽的说着话站了起来:“孩儿明儿比赛呢,叫他看书吧,我去问问乔大旺就回去了,下了一黑的雨,这病房后头又都是树叶,有个脚印啥的也叫雨水冲没了,我也不是神仙,非得给她破案,是不是?柳侠?” 柳侠不知道郭所长怎么忽然就杀了个回马枪,他的心思全在拿小指头扣他嘴巴的猫儿身上:“啊?啥?” 郭所长走到床边,伸出手指戳戳猫儿的脸蛋儿:“这就是柳岸吧?多齐整的孩儿,呵呵,我回去跟老婆说了你给你侄子起的名儿,她都想给我儿子改名儿呢!” 柳魁跟着郭所长去了隔壁的病房,几分钟后就回来了,郭所长让柳凌十一点去派出所等他,一块坐王长民的车去荣泽。 乔大旺不但信誓旦旦自己没砸孙春琴的玻璃,还言之凿凿的证明砸玻璃的那个时间柳家兄弟全都在屋里,他亲眼看见的。 八点多,王君禹和小敏、小焦一起来了,王君禹看着猫儿头上的几片青紫叹了口气,给猫儿检查了一遍,没问题,猫儿还是很蔫,没精神,柳魁去卫生院的伙房一毛钱买了三碗小米稀饭和一份咸菜,稀饭真的是瞪眼稀,能照出人影,猫儿喝了几口就趴在柳侠肩上不动了。 王君禹说:“只要没吐就好,不输水了,一会儿让小敏沏点糖盐水给你们送过来,你们喂他喝点,中午应该能吃点东西。” 十点多,柳魁跑公社大院了一趟,证实了下午确实可以趁王长民的车,又跑望宁初中了一趟,跟柳凌的语文老师说了趁车的事,回来时间就差不多了,他给柳凌带了一个肉夹馍让他吃了,然后让柳凌披着他从王君禹那里借来的雨衣,背着柳凌去公社大院——从卫生院走到公社大院,他的鞋子成了一个大黄泥坨子,半条裤腿都是泥;看着柳凌坐上车,他去买了一袋奶粉回到卫生院。 猫儿不用输水,柳侠觉得心里去了一块大石头,他隔半个小时就喂猫儿点糖盐水,中午他吃面条的时候,猫儿居然吧咂着小嘴有点着急,柳侠高兴坏了,按王君禹说的,稀稀的给猫儿冲了半瓶奶粉,猫儿一口气喝完了,没有吐。 柳侠的世界暂时恢复了阳光灿烂,所以半下午雨停了的时候,他抱着猫儿去欣赏了一下孙春琴户门大开的家,看着孙春琴在里面把一个白白净净的男人骂的狗血喷头,他心情更好了,就指导了一下小焦刚刚放学在走廊里做作业的儿子,结果他为纠正那个小屁孩的错别字而写的两个字,被小焦称赞为“比字帖上的字还漂亮”。 第10章 出院 柳凌回来了,猫儿也差不多好了,柳侠他们却回不了家。 这次的雨下的有点大,时间也不短,这样程度的雨水,从望宁往柳家岭去的山路根本走不了人,至少接下来要有三个连续的大晴天,路才有可能走人,当然,回到家他们肯定还得是两腿泥。 柳魁和秀梅非常着急,不是急着回去收割麦子,而是着急山坡上的麦子还存不存在,柳家岭的坡地土质非常疏松,这次的雨水完全可能让坡上的麦子被冲毁,今年还算风调雨顺,他们还指望一亩地能多打三五十斤麦子呢,可现在看来,恐怕连麦种都收不回来。 还有两个原因让秀梅非常着急走,一个是柳葳和柳蕤就在这两天过生,柳葳和柳蕤的生日按阴历只隔着一天;二是他们住的病房一天要一毛五分钱,秀梅觉得这跟抢钱差不多:“咱们就是在这里睡了个觉,他们又不少一块砖一锨土,咋就敢要一毛多啊!”如果没有猫儿,她觉得她和柳魁带着弟弟们在大街上也能将就两天。 柳侠他们也知道这场雨可能给他们的生活带来的严重后果,心情都不太好。 但柳侠受影响最小,猫儿又开始对着他笑,还能喝一满瓶奶了,对他而言,这比田里的收成更重要。 柳魁是个闲不住的人,这样一天到晚的窝在一间屋子里让他非常不自在,他开始自己找活干,先是帮卫生院食堂的做饭的小孟砌了个放锅碗瓢盆的台子,又把全部八间病房原来弄得乱七八糟的电线给捆绑的整整齐齐,拉灯的灯绳有好几间房子的都断了,他也都找个东西给接好了。 他还帮王君禹和小敏把他们宿舍有点变形松垮的玻璃窗都给修理的结实牢固。 不过,卫生院里派人给孙春琴修理窗户的时候,他连一个手指头的忙都没帮。 柳魁是个宽厚大度的人,但那也看是对谁,对孙春琴这种连起码的职业道德都没有的东西,柳魁觉得自己的善良还没多到要拿来喂狗的地步。 不但如此,孙春琴刻薄恶毒的对他们一家的态度,让柳魁这几天心里一直有一股情绪压都压不在,即便柳侠和柳凌砸了她的玻璃也不能让柳魁释怀。 不止是无奈,不止是愤怒,那是一种来自全身每一个细胞的深深的悲哀:不管父母和他多么努力的把弟弟们都教导成正直善良的人,只要他们还住在柳家岭,只要他们依然贫穷,他们就摆脱不了被歧视、被作贱、被愚弄的命运。 而这次直接作贱愚弄他的弟弟和小侄儿的人,就是孙春琴。 他没办法不恨这个丑女人。 他们在这里闲住的两天,有意无意的听到不少事情。 孙春琴是前几年到荣泽卫校培训过两年,回来后就在望宁卫生院当了合同工,几个月前他当公社革委会副主任的舅舅给她弄成了正式的,吃上了商品粮,原本只是丑人多怪,现在则是沐猴而冠,却真以为自己是龙尊凤体,世人皆不放在眼里了。 一只爬上了供桌的苍蝇,柳魁这样想。 他们也终于知道,原来他们早就听说过王君禹这个人的,只不过,那时他们是只闻其事,不知其名。 曾广同到柳家岭大概四五年后,他们听说望宁又有了一个从大城市被遣送回来的人,这人的祖宅所在地和柳家岭相反,在望宁公社最北边的王垛,这个人好像是在他们邻省的省会江城的大医院工作,被遣送回来的罪名很多,他们记住的好像只有“左派”和“臭老九”,之所以能记住,就是因为在这之前他们只听说过“右派”,他们连经常听说的“右派”到底是什么都不懂,更不用说“左派”了,这个罪名很神秘。 这个左派回乡后的待遇和当初的曾广同截然不同,曾广同被族人拎着行李赶出门,而王垛的大队书记却乐颠颠的把左派放进了自己大队的卫生所,从此,王垛大队的卫生所就出了名,十里八村的人有了稍微严重一点的病都去王垛,据说,还有不少荣泽县城的人去王垛看病,这一看就是十年。 现在,王君禹能在这里,是公社书记王长民开着他那辆破吉普去王垛“三十顾茅庐”的结果。 小敏叫王秀敏,是王君禹的堂侄女,她的医学知识是王君禹教的,还去原城医学院实习过两年多,王君禹来望宁卫生院时,把她一起带来了。 王君禹用一块饼干逗着猫儿:“我听我大爷说过曾广同的事,原来那个人是你们的父亲,他十多年一直住在柳家岭大队,从没尝试离开过吗?” 柳钰大咧咧的说:“曾大伯不是住在俺大队,是住在俺家,跟俺家人一样,搁俺家吃饭睡觉,要是像今儿这样,没法下地干活,就教俺几个画画,跟俺大伯下棋,还跟俺大伯学字。” 王君禹怔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如果他不是正好有医学这一特殊的技艺,而是像曾广同那样只会一些在很多人看来百无一用的写写画画,他能有曾广同那样的幸运遇到柳家这样的人吗? 猫儿终于把饼干塞进了嘴里,柳侠怕噎着他,赶紧给他喂水。 曾广同站起来:“中午你们去食堂那里,我让小孟煮了鸡蛋,你们喂孩子奶的时候添个蛋黄。” 柳魁也站起来,把一张提前写好的纸条双手送到王君禹面前:“这个您收好,可能时间会有点长,不过我肯定会换您的。” 王君禹接过纸条,认真的看了看:“怪不得你弟弟是曾广同那样的画家还要跟你父亲学写字呢!”柳魁写的是规规矩矩的楷体字,但他的字目前在他们家是最好的,柳长青说他的字最扎实有根,曾广同说他的字规矩而不刻板,看多了自能发现一种风采,王君禹把欠条装进口袋:“欠条我收下,不过,我希望你能用我的方式来还这十块钱。” 柳魁郑重地点点头:“您说,我一定能做到。” “我们那边的柿树前些年砍完了,听说你们那里柿霜很好,你们送我一瓶柿霜吧,还有银花,我容易上火,喜欢泡银花当茶喝。” 从此以后几十年,王君禹每年都能收到来自柳家岭的最好的柿霜和银花,另外还有枸杞子和杏仁。 而他垫付的那十块钱押金,几年后,柳魁也一分不少的装在信封里放进了他宿舍的门缝下。 柳魁他们现在还能安心的住在第七病房,是王君禹为他们说的情。 孙春琴在雨停的第二天就回来了,找到院长又哭又闹,说她家玻璃被砸是因为工作原因被报复,至于什么原因,她一个字也不说,院长惹不起泼妇,尤其是有个舅舅在公社革委会当副主任的泼妇,只好由卫生院出钱给她修窗户。 虽然郭所长说了没有证据说明是柳家的几个人砸的她家玻璃,可孙春琴却认定就是他们,她已经排除了乔大旺,乔大旺就是望宁大队的,孙春琴找人打听了一下,人说乔大旺就是个只敢说大话的怂货,不可能有胆子砸国家单位工作人员的窗户。 那就只能是柳家那兄弟几个了。 可柳岸的病王君禹已经说过不需要再使用药物治疗了,只需要好好养几天就可以完全复原,孙春琴想折腾那个小孩儿也没借口了,不过,他从王君禹的话里给自己找到了机会,当着院长的面,她说:“既然他已经好了,就给他办出院,他不能再住在咱们的病房里。” 王君禹淡淡的说:“是我让他们继续住着的,如果你们都觉得不合适,就继续算他们的房间费,从我工资里扣好了。” 院长一挥手:“扣啥扣,就是一间破屋,弄好俩月了也没几个人住过,都是灰,我看他们住了之后还收拾的怪干净呢,住着吧,反正也不会少块砖缺根梁。”王君禹进卫生院不足一个月,卫生院的门诊量增加了50%,他傻了才会去财神爷罩着的人兜里抢几个铜板。 就这样,柳侠他们一直住到星期六。 星期日一大早,柳魁和秀梅就把东西打好了包,他们想早点走,九点以后太阳就毒起来了,别的不说,猫儿就受不了。 可他们的计划没出门就受到阻碍,乔大旺、小孟、小焦都过来打招呼,尤其是乔大旺,拉着柳魁的手不放,让他以后来望宁一定要去他家做客。 等他们出门,已经六点多了。 一拐上望宁大街,虽然街上已经人来人往,柳侠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国营食堂门口长凳上吃饭的孙春琴,她四五岁的儿子也坐在她身边。 日您娘,你欺负欺负俺孩儿挣工资,领着您孩儿来吃丸子,美不死你。柳侠心里暗骂了一句。 他给紧挨着他的柳凌使了个眼色,做了个小手势,柳凌不动声色的点点头。 望宁大街一眼就能看到头,不利于搞秘密行动,柳侠心里飞快的盘算了一下,加快了步伐:时间不多,万一那丑八怪吃完饭走了就没办法了。 柳魁、秀梅、柳钰三人背着被子,柳魁多一条凉席,柳海和柳凌背着书包和碗筷之类的,柳侠只负责管好猫儿。 这次病好了之后,猫儿更粘柳侠了,连柳魁抱他他都不乐意,柳侠一离开他的视线他就慌张的大哭,每次柳侠去厕所时,柳魁都得抱着他跟在后面。 望宁大街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十字路口那一块,几家国营单位都在路口周围,而十字路口向南的那条路就是通往柳家岭的路,食堂是斜对着那条路的。 现在,孙春琴和她儿子的左后方正对着路口。 一转身向南的路,柳侠就故意放慢了脚步,走了几步后还蹲下磕了磕鞋子,顺利的落在了最后面,起身的时候又顺便在地上捡了两块拇指肚大的疆石。 他对柳凌说:“五哥,我裤腰松了,你帮我抱一下猫儿,让我系一下。” 柳海说:“叫我抱也中。” 柳侠推了他一把:“你一会儿帮四哥背被子,现在你先走快点,去前面歇歇。” 柳魁、秀梅和柳钰的视线被背上的包袱给挡住了,没注意他们。 柳凌从书包里很快摸出一个弹弓,接过柳侠递过来的疆石,看了一眼目标,迅速拉满弹弓,瞄准,松手,疆石嗖的一声飞了出去。 “啊——啊——”女人杀猪般的嚎叫响了起来。 柳侠接过弹弓。 猫儿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柳凌抱着放在了柳侠背上,柳凌托着他的小屁股,不用柳侠用力,猫儿只要挨着柳侠就很乖。 柳侠拉弹弓,瞄准,他的目标是那小孩儿的屁股,完成的非常好。 “孩儿,宝贝……妈了个逼呀,谁这么孬孙打俺孩儿呀……谁呀,用本事你出来啊……妈了个逼呀……” 柳魁和秀梅他们听到女人和小孩的哭号转过身来的时候,柳凌已经把弹弓塞进了书包,柳侠正亲着猫儿的小脸蛋儿:“咦,咋不高兴呢?来,小叔亲一下俺乖。” 柳魁看了一眼远处一手捂着脸一手拉着小孩儿,还转着圈叫骂着找凶手的女人,兜手给了柳侠后脑勺一下:“还不快点走?一会儿越来越热,孩儿更不高兴。” 一直小跑出三四里,过了付家庄,秀梅才扶着路边一棵树大笑了起来。 柳魁本来是想严肃一点教训一下柳侠的,可没忍住,一开口先笑了,他一笑,柳侠他们也不怕了,几个人笑成一片。 猫儿也受了感染,兴奋的在柳侠胳膊上小屁股一颠一颠的,口水流老长,柳侠把脸伸给他,他抱着柳侠的脖子啃了他一脸口水。 第12节 不过,柳侠以为已经蒙混过去的审讯没能逃掉,柳魁一只手拉着席筒,一只手接过猫儿,让柳侠就一只手拉着猫儿的小手起安慰作用:“弹弓上的皮管子哪来的?” 柳侠老老实实回答:“小焦阿姨给我的,还有两根在五哥书包里。” 柳钰举起右手:“我作证,前儿清早幺儿看见她给隔壁那女的输水时候捆胳膊用的皮管,说要是做弹弓肯定可得劲,后晌幺儿教她孩儿写字时候她就给了猫儿几根皮管。” “那个女的不算人,你打她也就算了,那孩儿恁小,你能打?” 柳侠腮帮子鼓起来老高:“咱猫儿不小?咱孩儿才半岁,她故意扎咱孩儿的时候她咋不可怜咱孩儿小呢?”柳侠偷瞄着柳魁的脸哼了一声:“我本来想打他头呢,打屁股已经给他面子了。” 秀梅和稀泥:“咱幺儿也不是故意的,谁让她倒霉正好坐那儿吃饭,哎呀,打都打过了,下回不打就是了。” 不打?柳凌看了看柳侠,那女的扎了猫儿四针,把猫儿疼的别过气去,柳侠能就这么跟她算完? 柳侠后来用实际行动向柳凌证明了他对自己的了解。 不过,现在柳侠得先哄四哥和六哥。 柳钰和柳海这次终于生气了,柳侠的两次复仇计划都把他俩排除在外,太不仗义了,俩人同仇敌忾的和柳侠、柳凌怄气,坚决不和柳凌、柳侠走路的同一边。 柳侠抱着猫儿过去赔不是带解释:“第一回,那不怨我,是您俩自己没眼色,自己没去,刚才这次,是因为五哥弹弓打得准。” 柳海气哼哼的说:“我弹弓也打得可准。” “你打得也准,但你那程度最多算准确,五哥的是精确。”柳侠前几天刚翻过柳凌的物理课本,他觉得用科学的书面词语更有说服力。 柳海泄气了,柳钰也有点发蔫,他们俩都承认柳凌是他们见过的弹弓打得最准的人,夏天打树上的麦积鸟,秋天打最高的树枝上挂着的果子,柳凌总是打的最多,而且果子能保持最完整的人,别人打目标比较大的果子本身,柳凌总是打果子的把儿。 柳钰的气消的快,他跟柳侠搞条件:“要是下次打,你得先喊我。” “中!”柳侠慷慨的保证,心里知道,基本没可能,柳钰一直都比较擅长贴身肉搏,打孙春琴,基本上不可能近距离正面作战。 柳海瞄了瞄柳凌的书包:“回家把皮管给我一根,我也弄个新弹弓,肯定练得比五哥还准。” 柳魁看着弟弟们别扭又和解,和秀梅相视一笑,他不想承认,他刚才看到那个女人和孩子哀叫哭号,他心里其实特别痛快,几天来那挥之不去的压抑感终于有了点松动。 教训幺儿只是一种姿态,真动手打柳魁绝对下不去手,不要说打了,就是刚才嚷了幺儿那么几声,他现在心里都已经后悔了:别人家的孩子都是宝贝疙瘩,自己这么好的弟弟,只是被欺负的很了,用小动作替自己伸张一些冤屈,有什么错呢?这么好的弟弟,别人不会关心他们,自己当大哥的还不该多疼他们一些吗? 柳侠把猫儿举得高高的,用自己的头顶着他的小肚子玩,猫儿高兴的一直“咯咯”笑。 柳魁从柳钰背上把被子拿走,在柳钰追着他要的时候跑了几步,用力喊了一嗓子:“走,回家喽!” 柳侠、柳凌、柳海一起跟着大哥扯着嗓子喊:“回家喽!” 第11章 麦假和考试 凤戏河水清澈见底,缓缓东流,河边草木扶疏,光影斑驳。 一张非常大的席子上铺着个补丁小褥子,猫儿四肢自然舒展如一只大青蛙,肚子上盖着一个棉袄,睡的像一只吃饱了老鼠的猫,非常餍足;他的小脑袋现在光溜溜的,是从卫生院回来后柳魁给他剃的,柳魁自己有一把推剪,柳家岭年轻人的头发几乎都是他给理的,一水儿的平头,跟部队新兵连的感觉差不多。 小葳、小蕤站在山脚边仰着脸,看着正在七八米高的崖缝中那棵歪脖杏树上摘杏儿的小叔。 柳侠把布衫扎进裤子里,摘了杏儿就顺手塞进布衫里,他现在的肚子已经鼓鼓囊囊的比足月的孕妇还夸张,还在不停的挑着个大、黄又软的杏儿摘。 小蕤忍不住了:“小叔,七叔,我想吃。” 柳侠把一枝很细的果枝上特别大特别红的杏摘下来塞进去,说了声“好,马上就来。”就如一只灵巧的猴子,抓着树枝几下就退到了树根那里,然后抓着山崖壁上其他野树裸露的树根,蹭蹭蹭几下,轻巧的一纵,人就落在了小葳和小蕤面前,伸手从衣服里掏出几个杏:“给,吃吧,小叔先过去看看猫儿。” 猫儿仿佛是感觉到柳侠过来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个呵欠睁开了眼。 柳侠解开扣子,杏落了一地,他抱起猫走到河沿上:“猫儿醒喽,尿尿喽。”然后吹起了口哨。 猫儿揉着眼睛,哗啦啦的尿了一大泡,柳侠胳膊一转,猫儿趴在了他肩膀上,刚睡醒,猫儿得再呓怔一会儿。 小葳和小蕤过来了,手里的杏儿已经吃完,看到地上洒的一大片,高兴的扑上去。 柳侠抱着猫儿坐在席上,对小葳小蕤说:“一人最多再吃三个,敢多吃一个就打屁股。” 两人连连点头。 桃饱肚,杏伤人,桃子可以随便吃,吃多了最多觉得肚子胀的慌,杏吃多了可是要生病的。 柳侠他们正在过‘麦假’。 学 校每年收麦子和收玉米的时节都会放假,麦假时间比较短,一般是一周到十天,因为收麦子是赶的非常紧的活儿,焦麦炸豆三两天,麦子和豆类成熟的速度非常快,如果收的不及时就会乍落到地里收不起来。 秋假的时间一般是半个月,因为秋收是连收带种,收玉米、高粱、棉花,种小麦,战线拉的很长。 今年地虽然已经分了,但麦子还是以前生产队种下的,这一季还是大家一起割麦打场,这是一年里 农村最忙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时间,所有能参加劳动的人全都要下地干活。 柳凌、柳海他们每天一大早就和家里大人一起下地了,因为猫儿不让别人抱,柳侠留下来照看他和柳葳、柳蕤。 柳长青腿上的板子已经去掉了,但吴玉妮要求他至少再休息一个月,负重和长时间行走都可能让他的腿留下隐患,柳长青听从了她的建议,事实上,他在考虑辞去大队书记的差事,他已经五十出头,觉得自己有点干不动了。 柳侠觉得猫儿呓怔的差不多了,把他又放在小褥子上盖好:“乖乖的等着小叔,小叔给你弄奶去。” 猫儿扳着自己的小脚,“啊啊”了两声,柳侠全当他是答应了,起身往河的上游跑去,跑了大概有三十米左右,河在那里有个拐弯形成半圆的小水潭,里面有一个用几块比较大的石头围成的半圆形、下面还铺着几个大树叶,半圆里面放着两瓶用五百毫升高温瓶装着的牛奶,其中一瓶装了一半。 柳侠把两个瓶子都拿出来,抱在怀里,然后又回来一只胳膊抱了猫儿,又让柳蕤跟在他后面,对柳葳说:“不许走到河边儿上。” 柳葳懂事的点点头:“那让我再吃一个杏儿。” 柳侠无奈的点头,跳上去拉着柳蕤一起回家,柳蕤小,不懂危险是什么东西,他怕他不在的时候柳蕤去河边上,万一出事可不得了。 柳长青坐在半坡的树荫里叮叮当当的在敲石头,其他人都忙的热火朝天的时候,坐着歇让他觉得自己像犯了罪,他让柳魁和柳长春从河边给他撬了几块石头上来,他打算再打两孔窑,门还是要用石头券拱,他得慢慢的准备规整的石头,而敲下来的边角,会铺在路上,以前的几年,他已经把五孔窑前铺了一米多宽的石头路,从堂屋窑洞门口到坡口也铺了一条窄窄的路,这样下雨下雪天不至于走到隔壁去都会弄一脚泥了。 但从坡口往下都是土路,下个小雨都走不了,他打算慢慢的铺,能铺多少算多少,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把自己家通向外面的那条路都铺上石头,但多一点总是好一点吧。 看见柳侠抱着奶瓶扯着柳蕤过来,柳长青交待了一句:“多煮两分钟。” 柳侠说:“我知道了,伯,我给你端碗水吧?” 柳长青继续敲石头:“我不渴,小蕤,来,坐爷这儿。” 柳侠把猫儿放在炕上,然后在锅里添了五瓢水,点火烧柴,把奶倒进大瓷碗里,再放进大铁锅的水里,开始拿个破扇子煽火。 他现在每天三次去给猫儿挤奶,不让奶过夜,但猫儿晌儿中间喝的,会在凤戏河里放俩小时,他临回来特意问过王君禹,凤戏河的水是山岩水,在他们这里的时候即便是夏天也冰凉刺骨,只要装牛奶的瓶子提前沸水煮几分钟,回来后放在河水里保持一天应该没问题,柳侠为了保险,连半天也不敢让超过。 大瓷碗里的奶很快就翻滚了,柳侠在心里默默数了四百个数,停止煽火,用抹布垫着把大瓷碗从锅里端出来,先把奶倒了一半在另一个碗里,又放进装了半盆凉水的洗脸盆里开始冰。 等他觉得温度差不多了,端出来,他自己喝了,然后把另外半碗还热着的奶倒进猫儿的胖娃娃奶瓶里,装奶的高温瓶用凉水冲了两遍,然后放进刚才煮奶的大铁锅里,盖上盖,这是煮沸消毒。 柳家岭没有人家有多余的锅,都是两个大铁锅,还是固定在灶台上的,一个专门炒菜、蒸馍,一个煮饭。 柳侠又回到河边,柳葳正坐在地上看着一堆黄澄澄的杏儿在发愁,吃,不敢,不吃,急的慌。 柳侠坐在席上,让猫儿站在他蹦,猫儿高兴的叫:“啊啊啊啊!” 柳侠用脑袋抵着他的小肚子揉:“啊啊啊啊!” 猫 儿高兴的‘咯咯’笑,蹦的更起劲了:“啊啊啊啊!” 柳侠用自己的额头顶着他的额头:“啊啊啊啊!” 俩人闹了二十来分钟,柳侠摸摸奶瓶,温度正好,仔细地感觉一下自己的肚子,很舒服,让猫儿坐怀里,猫儿抱着奶瓶开始喝。 这是他从卫生院回来后采取的杜绝猫儿食物中毒的又一个步骤:自己先喝半碗试试,半个小时后感觉正常,再让猫儿喝。 晌午了,柳魁和柳凌、柳钰、柳海把镰刀和水罐放家里就都来到了河边,几个人脱了衣服,只留一条裤头,在河里洗干净,然后过来躺倒在大席子上就不动了,他们天不亮就下地了,成年人割麦,学生拾麦穗,割麦是个体力活。 席子是柳长春用高粱杆编的,他是柳家岭大队编席子最好的人。 席子和草帽、以及编草帽用的麦秸秆辫子,曾经是他们这一带山区唯二可以光明正大到供销社换成钱的东西。 席子质量的好坏,除了编织技术,非常重要的还有原材料的质量,席子的原材料是高粱杆,高粱杆如果又高又匀称,去瓤后的高粱杆编出来的席子就没有那么多结节和断头,看起来就平整漂亮,去供销社卖的时候等级就高,等级高,价钱就高。 可柳家岭的地不行,雨水多的年份,坡地上的庄稼会被冲的七零八落,可能颗粒无收;偏旱的年份,除了少数几片离凤戏河比较近的第一层坡地可以通过人工挑水浇灌让庄稼保持基本正常,大部分的庄稼都非常低矮细弱。 高粱低矮,高粱杆便很短,干旱还会让庄稼提前成熟或者旱死,高粱杆的颜色变会发黄晦暗,编出的席子结节多不平整,颜色还难看。 草帽和麦子杆也是相同的命运。他们这里的席子,最好的时候卖过两次三等,大部分是等外,后来人家供销社嫌太差劲,干脆就不收了。 供销社拒绝收他们的席子、草帽和麦子杆,等于把他们唯一能换到现金的机会也给斩断了。 从粮食产量到庄稼带来的副产品,他们每一样都比外面其他地方差一点,这一点一点的加起来,就成为了巨大的贫富差距。 柳家岭穷,不是因为这里的人懒,而是老天爷偏薄他们。 现在,秀梅编的草帽,基本给家里人带,柳长春编的各种花纹的席子,也大部分都是他们自己家和村子里的人在用。 前几天的那场雨带来的后果没有柳魁他们担心的那么严重,相隔三十来里,柳家岭的雨比望宁的居然小很多,只有四道坡以上的麦子毁了一部分,其他地里的麦子保住了,最好的地估计一亩大概可以打一百二三十斤,这在柳家岭是非常好的收成了。 柳魁躺下,舒服的伸展了身体,然后支起两条腿,柳葳、柳蕤跑过来,柳葳坐在他脑袋边,柳蕤过去坐在他的脚上,抱着他的腿,柳魁晃悠腿,柳蕤高兴的笑。 柳魁从柳侠怀里把猫儿接过来,让他坐在自己胸口,猫儿从医院回来后,对柳魁的亲近就超过了孙嫦娥,柳魁总爱让猫儿站在他的大手上,把他举得高高的,猫儿就会咯咯的笑,猫儿现在喜欢这个游戏,所以白天时候他会让柳魁抱,不过一到黄昏,还是只认柳侠一个人。 柳魁把脚挑起来,柳蕤顺着他的腿爬过来,也坐在柳魁胸口,从后面抱着猫儿。 猫儿高兴的在柳魁胸口小屁股一颠一颠的笑。 柳侠在地上拾起一大捧杏儿,跑到河边儿冲了一下,过来一个一个挨着塞到柳魁、柳凌、柳钰他们嘴里,柳葳看到了,过来非要自己做这件有意思的差事。 柳侠把杏儿放在席上让柳葳挨着喂,他冲柳海招招手:“走。” 刚才还喊着腰酸背痛的柳海马上跳起来,跟着柳侠往河南岸的山崖跑过去,昨天他们已经看过了,那里有一棵桑树上结的桑葚特别大,但昨天还没红透,今天应该可以了。 果然,他们老远就看到了那棵老桑树上一个个比拇指还饱满的紫红色果子,柳侠猛跑几步,跳起来拽着一根高高的树枝,身体一纵,人已经到了树上,靠近树梢的地方桑葚个儿最大,颜色最深,已经接近黑色,这时候的桑葚是最好吃的, 。 柳侠摘了一大捧,两只手都被占着,他没办法抓着树干下树,柳海是左手托着一把桑葚,用一只手吊着树枝跳了下去。 桑葚是非常娇气不好保存的果子,如果扔地上给摔成糊捡不起来了,柳侠舍不得,他看看下面厚厚的树叶,估摸了一下距离,一纵身跳了下去。 “幺儿,恁高的地方你就敢跳,叫咱伯看见屁股不给你打成八瓣儿。”秀梅端着一个大托盘从坡上下来,正好看见柳侠从树上跳,吓的嚷他。 柳侠蹲在地上,手里的桑葚一个也没有掉,他嘿嘿笑着,和柳海俩人一起跑到河边儿把桑葚冲了冲。 秀梅一个托盘端过来四大碗蒜汁捞面,柳侠让四个下地干活的哥哥先吃,他把桑葚放托盘上,和秀梅一起回家端自己的饭。 柳长青和柳长春、柳茂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吃面条,柳茂已经回来两天了,柳侠一句话也没听他说过,他走过去把托盘上的桑葚放在石板桌上,对柳长春说了句“叔,你吃桑葚”,也不搭理柳茂,拎了托盘回屋。 柳侠端了面条下坡的时候,看到柳福来也端着碗往河边走,身后不远处他闺女、六岁的柳牡丹正不情不愿的被他媳妇牛三妮儿扯着往回走,边走边数落柳牡丹:“你就不能长点记性?那个丧门星别人大老远的绕着走都还嫌沾了晦气,你还死着一张脸往跟前凑,你就不怕他克死你?” 柳福来嘴里骂骂咧咧:“娘儿们家,你再瞎咋呼一句看我不打死你,你不叫咱牡丹去跟人家猫儿耍,人家还嫌弃咱老窝囊不叫咱牡丹抱人家猫儿哩……哎?幺儿?您今儿也吃面条啊?” 柳侠‘嗯’了一声,扭头看看柳福来家的方向,牛三妮儿还在骂柳牡丹死了都不知道咋死的。 柳福来脸上讪讪的对柳侠笑:“今儿都吃面条,快赶上过年了,嘿嘿,那啥,您嫂子那人就是嘴不主贵,心里其实没啥,您不用搭理她,我前儿才把她实实在在打了一顿。” 第13节 柳侠吸了两下鼻子,没吭声。 牛三妮儿娘家是牛家寨的,小时候害了一场病,右腿就瘸了,右眼还有点不得劲,眼白多,要不也不能嫁给比她们村更山里的柳家岭。牛三妮儿是非常典型的没有见过一点世面却个性强悍的农村妇女,喜欢扎堆对村里任何一点小事说长道短,她刚才的话让柳侠知道,村里其他人家都对猫儿有戒心,他们也都认为猫儿是丧门星。 柳侠让猫儿坐在自己的怀里,挑着比较软的面条头儿喂他吃,猫儿吃的津津有味,咽下一口,马上就又张嘴等着柳侠喂。 掺了一半白面的面条对他们而言是非常奢侈的,这是新麦子马上就要下来了,孙嫦娥心里多少有了点底,再加上割麦子时候确实劳累的很,柳魁和柳凌这几天都流过两次鼻血了,她硬着心把家里最后的白面今儿都擀了面条。 柳侠把自己碗里不多的几根黄瓜丝留下两根喂猫儿,其他的都挑到柳魁碗里。 柳魁把碗躲一边儿:“你自己吃,我碗里有。” 柳侠说:“我又不干活,其实吃点饼子就中了,大哥你多吃点。” 柳魁又挑了几根到柳凌碗里,柳凌端着碗看周围的几个人,柳钰和柳海马上捂着自己的碗转身:他们平常有点好吃的也都想法让柳凌多吃一嘴,更别说大哥挑给柳凌的东西了。 柳福来羡慕的说:“我看见您家兄弟几个心里就得劲,俺那几个鳖儿,都是去别的碗里抢呢,谁也不会让着谁,唉,这么多年了,我以前羡慕长春叔,俺长青叔对他真好啊,现在,我又羡慕您几个了,您大哥对您几个可真没啥说的,不过您几个也都懂事,唉,俺家那几个也成天去您家耍,咋就学不会呢。” 柳魁笑着说:“兆森他几个都不赖,福来哥你就知足吧,今儿在地里割麦,兆森快顶一个棒劳力了。” 柳福来笑了,神色间有明明白白的骄傲,但随即又黯淡了下来,嘟囔着说:“有啥用,地里不长东西,有力气也没处使,以后还是连个媳妇儿也娶不起。”忽然想起什么事,他又突然高兴了,对柳侠说:“幺儿,再过最多一个月,您都不用一天三趟往张家堡跑了,咱队的牛也快生了,到时候猫儿光喝才挤出来的奶,肯定不会中毒,咱这回怀孕的牛个儿可大,最起码一天能出十二、三斤奶,我每天给你挤三四斤。”柳福来是柳家岭的饲养员。 柳侠点点头,在猫儿光溜溜的小脑袋上亲了一口:“到时候小叔抱着你,天天直接对着母牛的奶喝,看他还变质不变质。” 柳凌从原城回来后情绪就不太好,他掩饰的很好,但家人还是都看出来了,柳侠问过他,他说没事,后来柳长青和柳魁问了半天,他才说自己作文写跑题了。 作 文比赛的题目是《我的理想》,柳凌紧张之下一点也想不起自己平时有什么理想,于是胡编乱造,他的理想是考上大学,有个好的工作,让一家人过上好日子,他的理想是做个医术高超的山村医生,这样村子里的乡亲就不会因为一点小病或因为翻山越岭去看病发生意外或死亡,他的理想是做一个最好的饲养员,养出最好的牛,可以一年四季有牛奶,这样没有母亲的小孩就可以永远有新鲜的奶喝……等等等等乱七八糟的想法被柳凌涂抹在了作文大赛的试卷上。 老师说:“主题不鲜明,中心不突出,境界不高尚。” 秀梅说:“我听着怪好的呀,哪儿不高尚了?” 柳海说:“老师说他应该写当科学家,要不就是当个世界著名的医学家,当山沟儿里的医生,老师说人家一听就是没见过世面的山里人写的,老小气。” 一家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柳凌却在对家人说出心事后心情好了不少,但心里依然不踏实,他想去上县高中,他想上大学,他想一个月挣几十块的现金把家里的债赶紧都还上,他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柳侠现在每天三趟去张家堡,清早一瓶半奶,晌午一瓶半奶,黄昏两瓶奶,差不多猫儿喝三瓶,他尝两瓶。 在 猫儿住院的那几天,柳葳和柳蕤两人过了生日,柳葳五周岁,柳蕤两周岁了,生日那天的鸡蛋让两个孩子上了瘾,昨天柳蕤在河边拉屎,柳侠让柳葳领着他去远点的地方,柳蕤回来后就告状说柳葳给他擦屁股的石头剌的他可疼。 柳葳很委屈的说:“我找的圆石头他都不肯用,说是像鸡蛋,要留着,是他自己非得用那不圆的石 头擦,不能怨我。” 小蕤在猫儿住院秀梅在望宁的那几天,等于给被动断奶了,他们这里的孩子很少有当妈的主动断奶的,都是吃到怀了下一胎没有奶为止,如果是最小的孩子,吃奶吃到六七岁很正常,现在,秀梅觉得对不起小儿子。 柳葳现在已经正式有了练字任务,叔叔们一天三张报纸的正反两面,柳葳写两张报纸的正面就可以了,他兴奋的不得了,觉得自己是大人了。 柳茂在家割了五天麦子就走了,这五天,他除了下地割麦,吃饭的时候就在堂屋窑洞的炕上,吃完回下面他自己家睡觉,他几乎不说话,只有柳长青和孙嫦娥主动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才回应几个不得不说的字,其他人他一概不理。 柳茂走的时候大概下午五点,柳侠正好上来给猫儿煮奶,看到柳茂站在下面他自己家、他和徐小红从成亲一直住到徐小红生孩子的窑洞前,站了很久才离开。 柳侠忽然心里特别难受,他想起了自己刚去望宁上学的时候,大哥柳魁每天到上窑坡那里接他,只有星期六下午柳茂休息回家的时候,大哥可以不去,因为二哥柳茂会提前在上窑北坡下等着他们放学,然后背着他上坡,一直到家。 那时的柳茂会和他们一起嬉闹着、追赶着冲下山坡,会跟他们一起嚎《打靶归来》、《学习雷锋好榜样》,会得意地说“我要给你们生个特别漂亮聪明的小侄儿”……… 柳侠也很想二嫂徐小红,想她坐在堂屋炕上纳鞋底的模样,想她在院子里树荫下挺着肚子缝小棉袄的模样………如果二嫂还在,猫儿该多幸福。 柳侠很难受,这五天,柳茂没有看过猫儿一眼,至少柳侠没有看到过他正眼看猫儿一次。 麦假结束柳侠上学的那天早上,猫儿哭得哇哇叫,这十天都是柳侠一个在在带他,他的小脑袋肯定没想到柳侠竟然会撇下他自己出去,柳侠几步一回头,最后让柳魁给揪着下了坡。 柳凌参加全省作文竞赛的作文出人意料的得了二等奖,和他一起得二等奖的还有古村公社的一名女生,两人都被县高中提前录取,按说柳凌就可以不参加学校的期末考试了,可今年的期末考试让他们觉得很稀奇,老师说是全市统一考试,考试卷是提前密封着的,到了考场上,考试的钟声响了才能拆开,在这之前,老师也不知道考试的内容,据说高考就是这样,这让所有的学生都很兴奋,也很有压力。 全市统一考试,和城里的学生做一样的题,那肯定会很难很难吧?他们会不会连题都看不懂? 考试那天发了卷子,干净整齐的铅印字让柳侠激动,不但要写班级、名字,还要写荣泽县望宁公社,这让他油然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他说不清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好像是觉得世界太大,望宁就蜷缩在世界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他们不知道外面世界的喜怒哀乐,而外面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这个偏僻村子里人们的生老病死。 后来柳侠回忆起当时的心情,他觉得,那是茫然,不知自己身处何处的茫然。 这次考试还有一个他们从未经历过的小新鲜:数学的满分居然是120分,一百分的试卷后,有一道思考题,那道题二十分。 柳侠第一次进入年级前三名(一共三个班一百四十七名),他的数学得了87+20分,但论前面,他不是最高的,他们学校最高的得了九十二分,但柳侠是荣泽县唯一一个把思考题做出来的学生。 柳凌参加了考试,全年级第一,因为他提前被县高中破格录取,所以不占县教育局分给他们的县高中的三个名额。 对,就是分配的名额,因为他们这里教育质量太差,高考四年下来,连一个师范和中专都没有,教育局决定用外界的诱惑来刺激一下他们这个落后山区的教育神经,开恩给了望宁三个名额。 柳海也有了突破,进入了班上前五名;柳钰也第一次杀出了倒数前三名的阵营,排到了倒数第八名。 第12章 暑假开始 美好的暑假开始了。 暑假第一天,柳凌和柳海天不亮就起床,比往日上学时候还起的早,跑到望宁看由警察把门的高考。 孙嫦娥在家做饭,柳魁和秀梅到他们分到的最好的一块地里,看前几天种下的玉米和几棵秋黄瓜。 柳侠大清早起来就背着猫儿去位于村子最西头的饲养室挤牛奶。 他们生产队这个母牛下的奶比张家堡的大黄还要多,柳侠喝多了,现在觉得牛奶喝起来有淡淡的香味,很舒服,柳福来和柳老四就让他想要多少就挤多少,柳侠每天来三次,一共挤五瓶奶。 每次在猫儿喝之前,他都先喝一碗,半小时后他感觉没问题,才让猫儿喝。 猫儿现在每次自己喝奶的时候,总是抱着自己奶瓶往他嘴上按,嘴里“啊啊啊”的好像在说跟柳侠说“小叔喝,小叔喝”,柳侠嘚瑟的不行不行的。 每次喝完奶,猫儿的嘴巴两边都是白色的奶渍,跟猫的胡子一样,真的像一只小猫儿。 这时候柳侠就会说:“你看,你这么像真猫,长大也要像真的猫那样有九条命啊。” 猫儿就会对着柳侠:“啊,呀呀!” 秀梅前几天和柳魁一起带着孩子一起回了一趟娘家,把猫儿住院时从他哥家借的被褥拆洗干净了给送回去,回来时他们看到望宁大街上有几个人蹲在路边,跟前的篮子里放着几捆青菜,一问,才知道人家是自己家地里种的菜,来卖呢。 回到家秀梅跟孙嫦娥说,他们那里原来的古会前年都又开始了,不少人去卖东西,卖笤帚的,簸箕的,席子的,还有卖吹糖人和果子的,人家说前几年就有人偷偷卖了,今年卖的一下多起来了,也不再偷偷摸摸背着人了。 秀梅的父亲会木匠,做了柳木案板,上一个集头一回去卖,就净挣了两块多,他哥现在已经开始认真跟着他爹学木匠手艺了。 孙嫦娥发愁的说:“可咱这里啥都没有啊,您伯的石碑雕的好,印章和麻将刻的好,可没有趁手的家伙儿用,再说了,印章和麻将那东西现在也没人要,石碑可能有人要,可恁沉,咱也弄不出去呀;还有您叔编那席,手艺是怪细发,可结子疙瘩太多,就是拿出去卖我估摸着也没人买。” 秀梅也叹气:“人家都是赶会呢,一个村一年不得了了两三个会,有些一年就一个,咱离望宁都几十里,要是再去远一点,天黑了都回不来,要是光在附近的村子,一个月也不过一两个会,有东西也卖不了几个,人家那是个细水长流的工夫,一年到头的卖,一天就是赚两毛钱,一年下来也顶着柳茂的工资了,人家还不用往生产队交。” 孙嫦娥停下手里纳鞋底的活,看看远处的山:“没办法,老天爷给咱的就是这样的地方,以后慢慢合计吧。” 柳凌他们从望宁看高考回来的时候都已经快两点了,正是三伏天,又是晌午头上,俩人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跳到凤戏河里洗了澡,然后就穿个裤头躺在席子上装死。 柳钰和柳葳在一棵柿树上找合适的树枝准备再做一个高级弹弓,柳侠抱了猫儿靠在一棵大梨树的树杈上合伙在吃一个梨。 秀梅端着一个托盘从坡上下来,老远就开始喊:“树上的都给我爬下来,吃饭了。” 几 个人猴儿一样蹭蹭蹭的就下了树,柳侠背着猫儿,最后一个下来,猫儿在他背上还认真的抱着一个梨核在啃。 天气已经到了最热的时候,稀面条没吃两口就出汗,猫儿的奶也热的很,得过一会儿才能喝,柳侠干脆不吃了,抱着猫儿走进河里,站在一块比较平坦的石头上,清澈的河水从上面流过,河水沁凉入骨,身上的汗很快就落了,猫儿看着河水对着柳侠‘啊啊’的叫,要求洗脚。 这是他最近几天让柳侠给养成的一个习惯,河水太凉,柳侠不敢把猫儿放进去,就提溜着他,让他小脚在水里沾一下再把人悠起来,然后再沾一下再悠起来,猫儿喜欢上了这个游戏,现在一看见河水就想下去。 猫儿的脚一沾着河水就高兴的依依呀呀的叫,柳蕤听见了,也不吃饭了,跑过来叫:“小叔,我也想洗脚。” 柳凌几个也都放了碗过来,他拎着柳蕤,柳钰拎着柳葳,几个人都下到河里凉快,柳葳和柳蕤被悠起来的时候又笑又叫,孙嫦娥在院子的树荫里看见他们,大声吆喝:“幺儿,你个小鳖儿,都是你想出来的点子,你给我悠着点,把猫儿的魂儿给吓丢了看我不剥了你的皮;小钰,小凌,您俩拽紧孩儿,可不敢给悠出去喽。” 柳钰大声叫:“不会,他拽的比我还紧呢,小葳,看你那胆儿,还不如猫儿呢,你叫唤成这,猫儿还笑呢。” 柳葳说:“猫儿小,老傻,傻子都不知道吓的慌。” 柳侠又让猫儿沾了一下水,然后悠起来的时候特别高,猫儿咯咯的大笑,孙嫦娥看见了拉拉柳长青:“你看那小兔孙多气人,不说还好点,越说越人来疯,你下去给我打死他去。” 柳长青扭过脸看,柳侠对着他嘿嘿的笑:“伯,猫儿一点也不怕,他可待见耍水了。” 柳魁本来端着碗也坐在院里吃饭,看见他们一群热闹的让父母担心,就端着碗下来了,有他在旁边看着,出不了啥事。 玩了好长时间,柳侠觉得猫儿的奶应该差不多了才上来,猫儿还扭着闹着不想回来,柳侠哄他:“咱先吃饭,猫儿吃完了饭小叔还让猫儿耍水。” 猫儿凉快了,乖乖的躺在席子上抱着奶瓶喝奶,柳侠不时给他挑根面条吃,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问柳魁:“大哥,俺嫂不是说三翻六坐九爬嘛,猫儿这都快八个月了,咋还坐不稳呢?” 猫儿现在也不能说压根儿不会坐,就是得扶着他慢慢坐稳,而且一点不敢碰,碰一下‘骨碌’一下就歪倒了。 柳魁放下碗,把猫儿抱怀里:“可能是因为猫儿没吃过奶,比一般吃奶的孩子身子骨都瓤点儿,牛奶的营养到底和自己妈的不能比,而且您二嫂本身身体就瘦弱的很,猫儿有点像她,骨架小,没事,长长就好了,王先生不是说了,牛奶虽然不如母乳,但也很养人,咱多让猫儿喝几年牛奶,时间长了就养出来了。” 柳侠点头:“嗯,咱这个牛能让猫儿再喝半年,到时候肯定还有别的牛生牛犊,多远我都去给猫儿挤,让猫儿喝到上学,不中,只要有,上学了也让猫儿喝,一直到长大,我就不信给猫儿养不胖。” 柳魁揉着猫儿的肚子逗他:“猫儿,叫大伯看看吃饱没有?” 猫儿把奶嘴拿开,咧嘴一笑,打了个饱嗝:“啊——,啊呀呀——” 河南岸半坡上几棵大梨树上的梨最近都勉强能吃了,吃完饭没一会儿,几个人就又爬了上去,柳钰、柳凌、柳海钻在枝叶茂盛的树上找梨吃,柳侠背着猫儿,找个合适的树杈坐好,让猫儿坐在怀里,伸手摘了一个看起来比较好的梨,咬了一口,差不多,已经开始有点脆甜的味道了。 “啊——”猫儿看着柳侠吃东西就着急,一张嘴口水就顺着嘴角流下来了。 柳侠把梨的皮用牙刮着薄薄地啃掉一层,露出里面白色的果肉,放在猫儿嘴边,猫儿已经长出了下面两颗小牙,上面两颗刚刚露头,他现在特喜欢啃东西。 猫儿啃的很带劲,把梨子上弄得都是口水,柳侠也没感觉,猫儿啃一下,他吃一口,一个梨很快就只剩下梨核了,他又找了一个大的,在布衫上一擦,俩人继续吃。 反 正猫儿也咬不掉多少,就是嘬一点甜味,嘬一晌也不可能吃坏了肚子。 柳凌忽然问:“你们说,要是等再过俩月,梨熟透了,我们摘了到望宁去卖,会不会有人买?”家里已经决定让他去县城上高中了,说学费不用他操心,可是他怎么可能不操心,他真怕家里再出现任何一点意外,让他上不了县高中。 柳侠想了想:“够呛,望宁附近的山上也有野梨树,虽然没咱们这里多,可是让他们掏钱买,他们肯定不干。” 柳凌本来也知道没啥希望,再听柳侠这么一说,彻底死了心,摘了个大梨靠在一个树杈上吃。 柳钰拿着一个梨躺在树枝上吃,大腿压二腿十分惬意:“小凌,我不想上学了,柳淼和柳森都说不上了,福来哥说不想上就算了,反正考不上大学,成不了商品粮,上也没用;我要是不上学,叫俺大伯也给我找个合同工干着,我供您几个上学,我可不是二哥,我挣了钱,您几个想上几年上几年,考不上我就一直供着你们复习,人家说古村那个考上京都啥大学的就是复习了两年才考上的。” 柳海把一个梨核瞄准柳钰扔过来:“你可别去说,俺叔不打你俺伯可饶不了你,他说了,考不上大学也得上高中,咱家的孩儿,谁要是不上高中他就不认谁。” 柳钰瘪了下嘴:“我知道,我都跟俺伯说了好几回了,他说我要是能跟大伯说通他就答应,我哪儿敢跟俺大伯说,那不是没事自己找打呢吗!” 柳长青平时一点也不凶,但孩子们就是不敢违拗他的意思,他其实没打过柳钰,可柳钰就是觉得在上学这件事上,他要是敢提出刚才的要求,大伯肯定得揍他一顿:“小凌,就你没有挨过俺大伯的打,你去替我说说呗,咱大队一共也没有几个上过高中的,我就不是上学的材料,肯定也考不上大学,非叫我上干啥啊!” 柳凌因为生下来身子骨就单薄的很,长大了也不是特别折腾,几乎没有挨过打,孙嫦娥说他那身子骨经不住一鞋底。 家里挨打最多的是柳魁和柳侠,柳魁挨打多是有他的时候柳长青夫妇都还年轻,脾气盛,而且柳魁也确实野性,上树下河啥都不怕,;至于柳侠,那就是个飞天猴子,一天不打他就能翻天。 柳凌把梨核往远处一扔,翻给柳钰一个白眼:“俺伯不打我是我好,知道啥该干啥不该干,我要是没眼色到去跟他说不让你上学,你以为他能饶我?” 柳钰一听一点希望也没有,立马泄气,四肢耷拉的在树枝上做死尸状,痛苦地对着天空狼嚎:“啊——,我不想上学啊——,我就是学不会那三角函数啊——” 第14节 第13章 快乐 河滩上静悄悄的,柳凌和柳海坐在席子上,嘴里不停的嚼着东西,两人一边躺着睡着的猫儿和柳蕤,一边放着两根长长的竿子,他们大气也不敢出,看着不远处大榆树上手拿竿子慢慢向上爬的两个人。 柳侠轻轻提臀,身体向上窜出一截,两只脚再轻轻跟上,再提臀,跟脚,他看看树枝上那个黑色的麦季鸟,估摸了一下距离,把嘴里用麦子嚼成面筋吐了出来,摁在竿子的头上,一只手搂着树干,一只手慢慢把竿子伸出去…… “喳……”麦季鸟惨叫一声,扑棱着翅膀却飞不起来了。 柳侠转头看看柳钰,柳钰还在小心翼翼的沾面筋,柳侠笑笑,利索的把麦季鸟的翅膀一掐,扔了下去,然后顺着树干往下秃噜了一截,纵身跳下大榆树。 柳葳飞快的跑过去把他扔在地上的麦季鸟捡起来放进一个大洋瓷茶缸里。 柳侠睁大眼继续在另外几棵树上寻找,很快他就看到了歪脖老柿树上一个被树叶挡了大半的黑色小东西…… 快晌午的时候,柳凌领着柳葳和柳蕤,端着半茶缸被掐了翅膀的麦积鸟回家,孙嫦娥看见麦积鸟就卷着袖子出来了,站在院子边上对着河边叫:“幺儿,你个小鳖儿给我上来,你那裤裆要是今儿再差了,仔细我剥了你的皮,等开学你就穿着你那差了裤裆的裤子去学吧,看人家不笑话死你。” 河边,柳侠看看还带着榆树皮碎屑、磨破了一大片的裤裆,发愁的直想哭。 粘麦季鸟就这点不好,上树的时候光磨着裤裆。 平时上树手里不拿东西,他能只凭两手和两脚的力量嗖嗖叫就爬上去了,根本不会磨着裤裆,可粘麦季鸟的时候不行,右手得拿着竿子,用不上劲,手用不上劲,就得借着大腿的劲儿夹紧树干,裤裆就绕不过去,他前儿才因为把那条草绿色裤子的裤裆磨破给揍了一顿,屁股到现在还有点疼。 可是,不粘麦季鸟咋弄?猫儿特别爱吃麦季鸟背上那块瘦肉,又嫩又香,猫儿一顿能吃十个,他还想吃,柳侠不敢,怕他消化不了拉肚子,那他妈还得打他的屁股。 其实他们每天晚上还摸“老古龙”,就是麦季鸟没有蜕壳之前的形态,当地人叫‘老古龙’,‘老古龙’的肉比麦积鸟还要嫩,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能摸上一大茶缸,可分到家里十来个人嘴里,每个人也没有几只,几个大人都是尝一两个,大部分都是孩子们吃。 他们除了过年,很少吃肉,不过年时候偶尔能见到的,也就是冬天时候的兔子肉了。 夏天的‘老古龙’和麦积鸟是老天赏给他们这个贫穷山沟里的珍馐美味,不吃冤得慌。 柳侠每天都想着开口给猫儿留下几个‘老古龙’,但看着柳葳和柳蕤眼巴巴的样子,他又说不出来,所以他只能晚上多摸一会儿,多给猫儿吃几个,到白天他就抓紧一切时间粘麦季鸟,他上树最轻巧,不容易把麦季鸟惊飞,所以每次都是他粘的最多,因此他毫不客气的要求多得几个,其他人都没意见,一家子都知道他是想要给猫儿养出点肉 。 孙嫦娥把麦季鸟用盐水泡一会儿,然后烧起小火在大铁锅里慢慢翻炒,这样炒出来的麦季鸟比较软,适合猫儿吃。 看看炒的差不多了,她从旁边大锅里把给猫儿煮好的奶端出来,给柳凌,让他去倒进奶瓶里,又盛出十只麦积鸟:“先端去让猫儿吃着,奶再凉一会儿,幺儿才喝了不到二十分钟。”然后又从锅里拿出两只,柳葳、柳蕤一人一只:“您俩先吃着,奶奶再给你们炒。”柳葳、柳蕤和大人们都爱吃炒的比较焦酥的,再多炒个几分钟就行了。 猫儿舒服的躺在柳凌怀里,自己抱着奶瓶,喝两口奶,就把奶嘴拿出来张开嘴:“啊——”。 柳侠把麦积鸟背上那块肉丝给抠出来,塞进他嘴里,剩下的部分扔进自己嘴里。 一瓶奶,十个麦季鸟的瘦肉,肉吃完奶也正好喝光,配合十分默契。 猫儿奶足肉饱,看看河水,再看看柳侠:“啊——呀呀!” 柳侠把他抱起来趴在肩膀上拍着后背顺奶:“猫儿乖,咱走三圈让奶往下顺顺再耍水。”说着站起来,抱着猫儿开始绕着直径大约十米的地方转圈,猫儿小手抠着他的嘴巴和脸:“呀——啊呀呀——” 柳钰盯了半天的一只趴在小杏树上的目标扑棱一声飞走了,泄气的过来躺在席子上发感叹:“猫儿啊,你老美啊,天天喝奶吃肉睡觉耍,也不用写作业,也不用想啥狗屁比重、饱和溶液,啥球函数,四叔宁愿每天写三十张报纸的字也不想上学啊,那啥的方程式马上就把我变成疯子了啊——您四叔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啊!” 柳 海鄙视的看了他一眼:“还一天三十张呢,你昨儿写的那是啥,我都替你丢人,罚你再写五张都是轻的,你要是不成天跟魏金贵他们去对女生耍流氓,就不会看见书就发愁了,你多少把心用在帖子上一点,也不会天天被罚,好好的三张不用功,非得写八张,真不知道你是咋想的。” 柳钰大喊冤枉:“我就是吹了两下口哨,又不跟人家说那些不要脸话,我咋耍流氓了?” 柳凌提着裤腿走进河里:“你对着人家不认识的女生吹口哨,那还不是耍流氓?你还想跟魏金贵一样把人家挤到学校后头去拉人家的手是不是?” 柳钰脸涨的通红:“没有,我才不想呢,我,我我……” 柳葳和柳蕤端着茶缸站在河沿上:“叔,麦季鸟都炒好了。” 柳钰趁机跑过去把两人抱下来:“哎呀,闻着就香的不得了,赶紧都过来吃。” 柳凌忽然想起来什么,笑的特别有深意:“四哥,俺妈说你明儿的字儿再写不好,她给你挑三首诗背背。” 柳钰惨叫一声跳进河里:“啊——大娘是非修理死我不可呀,她上一回就惦记着叫我背《琵琶行》呢,这可咋过啊?” 柳侠正把猫儿的脚放在水里晃悠,不想出去。 柳海给柳葳一个麦季鸟:“给,过去塞您七叔嘴里。”然后自己扔嘴里一个,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嘿嘿,我前儿拆小蕤跟猫儿的小褥子时是谁那么高兴?今儿得劲了吧?” 这里的夏天虽然热,窑洞里却很凉快,睡觉的时候还得有铺盖,柳蕤和猫儿有时候白天玩的很了,夜里就会尿床;前面有两天,柳海的毛笔字连着不合格,孙嫦娥就罚他拆洗俩人尿湿的小褥子,柳海最不喜欢干家务,当时扭着脸憋着气拆洗尿骚褥子,柳钰好一通乐。 柳葳拿着个麦季鸟高兴的跑了过来,柳侠把猫儿悠的高高的,对柳葳说:“慢点孩儿,要不你先吃了,小叔一会儿上去再吃。” 柳葳踩着水里的石头小心的走过来:“不,我喂你,我知道这都是你粘的……啊,叔……啊……” 柳侠的晌午饭是光着屁股趴在被子上吃完的,他不但磨烂了最后一条裤子的裤裆,还让柳葳摔倒在河里呛了两口水,腿上也磕流血了,孙嫦娥用鞋底子给他屁股上来了十几下,柳长青从大队回来听说后又把他裤子脱了按在炕沿上用笤帚疙瘩来了几下,要不是下地回来的柳魁过来抱住柳长青,估计柳侠还有得挨,但就那几笤帚疙瘩,就让柳侠的屁股红肿一大片。 柳钰的裤裆也磨破了一小片,柳长春打了他几巴掌,被孙嫦娥拦着了:“你别打小钰,都是柳侠那小鳖儿带着头儿干的。” 柳侠光感翻白眼不敢还嘴,他知道要是他敢跟他妈犟一句嘴,他伯还得揍他。 那 天以后,柳侠照样每天粘麦季鸟,不过,他再也不会把裤裆磨破了:他现在光着屁股上树,根本就磨不着裤裆。 一家人都拿他没办法,柳长青嫌他十二三(这里的人能把年龄一虚好几岁)了还不知道丑,拿了笤帚准备下去揍人,让柳魁给拦着了:“伯,反正咱这一片也没小闺女儿家,福来嫂根本不让牡丹来咱家这边,俺妈跟秀梅是看着幺儿长大的,光着就光着吧,他不是想让猫儿多吃点肉嘛,我看咱幺儿还怪懂事呢!” 秀 梅看着没羞没臊光溜溜抱着猫儿在河里耍水的柳侠说:“幺儿,你要是把小鸡儿磨没了,以后可咋娶媳妇呢?” 柳 侠看看自己下面,,毫不在乎的说:“咋会磨没呢?肯定是越磨长的越大,你看那枣树,咱妈每年都砍几刀,还有槐树,每年摘槐花的时候,咱不都是使劲扳枝,您不都说槐树是越扳长得越旺嘛,我这小鸡儿也是,越磨长得越旺。”说着还专门晃了两下屁股让小鸡摇了摇。 难得下来河边吃一次饭的柳长青给气得忍不住笑了:“这兔崽子,长大也不知道成个啥人呢!” 没人约束光屁股柳侠的结果是,柳葳、柳蕤现在几乎一天到晚都一丝不挂,柳海怕磨破了裤裆挨打,上树的时候也光着屁股,下来的时候再穿上,柳钰和柳凌大几岁,不好意思光屁股,就只留一条裤衩穿着,几个人都被晒的浑身上下一张皮,棕色的。 他们一家半大小子光溜溜在河滩痛痛快快的避暑,西边邻居牛三妮儿给气的不轻,到处宣扬柳长青家孩子一个一个都给惯得没了个人样,都快娶媳妇的小子了还成天价光着屁股在外面跑,惹的一个大队都知道了。 差不多九个月的时候,猫儿终于能稳稳当当坐着了,柳侠看着猫儿坐的周周正正的自己抱个奶瓶喝奶,特有成就感:“猫儿,咱都能坐的这么好了,明儿咱开始学说话吧?” 猫儿把奶瓶嘴往柳侠嘴上按:“啊,啊啊!” 柳侠吸了一小口,又把奶嘴让猫儿噙着:“猫儿说,小叔,小——叔——” 猫 儿喝一大口奶:“啊——啊呀——” 柳海说:“咱猫儿是不是因为没吃过他妈的奶所以比人家家的孩儿都笨啊?柳淼说长发叔的孩儿早都会喊妈,喊爸爸了,他比咱猫儿才大俩月。”长发是三太爷最小的孙子,和柳魁同岁,长发的小儿子比猫儿大两个多月,据说嘴特别巧,九个多月就会喊人了。 柳侠抬脚给了柳海一下:“你才笨呢,哼,他孩儿会喊个妈喊个爸爸有啥稀罕的?咱猫儿是没妈没爸爸,要是有,猫儿也早就会喊了,爸爸爸爸,他咋不干脆喊屎撅呢?” 他们平常把小孩儿拉屎也叫拉粑粑。 前两年望宁的年轻人有了孩子都不叫伯了,都学着城里人叫爸爸,最近柳家岭的人也有教着孩子叫爸爸了,柳侠听着就生气:爸爸、妈妈多容易叫啊,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来了,谁知道他们的孩儿是不是正巧碰了一下,有啥显摆的! 柳钰已经做了几次高级弹弓都没成功,准头依然跟柳凌差距巨大,比柳侠都差一大截,他的理由是每次弄的树枝枝杈都不得劲儿,这会儿他又折了一个带树杈的树枝在削,准备继续做他的高级弹弓,闻言想说什么,吧咂了下嘴又咽回去了。 柳 凌看看柳钰:“你那啥水平,幺儿大黑天的随便折根树枝做的弹弓,俺俩都把那丑八怪女的给修理了,你残害多少树枝了还没弄成。” 柳侠看着柳钰做也别扭了半天了,他把猫儿放席子上坐好:“猫儿,自己坐地上凉快一会儿,小叔给您笨蛋四叔做个武器啊。” 柳钰有点泄气的把树枝和小刀递给柳侠:“不是我笨蛋,这刀太笨了,跟木的差不多。” 柳侠接过来,没削,先走到河边儿一块大石头上,把树枝放上去,然后用脚踩着,猛的一折,一根树枝断的只剩下大约一尺长,他又把小的枝叶也给折的差不多,才过来拿起小刀准备削。 猫儿看着柳侠:“啊——” 柳侠对他笑:“小叔把这一削好就抱乖猫儿啊!” 猫儿咧着小嘴笑,看着自己两腿之间,用小手指去够:“咦?呀?” 柳侠一边削一边冲猫儿吹口哨:“咦!呀!猫猫儿好乖呀!”其他几个人围在他身边看他削。 猫儿还是咧嘴笑,看着自己两腿之间:“呀?呀呀呀?” 柳侠忽然觉得不对,扔了手里的东西跳起来,跑猫儿跟前一看:猫儿的小鸡鸡正往外出水儿,小褥子已经湿了一片,猫儿用小手指沾了一下,高兴的举着手指给他看:“咦?” 柳侠跪在猫儿的跟前,捏着他的小脸儿往两边扯,表情阴森森的咬着牙说:“猫儿,你是看小叔的屁股消肿了不是? 山里的午后呈现一派奇异的宁静,风在吹,鸟在鸣,小河在流淌,麦季鸟的鸣唱高高低低此起彼伏,躺在河边睡觉的人横七竖八,还有人打着呼噜,可这许多的声音却交汇出了这深山空谷特有的安然静幽。 柳侠枕着小褥子,专注的看着手里的书,肚子上的猫儿跟只小青蛙似的趴着,睡的正香,小脸儿侧向一边,口水流在柳侠的肚皮上。 柳侠从来没有午睡的习惯,以前别人睡觉时他就自己满世界的野着玩,这个暑假有了猫儿,猫儿得睡午觉,还得让他抱着睡午觉,他就把这个时间固定成了每天复习新功课的时间。 放假第一天,柳侠主动要求除了完成自己的暑假作业和每天的毛笔字任务,还让柳凌每天早上给他讲柳海五年级的课本,每天大概讲一个小时。 这让大人们都大感欣慰,柳侠非常聪明,但学习一直都是班上中上等,进入前五名的次数都不多,柳侠这次突然开窍主动要求学习,他们都认为是期末考试出人意料的年级第三名激起了柳侠的荣誉感。 猫儿还小,身子受不得潮寒,河边地气潮湿,猫儿睡在小褥子上柳侠也不放心,干脆自己躺着,让猫儿睡在他肚皮上,猫儿虽然不会说话,但用流着哈喇子的开心笑容和香甜睡眠表达自己对柳侠的这个决定有多么喜闻乐见,猫儿在柳侠放假后三天就习惯了躺在小叔肚皮上睡午觉,现在已经是非柳侠的肚皮拒绝睡觉了。 柳侠翻了一页书,肚皮上的小家伙动了动,把脸儿转了个方向,柳侠觉得他趴着睡的时间不短了,就轻轻放下书,调整了一下自己躺着的姿势,把猫儿挪成了仰躺,为了不让猫儿的肚子受凉,又把自己的布衫折了两下搭在他肚子上。 猫儿的左侧小脸蛋有刚才趴着睡印出的红印子,柳侠轻轻的给他揉了几下,又把他嘴角的口水擦干净,看着他无忧无虑懵懂无知的小脸,轻轻说:“小叔一定要考上大学,吃上商品粮,带你去最好的地方,把那个狗眼看人低的丑八怪娘们儿的三角眼气瞎。” 作者有话要说:  麦季鸟:就是知了,蝉,在比较古老的有关中原一带的文献记载中,就有麦季鸟的称呼。 老古龙:麦季鸟没有蜕壳之前的形态。 第14章 受伤 因为只知道县高中开学比一般学校早,但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天,进八月的第二天一大早,柳海、柳钰陪了柳凌去望宁高中问情况,他们和县高中有点联系,知道的比较清楚。 柳长青打石头,柳长春编席子,孙嫦娥纳鞋底带做饭,柳魁和秀梅去锄地,柳侠带着三个侄子在凤戏河边凉快玩耍。 猫儿的奶已经喝完了,柳侠该去挤黄昏这次的牛奶了,他得等着柳凌他们回来帮他看着猫儿,天气太热,到饲养室得走好几道坡,柳侠自己跑去就得二十来分钟,如果抱着猫儿,至少得走半个多小时。 可眼看太阳就落山了,还不见三个人的影子,猫儿七点就得吃黄昏的这一顿,到快九点再吃一次就该睡了,两次的时间不能隔太短。 柳侠就抱了猫儿,领着柳葳、柳蕤上院子里,把猫儿给孙嫦娥看着。 猫儿眼眼巴巴的看着柳侠,不想让奶奶抱,但也没哭。 柳侠捏捏他的脸蛋儿:“等着小叔,小叔是神行太保飞毛腿,一会儿从水泊梁山到延安府就是一个来回。” 柳长青闲来无事时会给孩子们说点典故,讲点传奇,西游记和梁山好汉的故事是孩子们的最爱。 而柳侠最喜欢的人物除了孙猴子和武松,就是神行太保戴宗,他在用无数次灰头土脸的大跟头证明了“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这种运动方式的不可行性之后,曾转而实践日行八百里的“神行术”,一度达到痴迷的程度,只不过他真的弄不来戴宗的甲马。 柳家岭没有马,只有两头骡子,所以柳侠不得不屈就于现实,但却没有放弃成为飞毛腿的梦想,不过他实现梦想的方式现在也只能是过过嘴瘾了。 柳葳前几天跟柳侠去挤过一次奶,去的时候正好柳老四的孙子也在那里,俩人玩的很高兴,今儿还想跟着去,拉着柳侠的胳膊摇。 第15节 孙嫦娥嫌天太热,好几道坡两边都没啥树,晒的不得了,而且柳葳可能最近几天在凤戏河里耍水洗澡有点太多了,受了凉,一直有点咳嗽,在大队卫生所开的药吃了三天,每天也冲了柿霜喝,可就是不见轻,就不想让他去。 柳葳撅着嘴看着柳侠。 柳侠看柳葳可怜巴巴的样儿,大包大揽的说:“孩儿想去就去呗,要是老热的地方我背着他。” 孙嫦娥说:“那你路上可看好孩儿,别疯着跑,别见树就上见沟就跳,要是敢磕着摔着孩儿,回来就等着挨鞋底儿吧!” 柳侠拿起瓶子扯了小葳的手就走:“路上恁热,我还怕牛奶给热变质了呢,再说,猫儿还等着我赶紧回来抱他呢,才不会搁路上耍。” 到饲养室,柳侠刚挤了几下,就听到外面‘噼噼啪啪’的声音,柳福来和柳老四一人牵了两头牛进来:“下冰雹了下冰雹了,这冰雹咋恁大呢,快赶上麦黄杏了。” 冰雹下了十来分钟后,转成了瓢泼大雨,柳侠怕雨下的时间长,挤出来的奶变质,就把刚挤出来的几口自己给喝了,然后坐着等。 柳葳也不着急,柳老四的孙子比他大一岁,今儿也在这里,俩人正好一起玩耍。 大雨下的时间不长,大约半个小时左右雨就小了,天好像一下子就黑了,柳侠惦记着猫儿一到天黑就不让别人抱,雨一小马上就开始挤奶。 两瓶奶很快就挤满了,柳侠把自己的布衫给柳葳包上头,怕他淋了雨会咳嗽得更厉害,柳福来又给找了一个化肥袋子给他当雨衣,柳侠抱着两个瓶奶,扯着柳葳往家走。 从西头的饲养室到他家,要过五个不大的山包,上坡下坡好几次,柳侠非常小心,村子里的坡虽然不会陡的像上窑坡那样,旁边的沟也没那么深,可摔一下也够呛。 黄土路淋了雨水就成了泥路,柳葳走出饲养室没多远就滑了一跤,柳侠拉着他,倒是没摔多疼,就是屁股和腿上都成了泥。 柳葳一到夏天就没穿过鞋子,光着脚走泥路特别容易打滑,他吓的不敢走,柳侠干脆背着他走。 柳侠只比柳葳大不足六岁,背着柳葳短时间没问题,时间一长,他左臂又抱着两瓶奶,只能右胳膊使劲,就有点吃力,柳葳的一只小胳膊勒着他的脖子,他喘气都困难。 叔侄俩摸黑在湿滑的山路上走,走到歪脖子老梨树那个大坡的时候,他们隐隐听见有人喊‘幺儿,柳葳’,是柳魁的声音。 柳葳一下兴奋起来,在柳侠背上一挣:“伯,俺俩搁……啊……啊……” 柳侠感觉到柳葳从自己身上翻了出去,伸出已经非常酸困的右手拼命拉着柳葳的一只胳膊,两人一起向下滑。 一篷乱树挂住了柳葳,可柳侠还在向下滑,他松开手,大声对柳葳喊:“拽紧,别松手。” 肚子上一阵钻心的疼,柳侠终于停住了,他的肚子撞在一块石头上,脚也被一蓬山棘棘给挂住,惊魂未定的柳侠冲上面大声喊:“小葳,你抓紧了没?” 柳葳带着哭声喊:“抓紧了,小叔,你哩?” 柳侠喊:“我没事,您伯马上就过来了,你别哭啊孩儿,没事。” 他的声音没落,柳魁的喊声就又传了过来:“幺儿,小葳,听见我喊没有?” 柳葳哭着喊:“伯,俺搁这儿呢,俺俩滑下来了。” 柳魁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很快传过来,他扔了披着的化肥袋子,拽着坡上的树和灌木棵子往下挪。 柳葳滑下来七八米就被绊住了,柳魁很快就到了他身边,一手抓着一棵树,一手把儿子抱进怀里,往下面喊:“幺儿,你咋样了?” 柳侠喊:“我没事,叫树给留住了,哥,你先把孩儿弄上去吧,我自己拽住东西能上去。” 柳魁一边抱着柳葳往上爬一边喊:“你别动,等着我下去。” 最后还是柳魁把柳侠给拽了上来,柳侠还抱着一瓶牛奶,另外一瓶碰在石头上打碎了。 柳魁背了儿子,扶着弟弟慢慢往家走 他们回到家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三人都是一身泥。 在煤油灯下一看,小葳右胳膊上有个大血道子,其他地方好多蹭破的,左侧脸颊斜着一道又细又长的口子,渗出来的血和泥搅合在一起看着吓人。 不过让柳葳忍不住疼的哭的,是他右手上扎的几个圪针。 挡住柳葳下滑的是棵野酸枣树,酸枣树的圪针最厉害,又长又硬,扎一下那是钻心的疼,柳葳才六岁,手心被扎了四根,一根几乎穿透他的小手掌,他居然能忍到回了家才大哭,让柳侠心疼的不行。 秀梅一边就着油灯给柳葳挑刺一边掉泪。 孙嫦娥红着眼圈拿起扫炕的小笤帚狠狠往柳侠的背上摔:“你咋看孩儿哩?啊,出去时候我咋跟你说的?你叫孩儿摔成这!” 柳侠不敢犟嘴也不敢说话,趴在炕沿上老老实实挨打,一只手护着肚子,一只手圈着坐在炕上哭得一脸鼻涕眼泪的猫儿。 柳侠知道,要是今天柳葳有点啥事,家里就不得了了。 可是,柳侠心里最愧疚的除了柳葳和大哥大嫂,还有猫儿,他没有带好柳葳,让柳葳掉下坡受了伤,其他人又会觉得这都是猫儿给招来的灾祸,是猫儿命太硬妨了家人。 柳侠是一回来就先跑回自己住的窑洞去换上了他那件补丁最多的黑布衫,然后才过来堂屋,他头上、腿上还都是泥,脸上也有被灌木和草稞子挂的道子,都不严重,而且他身上看起来比柳葳好太多了。 猫儿在柳侠进来站在炕沿上搂着他的时候就不哭了,现在抽抽噎噎的用小指头去戳柳侠头上的泥,好奇的看着柳侠依依呀呀,好像在问小叔头上那是什么。 秀梅抱着柳葳对孙嫦娥叫:“妈,坡上老滑,又不是幺儿故意的,你别打他了。” 孙嫦娥听见柳葳挑刺时强忍的哭声,更觉得心疼,也更生气,对着柳侠的屁股又摔了几下。 柳魁正好换掉了泥衣裳拿着木盆进来,一把抱住了孙嫦娥:“ 妈,你不能打幺儿,这不怨他,俺几个大人上一回不也滑到坡底下了吗?天黑路滑,幺儿恁瘦还得背着小葳,肯定走不稳当,你要打就打我吧,我要是早点去接幺儿他俩,就没事了。”说着就夺了孙嫦娥手里的笤帚,把柳侠扶起来坐在炕沿上。 猫儿一看柳侠坐炕上了,马上撑着往柳侠怀里爬,柳侠这次却没让他坐怀里,就让他趴在自己身侧搂着他。 柳长青沉着脸坐在炕上。 柳凌、柳钰、柳海在柳侠出去后没多长时间就回来了,这会儿一声也不敢吭的挤在墙角:家里一直都是这样,大的带小的,小的出了事就是大的没操心,就得挨揍。 柳魁过去看柳葳的伤,孙嫦娥去给猫儿煮奶。 柳长青坐在炕沿上一言不发,他知道今儿这事怨不得小儿子,可是孙子滑下坡,身上又那么些见血的伤,儿媳妇能不难受吗?猫儿从出生就被所有认识的人诟病,儿媳妇虽然心里也不舒服,却还是对猫儿很好,这些他都看得出来。 自从弟媳没了,长春整个人都塌了,柳茂认定了是猫儿克死了他媳妇和娘,看样子这个心结一年半载甚至三年五年都未必解得开,他心里有这么个大疙瘩,就不可能好好对猫儿,猫儿也就不能交给他。 可猫儿现在还太小,又不能让长春一个老爷们儿养,在这边养着,一家子平平安安的时候还好,一旦出点事,特别是事出在柳葳和柳蕤身上时,儿媳妇心里肯定有疙瘩,要让儿媳妇宽心,让她觉得一家人并不是偏着猫儿不爱惜小葳和小蕤,就得有个人出来替受伤的小葳承受责罚,这个人只能是当事人柳侠。 从内心深处,柳长青最倚重的是稳重厚道、宽容仁孝的大儿子柳魁,再就是最小的柳侠,他看得出,小儿子虽然性子野能折腾,但这孩子小小年纪就有担当,和柳魁一样,是个有事儿的时候特别靠得住的,可现在…… 已经过了猫儿喝奶的点儿,猫儿有点饿了,再加上柳侠没像往常一样抱着他玩,仰着脸儿委屈的瘪嘴看着柳侠的脸,嘴里“啊啊”的想让柳侠抱。 柳凌过去拿了洗脸毛巾过来,本想递给柳侠让他自己擦脸,看他左手一直捂着肚子,估计是滑下去时候磕着了正疼,就自己动手给他擦脸上头上的泥:“俺几个将将也想去接你跟小葳,大哥说老歪梨树那里一下雨大人都不敢走,不叫俺几个去,猫儿也哭的老狠,俺几个就搁家哄他了,你赶紧抱抱孩儿吧,看他委屈成啥了。” 只要猫儿在柳侠怀里不出来,小葳再疼的狠哭的时候,他妈就不会再过来打幺儿一顿了,这事儿也就算过去了。 不过柳凌他们几个心里都不太踏实,按以往的经验,柳侠昨晚上挨的那几下和小葳给摔的那伤相比,显然是太轻了,他几个怕孙嫦娥和柳长青明儿看见小葳心疼的慌,把柳侠饶过去的那部分又给补出来。 第15章 半夜,柳葳发起了高烧,不停的说胡话,俩人给他换了好长时间凉毛巾也不顶用。 柳长青坚持自己跟着,和柳魁、秀梅一起抱了柳葳去张家堡看病。 柳家岭大队的卫生所在张家堡,吴玉妮的闺女是大队卫生所的先生,平时,没有几样药的卫生所不开门,谁需要看病去她家叫人,不过除了接生,经常是十天半月也没有人去看病的。 柳葳打了一支退烧针,又拿了三天的药回来,回来的时候三点多了,孙嫦娥问先生怎么说。 柳魁说:“妈,您不用操心了,没事,小孩儿生病哪有原因,一家人吃一样的饭喝一样的水,总有人说不上为啥就会生病。” 夏天天亮的早,柳海他们几个早早就起来跑到坡上逮那些翅膀沾上露水飞不起来的麦季鸟。 柳侠肚子上疼的厉害,昨天晚上又犯了错没吃饭,只是晚上临睡的时候给猫儿喝奶,他也带着喝了大半碗,这会儿肚子咕噜噜直叫,但他不敢起来,他想等柳长青去大队或者下地了再起来,他知道,小葳昨晚上发烧,今儿早上起来他就得把昨晚上逃过去的那顿打给补上。 可他等了半天,猫儿都不想在被窝儿里呆了,像条小泥鳅似翻来翻去,外面敲石头的声音却还顽强的响着,他听到秀梅的声音好像说柳葳又烧起来了。 柳侠没办法了,爬起来给猫儿戴上小裹肚,准备出去见招拆招,其实他也没啥好招,就是老老实实再挨顿打。 猫儿看到他肚子上的那些血痂很好奇,用小指头去抠,柳侠疼的‘跐’的倒抽一口气:“臭猫儿,不敢,你想疼死小叔啊?” 猫儿的黑眼睛滴溜溜看着他:“呀呀?” 柳侠咬牙:“疼!” 柳凌几个坐在院子里的树荫里写毛笔字,看见他出来都给他使眼色:咱伯还没出去哩,你起来咋弄? 柳侠顾不得那么多了,磨蹭到堂屋窑里和猫儿一起吃了饭,孙嫦娥该给猫儿弄奶弄奶,但板着脸就是不搭理他。 柳侠抱着猫儿坐在院子东边一个树荫里,他站着抱猫儿的时候,正好蹭着肚子上那一块,疼的很,坐下来把猫儿放地上,他又怕其他人看到他布衫前面那一块颜色比别的地方深。 他的黑布衫已经洗的很旧了,但好歹比那件蓝色的好蒙人,他想等吃了饭去河边把黑布衫洗了,搭在树枝上要不了多大会儿就能干,只要跟柳凌他们几个说好,不让他们几个跟大人说就行了。 至于肚子上的伤,只要小心点不让大人们发现,过几天自然会好,神不知鬼不觉,就不会有人硬往猫儿头上赖。 不过这几天是不能上树给猫儿粘麦积鸟吃了,黄昏多摸一会儿老古龙吧! 可柳侠的计划根本没有实施的机会,他刚把石板上的灰尘弄干净准备去拿报纸写字,柳长青就过来了,把猫儿从他怀里抱出去塞给孙嫦娥,揪着柳侠的衣领子就给拖到了院子中间。 柳长青这次没用鞋底也没用笤帚疙瘩,他在院子边的那棵榆树上砍了一根树枝,直接拿榆树枝抽。 柳侠抱着头不敢有明显躲闪的动作,只是小心的不让树枝抽到脸和肚子。 柳侠的背以前没少挨抽,因为不听话偷偷跑到上游河水深的地方凫水被抽过,那个地方淹死过村里好几个小孩儿;把水直接倒进面缸里,想偷偷和面烙好面饼吃也被抽过,那是一家人一年的麦子面,最后只得全部和玉米面和在一起都烙了饼子,一家人小半年没吃过面条;把柳凌的作业本全部叠成纸飞机;把拆下来准备修补的架子车内胎铰了做弹弓;把刚孵出的一窝小鸡放到灶台边让它们烤火全部烤死…… 柳钰一看柳长青拿了树枝,就一溜烟跑了,他得去喊柳长春,这时候,也只有柳长春和柳魁能劝得住柳长青。 秀梅手里拿着湿毛巾从窑洞里跑出来,她不能去拉公公,家里的年轻媳妇要规避公公和大伯子哥,这是规矩,她急的在一边跺着脚说:“伯啊,这事儿不怨幺儿啊,你别再打他了,俺妈昨儿夜黑都打他一顿了………” 柳凌忽然冲过来抱住柳长青拿树枝的那条胳膊:“伯,你别打幺儿了,你看幺儿肚子都流血了。” 柳海跑过来掀开柳侠的布衫一看,吓的哭了起来:“妈,你快来看看,幺儿肚子上一个大窟窿,伯,幺儿肚子上一个大窟窿,大哥啊……” 柳魁一路狂奔回家,柳葳发烧,已经开了药他知道应该没多大事,可是柳侠…… 柳侠出生的时候柳魁十六岁,虽然柳侠刚满一岁他就当兵走了,可这些年,他对柳侠的感情可以说是如父如兄,柳侠是个费力的,但他就是心疼,对几个弟弟他都心疼,可最疼的还是身体单薄的柳凌和最小的柳侠,秀梅经常跟他开玩笑说,他疼幺儿比小葳和小蕤加起来还多些。 柳魁觉得他疼自己的弟弟们和儿子一样多。 猫儿一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直伸着胳膊想往柳侠那边去,这会儿听到柳海哭,有点不知所措,他看看被柳长青抱回炕上的柳侠,伸出小胳膊:“呀呀——”然后像感觉到了什么,嘴一瘪就哭了起来。 柳侠蜷缩着身体对柳长青说:“伯,我没事,奶瓶碰到石头上烂了,肚子剌了一下,没事,我看过了,不深,长几天自己就好了,猫儿,不哭,猫儿来,小叔抱,孩儿,不哭不哭。” 猫儿坐在柳侠的臂弯里,笑了一下,随即小嘴一瘪,又“哇”的一声哭起来。 柳侠给猫儿擦着泪:“猫儿最乖,猫儿来,亲一下小叔就不疼了。”柳侠冲猫儿伸出脸。 猫儿抽噎了两下,满脸鼻涕眼泪的趴柳侠脸上亲一下,又大哭起来。 柳魁冲进屋里,满头大汗的看柳侠肚子上的伤,肚脐右边大约四寸长的不规则伤口,呈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围着肚脐,因为是瓶子碰在石头上烂了后柳侠的身体又压上去,所以伤口很深,向外翻裂着,看上去非常可怕,经过一晚上,已经有了点感染的迹象,其他大大小小的伤口还有好几个。 柳魁弯腰去抱柳侠,柳侠看着柳长青:“叫猫儿跟我一起去。” 柳长青说:“这么热的天,他跟着也是受罪,你快点去吧,治好了回来天天看着他。” 柳侠看看回来后一直站在窑洞口一句话都没有说的柳长春,摇摇头:“不让猫儿去,我也不去了,我知道没事,过几天自己就长好了。” 秀梅在院子里已经把架子车上铺好了席子,着急的对着屋里喊:“柳魁,快点。” 柳侠看着柳长青:“我知道,您想趁着我不在家把猫儿给寻出去,伯,您谁都别想把猫儿送走,您要是嫌弃猫儿命硬,我领着猫儿走,俺俩去要饭我也不会叫猫儿跟着后爹后妈。” 柳长青把猫儿抱起来:“走吧,猫儿跟着你去卫生院。” 第16节 柳魁二话不说抱起了柳侠:“咱伯说过猫儿是咱家的孩儿,啥时候都不会寻人,你连咱伯咱妈都不信了?” 柳侠不说话,一给放到架子车上就先伸手抱哭着撑着向他伸手的猫儿。 他从来没有不信过爹娘大哥他们,但这次他就是不能把猫儿自己搁家里头,今儿的事跟以前都不一样,这次伤的是柳葳。 柳侠具体说不出什么,但他知道,小葳和小蕤出事,和其他人不一样,跟柳长青受伤,还有柳侠自己受伤都不一样。 孙嫦娥和柳长青不会计较自身的苦难,但却不会无视家里其他孩子的安危。 还有二叔柳长春的态度,猫儿从根儿上说算是柳长春家的,出了昨夜黑的事,柳长春肯定觉得心里头过意不去,柳葳和小蕤就是这边的孩子,这是生下来就注定的,唯一能改变的就是猫儿。 柳侠害怕哪怕万分之一的可能。 王君禹从柳侠的伤口里挑出了三块不规则的玻璃,一块有拇指肚那么大,两块西瓜子那么大,他又反复查看了几遍,确定再也没有遗漏的了,才开始缝合。 柳侠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湿透了,但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给王君禹当助手的赵院长对柳魁说:“打过麻药这么长时间也够呛,这孩儿要是搁解放前能当地下党,真吃在乎。” 柳魁坐在床沿摸着柳侠的头,只轻轻说了一句:“俺就想叫他平平安安的。” 猫儿躺在柳侠左臂弯里睡的很香。 柳长青让柳葳和柳侠都送卫生院的决定是正确的,小葳不是简单的受凉发烧,他前几天就一直有点咳嗽,现在已经发展成了肺炎,如果只在家吃一点退烧止咳的药,会很危险。 叔侄俩住在猫儿前些天住的第七病房,一起打吊针。 柳魁和秀梅他们担心的事没有发生,孙春琴从来没有进过柳侠住的病房, 王君禹从头到尾负责柳侠和柳葳,不值班的时候他也住在这里,每天早上准时过来给柳侠换药,柳侠和小葳的针都是小敏来扎,真的像小焦说的那样,从来不扎第二针。 这次住院柳侠他们特别遭罪,卫生院周围荒草湖泊,前面通往望宁大街的地方长年都是臭水坑,蚊子多的能把人吃了,又不能洒敌敌畏,柳葳不敢闻那呛人的味道。 再一个就是热,柳侠让热得除了凉水啥都不想吃。 猫儿出了一头一身的痱子,可如果不挨着柳侠他就不睡,柳侠心疼他,总是搂着他睡,所以柳侠的胳膊和肩膀、脖子也都是痱子。 王君禹给他们拿过来一个木盆,每天晚上小孟会给他们烧一锅开水,秀梅给柳葳擦澡,柳魁给柳侠和猫儿洗;小焦给他们送了一包痱子粉,猫儿和柳葳每天都被扑的白乎乎的,可柳侠看着猫儿额头带着白顶的痱子还是觉得心里都在刺挠着难受。 开始两天,柳凌、柳钰、柳海他们几个不放心,死活要留在这里看着俩人,第三天柳魁硬是黑着脸把他们一直送到付家庄。 遭罪这种事,人越少越好。 他们在这里住的几天听到不少外界的事,他们最感兴趣的就是古村公社今年高考一下子考上了十几个,有一个应届毕业生考上了京都大学。 京都大学是他们梦里都不敢想的地方,现在,居然他们县就有人考上了,不是京都的某一个大学,而是真正的京都大学。 柳葳先出院回家,三天后柳侠拆线出院回家。 晚上一家人在院子里吃饭的时候,柳凌说:“我不想去荣泽上学了,我前两天抽空去了望宁高中一趟,那里的老师说,他们下决心要把望宁的教学质量提高上去,给教育局打了报告,教育局已经答应这学期从县里派几个水平好的老师来望宁了,这样一来,咱们这里不是和荣泽高中的老师都差不多了吗?我何必要跑那么远上学,我还晕汽车,每次坐车都恶心的不行,下车就得吐。” 不管家人怎么劝,柳长青还说柳川寄回来了好几十块钱,足够他的学费,可柳凌就是坚决不去。 柳凌是家里脾气最柔和的一个孩子,但如果犟起来,谁都拿他没一点办法。 所以,柳凌八月十号开学的时候,还在望宁,不同的是,每天上课的时间延长了很多,望宁的高中是真的下决心要奋起直追古村高中了,就连上课时间都完全按照古村高中的走,每天早上六点之前学生就要进教室,一个半小时早自习,然后半个小时吃饭时间,上午四节半课,下午四节半课,晚饭后还有两节晚自习。 孙嫦娥非常坚决的反对儿子上晚自习,宁愿考不上大学,她也不要让柳凌染上一身的脓疮。 柳长青亲自去找校长,给柳凌免除了早、晚自习,让老师每天多给他布置作业回家做。 这样每天还是兄弟四个一起去上学。 很多年之后,柳凌才告诉柳侠,柳侠住院的时候,他正好看见大哥柳魁去给他们缴费买药,柳侠和柳葳的药,一次就两块多。 柳海还听到大嫂要回娘家再去找他哥哥借钱,她说柳凌要去县城上学就不能穿补丁太多的衣裳,他们至少要给柳凌再准备一身新衣裳,还要有每个月吃菜和坐汽车的费用,一个月至少也要两块钱,他们家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多钱。 第16章 一岁 暑假过后,柳侠上初中了。 他们重新分班,原来的班级都打乱了,初一一共六个班,柳侠被分配在了初一(一)班,刘狗剩兄弟俩都在三班。 他们还开了一门新课:英语。 柳侠本来打算开学就继续拾字纸卖钱的,可过了一个暑假,供销社居然不再收字纸了,这让和他分到一个班的楚小河也和他一样失望。 楚小河就是曾和柳侠打过架的那拾字纸的兄弟俩里面小的,现在柳侠知道他哥哥叫楚凤河,现在和柳凌一个班,学习也很好。 开学没几天,柳侠和楚小河就成了好朋友,楚小河学习也挺好,暑假毕业的那次考试是年级第十五名,他说他和楚凤河这几年的学费都是俩人拾字纸攒起来的。 楚小河他妈在楚小河四岁的时候死了,他伯又娶了一个,那女的带了自己的一双儿女过来,对他们兄弟俩特别刻薄,没人的时候经常拧楚小河,还对他伯诬赖说她嫁过来时候带的二十多块钱被楚凤河偷了,楚凤河被他伯打了个半死。 楚小河八岁那年该上学了,那个女人不想让他上,就趁着家里没人拧着楚小河的背,让他答应自己主动去跟他伯说不想上学,被中途发烧临时请假回家的楚凤河看见,十三岁的楚凤河拿着锄头把那个女人打的头破血流,然后带着八岁的楚小河,在村头用玉米杆和高粱杆搭了一个窝棚,俩人从此另立门户单过。 那次和柳侠打架,被年龄比他们小这么多的柳侠打那么惨,是因为楚凤河不敢动手,他们前两年和街上一个欺负他们的小流氓打架,楚凤河把那人鼻子打流血,赔了那人一块五毛钱,那是俩人攒的学费,那次,楚凤河差点因为没钱交学费退学。 柳侠了解楚小河兄弟俩身世后最大的感想就是:后妈都是孬孙货,娶了后媳妇的男人都不算人;死也不能让猫儿跟着后妈或寻出去跟着后爹后妈。 柳侠放秋假的时候,猫儿终于会爬了,这让柳侠又高兴又烦恼,猫儿的任何一点进步他都高兴,烦恼是因为他现在一步也不敢离开猫儿,因为猫儿只要一醒过来柳侠不在身边,马上爬着到处找,已经从炕上摔下来过一次了,脑门上磕了一个包,哭的差点断气,柳侠差点把那一块磕着猫儿脑袋的地给跺碎了还不解恨。 猫儿最喜欢让柳侠背着上树,俩人坐在梨树上啃梨吃,现在的梨已经完全长熟了,又甜又脆水还多,猫儿喜欢自己抱一个啃,不过他只会啃皮,柳侠每次都会先咬两口,让瓤露出来,猫儿才能下嘴吃。 猫儿还喜欢吃成熟的枸杞,山上有很多野生的枸杞,很少有人采摘,都是到这个季节红透了,小孩子们摘着吃,不过大人说这东西吃多了上火,柳侠总是给猫儿挑最大最红的,但也不敢多吃,每次吃七八个就得打住。 猫儿现在已经会耍小脾气了,不给吃个够就挣着要下地自己去摘,害得柳侠每次坚持原则都不彻底,总会再让他多吃几个。 柳葳和柳蕤基本都跟在秀梅身边,秀梅下地干活也带着他们,如果秀梅不下地在家做饭的话,柳侠吃过饭就会早早的抱了猫儿出去,反正现在是一年里气候最舒服、景色也最美的季节,如果不是猫儿要回家喝奶,柳侠可以揣两个红薯掺玉米面饼子在山里面玩一天也不烦。 一家人在一起吃饭或晚上坐在院子里聊天撕玉米的时候,柳侠也会抱着猫儿坐在尽可能远离柳葳和柳蕤的地方。 经过上一次猫儿生病住院的事情,他已经能体谅嫂子的心情。 他是猫儿的小叔,也是柳葳和柳蕤的小叔,柳侠也喜欢他们,不过他们有很多人疼着,猫儿只有自己,柳侠自然要多疼猫儿一点。 秀梅能感觉到柳侠对自己的疏远,她心里很难受,也很纠结,但为了两个孩子,她得坚持着,天气还没有转凉,她已经把猫儿小时候穿的小棉袄棉裤拆洗了,重新给改做了两件夹袄夹裤,还把柳蕤的一下棉袄拆洗了给猫儿做了个厚厚的新棉袄。 除了不让柳葳和柳蕤靠近猫儿,秀梅对猫儿,比许多孩子的亲妈还贴心细致。 可柳侠就是心里不舒服,现在只要他在家,基本上不让别人抱猫儿,他怕别人只是不得已,其实在心里嫌弃猫儿。 今年冬天和去年相反,冬天来的特别迟,猫儿阴历十月过生日的时候,山里还是一副深秋最美的景象。 猫儿生日那天是星期四,柳侠提前找理由和老师请了假,生日那天一大早就起来就先给猫儿煮了一个鸡蛋,这是家里所有孩子过生日当天的特别福利,然后,他就背着猫儿去饲养室挤了牛奶。 柿树正最漂亮的时候,一树黄橙橙的柿子像小灯笼一样挂满枝头,柿树叶如晚霞一般火红一片,和梨树、栎树、榆树、洋槐树以及其他许多叫不出名的树木花草都变成了金黄色,把山山水水晕染成了一幅绚烂多彩的美丽图画。 柳侠胸前的书包里装着两瓶奶,背上是依依呀呀兴奋不已的猫儿,晃晃悠悠地走在晨曦照耀的山路上。 柳侠看着路边的一棵大梨树说:“树。” 猫儿说:“戏。” 柳侠说:“是,树——” 猫儿说:“戏——” 柳侠说:“猫儿是个小笨蛋,一岁了,不会立,不会走路,也不会说话。” 猫儿说:“呀?那那那那那那——” 柳侠说:“那是大雁,能飞很高很远的鸟。” 猫儿伸开两只小胳膊:“灰——,灰——” 柳侠说:“鸟长着翅膀,可以飞到它们想去的任何地方。” 猫儿说:“啊!灰——,那那,灰——” 柳侠说:“猫儿长大要像鸟那样,飞的远远的,飞到一个好地方,过好日子,过年年有新衣裳穿,天天有肉吃的日子。” 猫说:“七。” 柳侠说:“猫儿还要坐火车,坐大轮船,去看大海,看海鸥。” 猫儿说:“啊。” 柳侠说:“海的那边也有很多人,他们和我们长的不一样,他们的眼睛是蓝的,我们的眼睛是黑的。” 猫儿说:“呀咿呀。” 柳侠说:“海很大很大,比一百个一千个凤戏山加起来还大,海里有各种各样能吃的鱼。” 猫儿说:“牙。” 柳侠说:“那些鱼游过的地方,比小叔从小到现在走过的路加起来都要远很多很多。” 猫儿说:“啊嗒嗒嗒。” 柳侠说:“猫儿要快点长大,小叔挣了钱,就带着猫儿去看大海,去看火车,看飞机。” 猫儿说:“呀,咦?” 柳侠说:“哦,那是野兔,他跑的很快,等下雪了,他跑不快了,爷爷和大伯就抓野兔,给俺猫儿吃。” 猫儿的口水滴答进柳侠脖子里:“侠,七。” …… 柳侠“哦嗬——”大叫了一声,坐在路边把猫儿从背上放下了,让他坐在自己的脚上:“猫儿,你刚才说啥?再给小叔说一边?” 猫儿说:“呀呀?” 柳侠摇头:“不是这一个,是,侠——” 猫儿扶着他的手颤悠悠地站起来:“侠——,侠,呀呀,侠!”口水流到小兜兜上。 柳侠在猫儿的小脸蛋上狠狠的亲了两口,背起猫儿跑了起来:“喔,俺猫儿会说话喽,俺猫儿会喊我哩名儿啦——” 那天之后,猫儿就会喊小叔的名字“侠”了。 不过,不管柳侠怎么教,猫儿都学不会喊“叔叔”或“小叔”,就好像长安的儿子红宾到现在也只会“叭叭叭叭”一样。 可是,柳侠认为自己家猫儿喊的虽然只有一个字,可比红宾喊的有水平多了,“侠”字多不好发音啊。 至于“小叔”,柳侠自己试了几遍,发现发这两个字的音牵扯到的口腔部位过多,难度确实太大了。 柳侠回到家,让猫儿向每个人都炫耀了一下他带着口水的“侠”以后,柳长青问柳侠:“想不想给猫儿照张周岁相?” 柳侠说:“不照,别人家的孩儿也都只照百天和三周岁照,猫儿三岁时候再照就中。” 柳长青看了看妻子,孙嫦娥也正好看过来,俩人都松了一口气:柳侠肚子上伤成那样还被树枝抽,让柳长青非常难受,他一直想做一件让小儿子高兴的事,想来想去,也只有给猫儿点什么好东西幺儿才会高兴,他们就想,幺儿肯定会想给猫儿的一周岁生日留下个纪念,就给猫儿照张像吧。可是,钱呢? 秀梅手里拿着一双虎头鞋进来,坐在炕沿上,把猫儿脚上旧的虎头鞋脱下来,新的往上套:“猫儿,来试试娘给你做的新鞋,看看好不好看。” 第17节 猫儿低头看着秀梅给他套鞋子,鞋子很合适,把猫儿的连脚棉裤正好装进去,猫儿看着新鞋子很好奇,看看鞋子又看看柳侠:“吔?咦?” 柳侠说:“新鞋子,娘给猫儿做的新鞋子。” 猫儿把脚翘得高高的:“咦?啊啊——”一副新奇又高兴的样子。 猫儿看来非常喜欢他的新鞋子,一直翘着脚,给家里所有人都看了一遍,一直到中午喝奶吃饭才过了新鲜劲儿。 一吃完饭,猫儿就指着院子里还挂满红彤彤的柿子的大柿树:“啊!” 柳侠说:“傻猫儿,冬天了,不能再在树上睡觉了,咱们去找酸枣吃。” 秋假的时候天气还舒服温暖,柳侠经常抱了猫儿在树上玩,吃饭,喝奶,撒尿,偶尔还睡个小觉,猫儿很喜欢让小叔抱着在树上睡午觉。 柳侠背着猫儿去河对岸找酸枣吃,柳葳和柳蕤也想跟着,被秀梅轻轻的拉住了。 柳侠来到河边,老远就看到半山腰伸出的一棵柿树上有两个人,那俩人也看到了他,大喊起来:“柳侠,来这儿,这树上的柿子都轰了,可甜。” 柳侠背着猫儿跑过去,蹬着石头,拽着野藤条很快就爬到了柿树下面。 猫儿现在能自己搂着柳侠的脖子,短时间内不会掉下去。 找个舒服的树枝坐好,摘了一个软透的柿子把后面的柿瓣抠了,用嘴咬开一个口子,放到猫儿的嘴边,猫儿立马熟练的吸了起来。 “您俩真的都不上学了?”柳侠连着喝了三个才有空问柳兆淼、柳兆森话。 柳淼一边吸溜轰柿一边点头:“嗯,俺都不会,几何我一看见就头懵,俺柳森也是,他最怕英语,你说咱连中国字儿也没认齐,学人家外国人那字儿有啥球用?” 柳侠解开棉袄扣子,把猫儿的搂进怀里裹住,今儿有风,猫儿的脸有点凉了:“不知道,我也不待见学英语,真鸡巴难学,咱平常又不说,我清早记住后晌忘。” 柳侠已经考试过一次英语了,他吃了88分,全班第二,不过他真不待见学英语,柳凌几个也一样。 柳森,也就是柳兆森说:“二狗和永贵也不想上了,三太爷不叫,给打了一顿,蹲了半夜羊圈就又去了,俺伯也还想叫俺俩上,俺妈说上到死也没个屁用,还得交好几毛哩学费,不上正好。” 老大柳兆淼和柳钰一年生,柳森比柳淼小一岁,柳垚比柳侠小一岁。 这兄弟仨的名字都是曾广同提供建议,柳福来拍板做决定起的。 当年柳福来听了柳川、柳凌他们几个的名字好听,就带了自己的俩孩子找过来,让曾广同给起名,老大让三太爷掐算的是五行缺水,老二缺木,柳福来的要求是水和木头越多的字儿越好。 曾广同提供了许多涵义为水或偏旁部首是三点水、两点水的字,柳福来一个也不满意,最后曾广同说:“淼,仨水字摞起来,咋样?” 柳福来有点:“才仨水?老少吧?” 曾广同说:“要不咱在前面再加个数量词?比如百,千,万,咱叫柳百淼、柳千淼或者——,柳万淼?” 柳福来问:“万就是最多的了?” 曾广同说:“不是,据我所知,最大的数量单位好像是兆,瑞雪兆丰年的那个兆。” 柳福来说:“那就是它了,多少兆水,那咋也不会缺了吧?” 曾广同点头:“我看肯定是够用了。” 于是就有了柳家三兄弟现在的名字。 几个人正说的热闹,蓬头垢面的柳牡丹跑过来了,站在河沿上冲他俩个喊:“咱妈可是看见您俩跟猫儿搁一块儿耍了,咱妈说他都给柳葳跟小侠叔克哩快死了,您俩还敢沾他,要是您俩给他克哩一会儿从树上掉下去摔死了她可不管。” 柳淼和柳森年龄已经不小了,山里孩子再老实实诚,这点人情世故还是知道的,他俩脸上都挺挂不住,对柳牡丹吼:“滚,跟她说,别没事瞎咋呼,啥球不懂光知道封建迷信,听见她说话就烦。” 柳牡丹气呼呼的往河沿上一秃噜:“您嚷我干啥,又不是我说哩,我也不想回家,我也是看见她就烦,她不叫我去跟柳葳耍,我也可没意思。” 柳牡丹的名字是柳福来自己起的,不过起之前他特地去征求过柳长青跟曾广同的意见,上边三个孩儿,有个妮儿柳福来很高兴,他想给妮儿起个漂亮又洋气点的名字。 曾广同给了一大堆建议,柳福来依然一个没看上,他说他想叫他家的妮儿长大跟花儿一样漂亮,还得有福气,所以要起个漂亮又有福气的名字。 他认为,曾广同说的那什么柳絮、柳韵之类的,一听就不咋金贵,更不用说漂亮了,柳絮有啥好看的。 于是曾广同就给他推荐了一大堆花名,其中特别推出了“梅”,说叫咏梅或若梅也不错,为了打动柳福来,他还拿伟大领袖的词“咏梅”来说事。 结果柳福来说:“毛、主、席好是怪好,就是他弄那啥,叫人把自己家的锅都得拿出去炼钢,老那个啥,要是俺妮儿用他说的话起名儿,以后会不会弄得连个吃饭锅都没?“ 最后,柳福来选了倾国倾城的牡丹花来做他妮儿的名字。 不过令人遗憾的是,柳牡丹人长的跟自个儿名字严重不符,她的腿明明没毛病,牛三妮儿的腿瘸是后天造成的,可牡丹走路却也一拐一拐的,十成十的想像足了牛三妮,而且小小年纪就罗圈腿。 牡丹到柳侠家找柳葳耍的时候,柳魁曾经让秀梅说过牡丹,走路上坡一定要把腿蹬直,曲着腿上坡虽然比较省力,但会让腿变的很难看,不过没用。 柳长青因为曾经在部队呆过,所以对孩子们在某些方面有点特殊的、山里人无法理解的要求,比如,走路的姿势,柳长青要求自家的孩子上山坡再累也不能弓着腰弯着腿,必须挺胸,腿要蹬直。 也因此,柳魁和柳川才能顺利的当兵,他们这里很多年轻人都想参军,可基本上往人家来验兵的人跟前一站就被淘汰出局了:罗圈腿。 柳侠没再看柳淼兄弟俩恼羞成怒的样子,他裹紧了猫儿几下就跳到了河滩上,嘴里说:“您搁这儿耍吧,俺猫儿该回家喝奶了。“说着,头也不回的踩着石头跳过凤戏河往东边一片山坡走了。 给猫儿过完生日返校时,柳侠他们去给王君禹送了第一次的柿霜和枸杞子。 第17章 猫儿生日的第二天,柳侠他们四点四十准时离开家去学了。 天麻麻亮,柳魁拿了两个奶瓶去饲养室挤牛奶。 柳长春没有像平时那样到八点多吃饭的时候再上来,柳魁出去没多久,他就来到了做饭的堂屋窑洞。 柳长青早就看出弟弟这几天有事憋着给自己说,但最近他一直为了申请救济粮的事忙,顾不上,今天看来必须坐下说说了。 “我想把猫儿带下去自己养,”柳长春坐在炕沿上耷拉着眼皮,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哥,谁都有一家人,都得过日子,玉兰走了这一年,我带累你跟嫂子太多了,猫儿现在也大了,我能带的了他。” 柳长青摆手阻止了准备开口说话的孙嫦娥,让柳长春把话说完,可柳长春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了。 柳长青等了好一会儿,看柳长春打定了主意不再开口,他才说话:“既然你说完了,那现在你好好听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怕我跟你嫂子夹在中间为难,怕柳魁和秀梅生气,不过你想过没有,好好的你忽然要把猫儿接下去自己养,秀梅会咋想? 秀梅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媳妇儿,对柳魁,对家里这几个孩子,还有我跟你嫂子,也包括你跟玉兰,秀梅没做过一件不该做的事,只有猫儿这件事,她心里有疙瘩,但那疙瘩,不是嫌弃猫儿,她只是怕柳魁和俩孩子出事,可是咱都看见了,就是心里有那个疙瘩堵着,秀梅有没有刻薄过猫儿?没有吧?为啥她担心柳魁和小葳、小蕤但可还是对猫儿那么好?因为媳妇儿心善,她觉得心里有愧,只是因为心里担心自己的男人跟孩子出事,秀梅就觉得心里不安,你要是把猫儿接下去了,你说秀梅会咋想? 一大家人,幺儿不用说了,把猫儿当自个儿命一样护着,小凌、小海也是成天想办法护着猫儿,柳魁,您嫂子跟我,更不会嫌弃猫儿,那算来算去,你不愿意让猫儿继续在这边养着就只能是因为秀梅了,秀梅能想不出这个理儿?按你对秀梅的了解,你把猫儿接走后,你说秀梅是会高兴还是难受?你让柳魁咋办?打秀梅一顿?还有,你知道的,柳魁比我跟你嫂子还疼小侠,要是小侠因为没了猫儿闹出点啥,柳魁指定了是不会看着不管。” 孙嫦娥也说:“春儿啊,你这样是让柳魁跟秀梅没法做人哪!村里人嫌弃猫儿,不让家里的孩儿跟猫儿耍,小侠带着猫儿人家连门都不让他进,这秀梅都知道,这要是让她觉得猫儿不能搁这边养着,是因为她的缘故,秀梅那孩子心善的很,肯定自己都会觉得没脸,在柳魁面前抬不起头来,你当叔儿的就打算这么难为俩孩儿?” 柳长春低着头:“可您也都看见了,秀梅现在下地都带着小葳、小蕤,这边儿是小葳、小蕤正经的家,就为着猫儿在这儿,小葳、小蕤再冷再热也得跟着秀梅下地,自己的家都不敢待着,这样秀梅心里就不难受?咱柳魁这么好的媳妇儿,要是有一天因为猫儿让他俩生出嫌隙,我这做叔儿的脸往哪搁?外人也会说咱们做老的不择己,媳妇儿好说话,咱就欺负媳妇儿。” “谁好放那个闲屁让他放去,咱家的事用不着别人乱插嘴。”柳魁推开门走了进来,一只胳膊抱着小蕤,一只手提着装奶瓶的兜,他直接对着柳长春:“叔,我不跟你说秀梅,秀梅是啥样的人我比你们清楚,你就是把猫儿带下去我也不会因为这个跟秀梅生气,但是叔,我不会让你把猫儿带走,猫儿一岁多了,是会吃会喝会耍了,可是叔,猫儿他是个孩儿,是个人,不是光吃饱不饿就中的,得有人跟他说话,陪着他耍,我在部队的时候听说过一个真事,那边有狼,那些年日子更艰难,就有人把刚生下来的孩儿给扔了,让狼给拾走养着了,我们部队进山训练,把那孩儿给救出来了,可是孩儿已经不能说是人了,不会说人话,不会走路,光会和狼一样四肢着地的跑,会和狼一样的嚎叫,给他做熟的饭也不吃。 叔,我跟你说这些,你知道是啥意思吧?猫儿得在这边养着,不能回去跟你一个人天天对着,那猫儿以后会成啥样?叔,我跟秀梅说过,要是人真有命,命真就是老天注定的,猫儿是老天注定的命硬,那我们也认,为啥?因为老天叫猫儿托生到咱家,那就是咱家人的命,如果猫儿真的会克谁妨谁,那肯定是咱上一辈子做了啥坏良心的事亏欠了猫儿的,欠了就得还,这一辈子不还下一辈子还得还,老天的账没有人能总欠着,那咱就这辈子好好的还,所以叔,您也别想那么多了,猫儿就是咱家的孩儿,咱家的孩儿就得好好在咱家养着,咱没有人家山外的条件好,可是咱就现在这条件,也得尽力把猫儿往好里头养,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去把秀梅给叫过来,你问问秀梅,她能不能让你把猫儿给领下去。” 在柳侠和猫儿都不知道的时候,一场关于猫儿去留的危机消弭于无形。 又是一年春来到,可柳侠他们却没有什么时间欣赏这美丽春色。 望宁高中和初中都学着外面学校的样子成立了重点班,柳凌、柳海、柳侠都是自己所在年级段的重点班,上课时间被利用到了极致,他们每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天都已经灰蒙蒙的要黑了,回到家都在八点钟以后。 柳海和柳侠还好一点,他俩是初中,作业没那么多;柳钰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反正是没一点希望考大学的,每天回来后作业马三七虎的划拉点,只管倒头睡。 柳长青听到了柳钰暑假里那次痛苦的呐喊,也认命了,他让柳钰不要有什么压力,能学多少学多少,但必须上到高中毕业,所以,对柳钰应付作业的行为,他是睁只眼闭只眼。 最辛苦的是柳凌,他仿佛有永远做不完的作业和练习题,每天柳侠睡到半夜迷迷糊糊起来把猫儿尿的时候,柳凌还在就着煤油灯看书或写作,身体永远挺的笔直。 又一个星期六,柳凌的数学老师拖堂二十多分钟,柳侠他们几个等他下了课,就开始跑着往家走,还没到付家庄天就已经完全黑了,他们路过关家窑的时候甚至都看不到任何一家窗户的灯光了。 他们在下关家窑坡的时候碰到了以为他们出事接过来的柳长青和柳魁。 一拐上自家的坡口,柳侠就听到孙嫦娥的声音:“猫儿,别急,叫奶奶把这俩馍拿出来就抱你出去啊孩儿。” 柳侠赶紧加速跑,就看到一个小小圆圆的身影扶着堂屋的门正往外挪,听到他的脚步,小影子高兴的大叫:“侠,侠侠侠侠……… 柳侠跑着叫:“慢点孩儿,慢点。“就看到小影子松开了门,摇摇晃晃的竟然向他跑过来。 猫儿就这样会走路了,第一次就以跑的方式撞进了柳侠怀里,这时候他一岁四个月。 那天,柳侠在写作业的时候一直都忍不住翘着唇角在笑。 高考伴随着炎夏一起到来,但带给望宁无数个满怀期待的家庭的消息依然残酷:望宁、杨庙、三道河,这三个南部山区公社,依然是一个够录取分数线的都没有。 而古村高中和荣泽高中都考上了整三十人,还有北部其他几个高中或多或少都有收获,算下来,荣泽县今年会有八十多个农家的孩子,因为读书好,终于脱离了本应该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成了吃商品粮的城里人。 这个消息还带来了一个附加信息:古村高中和荣泽高中现在已经人满为患了,古村高中是古村公社自己的高中,抬高了门槛不收其他几个公社的学生,人们没啥说,可荣泽高中是荣泽县的高中,光收县城和城关公社附近的学生就说不过去了。 所以,县教育局发了正式的通知:从明年开始,荣泽高中除了收城关公社的学生,还要收其他公社的学生,标准是每年原城地区初中毕业统一考试成绩,择优录取。 柳凌去荣泽上县高中的事情再次被提了起来,这一次还要加上柳海。 柳钰再次哼哼唧唧要求不上学被柳长青一口给拒绝,柳钰不敢再提不上学的事,但却拧着脖子表示,打死也不去荣泽上学,在望宁丢人就够了,坚决不要把人丢到县城去。 柳海和柳侠表现出了一个共同特点:小时候学习一般,越长大成绩越好。 柳海这一年的大小考试都稳稳当当的占据全年级前三的位置,最后这次重头戏他年级第一。 柳侠这次是年级第四,他的语文一直在拖后腿,这次作文四十分,他吃了二十八,人家第一名是三十九,而第一名的总分比他才高七分。 柳凌坚定地说,他就在望宁上了,把柳海送县城去上。 柳凌是对自己失去了信心,他和同级另外两个学生代表望宁高中参加全省的数学竞赛选拔,第一轮在望宁的比赛就全军覆没,最后几道题的题型他们根本没听说过,望宁的教学质量有多差已经不用说了, 一年前县教育局说给望宁高中派优秀教师的事并没有兑现,那件事柳凌在给家里说的时候就是自己故意夸大了的,教育局当初许诺的是给望宁两个优秀教师,一个教数学,一个教物理,但这两个教师拒绝到望宁来,事情最后不了了之。 那次选拔赛是在荣泽进行,因为是当天去当天回,柳凌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不想负债累累的家再为了他一次毫无意义的选拔赛去花费哪怕一分钱,。 最终,暑假开学的时候,柳凌、柳钰留在了望宁,柳海去了荣泽。 临去荣泽的那天晚上,哥儿几个在窑洞聊了大半夜,柳海紧张的要命:“咱望宁教学质量恁差,我会不会到荣泽就成倒数第一了?我要是听不懂那里的老师讲课咋弄?要是我考个倒数第一人家让我退学咋弄?……” 柳长青从茅厕回来正好经过他们门口,在外面说:“比赛跑的时候开始再热闹也不用在意,人看的是跑到最后的结果。” 柳魁揉揉柳海的头:“听见咱伯说啥没?别管开始咋样,咱看最后。睡吧孩儿,真考不上咱家也不会有人嫌弃你。” 柳川夹在信封里寄回来二十元钱。 给几个孩子交了学费、书费,又给柳海做了两身外穿的新衣裳和两条衬裤,买了一双解放鞋、两双袜子,又买了个新书包,二十元就差不多了。 秀梅偷偷对柳魁说:“今年学费咋恁贵哩?去年初中还是七毛,今年就成一块二了,去年高中九毛,今年一块七,荣泽高中还敢要两块二,他们那儿的教室是金銮殿啊?坐几天就要恁多钱!” 柳魁笑笑,没说话,他心里在发愁柳海的生活费和柳川信里让几个弟弟学着刷牙的事。 柳海去荣泽是他送去的,除了柳魁和秀梅结婚时的一个被子,给柳海拿的是家里最好的被褥,秀梅和柳魁本想拿自己屋里那个,被柳长青夫妇坚决拒绝了。 就是他们家最好的被褥,在柳海的寝室也是最旧补丁最多的一个,虽然柳海懂事的一点也没有表现出自卑或抱怨的情绪,但柳魁却明白,这些半大孩子在一起肯定是会互相攀比的,柳海不表现,并不代表他没感觉。 柳海已经从穿着和被褥用具上比身边的同学低了一等,柳魁不想他再因为生活习惯的事情被人看不起。 衣服被褥可以比别人旧比别人差,那是无法改变的东西,但习惯却是可以自己决定的。 长时间的相处,品行和习惯比穿衣打扮更能决定一个人在群体中的地位。 柳魁咬牙用最后一点钱买了四套最便宜的茶缸、牙刷和两支牙膏。 第18节 柳侠他们第一次刷牙,吐出的沫子都是红色的,牙龈都流血了。 柳魁说:“没事,最多一星期就好了,你们以后都要养成每天早晚刷牙的习惯,不准停。” 柳魁从部队回来后刷牙的习惯坚持了将近一年,带回来的牙膏用完后,就早晚只用清水刷,后来牙刷毛都没有了,他才停住,但经常会在睡觉前用细软的树枝擦牙,然后漱漱口,春天的细柳枝是他最喜欢用的。 现在家里需要钱的地方越来越多了,柳海一旦不在望宁,抬手动脚都要用钱,以前柳凌他们上学都是早上在家吃过饭,带几个饼子或蒸馍、红薯当晌午饭在学校吃,根本不用花钱;可柳海,他粗粗的算了一下以后柳海必不可少的生活日常开销,再节俭一个月也得两块多。 还有,柳凌如果考上大学,他得给弟弟准备一套全新的被褥和穿戴,还有很多很多……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柳川这个小建议很重要,不光是牙漂亮不漂亮的问题,还代表着其他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柳魁以前去望宁上学的时候,就发现很多同学的牙非常难看,黄,或者是灰黄色,后来到了部队也是这样,他很惊奇那些人是怎么把牙给弄成那种颜色的,而那些人同样惊讶于他牙齿的整齐洁白,后来从部队一个医生那里才知道,那种黄牙叫“四环素牙”,是因为小的时候吃四黄素那种药多了。 那些一口黑黄牙齿的人一开口给人的第一印象就不好:脏,窝囊。 柳家所有人的牙齿都洁白整齐,就柳海右边的虎牙有一点点外翘,基本没啥影响。 柳家岭太穷,大队那个响应国家号召建起来的只有一孔小窑的卫生所形同虚设,不到没有一点办法,几分钱的药也没有几个人舍得买,他们大部分的病都是用本地的中药自己解决,吴玉妮在这方面是个非常合格的山里祖传医生,她除了接生,一直兼任大队卫生所的先生,这两年她年纪大了,她闺女又接上了。 没想到,贫穷居然让他们保住了自己牙齿的清白。 另外让柳魁和柳长青夫妇揪心还有柳川。 前年家里出事柳川回来,因为当兵还不到三年,他的路费部队是不报销的,柳川服役的部队在边境,离家非常远,单程的火车票就要二十多块钱出头,柳川那次回来还给了柳长青五十块钱。 柳川一个月六、七块钱的津贴,他每过四五个月就会在信封里夹二十多块钱寄回来,这是这几年家里人还能偶尔给孩子添身新衣裳、买些棉花絮絮被子的原因,所以他以前根本不可能攒下钱,上次他回家带的钱肯定是在部队借的。 柳川走的时候,身上除了一张火车票,还有十三块钱和六个煮鸡蛋,那十三块钱是他第二次转火车和沿途乘公共汽车的路费,是柳川算好了的,只多出三毛以防万一。 算一下,柳川到现在应该还没有还清上次借的钱,这回他又寄的这二十块,肯定是帐摞账借的。 借这么多钱,柳川平素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第18章 读书 开学这天,柳侠在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半天,才鼓起勇气进去,对老师说,“初二的书,俺家全都有,我能不能不要书,只交学费?” 从荣泽师范毕业分配来刚两年的年轻老师皱着眉非常不高兴的说:“不中,书都是提前订好的,你说不要就不要?你不要书可以,那就别上学。” 柳侠暑假里天天背着猫儿上山下河地野着玩,晒得跟黑煤炭一样,再加上他的衣裳全都是补丁,年轻的老师看见他都觉得碍眼。 柳侠自己也发现,这一年多,望宁和附近几个大队的孩儿们穿的明显比以前好了,连刘狗剩和刘狗旺俩鼻涕邋遢的货都做了两身新衣裳,没有变化的好像除了他们柳家兄弟,就剩楚凤河、楚小河哥俩了。 柳侠他们哥儿几个在学校一直都是最贫穷的那一部分人,只不过他们的衣服虽然旧,却干净整齐,所以在普遍都不太讲究生活质量的贫困山区,他们看起来也不是那么扎眼,现在,其他人的日子好像一夜之间突然都好了起来,只有他们依然停留在原来的样子,便被孤零零的凸显了出来。 柳凌、柳钰和柳侠每天开始重复原来日复一日的生活,早出晚归披星戴月的上学。 而柳海,第一次从荣泽高中回来就是他入学一个星期以后。 虽然只有七八天,柳侠他们几个都非常想柳海,所以难得的一个星期天,除了柳侠要带猫儿不能往望宁跑,柳钰和柳凌俩人又起了个大早去望宁接柳海了。 柳海他们到家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柳海一见到孙嫦娥就扑过去抱住了她,然后是柳侠,柳魁。 柳海一直都是大大咧咧的脾性,这次忽然这样情绪外露的脆弱,让孙嫦娥和秀梅当时就掉了泪。 柳海只来得及吃了一碗面条,和家里人说了半个小时话,就必须往回赶了:望宁到荣泽的车下午只有一趟,午后一点半开车。 荣泽到望宁的公交车一天两趟,夏天早上五点半(冬天早上六点半)一趟,下午一点半一趟。 荣泽高中星期六下午放学是五点半,柳海只能坐星期天早上的车,到望宁就快八点了。 柳海是红着眼圈离开家的,柳魁看柳侠眼巴巴看着柳海的难受样,当即就套上架子车,拉着猫儿和柳葳、柳蕤一起把柳海送到望宁。 一路跑的满头大汗,到望宁还差十几分钟不到一点半。 柳侠一路脱了自己的布衫挡着猫儿和柳蕤的头,俩人还是给热的小脸通红,他们找了个凉荫地方等车,柳侠赶紧拿出奶瓶给猫儿喝水。 柳魁看到身后的邮政所,心血来潮想进去看一下,其实柳侠他们每天在望宁上学,隔一两天就会来里面看看有没有柳川和曾广同的信,昨儿个他们才看过,没有信。 可是,这次柳魁得到了一个惊喜:曾广同寄来的一个大包裹,包裹里全是复习资料,从初一到高二。 兄弟几个高兴疯了。 柳凌最近每天晚上都要就着煤油灯做曾广同寄来的复习资料上的题到很晚,早上又要起大早往学校跑,让柳魁很担心,他们家的几只鸡从天气转凉后就不再下蛋了,原来攒下来的哪些鸡蛋陆陆续续的贴补着猫儿,也吃完了。 柳魁偷偷给了柳侠五毛钱,让他在望宁买些鸡蛋回来,贴补猫儿,也让柳凌每天早上吃一个。 柳侠买了十七个鸡蛋,柳魁坚持让柳凌每天早上吃一个,柳凌死活不肯吃,他气急败坏的对着大哥蹦脚:“你让我跟猫儿跟小蕤抢鸡蛋吃?我就是瘦,又不是有病,没事吃啥鸡蛋啊?” 最后,一家之主柳长青拍板:“老五一星期吃仨煮鸡蛋,煮鸡蛋都吃肚子里了,不糟蹋。” 以后一直到柳凌高中毕业,他都是每星期三个煮鸡蛋,不过鸡蛋黄都让猫儿给吃了。 柳海在一个月后就和同桌的张鹏成了好朋友,张鹏是罗各庄煤矿的子弟,商品粮户口,高大开朗的一个男孩儿,他让柳海每个星期六都跟他一起坐罗各庄煤矿的车。 从那以后,每星期六下午,柳海坐罗各庄煤矿的班车,到五道口下车后,柳凌、柳钰和柳侠在望宁高中门口等着他,四个人一起回家;第二天,也就是星期天,下午三点从家走,六点半之前走到罗各庄煤矿,再趁人家的车回去,这让他非常高兴,不但每次回家能住一晚上多呆半天,还省下了每个月八毛钱的车票钱。 三个高中生没有秋假,只有柳侠放了两个星期秋假,国庆节和中秋节也包含在内,不过,这两个节在穷困又繁忙的山村没有任何意义。 虽然没有秋假,但国庆节高中还是给了两天假,兄弟几个终于可以安心的一起说话睡觉了。 晚上,猫儿喝了奶已经睡着了,兄弟几个躺在炕上聊天,柳海说,这次段考他在班上五十四个人里排四十二名,全年级十四个班,八百五十人,他排六百二十七,前几名都是县城和北边几个公社的,柳海是这边几个他认识的人里考的最好的。 柳海忽然想起他回来之前刚刚听到的一个消息:“听说原城的学校要改了,初中和高中都要改成三年,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柳钰一下爬了起来:“我靠,我还说再坚持一年就不用受罪了呢,要是真的我不是还得多上一年?” 柳侠关注的重点和柳钰不太一样:“可别是真的,那咱不是每个人都要多掏一年的学费?咱几个加起来好几块呢!” 柳凌波澜不惊:“不可能的,幺儿你们不用发愁,你们想想,如果改成三年,那得要多添多少老师啊,咱有吗?” 几个人想了想,也是,望宁公社就这一所高中,老师都不够,教柳凌他们物理的老师都六十多了,一个人教高二全部四个班的物理。 柳侠的地理老师也是个老头,个子特别矮,还没有班上比较高的几个男生高,老头儿每次上课都只念书或者空口说,极少往黑板上写字,老但头儿有个让学生非常喜欢的特点,就是从不拖堂,哪怕就剩一句话,下课的钟声一响,夹起书本就走。 后来他们听说,老头儿的右臂在前些年被他最喜欢的一个学生给打断了,没办法太抬高;那个学生还把老头儿借给他的几本外国小说上缴,老头儿在监狱住了十三年,来教他们之前的两年才从监狱里出来。 学校可能要增加年头的事他们几个不约而同地对家里大人保持了沉默。 星期天晌午头上,柳海用在院子晒的一大木盆水洗了个澡,吃了一碗捞面条,然后带着一瓶腌酱、柳钰背着他的书包,柳侠背着猫儿,几个人送柳海去学校。 路上他们互相提问英语单词,这是让几个人都头疼的一门功课,嘻嘻哈哈中,总能把他们觉得最不好记的那个单词合力记起来,然后一起大声的把字母一个一个背出来,再大声把单词吼几遍,这样记下来的单词他们通常都不会忘。 他们把柳海送到上窑坡上,然后看着他走的越来越远,最后看不见人影了,几个人再转回来。 柳侠现在天气好的时候也总是晒一大木盆水,觉得不够热就再烧一锅水添进去,半下午趁太阳还好,他就在院子里脱光了,和猫儿一起坐在盆里洗澡,猫儿特别喜欢这件事,每次水都凉了还不肯出来,柳侠给他抱出来的时候他就拼命的拽着盆沿嗷嗷叫。 猫儿还对柳侠的肚脐眼和旁边那条弯弯曲曲的伤疤感兴趣,每次洗澡就坚持不懈的对着那里好奇,抠抠摸摸,然后看看自己的,似乎在研究为什么俩人的会不一样。 有人的时候,柳侠会想办法转移猫儿的注意力,不让他好奇自己的那条伤疤,他希望大家都忘记那条伤疤,他知道家里人心里都会把那条伤疤和猫儿联系在一起。 柳侠这么爱带着猫儿洗澡,是因为听柳海说他们学校高二有好多住宿的学生得了疥疮,学校对这事很重视,请了医院的人去给看,医院的人说是因为寝室经常不通风,太潮了,说被褥要经常晒,寝室要经常开窗让空气对流,保持室内空气新鲜,学生要经常洗澡,这样就不容易生疥疮了。 柳侠觉得自己家窑洞也有点潮,而且根本不可能开窗让空气对流,那么他能做的就是多洗澡了,冬天的时候太冷,没法洗澡,柳侠就想趁现在天气还可以,多给猫儿洗几回,把冬天的给赶出来。 秋假的第六天,柳凌和柳钰又带回了一个北京来的包裹,比上一次的大很多,一家人兴奋的在灯下拆开看,里面有几本柳侠他们需要的参考资料,但大部分都是他们从来没有听到也没有想到的书:《青春之歌》,《林海雪原》,《欧也妮.葛朗台》,《悲惨世界》,《鲁宾逊漂流记》,《契科夫短篇小说选》。 柳凌和柳钰还记得曾广同讲过的很多故事,翻了几本书,他们才知道那些让他们觉得或向往或笑的不行的故事从哪里来,吝啬的老头儿原来叫葛朗台;勇敢坚韧的男人原来叫鲁滨逊,那个不停的打自己嘴巴的不要脸家伙原来叫奥楚蔑洛夫……, 柳钰霸占了《林海雪原》。 柳凌第一次放开课本,写完作业就抱着《鲁滨逊漂流记》。 柳海则一头扎进了《青春之歌》里:他们班有人拿了一本前后都确几十页的《青春之歌》,班里同学痴迷到上课偷偷用课本挡着看,柳海一直好奇这是怎样一本书,有那样吸引人的力量。 现在,他有了一本全新的,怎么能不激动? 柳魁两口子下地后或做完家务,就是一起看那本《契科夫短篇小说选》,有时候还念给柳长青和孙嫦娥听,孙嫦娥感叹:“原来全世界的人都是一样,那个啥洛夫,不就是咱们这里说的自己吐地上的东西自己舔起来嘛!” 柳侠则喜欢上了《悲惨世界》; 柳侠后来一直都不明白,他当初十二三岁的年龄,为什么竟然会喜欢看《悲惨世界》那样让很多人觉得乏味冗长的书。 他想了好多年的结果是:他被随手翻到的那一页上的内容给吓住了,产生了巨大的疑惑或者说恐惧,想知道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从来不知道一口洁白的牙齿会被拔掉卖成钱,柳侠记得当时自己的反应是先跑到挂在窑洞口的裂成七八块的镜子前看了看自己的牙,然后把猫儿的嘴巴掰开仔细看了看他的一口小白牙,最后下定决心,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多挣钱,保住自己和猫儿的牙。 至于家里其他人的牙,柳侠相信,就凭他伯和他大哥,也没人敢打他家人牙的主意。 柳侠的作业已经在两天时间内全部完成,他现在每天就是在明媚的秋日阳光里背着猫儿找一棵柿树或梨树爬上去,靠在一枝结实舒服的树杈上看书。 猫儿已经快两岁了,不像小时候那样可以乖乖的在怀里坐一晌不动,他喜欢柳侠跟他说话,背着他不停地爬树,柳侠为了不让自己因为看书冷落了猫儿,就读书给他。 他知道猫儿听不懂,其实雨果著作中大段的议论和评述柳侠许多也看不懂,或者说懵懵懂懂,但他还是很喜欢,他喜欢那种很长的句子,喜欢雨果叙述的方式,那是一种和他以前熟悉的课文中的叙述方式完全不同的感觉。 猫儿肯定是完全听不懂大文豪那深刻理性的文字的,但他喜欢小叔一直和他说话,这就可以了,柳侠可以一口气读一个多小时,然后扶着猫儿,俩人并排站在树枝上比谁尿的远,再在山坡沟沿上找熟透的枸杞子当零食吃,再摘俩梨子解渴,接着俩人继续读书听书。 开始几天孙嫦娥对柳侠每天钻进大部头里连吃饭都能忘有点生气,不过柳长青和柳魁、秀梅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柳魁说:“曾大伯特意寄过来的书,多读点肯定有好处,只要别把眼累坏就中,听说现在望宁高中好些学生都近视了,带个眼镜,眼镜一去眼泡就跟金鱼一样,吓人的慌。” 柳侠现在每天固定的事除了一天三次到关家窑给猫儿挤牛奶和煮牛奶,就是和猫儿一起看书。 从柳魁说了那话,柳侠偶尔给猫儿煮奶的差事也没了,每次都是孙嫦娥煮好了站在院子里吆喝,柳侠才从冉.阿让的悲惨世界中还魂。 他无法相信有那样一个残忍的国度,会因为一块面包让人住十九年监狱,他觉得米里哀主教是最善良的人,他很想知道银质的餐具是什么样子的,也想知道,面包和馍有什么不一样,他替冉.阿让感到憋屈窝囊,奇怪他为什么不找个没人的地方杀了沙威那个坏蛋…… 读着《悲惨世界》,柳侠忽然觉得,原来自己所处的世界还不是最差劲的,原来还有比贫穷坏许多倍的事情,原来——自己竟然比很多人都幸福无数倍。 开学的前两天 ,他跟猫儿因为贪吃轰柿拉了肚子,不过经过一个晚上的酣睡,俩人就都不治而愈了。 第19章 柳侠到他过十二岁生日那天正好把那几本《悲惨世界 》看完,他急得百爪挠心,因为这书居然没完。 柳侠其实有点害怕看后面的结局,他从来不知道看一本小说居然能让人如此纠结,他知道冉.阿让如果想让珂赛特幸福,他自己就要孤独的生活,这是柳侠真心不能接受的,但他也有点害怕马吕斯死,如果马吕斯死了,珂赛特肯定不会幸福,珂赛特不幸福,冉.阿让便也不幸福……啊啊啊,这可怎么办啊…… 柳侠让柳海去荣泽的新华书店看看那里有没有卖《悲惨世界》的,如果有,让柳海装作要买的样子,翻到最后看看结局。 柳海过了两个星期才有时间去新华书店,结果人家女售货员根本就没听说过这本书。 柳侠第一次自己给曾广同写了信,信里问他冉.阿让的结局。 两星期后曾广同的信回来了,先把柳侠的字给好好夸了一番,说和他伯柳长青跟大哥柳魁的字相比,柳侠的字另有一番不同的风骨。 信的最后,曾广同说:“这本书的最后一卷一出来我会第一个去买了寄给你,我觉得期待的过程也很有意思,所以,小柳侠,乖乖的等着吧。” 柳侠肯定只有乖乖等着这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不过他可没想到,他这一等居然就是两年多。 温暖的堂屋窑洞里,宽大的炕前,柳侠、柳凌、柳钰一字排开,坐姿端正,枕肘提腕,一人面前一张新报纸、一方青石砚、一本摊开的书帖,三人神情专注的看着自己面前的帖子写字。 第19节 东边炕头,柳葳站在柳长青怀里,看柳长青一笔一划的写完一个字,他再照着写一次,柳长青耐心的给他讲着每一笔应该怎么写。 灶台前的石板边,柳蕤站在柳魁怀里,右手握着一只毛笔,柳魁握着他的右手,面前的报纸上满满当当的都是“一”。 孙嫦娥在用破的真没办法再穿的衣服片子往一扇门板上粘,刷一层稀稀的浆糊,粘一层破布,这是准备做鞋子用的。 秀梅在纳鞋底;柳长春在用细细的高粱杆编一个放饺子的拍子。 雪已经不紧不慢地下了两天两夜,还没有停的迹象,地上的雪已经一尺厚,柳凌他们三个,十天之内都不可能去上学了,柳长青就让他们各自安排自己的学习。 柳凌自学,做复习资料上的习题;然后负责教柳钰和柳侠,作业就是课本上的那些。 前一段柳凌和柳钰上学功课太紧,俩人没时间练字,这两天,柳凌把练毛笔字当做学习以外的休息放松。 柳侠原来上学的时候每天练字的任务改成了两张报纸,这几天柳长青又让他恢复成了三到五张。 猫儿坐在炕的里角,离柳侠最近的地方。 柳侠和柳凌今天临的都是《快雪时晴帖》;每写完一个段落,柳侠就抬头和猫儿做个笑脸,猫儿就高高兴兴的喊一声:“西西!”但他并不过来让柳侠抱,他现在已经能分辨出柳侠只是偷空逗他,还是完成了任务可以和他随便玩了。 柳侠终于写完了他给自己定的上午三张的任务,拿过去给柳长青看。 柳长青看了一遍:“嗯,耍会儿去吧。” 猫儿已经站了起来,扑到柳侠怀里俩人就跑了出去,院子里随即响起一大一小开心的笑声。 很快,柳钰和柳凌也写完了,俩人牵了柳葳、柳蕤也跑了出去,院子里顿时一片鸡飞狗跳。 孙嫦娥和秀梅看时间差不多了,开始准备做饭,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几个人整齐的、可着嗓子的嚎叫声:“瑞打福来哥——,瑞打——福来哥——” 孙嫦娥惊诧的看看另外几个人:“这是啥意思?” 秀梅看了一眼窗外几个还在努力嚎叫的孩儿们,笑笑:“一会儿您就知道了。” 秀梅话音刚落地,就听到西边传来柳福来的声音:“小凌,幺儿,喊我弄啥哩?谁打谁了?” “啊哈哈哈哈………哟哟哟哟……” 柳长青和柳魁出了屋,看着几个小子笑的东倒西歪花样百出。 对面只听见柳淼的声音却看不见人:“跟你说了他们是故意哄你呢,你还不信,那是英语,红旗;柳凌、柳侠、柳钰,您几个就装孬吧,恁大雪给俺伯诳出来,哄人就恁美?” 几个小子笑的更欢了。 孙嫦娥搓着手上的面从屋里出来,手指戳着柳侠的额头笑骂:“肯定是你个小鳖儿出的孬主意,你说,我咋就生你这么个……” 孙嫦娥话没说完,被柳侠抱在怀里的猫儿就用小手把她的手给打开了:“不叫不叫不叫!” 秀梅在窑洞口说:“妈,你快别碰幺儿了,要不猫儿还敢咬你哩!” 孙嫦娥也知道猫儿现在啥脾性,不再戳柳侠,拧了下猫儿的小脸儿说:“成精了你!”然后转身对着柳福来家的方向吆喝道:“福来,是小侠这小鳖儿在这儿装孬孙咧,你快回屋儿去吧,我拿鞋底子打他。” 柳福来在那边大笑:“没事,别打孩儿了,是我自己要出来咧,呵呵,我还不知道哩,我的名儿用外国话一喊,就成了红旗了,这比福来还好听哩!” 柳侠没挨鞋底子,从他在卫生院缝过针以后,他就再也没挨过一巴掌。 柳长青把猫儿头上的雪给拍掉,温和的对几个孩子说:“要是觉得老没意思,您几个就堆雪人耍吧!不准出咱家的院子。”他又回头对孙嫦娥说:“我跟柳魁去东坡那儿下几个套,一会儿回来再吃饭,饭中了叫孩儿们先吃,别等俺了。” 黄昏时候,柳长青和柳魁提溜回了七只兔子,柳魁回到家就先剥了一只让秀梅煮了给孩子们吃,他还顺道去关家窑把牛奶给挤回来了。 猫儿抱着奶瓶喝了两口,就把奶瓶往柳侠嘴上按:“西西,喝!” 柳侠象征性的吸了一下:“小叔刚喝了一大碗了,乖猫儿喝。” 柳钰啃着兔子脑袋说:“您说咱猫儿都两岁多了,连叔叔都喊不清楚,总是‘西西,西西’哩,是不是舌头有毛病啊,哎,哎,幺儿………” “你才舌头有毛病呢,你不光舌头有毛病,你脑子还有毛病呢,你懂个球,可多孩儿两岁连一个字都不会说呢,你再胡说八道一句试试……” 柳侠喷了柳钰一脸唾沫,又在背上给了他两下,还觉得不解恨,伸手还想把柳钰按到炕沿上打。 柳钰右手还拿着兔子头就把双手高高举起来了:“我错了我错了,幺儿,小侠,我不对,我有罪,我嘴贱,我该骟,你打我两下出出气。” 柳魁把柳侠拉到自己跟前,对柳钰说:“啃你的骨头,吃肉还堵不住你的嘴?幺儿,您四哥他就是老操心咱孩儿,他肯定不是嫌弃孩儿呢!” 柳钰有了救星,胆子又肥了:“就是,我会嫌弃咱孩儿?哎呀,大哥大嫂,娘,您看看幺儿,他现在魔障了,只要一听到说猫儿,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跟炸了毛的老母鸡样,撵着人又叨又抓。” 秀梅他们还没表态,柳凌白了柳钰一眼:“我看你真是该骟了,要不咱这就去院儿里,我跟小侠直接把你蛋子儿给挤喽?” 柳钰跳上炕,挤到靠里头柳长春身边,对着柳凌和柳侠呲呲牙。 柳侠心里的气还没平,咬牙切齿的瞪了他一会儿,但也没办法再动手,就气哼哼的对猫儿说:“以后别搭理您四叔,那就是个啥球不懂哩笨蛋。” 猫儿把奶嘴又一次塞进柳侠嘴里,毫不犹豫的附和道:“蹦蛋!” 这场雪整整下了三天三夜,柳侠他们半个月都没去上学。 而去学后的第一天,他们一回到家,柳魁就觉得,三个弟弟肯定今儿干了什么特别的事。 柳侠他们回到学校,并没有受到任何责罚,老师们都知道他们的情况,就连刚开始不待见柳侠的年轻物理老师,现在也对柳侠非常好,柳侠的物理考试回回满分。 吃晌午饭时,柳凌和柳钰过来,喊了柳侠一起去卫生院给王君禹送柿霜,从卫生院出来没多远,他们就看到了领着闺女和儿子正从公社大院往外走的孙春琴。 公社大院前那一大片臭水坑现在基本达到了最大范围,融化的雪水和大街上冲过来的带着煤灰的泥浆混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很大的黑汤池子,从望宁大街到公社大院的路现在就是一溜砖头和石块在黑泥汤中摆出来的,人都得展开两支胳膊保持者平衡才能从上面跳过去。。 臭水坑西面是一个不大的打麦场,打麦场边有一个房顶已经破了个大窟窿的草庵。 他们几个看到孙春琴就恶向胆边生,迅速观察了一下周围,天寒地冻风大,附近没其他人。 “不能叫她看清楚咱,得一下就把她给吓住,那就得一下溅起来一大片泥汤才中。”柳凌看着黑汤池子算计着。 “那就得用大点的石头或是木板,木板面积大,一下去能激起来一大片。”柳侠眼睛轱辘着开始找趁手的家伙。 柳钰指指看场的破草庵:“看那儿,多的是木板。” 从破草庵的顶上拽下来几块木板,拣了三块最趁手的,仨人躲在草庵后天等着孙春琴走到最合适的位置。 柳凌一声令下:“扔!” 三人手里的木板同时打着旋飞了出去,女人和小孩儿的哭声和叫骂声很快就响了起来。 孙春琴和她的两个孩子几乎是被黑泥汤给洗了个澡,她那小闺女整个人摔到了泥浆里,哭得跟死了她妈一样惨。 “没叫人看见您吧?”柳魁有点不放心,望宁巴掌大的地方,万一有人看见是柳侠他们三个干的,不出三天就能让孙春琴给打听出来,那女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柳侠和猫儿脚顶着脚、手拉着手正玩的开心,俩人弄出一个车轮子似的圆,你向后仰,我俯过去,正好把额头贴对方的额头上;然后我向后仰,你俯过来……猫儿笑的咯咯的。 柳凌胸有成竹的说:“绝对没有,俺从麦场那又拐回了卫生院前边那条过道,绕到大街东头才又折到大街上,那女的脸跟身上全被黑乎乎的泥汤给糊满了,又忙着捞她妮儿,啥也看不见。” 柳魁摸着猫儿的头对柳侠说:“那种腌臜娘们儿不值得计较恁些,您几个也把她收拾的差不多了,这就算完了吧!” 柳侠仰躺着用脚顶着猫儿的肚子把他举起来:“至少还得再有一回才能扯平,她不过是衣裳弄上点泥,回去洗洗啥事都没了,咋能跟孩儿挨那几针比?就这样算完,便宜不死她个赖孙货。” 柳魁把柳侠和猫儿一起拉自己怀里,捧着柳侠的脸左右端详:“来叫大哥看看,哎呀,这明明就是个小子孩儿模样,咋就生了个小闺女样的心眼呢!” 作者有话要说:  骟:阉割牲口,当地话的意思是痛揍,文中柳凌觉得柳钰嘴太贱,特地用了这个字的本意。 第20章 柳川在祭灶那天下午和柳海一起回到了家里,家里过年的气氛一下就来了。 前几天刚又下过一场大雪,柳川俩人从望宁到柳家岭,从上午十点走到下午五点。 生产队杀了一头老的没办法再下地的老牛,柳长青家分到二十四斤牛肉和一些牛骨头,还有柳长青和柳魁套的兔子,今年除了跟北边的人换粗布和粮食用的四十多只,还留下了三只,柳侠从来不记得他们家有过这么多好吃的。 柳川除了带回来的点心和礼物,还有三十块钱和一双买给柳海的白色回力鞋。 柳海看着那双鞋,嗫嚅了半天才说:“幺儿是最小的都没有,三哥你咋给我买呢?” 柳川笑呵呵的把鞋子塞他怀里:“大哥给我去信时交待的,其他啥都不用带,但一定要给你买双回力鞋。” 柳海脚上的黑布鞋是秀梅做的,虽然柳海穿的很爱惜,但棉布的东西虽然舒服却不结实,尤其是穿在柳海这样的半大小子脚上,没多少天大脚趾那里就顶出一个窟窿。 柳海同班同学很多都穿着回力鞋,有白色的有蓝色的,柳海喜欢干净的白色,他只是在看到同学穿的时候忍不住羡慕了一下,他没想过自己要穿的。 那三十块钱,柳长青踟蹰了很长时间,还是决定先拿出十块还账,留下二十块。 每月多给柳海一块钱让他每天能买份素菜吃;再买些鸡蛋,贴补柳凌和猫儿,过了春节就是一年里最难熬的春荒了。 柳侠他们不知道的是,柳川还带回一个暂时只有柳长青夫妇和柳魁知道的好消息:过完年他要去春城陆军学院学习一年,那意味着他回去后可能要提干了。 这个消息让柳魁心里像放下了一块巨石:如果柳川提干,每月能有几十块钱的工资,他家那七百多块钱的账就能看到还清的希望了。 那些钱,只有一百是柳魁跟县城的战友借的,其余六百多都是王长民出面跟公社大院里的人和王长民在荣泽的战友、朋友借的。 他们一天还不上那些钱,就得让王长民书记担着许多人的人情,这远比自己直接欠人家的钱更让柳家爷们感到愧疚不安。 柳川服役的地方是边境,柳侠只知道那里离家很远,柳长青和柳魁却知道柳川有这样的机会,肯定是用命换来的。 柳川所在的部队是野战军,柳川在炮兵侦察连,身处内陆深处的人不知道外面的形势,军人出身的柳长青和柳魁却对这方面有着特殊的敏感,柳川写信历来是报喜不报忧,但他们总能从字里行间一点点细微处看出问题。 “好好干!。”柳长青听了儿子的事情就是这样一句话。 给三太爷送去了两包点心、两条干鱼和三十斤白面后,家里还有两包点心和一坛子白面,再加上干鱼和牛肉、兔肉,家里过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热闹而丰盛的年。 除了柳茂没回来,其他一切都很美满。 春节后返校,柳侠得到的第一个消息就是:楚凤河退学了。 年前那场大雪,把楚凤河哥儿俩的那间窝棚给压塌了,大雪覆盖,连找些重新搭窝棚的木棍和玉米杆都不容易。 楚凤河万般无奈领着楚小河回家,去求他伯让他跟楚小河住家里几天,等天气一晴开他就去找东西再搭个棚子。 他伯不说话,牵着六岁的小儿子的手就出门了。 他后妈笑着说:“当初您俩拍屁股走了,人人都说是我这个当后娘的容不下您,街坊邻居也戳您伯的脊梁骨,咋,您给俺的名声都给搞臭了,现在你想回来就回来? 这做人呐,但凡有一点骨气,就不能把自己吐到地上的痰再给舔起来;我要是你,当初有本事走,现在饿死冻死也不会再腆着脸回来;想再回这个家?哼,除非您有本事叫您伯把我休了……“ 后面的结果可想而知,十八岁的楚凤河没有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节义,当然更没有他们的涵养,他一怒之下抽了那女人俩大耳光。 而他那个给小儿子买完了灶糖回来的爹抡着扁担把俩赶出了家门。 “俺哥的脊梁叫扁担夯了好几道血檩子,俺生产队队长给俺俩领卫生院抹了点药,现在俺俩搁俺生产队饲养室住着哩,俺哥现在每天去千鹤山拉脚,驴是队长家哩,俺哥一天给他交三毛钱,管给驴喂饱,剩下的钱是俺哩。”楚小河不停的吸溜着鼻子,满是冻疮的手比冻坏的胡萝卜还吓人。 柳侠问:“您哥一天大概能挣几毛钱?” 楚小河本来就沮丧的脸一下子更黯淡了:“才过完年,北边的人都拉过煤了,过千鹤山需要拉脚的人可少,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两三毛,差的时候还挣不够给队长家的三毛钱,不过,俺队长没有叫俺赔,他还给俺哥留了五分钱。” 柳侠看看楚小河破的到处露出棉絮的棉袄棉裤,问:“你还有换洗的棉裤没?要是有,你身上的这个给我,我拿回家叫俺妈给你补补。” 楚小河肯定没有另外一件棉袄,秀梅一边诅咒那个坏良心的后妈跟不算人的爹,一边把柳侠、柳葳和柳蕤仨人破的没法再穿、打算撕了粘鞋帮的旧衣裳上还能用的部分仔细剪下来,又把一件柳海穿小了、打算给柳侠改做的旧裤子拆了,补补贴贴,给楚小河弄出了两件百衲衣一样的棉袄和棉裤。 楚小河穿上新棉衣的那天黄昏放学时,柳侠他们在望宁大街的十字路口看到了穿着一身破烂到极致的棉衣、牵着驴、瘦的跟竹竿一样的楚凤河。 第20节 楚凤河说:“我楚凤河这一辈子要是没有翻身的一天,下辈子也会找到您家的人,当牛做马报答您。” 柳凌他们几个都有点尴尬,柳凌说:“凤河,你说啥呢,咱原来都一个班,那么要好,就是件旧棉衣,您别嫌弃就中。” 百花覆盖凤戏山的时候,猫儿终于会真正的喊“叔叔”了,还会清楚的喊“小叔”,“柳侠”“小侠”“幺儿”。 柳侠心底里那点从来不让人知道的小忧虑一扫而光,对猫儿没大没小的对着他喊“小侠”“幺儿”的行为表现的心旷神怡。 柳凌高考的紧张气氛过完年返校就显现出来了,到四月份预考的时候全家人都开始跟着紧张起来。 柳凌以全校第一的成绩通过了预考,跟着就是填报高考志愿,。 对于高考志愿,他们周围不曾有过一个高考成功的人,所以也没有人可以给他们经验指导。 最后,柳凌的高考志愿是在老师的指导下填的,一共十五个,他自己都记不清楚都填了什么,只知道第一志愿是原城财会学院,保底的志愿是荣泽师范。 老师说,只要能成为商品粮,什么学校都无所谓。 进入六月,柳凌主动要求住校,孙嫦娥虽然心里难受,但也知道高考意味着什么,为了孩子一辈子的幸福,现在必须遭点罪。 从住进学校那天开始,一直到高考前两天,柳凌没有再回过家。 柳侠每天都得跑到高中那边看柳凌一次,即便天天都能见,他也能发现了柳凌越来越瘦。 高考前四天,柳侠放了暑假,他期末考试虽然语文只得了七十分,总分依然领先了第二名楚小河二十一分。 柳凌考试的那三天,柳魁就住在望宁公社,他在六号下午就拉了架子车过去,车上有一张席和一条单子,还有一摞玉米面饼子。 晚上柳魁睡在柳凌学校的外面,架子车支平了,往上面一趟,跟床差不多。 家里所有的钱都带走柳魁身上,三天里,柳凌每天早上都是在国营食堂里吃小米稀饭和油条,晌午是炒面加鸡蛋汤或烧饼夹加丸子,晚上一顿是稀饭,馍,还有一盘炒素菜。 柳凌考试完和柳魁一起拉着一架子车东西回来,看着他瘦的几乎脱了形的身体,全家人不约而同的都不去问他考试的事情。 柳凌也没有主动和家人说起他考试的情况,主要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不想让家人失望,所以不想说语文的作文是给了几幅漫画,让根据漫画写一篇议论文,这种作文形式恐怕连他们老师都没听说过。 数学后面几道题的题型他连见都没见过,曾广同毕竟不是高中老师,京都的高中课本和中原省也不一样,一本复习资料弥补不了教育水平的巨大缺陷,柳凌曾拿着自己的复习资料去向老师请教过几道难题,老师当时面色尴尬,让他先回去,老师想想再告诉他,最后都不了了之。 但他也不想让家人抱有多大希望,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柳凌可以肯定,望宁高中今年还不会有一个人上线。 对于自己学校的水平,柳凌非常清楚,可以说,他几乎从来没有纵容过自己对高考的期待,他知道自己注定的结局。 哪怕只是为了安慰自己那一颗曾经激情澎湃的心,他又怎么能甘心承认,自己那痴人说梦一般压在心底的一丝期待呢? 那么多的白天和黑夜,怀着绝望的心情付出所有的努力,奔向一个注定无果的结局。 后来的许多日子,当生活在柳凌面前呈现出无数条宽广的路,他拥有了选择和决定的权力时,柳凌回忆起自己这时的心情,他终于敢坦然的面对自己真正的内心。 那一段不抱期待的努力,只是在面对即将到来的既定命运时最后的挣扎,从此以后,他将回到祖祖辈辈曾经共同的生活轨迹上去,在深山里、在贫困和死寂中度过自己的一生。 那最后的挣扎是他留待自己行将就木时一段美好的回忆,是他以为自己注定将灰暗无光的一生中,唯一能为自己短暂的青春增加一抹亮丽痕迹的机会。 他怎能辜负! 第21章 没有作业的暑假,柳侠却不是那么开心,以他全年级第一的成绩,他应该能去上荣泽高中,可是,他去了荣泽,猫儿怎么办? 他去县高中就得住校,一星期回家一次,如果下雨下雪还回不来,谁陪着猫儿耍,晚上猫儿是非得跟他睡不可的,他要是不搂着,猫儿不知道得哭成啥样,只要想想猫儿软乎乎委屈的小脸儿柳侠就心疼。 柳侠纠结了两天,就决定放弃去想这个让他不痛快的问题,他给自己的暑假制订了一个学习计划。 每天早上天一亮就起床,让柳凌给他讲柳海的高一课本;七点多猫儿起床吃饭后,趁着凉快带猫儿随便玩;十点钟以后天气热起来了,就在院子的树荫里练毛笔字,猫儿午睡时他看小说或课本都行,下午凉快了继续带猫儿玩。 山里的生活很少出现意外,所以前一个月,柳侠的计划每天都按部就班的进行。 据说,高考通知一般都在八月十号前后下来,在这之前,家里人都好像忘记了柳凌参加高考的事。 柳凌却从来没有表现出一丝的异常,伤春悲秋这种事不适合他们这个地方这种人家。 家里人根本无需因为柳凌高考这件事有任何心理和行为上的负担。 他每天清早兴致盎然的给柳侠讲课;地里有活的时候他一定会和大哥柳魁一起去,让大嫂在家做饭带孩子;没有农活的时候他和柳钰、柳海、柳侠一起,像从前一样爬树粘麦季鸟,下河在水深的地方比赛狗刨;每天临摹不少于五张报纸的毛笔字;教柳葳、柳蕤认识汉字和二十六个英文字母…… 八月六号,柳钰、柳凌、柳海一起去望宁邮电所看有没有他们家的来信,回来的时候不但拿回了一封柳川的信,还带给柳长青第二天早上去公社开大队书记和学校校长会的通知。 柳长青一直到天黑才到家,一贯不在孩子们面前说脏话的他,第一次脏话连篇的把今天主持会议的荣泽教育局的一个什么科长骂了个痛快。 柳侠他们从柳长青不可抑止的愤怒中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柳海原来说的合并学校、初中和高中都要改成三年的事要实施了。 教育局已经给全县各个地方划好了片区,哪些村子的学校解散,并入什么地方,都已经决定了,开会只是通知他们一声,并且要求大队书记和校长们支持上级的工作,提高适龄儿童的入学率。 柳家岭、弯河、上窑三个大队合并,小学和初中都设在弯河大队。 合并学校这事柳长青可以理解,外面这几年计划生育开展的如火如荼,村子里的孩子越来越少,北边那些大村庄的学校慢慢都空置了。 可柳家岭、弯河和上窑的情况和外面不一样,弯河虽然在柳家岭北边,更靠近望宁,但村子更小,学校破的不得了,村子里连一个高中生都没有,两个老师都是初中毕业。 无论如何,柳长青也不可能让柳家岭大队的八、九十个孩子多翻两道岭去弯河那两间阴黑又窄据的破窑洞念书。 上窑的大队书记和柳长青一样的想法,他也不可能让一个大队的孩子每天翻过陡峭险峻的上窑山去更偏僻的弯河上学。 柳家岭的小学校比弯河的不知要好多少倍。可以说,凡是能在凤戏山找到原材料,又只需要出些力气就能解决的东西,柳长青总是会做到最好。 柳家岭的小学校五间窑洞比柳长青家的还宽敞明亮,那是他带着村里的年轻人不拿一个工分挖出来的,券门的石头是村里人挖、柳长青亲自打的,玻璃是柳长兴干合同工交到大队的钱去荣泽买的。 合并学校的事最后的结果出乎柳侠他们的预料。 柳家岭和石头沟、弯河、上窑以及其他几个最贫困最偏远的大队的领头人做出了一个共同的决定:全当那些人的话是放屁,咱们该咋样还咋样。 荣泽教育局没办法加强南部山区的师资力量,听他们的话除了让孩子们每天多跑几里路、多翻几道岭、多受一点罪,其他没有任何改变,谁会去服从这样的命令呢? 至于后果。 笑话! 这些穷的要死的大队书记几乎没有一个是自愿当的,他们能把一个山沟里的老农民怎么样? 八月八号,柳凌、柳钰和柳海起大早去了望宁高中,没有任何消息。 几个人又去了望宁初中,也没有来自荣泽高中的任何信件和口头消息。 往年的八月十五号是荣泽高中开学的日子。 柳侠心里有点失落,同时松了口气:望宁的成绩差到他这个第一名都进不了荣泽高中吗?呼,可以名正言顺不去荣泽了,猫儿不会哭了。 三天后,他们又去了一次,这次倒是听到了一点消息,不过和他们无关。 望宁高中看大门的大爷告诉他们,听公社大院的人说,望宁高中今年考上了三十三个,古村高中考上了三十五个,其他地方的,大爷没记住。 至于望宁高中的考试成绩,还没听说,看门大爷也有点奇怪:“按理说就是没考上,往年这个时候考试成绩也都该拿回来了,今年咋没一点儿动静呢?” 又过了两天,他们终于看到了柳凌的成绩,比望宁高中的第二名高了35分,比录取分数线低了42分。 同时他们也知道了为什么荣泽和古村的录取通知书都到了,他们却连成绩还不知道。 荣泽教育局的领导忙着为古村和荣泽高中前所未有的好成绩庆功,忘了把没有一人上线的望宁、杨庙和三道河公社的成绩送过来。 坐在凤戏河岸的柿树上,柳凌嘴角弯弯,从树叶的缝隙中看着天空,这就是他们现在的处境: 外面的世界如春日开凌后的大河,波涛汹涌滚滚向前,汇入广阔的天地和海洋,但却和他们无关。 他们在望宁、在柳家岭、在凤戏山,为外面世界的风起云涌而热血沸腾,而渴望,而努力。 但他们如同被看不见的九重天隔绝的仙界与人间,哪怕他们撞的头破血流,也触动不了隔开他们的那道天堑。 他们为融入外面世界所付出的艰辛与努力,都只是蛙鸣自家池的自作多情,他们越是激动,越是努力,越是挣扎,在外界的冷漠与无视中便显得越是卑微可笑。 八月十四号,柳家除了孙嫦娥和秀梅全部出动去了望宁。 柳海开学了,柳侠他们都舍不得,要来送他,顺便让小的孩子到望宁看看。 柳魁和柳钰要把一百五十斤粮食和柳海送到荣泽; 柳长青要去公社办点事。 柳长青和柳魁、柳钰天黑才回到家,一回家马上就把全家人集中在了堂屋窑洞。 柳长青对柳凌说:“我已经找过王书记了,他和荣泽高中的一个领导关系不错,已经说好了,后天你和小侠一起去荣泽高中复读;小侠已经被荣泽高中录取了,他们那里今年一下增加六个班,学生住的地方没安置好,开学晚了几天。” 柳侠几乎本能的把在他背上摇晃的猫儿给转到了怀里,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他心里已经认定了自己会在望宁上高中,很踏实,忽然说他还是要去荣泽,他心里一下就乱了。 柳凌平静的对柳长青说:“伯,我不去,您别生气,听我说完。 我不是赌气,我知道自己的底子,这一年补不回以前九年落下的东西,我不是临场发挥失误,再复读一年还有希望,我已经把自己的能来都使出来了,那是我最好的水平,咱这边的学生都是基础太差,那些东西不是一年半载能补回来的。 伯,就让小海和小侠好好在荣泽读书吧;还有小葳,他今年也该上学了,别让孩儿天天往望宁跑了,他还小,我要是在家,就让他在咱大队上学,我辅导他学习,三年级以前不会比望宁小学的老师教的差; 您要是还觉得不合适,那您找找人,让我去罗各庄当临时工吧,我挣钱,供小海跟幺儿上学,他俩都还小,凭他俩的聪明,要是多复习两年,我觉得应该有希望。“ 柳魁在旁边一下子急了:“凌你说啥?罗各庄煤矿那是你能干的?您二哥能不下窑,那是咱伯托了人送了多少礼才给安排的,你要是现在去肯定得下窑挖煤,罗各庄煤矿这些年闷进窑里多少人你知不知道?你要是下窑,一年到头,家里还能有一天安心日子过吗?” 孙嫦娥一下就哭了:“饿死我也不会叫你下窑去,你要是也不想读书就好好在咱家歇着,一辈子妈也不会嫌弃你。” 柳凌的主意没人能改变,柳魁劝了他半夜也没用。 柳魁坐在院子里的树疙瘩上,看着黑暗中的山山水水发了一夜的楞,快到天亮才进屋。 柳魁离开后,柳侠对认为可能理解自己的柳凌说:“我也不去荣泽,我就在望宁上高中,五哥你辅导我,我一定会……” 柳凌怎么会不知道柳侠的心病,他打断柳侠问:“你想不想让猫儿离开柳家岭?” 柳侠用力点点头。 “要是你都一辈子窝在这里,你让猫儿离开这里后去哪儿?去依靠谁?” 柳侠咽了口唾沫没吭声。 柳凌说:“想叫猫儿离开柳家岭过上好日子,想叫猫儿到一个没人认识他没人嫌弃他的地方生活,你得先自己离开这里在外面扎下根,上大学是咱们唯一的出路,你其实也知道,在望宁这根本就不可能实现,对吧?” 柳侠把下巴抵在睡着的猫儿小脸儿上,不说话。 柳凌摸着柳侠的头,微笑着说:“五哥知道你想啥,孩儿,好好去上学吧,猫儿就交给我跟大哥,等你考上大学在城里安了家,把他接了去,你就能永远护着他,让他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了。“ 八月十七号凌晨三点,家里大部分人都已经起床了,柳侠今天去荣泽高中报到。 三点半,柳魁、柳凌、柳钰拉着架子车动身,车上放着一百五十斤粮食和柳侠的铺盖、凉席和其他用具。 柳侠背着兴奋而好奇的猫儿,跟在架子车后面。 第21节 一群人在夜色浓重的山路上匆匆向前,离开了依然在黑暗中沉睡的柳家岭。 第二卷 求学 第22章 高中生活开始 柳侠的高中生活开始了,他觉得,地狱大概也就是这个样子吧?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排队到操场转着大圈跑步,五点半必须坐在教室里开始读书,迟到一分钟就站在走廊里读,一直到七点半吃早饭;然后是四节半课,一直上到十二点十分。 下午一点半上课,四节半课,上到六点半,七点半到九点半是晚自习时间。 据说高二过完年还要加一节晚自习,到十点半才结束。 柳侠在家望宁上学的时候起的比现在还早,但和这里的感觉完全不同,在家里起床后等着他们的是做好的饭和干净的洗脸水,在山路上奔跑虽然很累但充满乐趣,尤其是放学回家后那段时间,在树上在河里玩耍,身上还总挂着软软乎乎可爱的猫儿,那是多么幸福的感觉啊! 和这里围着一个操场重复转圆的早操,晚自习后只能躺在充满怪味的寝室感觉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柳侠用极大的耐心压抑自己对高中生活的厌恶,他的实际年龄还不满十三岁,这样一天到晚坐在教室里不停的上课不停的做作业,没有一刻放松的日子,让他觉得生活暗无天日。 他一直认为自己是喜欢学习的,可到了荣泽高中他发现学习原来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需要放弃自己所有喜欢的一切才能成全。 让柳侠难受的还有晚上睡觉,四十个人一间大寝室,十个寝室连在一起,四百个学生,寝室外面的水池子只有十二个水龙头,每天早上和晚上抢水龙头就成了一件大事。 可早上上课和晚上熄灯都规定的很死,没有人敢违反,所以他们中间每天晚上有三分之二的人不洗漱就睡觉,早上有一半的人没办法洗脸,屋子里的味道要多难闻有多难闻。 柳侠第一个星期只洗了两次脸,还是柳海提前起床抢了水给他送过来的。 第五天晚上他忍不住了,脚臭的要死,还黏糊糊的,像裹了一层东西似的不透气,特别难受,他就半夜起来抹黑去在龙头上直接冲了脚。 以后每天他都是睡一觉醒了后去上厕所,然后洗脚,再接一盆水回来。 可柳侠能半夜起来,寝室其他人却起不来,都是半大的孩子,白天学习又辛苦,晚上倒头睡下去就是死死的,叫都叫不醒,更别说起来去洗脚了。 柳侠是因为以前每天半夜都要给猫儿把尿,养成了习惯,睡觉非常浅,猫儿只要被尿憋的不舒服动两下,柳侠就能感觉到,马上起来,现在这个习惯被他用在抢水上了。 不过学校也进行了一点人性化的改变,这个改变让柳侠非常高兴, 就是每周六的下午没有课了,学生午饭后就可以离校回家。 这主要是考虑到现在的学生大部分都是从各个公社过来的,如果赶不上下午汽车站发往各个公社的车,学生们只能星期天早上搭车走,下午还要搭车回来,确实太紧张了。 柳侠从来不知道想一个人能这么难受,他想猫儿想的要死,一想起猫儿那天坐上汽车时的样子和哭声,他就想干脆不在这个学校读书了,回去算了。 可是,柳凌的话他一刻也没有忘记,柳牡丹的那些闲言碎语也犹在耳边,让猫儿一辈子生活在村里人的嫌恶中,这是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的。 第一个星期的周六上午,柳侠根本没心思上课,英语老师提问他的时候,如果不是同桌的赵丽提醒,他还在满脑子的想着下课后去给猫儿买点什么好吃的带着呢。 英语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罗,她本来看着柳侠神游天外的样子挺恼火的,可真到柳侠站起来回答了问题,她看着柳侠明显比其他学生更稚嫩的脸、又穿着那么老土的蓝布衣服的样子,心一下就软了。 她没有让柳侠站到教室后面去,而是一节课提问了柳侠五次,吓的柳侠一秒钟也不敢分神了。 最后一节课铃声一响,学生们边争先恐后的冲出了教室,柳侠年龄小个子矮,坐在第二排靠边的地方,他第一个冲出教室,东西是早就收拾好了带着的,一出教室直接往柳海的教室跑去。 柳海他们是二年级了,功课比他们还紧,老师拖堂也更严重,今天是周六老师也没急着下课,足足拖了十分钟,布置了一大堆作业才意犹未尽的下课。 张鹏和柳海今年分到了一班,三个人一起在大门口等齐了罗各庄煤矿的五个学生,往罗各庄煤矿在荣泽的招待所走。 走到十字路口的供销社,柳侠让大家等他一下,他跑进去,在卖糖果的玻璃柜跟前看了又看,买了五分钱的水果糖,一分钱一个,各种颜色的,这种糖望宁的供销社也有,但柳侠已经快不记得它们的味道了。 柳侠只在报到的当天和第二天趁着没开学跟柳海来荣泽的街上转过两回,这一星期连校门也没出过,但他一点也没有心情看荣泽大街上的繁华,只想快点回家。 罗各庄煤矿的招待所在知青大楼所在的那条大街上,很气派的两层楼。 他们站在外面招待所外面等,柳侠心里非常忐忑,他害怕会出意外,人家的车今天不开了,那他们现在回去也赶不上汽车站的车了,他还害怕人家煤矿上的人今天坐车的多,不让他们这些搭车的人趁了。 他们等了大概二十分钟,柳侠几乎忍不住要问是不是没有车的时候,车从招待所旁边那个大铁门里开了出来,车子上只坐了七八个人,他们全都上去后座位空了一半还多。 因为是班车,不用见个村就停,柳侠他们在罗各庄下车的时候还不到四点。 俩人一下车就开始小跑起来,罗各庄通往望宁公社的路上因为经常有拉煤的车过,尘土煤灰到处飞扬,俩人尽量靠路边,但还没走出一里地头发上就全成了灰。 到了望宁大街上,柳侠心里觉得暖洋洋的,那种熟悉亲切的味道,让他鼻子竟然有点酸。 从望宁大街拐上通往柳家岭的山路,俩人开始狂奔起来,路两旁无比熟悉无比亲切的景色,让柳侠心情格外好。 远远的看到院子里的三间瓦房,柳侠就大声叫了起来:“妈——猫——,大哥——四哥——五哥——……” 安静的山里声音能传出很远,他们马上就看到了孙嫦娥抱着猫儿出现在坡口。 “啊——,啊——,小叔,小叔——”猫儿挣扎着下地,从坡口跑了下来。 柳侠大喊着:“猫儿,别跑,别摔着,猫儿,等着小叔……” 猫儿扑进柳侠怀里,紧紧的抱着他的脖子,柳侠拍着猫儿的背,喘的半天说不出话。 晚上一家人坐在堂屋热热闹闹的说话,猫儿从柳侠抱着他就没有再下过地,柳侠洗脸的时候是都是抱着他用一只手洗的。 柳侠买的五块糖让猫儿和柳葳、柳蕤高兴坏了,俩大的给了三块,猫儿自己两块,但仨人都是只吃了小半块就主动不吃了,他们要留起来慢慢的吃。 猫儿的晚饭依然是一瓶牛奶和馍,他非常理直气壮地坐在柳侠怀里让喂着吃。 秀梅看的好笑,对柳侠说:“你回来啥都别干,好好抱抱孩儿吧,这几天可是委屈的不行了,天天叫着小叔小叔,从荣泽回来那天一夜都没睡,哭的嗓子都哑了,这两天才出音。” 柳魁发愁的看着柳侠:“明儿你咋走啊?猫儿又该哭了。” 柳侠亲亲猫儿的小脸儿,猫儿大口在他脸上亲了好几下,心满意足的样子让柳侠心疼的不知道怎么才好。 晚上,柳侠没有做作业,一直抱着猫儿和他玩。 柳钰看他俩都回来了,也在这边住了,他不用上学的兴奋期已经过了,觉得一天到晚没意思的要死,还不如在学校时候,虽然考试怪难受的,但至少天天有人一起耍。 柳海做完作业,兄弟四个挤在炕上说话, 柳凌问柳侠觉得咋样,能不能跟得上荣泽老师讲的课。 “能,就是英语不中,咱原来学的那些发音跟俺罗老师讲的都不一样。” “那就按现在老师教的算,你数理化都没问题,就是现在刚开始考试不太好也没问题,以后肯定能撵上去,英语和作文是你的弱项,你得多往这两门上偏一点。” 柳侠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但他就是不喜欢学英语,至于作文,他觉得自己写的挺好,可是每次考试分数总是很低,他也没办法。 柳海在发愁即将到来的高考,他不知道自己是明年考试还是后年考试,他们在学校已经听说了,明年铁定的初中和高中都要改成三年了,他们这一届不上不下的不知道该咋办。 柳凌说他:”改三年这事反正咱也管不了,你就好好学,到时候再说吧,总不会不让你们参加高考。“ 柳海也知道自己操心也白搭,可就是忍不住老去想,关系到自己一辈子的大事,谁能不想呢?柳海高一期末考试的时候已经进入了年级前一百八十名,但那远远不够。 老师说,想考上大学,至少要排到年级前五十名才有希望。 九点半,柳侠喂着猫儿喝了奶,猫儿奋力挣扎着想坚持着和小叔玩,但他从早上知道柳侠今天要回来就特别兴奋,午后觉都没睡,到底是小孩子,说着话就闭上了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猫儿睡着后不停的发呓怔,一会儿叫着”小叔不走“,一会儿又叫着”小叔回家“。 柳侠搂着猫儿小小的身体,恨不得把猫儿揉进自己身体里,这样就可以到哪里都带着他了。 柳侠第二天又在院子里和猫儿一起上演了传统的‘裸男出浴’,把自己和猫儿在大盆里洗的干干净净,柳海则是和柳钰、柳凌一起在凤戏河洗了个天浴。 两点半柳侠和柳海要离开的时候,猫儿哭的撕心裂肺,抱着柳侠的脖子不撒手,什么也说不出来,就是一直“小叔小叔”的叫。 柳侠一直走到罗各庄都难受的没说一句话。 柳侠回到学校后趁晚自习完成了星期天的作业。 四个星期后,柳侠迎来了他到荣泽高中后的第一次考试,考完回家,这次有两天的休息时间,因为把国庆节和星期天调在了一起。 没有了秋假,柳侠觉得很对不起猫儿,所以那两天,他的作业连一个字都没有写,全部是带着猫儿到处跑着摘枸杞子吃,摘熟透的野梨吃。 可是今年温度有点高,柿子成熟的晚,他带着猫儿把附近沟沟坎坎的柿树全都上过来了,也没有找到一个’轰柿‘。 猫儿却非常高兴,他当然想喝轰柿,但他更喜欢小叔在家,只要一睁开眼就能看见小叔,不吃饭也高兴。 猫儿的国庆节高兴了,柳侠节后的日子惨了,他们返校的当天晚上自习课,数学老师就让课代表收作业,柳侠还没有开始写呢! 柳侠被数学老师叫到了办公室,一顿劈头盖脸的很批之后,被勒令回到教室罚站,在柳侠那两天的作业没有补回来之前,所有的数学课他都得站着上。 柳侠觉得数学老师好像故意似的,那几天布置的作业非常多,他当天的作业完成都很紧张,哪有时间再去补前面的。 于是,一星期的数学课柳侠都是站着上的。 让柳侠堵心的还不止是站着上课,还有他的考试成绩,全班五十六人,他的总成绩排四十五,最好的是物理,年级第一,满分;数学吃了八十一分,也还算勉强。 拉他分数的依然是英语和语文,英语他吃了四十二分,语文六十四,这次语文的作文占了五十分,柳侠得了二十六分。 他想到了自己作文肯定得不了高分,但也没想到这么差,不过,那什么“四个现代化和我的理想”这样的题目真让他头皮发麻啊! 他真不知道那几个现代化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他家的地连拖拉机都用不了,他们村连个手电筒都没有,他的理想是想办法挣钱先给家里买一头牛或者驴,这样他伯,他叔,还有大哥、四哥、五哥他们就不用热的要死还去一锨一锨的翻地了,这理想关现代化屁事。 柳侠到现在上了七年多的学,还从来没有不及格过,这次竟然有一门四十多分,他真觉得丢死人了。 第23章 奇遇 国庆节后,天气很快就凉爽了,山山岭岭的树开始慢慢的变了颜色。 秋收已经差不多完了,犁地种麦的活才开始,一家人都在忙,连柳蕤和放秋假的柳葳都在跟着大人后面捡红薯,只有星期六回家的柳侠带着猫儿在痛痛快快地玩。 猫儿已经快三岁,有记性了,柳侠前面因为下雨连续两个星期没能回家,他被吓怕了,这次在弯河那道岭上接到柳侠后,他就一秒钟也不肯离开柳侠身边了。 而且,他还知道,自己一睡觉,起来小叔叔就会不见了,所以星期六的晚上,他一直熬到快十一点才坚持不住睡着,睡梦里还是呓语不断,都是在喊“小叔抱抱”、“小叔回家”“小叔不去学”。 柳侠一夜都没睡好,一直在发愁第二天午后怎么才能在不让猫儿发现的情况下自己离开家。 星期天吃过午饭已经快一点了,无论柳侠怎么抱着晃悠怎么拍着哄,猫儿都硬撑着不肯睡。 最后没办法,柳侠干脆躺在炕上搂着他,拍着背给他读《悲惨世界》里大段的议论,好长时间才把他哄睡着了。 柳凌早已经把架子车套好了,这一次,柳海和柳侠要带上冬天的厚铺盖。 柳侠轻轻的亲了猫儿好几下,才慢慢挪起身让孙嫦娥躺猫儿身边。 孙嫦娥摸摸柳侠溃烂的嘴角,叹了口气:“清早起来打呵欠慢点,别光让流血,本来就瘦。” 柳侠咧嘴笑笑,嘴角疼的厉害,但他还是乐呵呵的说:“没事,俺班人全都这样,过一段自己就好了。” 今天是柳凌拉车去送他们。 柳魁吃完饭就跟着柳长青一起去大队商量申请救济粮的事了,开完会他去上窑北坡下口接柳凌。 第22节 要不,上窑南坡太陡,即便是空架子车,柳凌一个人也不可能顺利的拉回来。 事实上,在陡峭的山路上负重运动,下坡比上坡要危险的多。 哄猫儿睡耽误了时间,比平时动身晚了十五分钟,所以一路上他们都不敢停一下。 上坡路柳侠和柳海撅着屁股使劲在后面推。 柳凌驾辕,他奋力向前的身体几乎和路面成了平行线。 到上窑南坡,柳海和柳凌背起铺盖先爬坡走。 平时都是等上面的人回来一起推了架子车再上坡,今天柳侠也不敢站着干等了,吭哧吭哧硬是往坡上拉了二十几米。 柳凌和柳海折回来,赶紧接过架子车,柳海驾辕,柳凌和柳侠在后面推着,三人齐心协力的把架子车弄到坡顶,贴身的衣服早就湿透了。 一到望宁大街,柳侠他们又看见电线杆子上扯着的红色横幅:响应国家号召,积极报名参军 。 柳海对柳凌说:“五哥,咱伯不是说现在没法招合同工吗?那你干脆报名参军吧!” 柳凌看了看那条横幅,淡淡的笑了一下:“人家不在咱大队招人。” 柳侠惊讶:“为啥?咱这里好像好几年都没来招过兵了,今年有了,为啥不让咱大队的人参加?” 柳凌说:“咱县每年都会来招兵的,只不过这几年都没有咱和三道河、杨庙的,都是在荣泽附近和北面那几个公社招,说是咱这边文化素质太差,身体条件也不好,主要是罗圈腿多,以前每年参加体检那么多人,费那么大劲,也招不到几个人,县武装部就干脆不在咱这边瞎耽误工夫了。 今年是咱公社书记王永民去县里要求的,听说闹的很大,才争取到的机会,不过公社的人也怕武装部的人不耐烦,以后更不会给望宁机会,就决定只招望宁附近和靠北边那几个大队的,咱南边这几个大队根本就不让报名。” 柳侠和柳海同时怒道:“这也太欺负人了,咱生到山里就倒八辈子霉了?学校要解散合并,连招兵都不要了?咱这儿的人就该一辈子窝死在里面啊?” 柳凌笑笑:“不说这个,快走吧,要不赶不上人家的车了” 他们到和张鹏他们约定等车的地方不到三分钟,车子就来了。 柳海和柳侠趴在窗户上使劲跟柳凌摆手,让他赶快回去。 柳凌从罗各庄走回柳家岭的时间,要比柳侠他们坐汽车从罗各庄到荣泽时间还长,柳凌到不了家天就黑了。 离开罗各庄,柳凌拉着架子车往回走,大坑连小坑的公路上不断有拉煤的大卡车呼啸而过,卷起的黑灰色尘烟让他连眼都睁不开 走到望宁大街,他把架子车停在公社大院门口,去卫生院把一包银花送给王君禹。 出来后站在卫生院门口,抬头看着深秋湛蓝澄澈的天空,明媚的阳光照着公社大门口的一片臭水坑,也照在旁边柿树和白杨树金色的枝叶上。 太阳高高在上,公平的照耀每一片土地。 大地却崎岖不平,自然造就出无数永远无法沐浴到阳光的黑暗之地。 而他们,凤戏山深处的人们,生活在人类世界的阴影中,挣扎在文明世界的边缘,仰望文明世界的曙光,却终其一生无法到达曙光照拂之地。 命运是无法更改的存在,他把自己禁锢在这个偏僻贫穷的山沟的同时,也给了自己一个充满温暖的家和一大家相亲相爱彼此守护的家人,比起那些连亲情都没有的人,自己已经够幸运了,如果再祈望更多,是不是太贪心了呢? 大哥说,大队所有的干部都想让自己去大队小学校教学,回去就答应了吧,听说以后的民办教师也有工资,挣了钱就可以帮家里还账了,三哥也可以喘口气,给自己攒一点谈对象结婚的钱了。 柳凌深吸一口气,收回思绪,看了看公社大门口一群站在他的架子车旁闲聊的人,走了过去。 那一群人看着柳凌小心的从臭水坑边走过来,让开一点路让他过去。 柳凌与一群穿着体面的人擦肩而过,拉起架子车往望宁大街上走去。 还未走到大路上,一辆装得如小山一般的拉煤车风驰电掣的过来,卷起的尘烟让柳凌不得不又后退了好几步。 看着那辆车渐行渐远,卷起的烟尘也慢慢散开,柳凌拉起车子准备继续走。 “哎,小伙子,你是哪个村儿的?”柳凌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说的是标准的普通话。 柳凌回头,疑惑的看着刚才还在公社门口,这会儿正站在他身后的一群人。 他刚才已经看到了这群人中间那三个穿军装的,也注意到其中有两个明显不像是本地人,也不会是荣泽人,应该是部队下来招兵的。 可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所以他努力无视他们的存在。 可现在,他们中那个看起来不像本地人、有二十三四岁的军人主动和他打招呼,柳凌心跳有点加速,但还是很平静的回答:“柳家岭的。” 那人温和的微笑着继续问:“不上学了吗?” “今年刚高中毕业。” 那人扭头看了看另外两个穿军装的人,又转过来问柳凌:“我看你还小着呢,就高中毕业了?” “我十八岁了。”不算是撒谎,周围人都是这么算年龄的,柳凌这样开解自己。 那人又看看其他两个穿军装的人,露出非常满意的神色。 有四十来岁、比较像本地人的军人问柳凌:“ 想不想当兵?” 柳凌停顿了一下才回答:“ 想,不过俺大队的人没资格报名。” 看起来非常年轻、个子却是最高的军人闻言抬高了下巴,眯起眼睛看着柳凌,神态倨傲中带点惊讶,但没开口说话。 说普通话的军人问柳凌:“没资格?”他转头问本地的军人:“张股长,为什么?” 张股长笑着解释了一番,理由和柳凌刚刚跟柳侠、柳海解释的差不多。 年轻军人突然开口问柳凌:“你腿有毛病么?”他斜睨着人居高临下问话的样子非常傲慢。 柳凌把脸扭到一边,平息了自己几秒钟才转过来,直视着那双看似淡然实则傲慢的眼睛说:“我家里现在有两个曾经的军人,还有一个正在军校进修的,我全家没有一个罗圈腿。” 那人挑着眉上下打量了柳凌好几遍,对另外两个军人说:“张股长,鲁连长,我看他的腿没问题,”他又转向柳凌,忽然换成一副笑嘻嘻的脸说:“身材比例不错,就是你这裤子……呵,艺术品啊!”他说完还嘬着嘴吹了一声口哨。 一口油腔滑调脆生生的京片子,再加上脸上调笑的表情,柳凌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 他这几天都在地里掰玉米出红薯,衣服全都脏了,今天送柳侠两人来望宁,他只是洗了一把脸,把里面昨天被汗湿透的布衫换成了春天大嫂给他做的一件白粗布布衫,还是这一带农村男人最常穿的传统半圆小立领的那种。 外面是柳魁给他的一件旧军装,已经洗的发白,穿在他身上特别宽。 而裤子,柳凌尴尬的直想退到架子车后面让它挡着自己的下半身。 这不是他最好的一条裤子,两条腿的膝盖处和屁股都打着大补丁。 收秋干活的时候动作幅度很大,衣服很容易破,柳凌不舍得穿他那条没有补丁的裤子,棉布的裤子没有弹性,他每天蹲着出红薯,裤子膝盖处被撑起来,形成两个难看的大包。 看着柳凌的窘相,连张股长和公社大院里几个作陪的人都觉得那个年轻人的话太刻薄,所以不约而同的为柳凌解围:“农村干活的时候都这样,都这样,哈哈,都这样。” 张股长对一个年轻人说:“你记一下他的名字,给他报个名。”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说:“我知道他,俺兄弟跟他一个班,柳家岭大队书记柳长青家的孩儿,俺这公社大院的标语都是柳长青帮忙写的,他伯跟他大哥都当过兵,他伯还参加过抗美援朝哩!哎,你叫啥,我上次记住了,这会儿不知道咋就想不起来了。” 柳凌抑制着心里的狂喜,镇定的说:“柳凌,柳树的柳,冰凌的凌。” 那年轻军人又挑挑眉,唇角带着漫不经心的微笑看着他。 柳凌回去的时候几乎是一路狂奔,在上窑北坡下看到柳魁的时候他一下冲过去抱住了大哥,欣喜若狂的搂着柳魁的脖子又蹦又跳:“哥,我要当兵了,我也要当兵了……我可以去看看外面什么样了……哥……我要当兵了……“ 柳魁稳稳地站着,轻轻拍着柳凌的背,让他尽情的欢呼跳跃表达着他的快乐,等柳凌终于平静了些,他才问柳凌发生了什么事。 柳凌兴奋的把自己刚刚遇到县武装部和下来招兵的军人的事告诉了他,一贯稳当内敛的柳凌,说话之间居然有点语无伦次。 但柳魁还是完全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他是真心的为柳凌感到高兴。 在他们这个大家庭的这么多兄弟里,如果只有一个机会,只能有一个人有改变命运的机遇,柳魁最先想到的甚至不是最小的柳侠,而是柳凌。 柳钰和柳海都结实强壮,即使是下地干农活也让人觉得踏实。 柳侠虽然看着也瘦的很,但却皮实禁摔打,性格生而强悍,没有一个皮糙肉厚的身,却有一颗水火不惧的心。 只有柳凌,不管他自己多么好强,从不承认自己的体质比家里任何其他的一个人弱,但柳魁和家里其他大人都觉得柳凌还是太纤瘦柔弱了些,这样的孩子就该是过着娇贵些的日子的。 柳魁高兴的嘿嘿笑起来,一手拉着架子车,一手拉着柳凌:“如果真的像那个鲁连长说的,他们是京都那边过来招兵,那真就太好了。大哥不想你去我原来当兵的那个地方,您三哥现在的部队也太艰苦了,走吧,回家,咱伯咱妈他们要是知道你要去京都那边当兵,不定能高兴成啥样呢!” 柳凌跳到后面,一只手用力推着架子车,仰起头对着前面的山川开心的大叫:“哦嗬——我要当兵喽——,我也要当兵了……” 快乐的喊声在深秋的山林间层层叠叠盘旋回荡,空远辽阔,悠长苍凉。 第24章 转折处 柳侠开学三个月后,学校进行了纪律非常严格的期中考试。 一年级共一千二百人,柳侠在班上排三十五名,全年级排六百八十一。 他的物理、化学一枝独秀,可英语还是不及格,四十九分;语文得了六十九分,作文依然是惨不忍睹, 教语文的蒋老师是他的班主任,尽管柳侠语文整体偏差,但因着柳侠那一手让他感到惊才绝艳的钢笔字,他对柳侠还是很好。 蒋老师觉得,一个能沉下心把字练得这么好的孩子,至少是个踏实的人,只是这一点,柳侠就让他讨厌不起来。 柳海这次是全年级二百六十八名,他们年级的人数比柳侠他们多二百多人,光复读生就近三百人。 期中考试后的几天,柳海和柳侠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情绪都很低沉。 全家人省吃俭用让他们来荣泽读书,以他们俩现在这样的成绩,考上大学的概率可以说是无限接近于零,他们都觉得心中有愧。 柳侠一直觉得自己是非常非常刻苦的,证据就是他现在已经这么讨厌上学了,但还是每天都从早到晚的认真上课、写作业,从不敢懈怠。 可他的几位任课老师显然不这么认为,他们觉得柳侠吊儿郎当根本不知道学习是怎么回事,光数理化好有屁用,高考看的是总分,总分不上线,转不了商品粮,说啥都是白搭。 期中考试阵仗摆的很大,占用了一个星期天,学校决定后面一个星期给补出来,也就是说柳侠这个星期可以休息星期日、星期一两天。 公布完成绩的星期六中午最后一节课,柳侠在自责和老师恨铁不成钢的谴责目光中,还是第一个冲出教室,一溜烟地跑去找柳海了。 在上窑南坡下看到猫儿大喊着“小叔”扑过来的时候,柳侠所有的烦恼和自责都忘了,抱着他的小宝贝一路欢歌嚎到家。 柳凌的体检已经通过,政审当然更没问题,不出意外的话,柳凌一个月内就会离开家,按照规定,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他这一去就是三年。 柳侠心里是真舍不得柳凌离开,虽然看起来柳侠是家里最闹腾的孩子,而柳凌是家里最沉静的,但他和柳凌之间却有一种不可言喻的默契,柳侠不能准确地用语言描绘那种感觉,但他和柳凌都明白。 吃完晚饭后和全家人热热闹闹说了一通话,小兄弟几个和猫儿就回了他们自己的窑洞。 柳钰赌咒发誓说明年该招兵的时候他一定天天去站在望宁大街上,他就不信以柳凌那看上去风一吹就倒的体格都能被招兵的一眼看中,他这样强壮的就没有机会,如果他也被人家看上,肯定也会有机会去到柳凌所在的部队,那时候他们兄弟就能继续在一起了。 柳侠问柳凌:“你问过那两个人,他们一定能让你去京都的部队吗?” 柳凌逗着猫儿,拉着小耳朵把他的脑袋从柳侠颈窝儿里拽起来,猫儿张牙舞爪作势要咬柳凌的手,柳凌笑着松开手,猫儿马上又搂紧了柳侠的脖子把脸偎在柳侠颈窝里。 柳凌捏捏猫儿的小脸蛋:“小臭猫儿,干脆长您小叔身上算了。 我没再见过京都那俩人,去体检的时候,公社负责的小焦说,鲁连长跟咱县武装部负责的人说定了,把我分到他招的兵里去。 那个鲁连长是正经来招兵的,另外那个姓陈的年轻孩儿,我走了没多大会儿他就也走了,好像是原城的电话直接打到了咱公社,催他回京都的,他不是正式招兵的,是跟鲁连长认识,跟着来咱这穷地方看稀罕的。 咱伯跟大哥说,我要去的京都,并不是京都城,而是京都军区,京都军区管辖中国北部和西北地区,比咱中原省大多了,没准我去的地方比咱们这里还穷,还山高路远。“ 柳钰马上接嘴:“那你还去干啥?还不如搁咱家教学呢!” 第23节 柳侠立马伸脚过去给了柳钰一下:“你懂屁,五哥是想出去看看外面啥样,老搁咱这山沟里头窝着,时间长了,咱就真成井底之蛙了。” 猫儿警觉的一下就抬起了头,眼睛忽灵灵的盯着柳侠:“小叔,你想去哪儿哩?” 柳侠忙安慰他:“小叔就在荣泽上学,哪儿都不去,每星期都回来看你,是五叔要去很远的地方当兵了。” 猫儿闻言放心的又搂着柳侠的脖子摇晃起来。 煤油灯把影子投射在墙壁上,上面的小脑袋因为被小叔的脖子挡着,只有毛茸茸的一个小半圆,跟着小叔的脑袋一起晃。 猫儿喜欢看影子,小叔写作业时他趴在小叔背上,他喝奶时小叔抱着他,小叔也是这么一直轻轻的摇晃着,他就歪头看着墙上变大了的一大一小的影子晃,特别好看。 猫儿现在还不知道,他现在这种感觉叫做安心。 柳凌说:“我真的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啥样,望宁以外的人是怎么活着的,至于其他,再艰苦的地方还能比咱伯当初在朝鲜战场上、趴在冰天雪地里不吃不喝不动几天更难受吗?那样的日子咱伯都能忍过来,我也能!” 那一夜兄弟几个说到快天亮。 第二天早上起床开始,柳侠就发现猫儿因为害怕他又会偷偷离开,一直一步不离的跟着他,一秒钟也不敢离开。 他跟猫儿说了好几遍自己这回休息两天,猫儿就是不信。 他知道是因为自己以前骗猫儿骗多了,没办法,他就一直拼命的带着猫儿玩,让他开心,可柳侠自己心里却一刻也轻松不起来,总想着明天自己离开时猫儿六神无主的样子。 柳侠不知道,因为今年地里收成很差,申请救济粮的事一直也没个准话,其实家里大人的心里也都压着一块大石头。 柳长青从来不会因为大人该操心的事给孩子们增加负担,柳魁也继承了他的性格,有难自己作,天塌下来自己扛着,家里人开心的时候永远不会去扫兴。 此刻正是午饭后最惬意的时光,初冬的太阳和煦温暖,一大家人都在院子里,或剥玉米,或打石头,或纳鞋底,看着树上一群猴子上蹿下跳找轰柿喝,快乐的嬉闹和笑声充满了家园。 猫儿是第一个发现远处山路上那两个人的,他感觉很奇怪,就问柳侠:“小叔,那儿,那儿咋会有人?” 除了柳家兄弟几个因为要上学每天都出山,柳家岭绝大部分人家除了一年一次去望宁拉救济粮的时候,其他时间极少出去。 还有相当一部分人家,是若干年没有走出过柳家岭的:没有出门的衣裳,一个家也没有一条可以完全遮挡住他们身体的裤子。 所以猫儿才会对柳侠他们都在家的情况下还有人出现在通往山外的路上感到不解。 柳侠顺着猫儿的手指,看到了两个摇摇晃晃背着大包裹的身影:“嗯?还真的是,那会是谁啊?” 柳魁站在坡口看了一会儿,不敢置信的对柳长青说:“咋有一个看着像曾大伯呢?” 一家人全都站了起来,柳魁和柳长青跑了出去。 曾广同回来了,带着他的二儿子曾怀琛。 他就像昨天还住在这里一样,一进院子就熟门熟路的过来坐在一个树疙瘩上,看到柳凌、柳侠他们打算从树上爬下来,笑嘻嘻的说:“接着耍啊,大伯正想看你们几个孙猴子摸柿猴呢,皮猴子,你背的是猫儿?柳岸?” 柳侠站在树杈上把背上的猫儿往上颠了颠:“嗯,大伯你还记得我?” 曾广同做出非常震惊的样子:“幺儿你觉得大伯都老的要得失忆症了?喏,柳侠,柳凌,柳钰,柳海,柳葳,柳蕤,小猫儿,没错吧?”他一个个指着一群孩子点名,一个也没叫错。 一家人大笑起来,曾怀琛拿了东西跟着柳魁往窑洞里送,忍不住回头望这边看了一眼,对柳魁说:“拉脚的在上窑岭上把我们的包裹放下时,我还怕我爸会受不了呢,谁知道他越走越精神。” 柳魁看看正乐呵呵说笑的曾广同:“曾大伯跟我们以前想的那些知识分子不一样,他比那些人坚强乐观。” 曾广同看看一树小红灯笼一样的柿子说:“谁给大伯摘俩轰柿喝?好几年没喝了,怪想的慌呢!” 话音未落,柳侠背着猫儿已经蹿到了一根更高的树枝上,上面的轰柿更好,他摘一个,就抛下去,柳长青在下面用恰到好处的角度和力道接着,保证不让一个又软又大的轰柿摔裂。 柳葳现在爬树的水平也相当高,他跳上了另一棵柿树,找了大个儿的轰柿摘了,用脚勾着树枝,倒挂金钩把轰柿递给下面的柳长春。 柳葳和柳蕤大了,知道害羞,在树上淘气时还不觉得,等下了树,就只是远远的看着曾广同却不敢过去。 猫儿还没有害羞这种情绪,看着曾广同抽的烟袋锅很好奇,柳侠就抱着他过去想看个究竟。 曾广同想把猫儿抱到自己腿上,猫儿不肯,他就把烟袋锅给了猫儿让他看个仔细。 曾广同喝着轰柿对柳长青几个人说:“柳岸这个名字好,诗意而不绵软,还有柳暗花明又一村那种绝处逢生的意境。 这孩子的人生大体应该是顺畅的,虽说一出生就失去了母亲,但却不是寡幸薄福之相,失亲而不失怙,以后即使有点小病小灾,也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 他扭头又看看柳侠:“幺儿,你起的名字水平蛮高,大伯现在想给自己来个号,学学过去的骚人墨客,风雅一把,你给大伯也起一个呗。” 孙嫦娥忙不迭的说:“曾大哥您说笑了,他给猫儿起的那是瞎想的,村里人都说不好听呢,您是有大学问的先生,您那名字咋能叫他起呢?” 曾广同笑着说:“能,弟妹,怎么不能,就当是给猫儿起的这种小名儿。幺儿,来,你是风罡阳烈的童男子,借借你的纯阳之气,给大伯起个压得住邪气,好活的。” 曾广同离开的时候柳侠六岁,他对曾广同还有比较清晰的印象,曾广同现在又还保持着原来在这里居住时的平和幽默,所以柳侠在开始几分钟的拘束后,马上就放松了。 他刚才听明白了曾广同话里的意思是猫儿这辈子的命应该挺好,所以心里特别熨帖,就不知天高地厚的点点头:“嗯,我想想,想好了给你说。”没停二十秒,他就说:“戏凤人,嗯——,我也说不明白意思,就是觉得这名儿好,特别贴合大伯。” 一家人看看曾广同和柳侠,都觉得柳侠有点二杆子,给个棒棰就当针。 柳侠完全没有自不量力的自觉,他听柳长青说过以前那些有些名气的文人起别号的事,从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深意,就是表达自己心里所想或以景代情呗。 曾广同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山川野树,注视着静静流淌的凤戏河,嘴角慢慢的露出笑意:“戏凤人,凤啊……呵呵,凤戏山,凤戏河,戏凤人……”他转过头对着柳侠和家里其他人用力点点头:“就是它了,戏凤人,怀琛,你觉得小侠给我起的这个别号怎么样?” 刚放了东西和柳魁一起从窑洞里出来的曾怀琛沉吟了几秒钟:“嗯,我觉得挺好,特别符合爸爸你的情况。” 从此以后,曾广同所有的书画作品落款都是“戏凤人”。 曾广同的两个包裹,除了他的绘画工具和几本小说,其他几乎全是衣服,柳家从大到小每人一身。 衣服都被孙嫦娥很金贵地收了起来,那是要等到过年时才能穿的,他们家是柳家岭乃至附近几个大队日子过的最好的,也经常是三五年都不能给孩子们做一次新衣裳。 一家人都觉得曾广同的礼物过于贵重了。 曾广同知道,就生存的基本条件而言,柳家岭穿衣比吃饭更难,这里多少还能出产一些粮食,国家也会有救济粮,虽然吃不太饱,但正常年份也还饿不死人。 可穿衣,这里很多人家即便发了布票,他们也没有钱去扯那少的可怜的几尺布。 让柳侠最高兴的,却是曾广同带来的水果糖、饼干和十袋奶粉。 关家窑那头牛现在奶已经不多了,这十袋“三元”奶粉,差不多够猫儿喝到和自己生产队那头大黄牛的生产时间接上了。 晚上吃完饭全家人坐在堂屋聊天,柳家人才知道,曾广同的情况并不像他以前写信时说的那样一切都好。 他妻子陶芳华在他离开京都半年后就申请了离婚,现在和别人有了个十来岁的女儿。 曾广同返回京都后就一直在想办法寻找孩子们的下落,最小的儿子曾怀琛是和他联系最多的。 曾怀琛和柳魁一个属相,当年曾广同被遣送回来时他不满十四岁。 陶芳华改嫁,孩子都不肯跟着,哥哥姐姐都下乡插队后,曾怀琛过了几年近乎流浪的孤儿生活,满十六岁后,他去了遥远的西北草原插队。 知道曾广同回京都后,曾怀琛申请病退回城,两年前回到京都,但手续至今还没办好。 大儿子曾怀珏在曾广同离开三个多月后被红卫兵打断了右腿,能走路之后就报名去了中国最北边的一个省插队,和当地一个女子结了婚,现在有一个五岁的儿子。 曾广同去找过曾怀珏,曾怀珏说,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进京都一步。 最让人难受的是曾广同的女儿曾琼瑶,她在曾广同被遣送回原籍一年后,以十六岁的年龄报名去南部一个边疆省份插队,一九七五年自杀身亡。 曾怀琛回来后,曾广同开始全力以赴寻找女儿的下落,他一直不相信自己那么乖巧懂事的女儿真的死了。 今年三月,他去了曾琼瑶下乡的地方,两个月后,带着女儿的骨骸黯然返乡。 柳长青一家都记得,他们曾经帮曾广同寄出过很多信,曾琼瑶的回信只有一封,就是在一九七五年初夏时节。 接到女儿来信后的曾广同非常激动,但看完信后马上变得特别焦躁,整夜的在院子里踱步,他甚至想不顾一切的去找曾琼瑶,可柳长青夫妇问他孩子出了什么事的时候,他却什么都不肯说。 柳长青当时实在担心曾广同的状况,想到他的身份根本不可能离开望宁,就想自己替他去一趟,但最终也没有成行。 外出远行不但需要钱,还需要全国通用粮票,他两样都没有,离开望宁后,柳长青绝对是寸步难行。 没想到,曾广同收到的女儿唯一的一封信,竟然是绝笔。 曾琼瑶是在曾广同收到信半个月之前就已经服毒自杀的,除了给曾广同的信,她没有给其他人留下只言片语。 秀梅开始还在为陶芳华在丈夫有难时离婚而咬牙切齿,后来听到曾琼瑶的死,她都不敢相信:她一直以为大城市到乡下的知情都是被插队地方的人护着宠着惯着的,柳家岭差不多就是这样,为什么曾琼瑶会自杀? 秀梅心里的疑问也是全家人的,但他们都没问出来,曾广同不说,肯定有他的理由。 柳家人都在心里想,就让他们父子住在这里好好养养心吧,看来京都也不是什么都好的。 那天晚上柳侠搂着沉睡的猫儿,想到曾广同一家人的情况,再一次觉得:原来,我们这样的生活并不是最差的。 第二天午后,已经到了出发的时间,猫儿还是搂着柳侠的脖子不松手。 柳侠一直在和他商量:“猫儿,小叔要去学了,不上学小叔会变成傻子。” 猫儿很乖的点点头:“嗯。”小胳膊却搂的更紧了。 柳侠亲亲他的小脸儿:“猫儿跟小叔说再见。” 猫儿亲亲柳侠的脸:“小叔再见。”小腿儿却干脆环在柳侠的腰上,脸埋在他颈窝里。 孙嫦娥知道这俩人商量到天黑也商量不出啥结果,叹口气,过来伸手把猫儿抱过去。 猫儿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挡不住小叔每次的离开,所以不再大哭大闹,只是看着柳侠,眼泪在眼睛里转圈。 曾广同在一边看的有些动容,拿出几支画笔在猫儿眼前晃:“猫儿,来,爷爷教你画画,让你小叔去上学吧。” 猫儿不看他,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却没有一点声音,眼睛一直粘在柳侠脸上。 柳侠拽了书包跑下坡去,连和曾广同打声招呼都忘了。 柳侠和柳海没想到,等他们下次再回到家时,他们将必须做出一个影响到他们一生命运的选择。 第25章 曾广同在柳家岭开始了他高人隐士般的生活,每天除了到凤戏河边溜达散步,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作画。 柳长青他们以前看过他用铅笔和钢笔随手画出的花草鸟兽,真的是惟妙惟肖。 现在第一次看到他在宣纸上作画,开始看似随意涂抹,到最后却是一副活灵活现的“群孩儿闹柿图”。 曾怀琛有过插队的经历,又听曾广同说过很多柳家的事情,所以对他们没有一点城里人的高高在上,他还主动想帮柳魁干点地里的农活,当然的被柳魁拒绝了。 通过几天接触,柳魁知道曾怀琛今年也参加了高考,但他上中学的几年正是停课闹革命闹得最厉害的时候,根本没有系统的学习过中学课程,回京都这两年,曾广同给他恶补了一番中学文科的课程,但理科,曾广同无能为力。 柳魁说:“地里那点活我一个人足够了,这样吧,要是你觉得每天看风景没意思,你不是明年还要参加高考吗?让小凌帮你复习数理化吧,其他的我们都没法跟曾大伯比,就这几门可能会多少比你好点,你要是能考上大学,也不用曾大伯求爷爷告奶奶的找人给你办病退了。” 就这样,曾怀琛在这个山沟里开始了他为期一个月的学生生活,每天和柳葳、柳蕤一样练习三张报纸的毛笔字,其他时间大部分都跟着柳凌学习。 他到柳家的第二天就问过柳魁一个问题:“柳叔叔一直都说他当初救我爸爸,是因为我太爷爷对他有大恩,可问他到底是什么事,柳叔叔却不肯说,我就想,是不是根本就没有我太爷爷的什么恩德?那只是柳叔叔为了让我爸爸能安心享受他的庇护编出来的借口吧?” 柳魁笑笑:“不是,您家祖上确实对俺家有恩。 俺伯九岁跟着俺三太爷去开城做学徒,那时候俺这里比现在还穷,一年到头都没有吃过一天饱饭。 俺伯和三太爷每年过年都要回来,正月十五前后再出去,他们在望宁走的时候,得经过您家老宅前面那条街,您家太爷还是曾太爷?俺一直弄不大清楚,他每年正月十五到十七放粥接济穷人,俺伯和三太爷为给家里省下一碗饭,每年都在这三天离开家,去喝您太爷放的粥后再赶路。” 第24节 曾怀琛不敢置信:“就为了曾经喝过我家曾太爷放的几碗稀粥,柳叔叔就以身犯险救我爸爸?那几碗稀粥,就是我曾太爷对柳叔叔的大恩惠?” 柳魁奇怪的看着他:“别说是好几碗稀饭,就是一个干馍蛋儿,那也是你家人出力自己干出来的,平白无故的就给我们吃了,那不是恩惠是什么?你得知道,人快要渴死的时候,一口水就是一条命,你能说因为一口水不值钱,或者说人家有几大缸的水,就给了你一碗,人家的救命之恩就也不值钱了吗? 其实,重要的还有一点,俺伯见过您家太爷,说他身上穿的也不是啥绫罗绸缎,一样的粗布棉衣,就是比望宁街上其他人干净些,没有补丁罢了。 俺伯说,靠自己出力挣钱买的地,还每年都能接济穷人的人,不会是狠毒的跟黄世仁一样的人,那样好心的老人教出来的后人,也不可能是坏人。“ 晚上,曾怀琛把自己从柳魁那里听来的话学给曾广同。 曾广同躺在炕上,沉默良久才抚额而笑:“呵呵,我自己都不怎么记得的太爷,竟然救了我的命……可是怀琛,你曾太爷爷放粥,每年三天,放了大半辈子,喝过他放的粥的人有多少? 你爷爷外出做生意发达后,现在望宁曾家还和我们血缘尚亲的人里,得过咱们家比一锅粥甚至一百锅粥更多的帮助的人又有多少? 可肯伸出手帮我的,却只有你柳叔叔。 ……柳长青救我,其实跟那几碗稀粥无关。“ 这年的雨水有点特别多,柳侠第一个星期因为下雨没能回家,已经烦躁的不行,当第二个星期五的下午下起雨夹雪的时候,他简直要暴跳起来诅咒老天爷了:猫儿下星期一过生日啊,猫儿肯定觉得小叔又骗他了。 雨夹雪不急不缓下了半夜,星期六下午,其他地方的学生照样都离校回家了,只有柳海、柳侠俩人不能走。 柳海晚上过来和柳侠挤在一起睡,人多的时候寝室气味呛鼻,只有他们两个的时候又显得特别寒冷潮湿,俩人第二天睡到快十点才哆哆索索的穿衣裳起床。 院字里的水管子冻住了,没办法洗脸刷牙,柳侠觉得嘴里有味,想张开嘴使劲呼口气,嘴角一下就裂开出血了。 柳海用自己手背给柳侠沾了沾嘴角的血,俩人合计着去街上吃一碗丸子汤,再配个烧饼。 星期天学校食堂不开门,街上吃的话,最便宜、最划算的就是丸子汤,一碗七分,十个丸子,还有汤可以泡馍泡烧饼,烧饼三分钱一个。 他俩的嘴里都是大大小小的溃疡面,馍如果不泡直接吃,馍渣子扎着特别疼。 俩人都觉得荣泽的东西有点太贵了,望宁的丸子一碗才五分钱。 吃了东西,身体暖和起来,俩人穷极无聊决定在街上转转。 荣泽老城的街道都不宽,但很干净,中间柏油路,两边是青石板铺就的下水道和人行道。 转了没几分钟,就看到了县医院的牌子。 俩人最近嘴疼的着实有点吃不消了,就想进去看看。 给他们看病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先生,先生只让柳海拉开嘴唇看了一眼,就开始写方子:“有炎症,也缺乏维生素,消下炎,再补充点维生素就行了,平时多吃点新鲜的蔬菜水果,这些东西维生素含量都很高。” 柳海把划完价的方子给柳侠看了一眼,俩人同时咧了下嘴,撒腿跑出了医院。 柳侠把方子团吧了一下扔出老远:“球,啥维生素就值三毛多?新鲜水果?咱家树上的柿子比啥水果都新鲜,回去多吃几个,多少维生素都够了!” 所以,第三个星期回到家后,柳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背着猫儿坐在柿树上喝轰柿。 柳海背着柳蕤也上了树,四个人坐在相邻的两棵柿树上,非常豪迈的举柿对喝。 孙嫦娥吆喝着对他们说,柿子那东西老瓷实,不能多吃,尤其是被冻过的柿子,吃多了肚子疼。 柳侠、柳海嘴疼的厉害,吃着冰凉软乎的柿子正舒服,那肯听那些? 猫儿从来是柳侠做啥都是好的,他是一定要跟着做的一模一样的。 柳蕤是年龄小,看叔叔们都回来了他特别高兴,跟着瞎起哄,不过轰柿也是真好喝,四人都吃了个肚圆才下来。 半夜,柳蕤把轰柿和晚饭一起给吐了出来。 猫儿趴在柳侠怀里摸着肚子说:“小叔,肚子可不美。” 柳海和柳侠俩人也难受,想吐吐不出来,但他俩是自找的,说不得嘴。 柳侠坐起来披上棉袄,让猫儿坐怀里给他穿衣裳:“跟小叔去院子里跑几圈,跑完就好了。“ 俩人在院子里牵着手跑出了一身汗,天亮前又一起去拉了几泡,清早起来百病全消,喝奶稀饭吃饼子,样样不耽误。 柳海晚上贪图热被窝不肯起来跑,到早上肚子还是难受,只敢喝了点稀饭。 柳蕤则被命令空肚子养胃,除了热水啥都不许吃。 吃过饭,秀梅收拾锅灶,柳魁让几个兄弟都过来站在炕前。 柳长青、孙嫦娥、曾广同、柳长春坐在炕上看着他们。 柳侠看到这阵势,还以为是昨天柳蕤吃多轰柿的事要修理他,有点发憷,当听到柳长青居然是让他们选择要不要跟曾广同去京都上高中时,他一下有点反应不过来。 但柳侠只迟疑了几秒钟,就首先开口,非常干脆的说:“我不去。” 曾广同问:“为啥?怕到了京都曾伯伯对你不好?” 柳侠摇头,把猫儿脸上的红薯渣捏掉:“我得在家看着猫儿,要是我去京都,就没人跟猫儿耍了,我要是去三年,回来猫儿都不认识我了,那可不中!” 曾广同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转向柳海:“小海愿意跟大伯去吗?” 柳海看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柳侠身上,摇摇头:“我要是去了,幺儿就得自己去荣泽上学,他还小,不会自己洗衣裳,清早起来也抢不到水,连脸都不能洗,还有,我也不放心幺儿一个人从罗各庄走回来。” 曾广同慢慢的点头,看着柳长青:“你决定吧,小凌是答应了人家招兵的,不愿意失信于人;幺儿要顾着小猫儿,小海要顾着幺儿。 但孩子必须得跟我走一个,他们在荣泽考上大学的机会太渺茫了,咱不能让孩子们窝死在这里。” 他转向柳凌:“我这次回来,就是想先带你走的,可我前两年忙家里的事,忽略了咱们这里中学只有两年。不过小凌,你才十七,去京都从初三开始学也来得及,你再考虑考虑吧,当兵也很好,但如果不能上军校提干,你最终还得回到这里,大伯不愿意你埋没在这个地方,不说别的,就凭你那一手好字,你窝在这里也太冤了; 咱这里的学校从明年起也就改成三年制了,小海和幺儿还有机会,再不行,你考上之后大伯再接他们俩过去,咱接着考。 现在我刚回学院上班,家里也还有很多事情我得去善后,人多了我一下子顾不过来,要不我就把你们几个都接过去了。” 柳凌坚持:“人家特意给的我名额,我不能说话不算数。” 柳侠其实在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几乎是无法置信的欣喜,但猫儿在他怀里轻轻的一蹭,他就恢复了理智,他不可能丢下猫儿的,家里人都对猫儿很好,但那不一样,猫儿离不开的是他。 柳长青看了柳侠很长时间,又看看因为柳侠回来而安心快乐的猫儿,最终下了决心:“小海,你过来。” 柳海走到柳长青跟前:“伯。” 柳长青摸摸他的头:“我恨不得叫您几个都跟您大伯去京都,就是考不上大学,看看外面啥样也好,可是,我又一个也舍不得您走,一家人,不管穷过还是富过,好好的在一起,平平安安就是好。 不过我知道,我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就把您都栓在身边,您都还年轻,不能守着柳家岭一辈子,我跟您妈能想得开,就是一只小鸡娃长大了,它也想飞到墙头上看看,墙外头啥样,何况是人? 现在到了您该飞的时候了,您妈跟我再舍不得,也得放手让您飞…… 你舍不得幺儿,您妈俺都知道,不过幺儿也十三四了,他会照顾自己;海啊,过完年,你去京都,曾大伯会给你找家好学校,你好好学,到时候回来,争取能考上个大学。” 柳侠说:“六哥,我没事,我其实啥都会,我就是老懒,有你给我洗衣裳抢水,我就光想着指望你啦,你不用担心,过完年你才去呢,咱俩还能一起上俩月多学呢!” 柳海却好像看到了自己离开后柳侠孤零零一个人走在冬日山路上的样子,眼圈一下就红了:“你个儿低,买饭你都抢不到,我走了你咋吃饭呢?” 柳凌在旁边接过话:“小海,你再舍不得幺儿,也得跟曾大伯走,就剩几个月时间了,以咱在望宁的底子,你考不上大学的。 我这次能当兵纯粹是意外,小海,你要是考不上大学,恐怕连当兵的机会都没有。 你想跟柳淼他几个一样,天天下地干活,忙活一年下来,却连自己一家人的肚子都顾不住,这样过一辈子你愿意吗?” 柳海摇摇头:“不愿意,可我就是舍不得咱家,舍不得幺儿。” 柳海年后去京都的事情决定了下来。 曾广同又在柳家住了一星期,画了几副画,带走了一幅,其他的都留在了柳家:“别嫌不好,没准哪天还能卖俩钱呢?”他笑着对柳长青说。 柳长青不懂画,但是他当年在开城也见过些中国传统画,还挺喜欢的:“嫌啥啊?等我再盖几间宽敞的瓦房,就都给装裱好了挂起来,现在挂窑里看不清,糟蹋了。” 曾广同父子在第二个星期天,和柳海、柳侠一起坐车到了荣泽,然后自己去原城坐火车回京都。 他临走对柳海和柳侠说:“小海,你不能因为要去京都了就懈怠,还得努力,你到时候还得回来考试,咱省高考分数录取线一直都很高,想考试确实不容易。 幺儿你听着,你要是三年后考不上大学,就得跟我走,到时候就由不得你了,舍不得小猫儿也不行,我自己发过誓,要给您伯培养出两个大学生,我不能食言; 幺儿,多看书,我给你们的那些小说,你在高考前必须看完,只要你认真的一字一句看完,我保证你高考时候作文分不会低于作文满分的三分之二。” 柳海开始了近乎疯狂的学习生活,除了睡觉、吃饭、上厕所,其他时间都在做题或背书,柳侠和他一起吃饭的时候,还要不停的提问他英语单词。 英语是他们这些山里出来的孩子最差的科目,他们到荣泽后才听说,六年前开始,荣泽和古村这边大部分学校小学四年级就开了英语课,老师都是在荣泽师范培训过的,只有南边几个公社,现在还是到初中才开英语。 语言这种东西,除了经常说和死记硬背,没有其他办法,他们周围没有一个人能说英语,他们就只剩下最后、也是最笨的办法了。 柳侠经常提醒柳海,不能让眼睛近视,大哥说了,谁把眼睛弄近视他就揍谁,他们知道大哥不会揍他们,但他们也要努力不让大哥失望。 柳海除了学习,还更加尽心的照顾柳侠,虽然柳侠野孩子一个根本不需要什么精心呵护,可柳海就是觉得自己要把幺儿一个人撇下了,心里愧疚的不行。 十二月中旬,柳凌在荣泽火车站登上了北上的列车,在上车的最后时刻,他抱着请假赶去给他送行的柳海和柳侠说:“孩儿,您俩可都要好好学习;幺儿你记住,想叫咱猫儿过上好日子,你必须考上大学。“ 第26章 大雪 少了一个柳凌,家里好像缺了一大块,全家人都觉得空落落的,收到柳凌来信的喜悦也没办法把这种缺憾弥补完整。 孙嫦娥好几天一到天黑就掉泪。 柳钰现在每星期风雨无阻去望宁邮电所一趟,柳凌每星期准时一封信,每封信除了对家人的想念,还有高昂的喜悦和斗志,让柳钰他们羡慕不已。 柳钰后悔死了那天他没和柳凌一起去送柳侠他们,二姐家啥时候去不中啊,他伯咋就偏偏挑了那两天让他去送柿饼柿霜啊! 冬至的饺子,柳侠和柳海是星期六晚上在家里补上的,馅儿里面剁进去了一整只兔子的肉,真的是喷喷香。 猫儿坐在柳侠怀里,仰着小脸儿,小嘴巴油乎乎的,黑黑的眼睛一直盯着柳侠。 每个饺子柳侠都先咬开一个口子,把大点的肉粒挑出来塞猫儿嘴里,看猫儿鼓着小腮帮吃的样子,柳侠觉得自己都能感觉到那种幸福的香味。 柳蕤看着眼馋,柳海就把自己饺子里的肉挑出来给他,柳蕤已经四岁多了,很聪明,吃了五叔肉有点愧疚,就把自己的动物饼干拿出来一个给柳海吃。 猫儿看见了,马上叫:“奶奶,饼干儿,给小叔吃。” 曾广同带来的饼干,除了给三太爷送过去两包,其他的孙嫦娥都细心的保存着,每天给三个小的分几块吃。 猫儿还小,不懂得克制,每次都吃不够,孙嫦娥只好把他那份单独给藏起来,到该吃的时候拿出来几块。 柳侠可不舍得吃猫儿的东西:“猫儿真乖,不过小叔是大人了,饼干是给小孩儿吃的。” 猫儿不依,自己要往炕下面出溜,孙嫦娥没办法,只好拿出两块,猫儿跪在柳侠怀里往他嘴里塞:“香香饼干儿,小叔吃。” 柳魁喝着稀饭笑:“幺儿这是养出功劳来了,嗯,猫儿比柳蕤还孝顺。” 柳蕤马上跳下炕,拿了自己的一个小猴子饼干往柳魁嘴里塞,柳魁赶忙躲:“小蕤孝顺小蕤孝顺,乖,你自己吃,伯是大人,不吃饼干啊!” 柳蕤学着猫儿的样子,硬把饼干塞进了柳魁嘴里。 柳侠和柳海幸福的归家之夜,在回自己窑洞时飘在脸上的雪花给搅乱了。 柳侠纠结死了。 下雪了,可以在家多住好几天,可以多陪猫儿好几天; 第25节 下雪了,走不了了,还有六周就期末考试了啊!不去学咋办? 大雪到第二天傍晚才慢慢变小,地上存了近一尺厚的雪,一周之内,他们铁定是走不了了。 这次,柳侠没敢全天陪着猫儿玩耍,他每天至少要看两个小时曾广同给的那些书,然后是柳海给他讲课,背英语课文,背古文,背政治,做数学题,俩人都没有放松自己。 秀梅看他俩一天到晚的除了写就是背,替他们发愁:“恁多书,神仙也记不住啊!” 即便这样,猫儿也十分满足,他一天到晚都挨在柳侠身上,不声不响,柳侠看书他就窝在柳侠怀里或趴在背上;柳侠写字他就挨他身边坐着翻看柳魁用纸箱板给他制作的拼音卡。 柳侠非常享受猫儿的依恋,任他趴在背上摇摇摇,躺在怀里喝奶粉,猫儿还是爱喂柳侠喝奶。 关家窑的那头牛已经没有奶了,猫儿喝的是曾广同带来的奶粉,奶粉比牛奶香,猫儿刚开始还有点不习惯,但没几次就喜欢上了,每天三奶瓶,他自己记得很清楚,到时候就找奶奶要。 一天晚上,几个小兄弟一人抱一本书,边看边聊天。 柳侠抱着本《约翰.克里斯多夫》,猫儿趴在他肚子上已经睡着了,小脑袋歪着,口水顺着他的胸口流,他用手擦一把抹在床单上。 柳钰说:“牛墩儿前儿来找我,说他想逃跑哩,他伯让他跟石头沟一家人换亲,他姐嫁给那女的大哥,那女的嫁给牛墩儿; 那女的比他大两岁,丑的吓人,大龅牙嘴唇都盖不住,她哥也是,牛墩儿他姐说要是嫁给那样的男人,还不如死了。” 柳海把英语书拿开:“牛墩儿不是比你还小点吗?他伯恁着急干啥啊?” 柳钰说:“他家条件赖呗,牛墩儿他妈是瘫子,咱大队这种地方,再加上他家那样,要不是那丑的真寻不下,谁会愿意嫁到他家呀!” 柳侠说:“条件再赖不待见也不能娶,要不得膈应一辈子,要那样还不如打一辈子光棍儿。” 柳钰把手里的《牛虻》搁胸口上:“你说的好听,俺大伯有本事,咱家过的算差不多了,就那咱哥定亲时候,咱嫂子家还都不愿意呢! 牛墩儿有啥办法?他伯前些时候还给他找过一个寡妇咧,男人前年下大雨后去四道坡上扶玉米,摔沟里死了,带着个拖油瓶闺女,比牛墩儿大七八岁。” 柳侠差点没蹦起来:“我靠,他伯是疯了吧,他是给牛墩儿找媳妇哩还是找妈哩?哎,你说啥拖油瓶,人家那妮儿没伯就够可怜了,你咋还这样说人家呢?” 柳钰话出口就知道坏了,连忙赔不是:“我就是听村里人说多了,随口就秃噜出来了,我不会说咱猫儿……” 柳侠一下恼了:“你还敢说猫儿?猫儿咋了?拖油瓶是啥?是叫人拖着改嫁或再娶,猫儿又不会叫人拖着,我看谁敢说猫儿是……哦,哦,猫儿睡了猫儿睡了,小叔搂着呢孩儿……” 猫儿把脸儿转了个方向,还是觉得不舒服,继续扭,柳侠恶狠狠地瞪了柳钰一眼,把猫儿抱起来把尿,口哨一响,猫儿闭着眼睛开始尿,尿完都没睁眼。 柳侠躺回被窝儿抱好猫儿,压低嗓子对柳钰说:“你出去跟他们说,谁要敢说猫儿是拖油瓶叫我听见了,我不把他家砸个稀巴烂我就不姓柳。” 没人会当着柳侠的面说猫儿拖油瓶,所以柳侠也没机会去把谁家砸个稀巴烂,倒是柳侠,他回到学校后快被老师给收拾个稀巴烂了。 柳侠和柳海回到学校是半个月以后,因为那场雪还没有化,跟着就又来了一场,往年如果这样,他们一个月都不会再去望宁上学,可现在他们上的是荣泽高中,柳侠、柳海又马上要期末考试了,他俩真不敢再耽搁了。 最后是柳长青、柳长春、柳魁三个人一起把他俩送到了望宁。 五个人都滚了一身泥,早上那会儿是路冻得硬邦邦的,上坡下坡都滑的收不住脚;十点后太阳把向阳处冻住的黄胶泥地面融化了,无论他们如何小心,还是会滑倒。 公共汽车不敢走千鹤山,绕到三道河公社走,到荣泽汽车站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在荣泽汽车站下车,一路上的人都在看他们。 他们到学校的时候,传达室的大爷看着俩泥人儿,差点不让他们进门:“这是西边盖楼动土没上供,把土地爷给招出来啦?” 所有的教室都在上课,俩人狼狈的往寝室跑。 寝管是个三十来岁的女教师,但并不教课,听说是接她原来在荣泽高中退休的父亲的班过来的,本人只有初中文化,人挺好,从不刁难学生。 她看到两个人的样子也给吓了一跳,俩人简单说了两句情况,她就开门让他们进去了, 除了棉袄,俩人全身上下其他的衣服和鞋子都不能再穿了,好在他们还有一身换的,俩人都有一身柳魁从部队带回来的绒裤改的内衣。 寝室跟冰窖一样,柳侠哆哆嗦嗦的换好了衣服,把脱下来的泥衣服端到院子水管那里,柳海也正好端着他的过来,他把柳侠的盆子接过去说:“衣裳我洗,你赶紧去上课,下课就去找您蒋老师补请假条,要是上课的老师嚷你,不能犟嘴,记住啊!“ 柳侠知道柳海的意思,回屋抓了书包就往教室跑。 柳海必须把泥衣服先洗出来,等晚自习回来,抢水刷牙都难,更不用说洗衣服了,而且泥留在衣服上干了之后,永远都洗不净,只能趁着湿赶紧洗。 柳侠走到半道,想到这一节他们班是政治课,就觉得有点害怕。 他的政治老师黄志英是个男的,三十多岁,人不高,特壮实,脾气极坏,打骂学生比喝凉水还方便,骂人尤其难听,柳侠觉得他要是个女的,肯定比牛三妮那张嘴还腌臜。 柳侠不怕挨几下打,但他受不了辱骂。 柳侠喊了声“报告”。 里面正在照本念书的声音停了,过了几秒才传出黄志英不带一点感情的声音:“外面等着。” 太阳已经下山了,同时也带走了它微弱的余温,走廊外面是冻成疙瘩的成堆的残雪,北风顺着走廊刮。 柳侠刚刚换过衣裳,身体本来就没暖热,没一会儿就被冻得控制不住的发抖,脚趾头真跟猫咬一样的疼。 但他不敢乱动,更不敢跺着脚取暖。 黄志英是没事也能找出事修理学生的,这时候柳侠敢有一点让他觉得造次的行为,等着他的就是拳打脚踢和不堪入耳的骂。 柳侠只敢把手放在嘴边,轻轻的哈着气暖暖手。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在柳侠觉得自己可能要被冻死的时候,门开了,一个女同学伸出头轻声说:“柳侠,黄老师叫你进来。” 柳侠如遇大赦一样赶紧推门进去,准备往自己在第二排的位置走的时候,黄志英说话了:“我说让你进来,说让你去座位上了吗?” 柳侠只好站着不动,他知道自己这算旷课,是很严重的违反校纪行为,他已经准备好了,只要不打脸,不骂的太难听,打死他也认了。 他们弟兄几个都挨打,柳侠挨得更多点,但不管是柳长青还是孙嫦娥,从来不打孩子的脸。 黄志英抱着膀子,一只脚敲打着地面站在讲台上,面无表情的看着柳侠:“上来,让全班都看看你那好样儿!。” 柳侠再次深吸一口气,走上讲台,以前黄老师这样教训其他学生时,柳侠在下面看没什么感觉,只是一再提醒自己在黄老师的课上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让他抓住打骂自己的理由。 现在这种惩罚轮到自己,柳侠觉得无地自容。 黄志英用一根手指挑着柳侠的下巴,冷笑了一声:“柳侠,是吧?你他妈了个逼真以为自己是个大侠啊?我的课你不想来就不来,想来你就跟大爷一样来了?” 柳侠握紧了拳头,眼睛盯着讲台上的三斗桌,让自己不要去看黄志英。 他怕自己的眼睛暴露自己的愤怒。 柳家骂孩子的话基本就是“混账东西”“小兔崽子”和“小鳖儿”这样的话,后两个甚至带一点溺爱在里面,满嘴跑生殖器的骂人话,柳长青自己从来不说,也从来不允许孩子们说,柳侠那次对柳茂,是个例外,那会儿他杀了柳茂的心都有。 黄志英看柳侠原本有点胆怯,但突然抿紧了嘴唇的样子,冷笑了一声,眯着眼睛带点咬牙切齿却依然是不紧不慢地口气说:“咋啦?说你两句你还不服气是不是?” 他猛推了柳侠肩膀一下,突然间咆哮起来:“不服气妈了个逼的你就滚,就你这样的臭狗屎老子还不想教呢,妈了个逼你还想跟我瞪眼,还想……” 柳侠被推了一个趔趄,如果不是他急忙间抓住了三斗桌,肯定得摔到讲台下。 他一站稳就对着黄志英大声说:“黄老师,我旷课不对,你随便打,罚我站走廊去操场跑圈都中,但你不能再骂我!” 黄志英和全班学生都被柳侠的举动给震惊了,原本就安静的教室此刻真的是掉根针都听得到。 黄志英不再冷笑,他瞪大了眼,真正咬牙切齿的开口,两根手指头狠狠戳在柳侠的额头,把柳侠戳的不停的往后退,一直退到三斗桌另一头,他往柳侠膝盖上狠狠跺了一脚。 柳侠被跺到了讲台下,他扶着第一排同学的桌子刚站稳,黄志英拎着他的袄领子把他又拽上讲台,手指再一次戳着他的额头:“妈了个逼你说啥?随便打?不能骂你?哼哼哼……妈了个逼我今儿就是骂你啦,你能咋着?妈了个逼我现在就在骂你你还敢咋着我?我操您妈你看你那土鳖样儿,日您妈……啊……妈了个逼你……啊,啊——……我日您妈,啊——……你敢打老师……你……” 所有的学生都站了起来,看着平日里穿的又旧又土但总是乐呵呵的柳侠此刻像一只发怒的老虎一样突然跳起来,抓起黄志英放在桌上的书砸向他的脸:“日您妈我叫你骂,日您妈我叫你骂,叫你骂……” 柳侠疯了,手里的书打飞了,他又拎起了讲台上老师的椅子,砸了三下后,那平日吱吱呀呀的椅子就散成了一片棍子。 猝不及防被打的黄志英抱着头退到了讲台下面,把第一排学生的课桌撞得向后倒去。 那几张课桌的学生站起来往旁边挤,女学生们目瞪口呆,男学生兴奋的睁大眼睛往前挤着看热闹。 他们中只有极个别学习好或者是家庭背景硬的人没有被黄志英打骂过,他们中也有人反抗,但他们的反抗仅仅是偷偷少跑几圈或背后痛骂他家祖宗十八辈。 柳侠这样的是第一个。 柳侠被骂红了眼,所有的理智都被愤怒冲击得一干二净,他扔了手里的椅子腿,拎起第一排的一个凳子追着黄志英又砸了上去,:“叫你骂,叫你个杂种骂俺妈……日您娘,我叫你敢骂俺妈……” 班长陈晓峰冲过来抱住了柳侠:“柳侠,柳侠,可不敢啊!“ 隔壁班的老师和学生听到声音都跑了过来。 两个老师挤过来扶着捂着头、指缝里正往外流着血的黄志英,大声呵斥柳侠:“快把东西放下,你这孩儿咋回事,连老师都敢打,班长呢,陈晓峰,去叫您蒋老师过来,快点,柳侠,你别动,你敢打老师,你等着,现在的学生是翻了天了……” 除了班主任,临近几个班其他代课老师都一样,所以几个班的学生他们都认识,柳侠也认识这两个老师,一个是教数学的崔老师,一个是教物理的李老师。 但此时此刻,不要说是老师,老天爷来了柳侠也不会罢手。 看到有同事过来,黄志英不再躲,却也不敢过来,就站在那里骂:“马勒戈壁,柳侠,你等着,我操您妈,你个要饭样的土鳖,看我不弄死你……” 柳侠被高大的陈晓峰从后面箍着,胳膊动弹不得,但手里的凳子他依然攥得紧紧的,挣扎着还要扑过去继续打,同时破口大骂:“你算啥球老师?姓黄的杂种,你再敢骂我一句试试,日您妈我要是不弄死你我不姓柳,日您妈你不是您妈生哩?你凭啥张嘴就骂俺?俺是来学习哩不是来叫你这个狗日的杂种骂哩……” 班上两个胆子比较大的男生过来帮陈晓峰一块拉住柳侠,柳侠挣脱不了胳膊,猛抬腿狠狠往黄志英脸上蹬去…… …… 一年级九班柳侠把教政治的黄老师打得头破血流的事不出一个小时就传遍了全校。 老师们义愤填膺,坚决要求开除这种目无师长的害群之马。 学生们兴奋异常,尤其是黄志英教的几个班的学生。 总算有人替他们出了口恶气。 全校的学生都在打听哪个是柳侠。 柳侠和柳海此刻站在校长王占杰的办公室里。 第27章 惶恐 柳海洗完衣服跑着去教室,刚出住宿区就看到两个老师揪着柳侠往老师办公楼那边拉,柳侠踉跄得几次都差点摔倒。 柳海没工夫想发生了什么事,他看到的就是两个比幺儿高大的老师揪着幺儿的衣裳在打他,幺儿几次被打的都要倒地上了。 柳海冲过去就把更强壮些的崔老师给撞开了,一把把柳侠扯过来护在身后,瞪着眼睛跟俩老师对峙,结果一起被带到了校长办公室。 此刻,王占杰和其他两位副校长、一位政教处主任都冷脸坐着,看着站在屋子中间,紧挨在一起的兄弟俩。 柳侠嘴巴闭得紧紧的,一脸桀骜的看着窗外。 柳海眼睛盯着地面,右手却紧紧的握着柳侠的手。 副校长吴保军说:“您都看看他那态度,哦,你刚才说恁多,意思就是你可有理对不对,老师骂了你两句你就该打老师,对不对?” 柳侠吸了一下鼻子,声音不大的说了一句:“他凭啥骂俺妈?” 吴保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王老师,这种学生要他干啥,现在就应该宣布把他开除了。” 其他几个人都附和着,看柳侠的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 柳海拽着柳侠不让他动,自己往前走了一步:“老师,俺小侠以前都可尊敬老师,不信您去问问俺以前学校的老师,俺旷课是俺不对,可俺真的是过不来上窑坡……” 第26节 政教主任安宝成厉声打断他:“又说您那啥上窑坡,一个小土坡儿就成了您俩旷课的理由了?红军长征两万五千里啥崇山峻岭没走过?您那坡比六盘山还高还陡?就算是比六盘山还高还陡,只要是真的有决心,一样能过来,红军不是都走过来了吗?” 柳海哑口无言了,他学过毛主席的诗,知道六盘山很高,但他不知道上窑是不是比六盘山高。 吴保军厌恶的看着他俩说:“跟这种垃圾学生有啥说哩,我的意见是马上开除,要不,一粒老鼠屎,糟蹋一锅汤。” 柳侠扭过了头,仰脸看着吴保军:“那黄老师算不算老鼠屎?他给俺上课光会照着书念,还高兴打谁就打谁,想骂谁就骂谁,俺要是老鼠屎,那他是啥? 俺伯俺妈说,谁都是人生父母养哩,谁家的爹娘养孩儿都可难,所以谁家的爹娘都不能乱骂,黄老师他凭啥就能?我旷课不对,我写检查,我罚站,我叫老师随便打,他凭啥骂俺妈?” 他还想问一句,要是有人当面骂您妈,你打不打他? 但柳侠到底不敢,面对一群成年人,一群他从听懂话以来就被父母教育一定要尊重、此时此刻又掌握着他命运的人,他再小再冲动,也明白自己的身份。 吴保军一下火了,过来推了柳侠一把:“你翻天了啊,还质问起老师来了,你再说一句叫我听听!” 如果不是柳海拉着,柳侠差点撞在身后着的正旺的大铁炉子上。 柳海把柳侠护在怀里,嘴唇哆嗦着瞪着吴保军。 再有人敢打幺儿一下,他就豁出去拼命了,管他娘哩开除不开除。 吴保军居然没有再动手,就那么和柳海瞪着眼站着。 其他几个学校领导还是原来的腔调。 “叫家长,马上让他们把人领走,少家失教,这样的孩儿咱教不了。” “黄老师光会照着书念那也是您的老师,老师骂你几句咋了?你不认识自己的错误,还说老师这那那这,既然你恁有本事,那就别要老师,自己去考个大学叫全世界都看看。” …… 王占杰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对柳海说:“叫您家长来一趟吧,我得跟他们谈谈。” 柳海楞了好几秒钟才说:“没法叫俺家人,俺翻不过上窑坡。 还有,俺那一身衣裳都洗了,我要是回去,身上这身衣裳也都弄成泥,俺妈该作难了,她没啥给俺换了。“ 几个老师都不耐烦柳海的话:“别再说您那上窑坡,他们要是过不来,您俩直接走人就妥了。” 王占杰站起来,对几位领导说:“您都先回去吧,吴老师一会儿还有课,我再跟他俩谈谈,完了咱们再商量咋处分。” 吴保军不满的说:“情况明摆着哩,还商量啥?必须开除!“ 几个人离开后,王占杰对柳海说:“我要是单独跟柳侠谈,你是不是不放心?”他的声音有很重的胸腔音,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他这句本来是相对温和的话听起来也很严厉。 王占杰是校长,同时带高二四个班的数学课,其中就有柳海的那个班,柳海比较了解他,这是个很严厉的老师,虽然他见到过王占杰对学生最严重的惩罚也就是站在教室后面听课,但柳海还是不放心让柳侠一个人面对他。 王占杰明白了柳海的态度,拿起桌子上一本书往外走:“柳海去拿纸笔,先一人给我写一份不少于八百字的检查!” 柳海拿了纸笔回来后,和柳侠俩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下面该怎么办。 柳侠的愤怒还没有完全消失,这口气支撑着他在一群学校领导面前也不肯低头认错。 可他们毕竟还只是十来岁的孩子,冲动过后,想到可能面临的结果,俩人现在恐慌的不行。 柳海是直接被拉到校长办公室的,他所知道的,都是从刚才柳侠和几位校领导辩解的过程中听到的,柳海搂着他的肩膀安慰他:“没事孩儿,不中你就走,你去京都上学,反正你上学早,从初一再上一遍,才正好跟人家年龄一样。” 柳侠坚决的摇头:“我不去,我去猫儿咋弄哩?村里没一个人叫他们孩儿跟猫儿耍,孩儿就等着星期日我回家跟他耍那一天呢,我要是再走,孩儿就可怜死了。“ 校长办公室中间烧着个大铁炉,屋里很暖和,柳侠的身子慢慢缓过来点,脑子清醒了,恐惧也更深了。 俩人惶惶不安地写了俩小时检查,到八点多第一节晚自习下课钟响,王占杰才回来。 他没看俩人的检查,把一大摞作业本放好,对他们说:“自己拉个椅子,坐煤火边去。“ 俩人踟蹰了一会儿,才拉了椅子,和王占杰一起围着炉子坐下。 王占杰问:“您伯您妈多大年纪了?” 柳海不明白他为啥问这个,但还是很老实的回答:“五十多了。” 王占杰问柳侠:“你是家里老幺儿?” 柳侠轻轻点头:“嗯。” “我是家里老大,俺大孩儿今年十五,在隔壁城关中学上初二,俺妈今年六十了。” 两兄弟看着王占杰,不知道他啥意思。 王占杰继续说:“俺家也是农村哩,我三十多才考上中原师大,俺妈对我说,我能吃上商品粮,过上好日子,她就是死了也高兴。” 王占杰高大强壮,如果不是他穿得比较干净,上衣兜里还插着两支钢笔,气质看起来确实更像个农民。 柳侠吸了一下鼻子,眼圈红了,他想起孙嫦娥听到决定让柳海去京都读书时候掉泪的样子,想起柳凌坐上火车时,柳长青和柳魁红了眼睛的样子:“俺妈也想叫俺都考上大学,她说俺要是吃上商品粮,过上好日子,一分钱不给她她也高兴……” 王占杰说:“你知道您妈想让您都过上好日子,那一句话不对就对老师动手,要是你被开除了,你还能考上大学吗?要是考不上大学,你说,你有啥办法过上好日子叫您妈高兴?” 柳侠低下头,半天才说:“我没想打老师,可是,我不能叫人骂俺妈。” 王占杰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黄老师骂人不对,你动手打老师就对吗?他骂你,你不能去告诉你们班主任吗?不是还有我这个校长吗?你为啥不能想出更好的办法来解决,却动手去打人呢?” 王占杰知道自己这话根本就是扯淡,欺负小孩子。 班主任能管学生之间的纠纷,能管得了黄老师打骂学生?还有,哪个学生会在和老师发生纠纷的时候,想到去找老师的领导反应情况呢? 就是他自己当年也不可能。 他刚到荣泽高中不久,就见到过黄志英把一个早操跑步掉队的学生踹到苗圃里又打又骂的行为,他当时都被黄志英的行为给惊呆了。 老校长因此还专门把黄志英的父亲请到学校,希望能劝说他一二。 没想到,那位原来口碑很不错的老教师,对儿子却是无原则的溺爱,一字一句都是替黄志英辩护,致使黄志英越来越骄纵,近两年,打骂起学生简直比街头无赖和乡野泼妇还疯狂。 黄志英是顶了他在这里工作了近二十年、文革中被打成右派的父亲的班来的正式工,可以说,只要不是打残打出人命,谁都拿他没办法。 王占杰来荣泽高中的时间不长,因为连续几年所教班级成绩特别好,又赶上国家正在大力提倡重用知识分子,他这个暑假才刚刚被破格任命为校长。 至少目前,他拿黄志英一点办法也没有。 他知道,学校很多平时对学生很严厉的老师,对黄志英打骂学生的行为也都很鄙视。 可即便如此,这些老师在今天的事情上也不会替柳家兄弟说话。 相反,他们会默契地站在黄老师这边,因为他们都是老师,维护黄老师的尊严,或者说是脸面,就是维护他们自己的脸面。 王占杰刚才拿出一节课的时间去向几个望宁来的学生调查柳海和柳侠,从他们那里听到的关于上窑的情况,比柳海说的还艰难。 他还从张鹏和张长喜那里听到了柳家兄弟多少年如一日爬几十里山路去望宁上学; 知道了柳家岭在望宁也是个被人看不起的穷地方。 知道了柳侠拾字纸给一出生就失去母亲的小侄儿攒钱买奶粉, 为了抢那每天能卖两、三分钱的废纸,单挑楚家兄弟俩…… 他很心疼这俩孩子,但他也必须坚持一个校长的立场,至少要做出足够的姿态,来维护老师的脸面,这样才能让他这个校长以后的工作能够顺利平稳的进行下去。 柳海拉着柳侠的手,对王占杰说:“王老师,俺小侠平常真的可好,俺伯俺妈教俺尊敬老师,俺连背后都没有骂过老师,我是他哥,俺伯说了小侠在学校就归我管,他今儿打老师,是我没管好他,你别开除小侠,我去给黄老师赔礼道歉,我替小侠写检查。” 王占杰说:“柳海,老师知道你是个好哥哥,但这件事不一样,打老师是件很严重的事情,还是让家长来一趟比较合适,至于您俩,在您家长来之前,先不要去上课。” 俩人都楞了,这是让他们停课了啊! 还有三星期就期末考试了,他们不上课咋弄啊,如果不想上课,他们何必一身泥的赶回来。 王占杰看到了两个人惊慌茫然的表情,有点不忍心:“打老师这么大的事,如果就这么让你们回去上课,学校没办法给黄老师解释,对其他学生也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这样吧,柳海你回去把你们俩的书都拿过来,这几天就在我办公室里写检查,不少于800字,不深刻不算数,写到我满意为止,中间你们可以看书学习,不懂的就问我。 柳海,既然回不了家,那就写信吧,都在荣泽县,写信也最多三天时间吧?等您家里人收到信来学校,学校看你们家长的态度,讨论后再决定给柳侠的处分。” 柳海为难的说:“邮递员不去俺大队,他们过不去上窑坡,俺的信都是自己去邮电所拿,俺四哥最多一星期去一趟邮电所。” 王占杰楞了一下,无奈的说:“那你只管写,有几天算几天,放假前总能收到吧?” 柳海只好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俩人把书本和碗筷都拿到了校长办公室。 那天开始,柳侠和柳海除了晚上回寝室睡觉,其他全部时间都呆在王占杰的办公室。 柳侠真让检查给难为住了,他根本就不觉得自己有错,所以咋也写不出来。 王占杰前两天都没有要求看柳侠的检查,他每天都尽量多的留在办公室,给俩人讲课。 王占杰是文革前的高中生,还在自己村子里教过十四年初中,考上大学后又非常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学习努力,博览群书,知识系统非常扎实,除了英语,辅导两个人其他所有的课都没问题。 他发现这两个孩子都是数理化极好,外语、政治和生物最差。 他还发现柳侠的字居然比柳海的还要漂亮。 想当初,他第一次看到柳海的作业时就惊艳了一把,他也是因为一手好字才注意到柳海这个当时最多算中等生的学生的。 但也有让他非常难受的发现,两个孩子每天都只有中午才和着吃一份素菜,其他时间全是一分钱的豆腐乳或榨菜丝;馍也都是玉米面馍,连麦子玉米混合的花卷都没买过一次,。 吴保军几个人刚开始还觉得不让柳侠他们俩去上课是一种处罚,过了两天就觉得不太对劲。 王校长的办公室可是有一个大铁炉子的,屋子比教室暖和不知道多少倍,那俩小子在那里边岂不是占了便宜? 再加上他又看到王占杰给柳海讲物理;罗老师把自己的教参书送去给柳侠看,吴保军问的时候,她说是校长让她有时间过来给柳侠补英语,她最近忙着出考试卷,就把书拿过来让柳侠自学。 吴保军觉得事情不对,就叫上了安宝成,趁课间时间去问王占杰。 王占杰的解释是:学校规定学生只有晚上能进寝室,如果让他俩呆在寝室,其他学生如果也违反纪律停课,就可以躺在寝室睡大觉了,这肯定不合适; 柳侠的家长没来,处分还没决定,俩人就还是荣泽高中的学生,是学生就得老老实实地上课学习,不要想着违反了纪律就可以不做作业; 至于在我的办公室,要不让他们去哪儿? 你们问问学生,是愿意在教室学习还是愿意来校长办公室写检查? 答案是明了的,没有一个学生愿意来校长室,即便那里有暖烘烘的铁炉子。 被停课的第四天是星期六,柳海和柳侠刚吃完饭,王占杰就进来了。 他给俩人讲课一直讲到四点半;然后他出去了两趟,端回来两个装满蜂窝煤的纸箱和两个铝饭盒。 王占杰把饭盒打开,放在炉子边:“晌午我刚打了饭,教育局的人来了,我就陪他们去饭店吃了,这个您俩热热吃了吧,扔了怪可惜的。” 柳海和柳侠看看那满满一饭盒的肉片炖菜和六个白面馍,又看看王占杰,不明白他的意思。 王占杰套上一件蓝色的大棉袄:“俺大孩儿该放学了,我接着他俺俩就回老家了,俺娘和您师母他们都搁老家呢,我每个星期都回去看他们跟俺那俩小的。” 柳侠和柳海互相看了看,不知道该说啥。 王占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把腰上的钥匙串拿下来,取了一个钥匙递给柳海:“您俩今儿黑睡这屋里吧,要是出去,记着锁门,我明儿后晌五点多回来,您俩认真做作业,不懂的回来问我。” 第27节 柳海和柳侠隔窗看着王占杰骑上自行车离开,然后又看看炉子上放着的俩饭盒,都没说话。 俩人在校长的办公桌上过了一个可以暖热被窝儿的夜晚。 可是,柳海也看到了柳侠左腿上那一大块淤青,他恨不得去宰了黄志英那王八蛋。 第二天,除了吃饭和上厕所,俩人一直不停的在做题、背书。 下午四点,柳海去端了一盆水,在炉子上烧热了,把办公室能擦的地方都擦了一遍。 柳侠把地扫得干干净净。 王占杰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整洁到几乎一尘不染的办公室和几本整洁漂亮、正确率百分之百的作业。 星期一黄昏,窗外又飘起了雪花。 柳侠和柳海都绝望了,他伯和大哥不来,这样惶惶不安的日子他们就得继续熬。 被停课的第九天中午十一点,校长办公室里。 王占杰在批改作业,柳海在做数学题,柳侠背对着门坐在炉子跟前背英语课文。 身后突然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柳侠赶忙跑过去打开门: 柳长青和柳魁站在门口,俩人都是两腿泥,上身只穿着光裸的棉袄——一人手上提着一件满是黄泥的上衣。 第28章 抗争(上) 校长办公室。 王占杰坐在自己办公桌后。 他右边靠东墙一溜椅子上坐的依次分别是:副校长吴保军、房随安,教导主任安宝成,黄志英的父亲黄玉忠,头上缠满纱布的黄志英,柳海的班主任张青林,柳侠的班主任蒋老师,被柳海撞过的崔老师和李老师。 对面是柳家父子四人。 柳海和柳侠是站着的,俩人低着头不敢看父亲和大哥。 他们不怕黄志英那样的人,但因为这样的原因让父亲和大哥来接受这么多人的审判,让他们羞愧难当。 黄家父子和其他人是吴保军叫来的。 柳长青和柳魁进来的时候,他正好在传达室,直接找学生通知了其他几位相关的老师。 黄玉忠这几天一直在学校照顾儿子,但却没找过王占杰,王占杰去看黄志英的时候,他也总是借故躲开。 这是一种姿态,他听吴保军说了王占杰这几天对柳家兄弟的态度。 他用这种看似示弱的方式给王占杰施加压力。 王占杰简单的说明了情况,并把黄志英和黄玉忠单独指出来让柳长青和柳魁认识,让柳长青先说说他的态度。 东面一排人都看着柳长青。 柳长青平静的打量了两个小儿子两遍,问柳侠:“幺儿,你来荣泽上学前,我跟您妈咋教你哩?” 柳侠低着头说:“到学校好好学习,尊敬老师,老师和先生都是有学问的人,是最该尊敬的人,是教人学好的人,老师就是哪一句说的不对,下了课找老师问清楚; 要是万一有啥事老师冤枉了自己,不能记恨老师,只是因为我们人老多,老师照应不过来,跟老师说清楚就好了,老师永远都不会故意冤枉学生。” 柳长青猛的沉下了脸,厉声呵斥:“谁教的你说话时候低头弯腰跟犯了罪一样?就是你真犯了罪也得站的挺挺直直认错,看着我!” 柳侠和柳海‘呼’的一下立正站直。 东面的人也全都一震,身体几乎是不由自主的都坐端正了。 吴保军随即意识到什么,有点懊恼的和黄玉忠交换了一个眼神。 柳长青接着对柳侠说:“既然我说的话你都记得,那今儿当着您这些老师的面跟我说说,你为啥敢在课堂上打老师?” 柳侠刚才羞愧温驯的神情立马变成了愤怒,他瞥了黄志英一眼,然后看着柳长青的眼睛,把他从教室门口喊‘报告’开始,一直到他被两个老师拉开,但中间黄志英骂人的几句话,他无论如何学不来,只好说:“他骂的老腌臜……他……,伯,我……说不出来。” 柳魁轻轻的叫了声:“幺儿!”安抚着愤怒的弟弟。 柳侠倔强的看着柳长青,不再说话。 柳长青转向黄志英,恭敬的说:“黄老师,您是老师,我尊敬您,我想着您当老师哩,肯定不会说瞎话。 那黄老师能不能当着俺的面,说说小侠哪儿说的不对、不符合事实?也说说你骂了小侠啥,叫俺都听听,也心里有个数,知道回去咋教育他,看看要是以后有人再这样骂,他该不该动手打人。” 所有的人都不说话了。 王占杰端起茶缸喝了口水,他刚刚连续上了两节课,口渴的很,不方便多说话。 其他几个校领导和老师听了柳长青的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为啥不是滋味,他们自己也说不清。 黄志英头上缝了四针,这些天都没有上课,他给王占杰撂下一句“你看着办”,就天天躺在宿舍里睡觉,万事都由他伯黄玉忠伺候着。 他听了吴保军和黄玉忠的话,觉得他不闹给王占杰的压力更大。 他是正式工,他伯是荣泽高中的元老,教育局局长来也得给他伯几分面子,他就不信王占杰敢留下那个土鳖。 今儿他是抱着高高在上准备大发神威的心态来的。 以前他打过的学生不止一次叫过家长,哪个家长不是一见面就诚惶诚恐地跟他赔不是?他最后开恩答应不追究,然后家长感激涕零的把胆敢冒犯他的学生打骂一顿算给他赔礼。 不过,这次他不打算给这两个土鳖学生的家长面子,以前都是他单方面打骂学生,学生在打骂之下不够温顺,让他不高兴了才叫的家长。 而这次,是柳侠还击了他,他不但不会大恩大德网开一面让柳侠留在荣泽高中,还要当众再奚落一下他的家人。 他要让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土鳖看看,他不但敢打他骂他,还敢当面腌臜他的家人,他要戏弄够了再让这个乡巴佬卷铺盖滚蛋。 但现在是怎么回事?那两个穿着破旧的撅头棉袄、一看就是乡巴佬的男人,没有小心翼翼的给他赔不是,没有打骂柳侠,却在指桑骂槐的嫌他没有老师的样子,现在,竟然要让他解释? 黄志英扭头看他父亲和吴保军。 世间的事,许多是做得说不得的,比如夫妻之间的人伦之道,人人都要做,却不能拿出来说; 还有许多是粗人说糙话,大家听了都跟没听到一样,说的人基本上都是不过脑子随口胡扯的,没人会认真,会当真。 可一旦有人认真起来,结果会是非常的难堪,比如后面加了料的国骂。 黄志英骂人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只是在面对学生的时候更嚣张更口不择言些。 不平等的师生关系决定了他对学生绝对的优势地位,所以他随心所欲地殴打辱骂学生,从来没有人认真的追究过他的言行。 没人追究,便意味着不会受到惩罚。 一个从来不用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的人,会被惯坏,会失控,会膨胀到以为整个世界都要围着他来转。 这样的人永远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所以也永远想不到自己会有坐在被告席上的一天。 现在的情况,就完全超出了黄志英的认知,他有点慌了,因为他骂学生的那些脏话,绝不仅仅是一般的粗糙男人随口瞎扯。 黄志英是骄横,是强势,但他还知道自己是个老师,不是这几年社会上那些打架斗殴的小流氓,那些不堪入目的脏话,他敢肆无忌惮的对着学生骂。 但现在,在自己的领导和同事以及学生家长的注视下,要郑重其事的说出那些话,他发现自己根本张不开嘴。 黄玉忠忍不住了,他愤怒的盯着柳长青说:“你啥意思?志英就是带了个口头语儿,咋,您不说您家孩儿把老师打的缝几针,还打算跟俺志英计较这个?” 柳魁不紧不慢地接过话:“既然只是口头语儿,那应该是无伤大雅的吧?黄老师就说出来叫俺听听。 要真是你就说了两句平常的口头语儿,俺小侠就打你,黄老师,各位老师,我保证,不出这个屋子,我当着您的面打断他的腿,黄老师,你说吧!” 说完,作为家长来学校的柳家两父子就那么略带谦卑的、平静的看着黄志英,坐等他的解释。 没人能想到柳长青和柳魁会用如此看起来谦卑,事实上却异常强硬的态度说出这样一番话,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黄志英扭脸看向他的同事们,希望有人出来替他解围。 但蒋老师几个都无视了他无辜求助的眼神,专注地看着自己眼前某一物件 他只好把目光再次落在了吴保军身上。 吴保军也经常打骂学生,虽然不像他骂的那样痛快,但在对待学生的大方向上,他俩特别能谈得来。 可,吴保军是打骂学生,但他的骂确实只是口头语,也就是国骂那仨字; 其他的,他侮辱学生人格时,经常是不带脏字的,事实上,他挺看不上黄志英用泼妇老娘们儿那些脏话骂学生。 太下作,太没水平。 但,黄志英对王占杰当校长很不忿,经常给王占杰楚难题,这点很合他的心意。 这次的事,一听到有学生打黄志英,吴保军就知道肯定是他骂的太腌臜了。 不过吴保军并不介意,在维护老师的脸面和学生的尊严之间,他根本不用选择,后者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而且,可以顺便给王占杰找点麻烦,他何乐而不为? 王占杰不是来这里四年就跨过他这个当了五年的副校长当上了校长吗?这么有本事,这回就让他好好抻抻吧! 不过,现在的情况是,他的同事有好几个都在这里,那两位乍一看贫穷拘谨的家长,现在看起来,骨子里绝对不是本地农村那些对老师敬畏到迷信的家长,他们的要求听起来非常给老师和学校面子,但…… 吴保军觉得今天的事情不太好掌控,他好歹是副校长,不想被黄志英当枪使,而且这枪当不好的话还会非常恶心,可能给自己惹一身骚。 但也不能看着学生家长那么嚣张,站在老师头上拉屎拉尿。 吴保军清了清嗓子:“咳,啊——,柳侠的家长,看来您是觉得您家孩子没有错,错都在老师身上了!” “俺没这么觉得,”柳魁接住了吴保军的话:“俺要是那样想,就不会坐在这里听黄老师说了,俺就是想弄清楚是咋回事,知道回去该咋教育俺俩兄弟。” 柳魁的话,让吴保军和安成宝都有些恼羞成怒,安成宝冷笑了一声说:“那照你的话,今儿黄老师要是不说,他俩打老师就是应该的,他们就没错,是不是?” 柳魁声音不高,但却没有示弱:“我没那意思,我的意思是,啥事都得是有原因的,不能说因为骂人的是老师,俺兄弟是学生,错儿就一定全是他们的。 老师是该受人尊敬的,学生就应该尊敬老师,俺一直就是这么想的,俺家也一直就是这么教孩儿们的。 但是,是人都会犯错,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毛主席号召的,那响应毛主席号召下乡的就应该都是好青年,都该受人尊敬吧? 可事实并不是那样,这您都应该知道吧?知青打架犯事儿、偷鸡摸狗的多了。 俺那边有几个男知青,去俺大队调戏长得好的女知青和俺大队的闺女,俺就照样修理他们,把他们按在大队院儿的磨盘上,扒了裤子,一人屁股上三十鞋底儿; 俺村儿知青去跟三道河的知青打群架,回来后一样被按在磨盘上脱光了打屁股; 人,不是说你头上顶了个好的名头就不会犯错了。 老师和知青都是人,知青是些年轻孩儿,犯了错儿打几下屁股让他们长点记性,省得以后犯大错; 小侠跟小海犯了错儿,俺一定会教训他俩,但俺得问清楚原因,才知道该教训到啥程度。 俺那几个知青就是,本来是想一人打五十鞋底儿哩,因为是三道河的先欺负俺村儿女知青他们才去打架,所以一人就打了二十鞋底儿。” 第28节 连王占杰都惊呆了,用这种方法修理知青,他们想都不敢想。 黄玉忠脸色憋的通红,想说什么,他右边的安成宝把身子往右又挪了挪,他敏感的察觉到了什么,去看吴保军的脸色。 吴保军阴沉着脸看着自己的脚。 黄玉忠恼了,关键时刻,都装起好人了。 被打的是他儿子,他最聪明、最宝贝、唯一的儿子,他得替儿子讨回公道:“今儿叫您来是说您家孩儿打俺家志英哩事,您说刚才那些话啥意思啊?您再不认,俺志英也是荣泽高中哩老师,俺头上那个名头是国家给的,您不想认也不中。 俺志英是国家的正式职工,您孩儿把他打的头上缝了恁多针,说到哪儿您也逃脱不了罪责。 您别想着揪着他骂了您孩儿两句不放就有理了,那不可能,不中就把教育局的领导叫来。 打学生的老师多了,打他们是为他们好,何况俺志英只是年轻,看不惯不遵守纪律的学生骂了两句,他有多大的错,您孩儿就下这样的狠手打他? 同样身为父亲,你可以想想,如果被打的头上缝针的是您孩儿,你现在是啥感受。“ 柳长青等黄玉忠真正停下了,才说话:“你想知道俺家哩孩儿要是当了老师,因为骂学生被打破头,我这个当爹的是啥感觉? 那中,我现在就告诉你: 我会觉得柳家列祖列宗的脸都被我丢尽了,我会叫他滚回家,别再祸害别人家哩孩儿们。 我会跪到柳家祖坟上请罪,养不教,父之过,我这个当爹的没把孩儿教好,叫他出去给列祖列宗丢人了。“ 柳长青说的绝对不慷慨激昂,甚至还有点过于平淡,但听在几个老师的耳朵里,却像是巴掌扇在自己脸上。 没人说话,只有黄志英父子对柳长青怒目而视。 黄玉忠气的哆嗦。 柳长青视而不见:“不过,俺家养不出那样哩孩儿,我跟孩儿他妈虽然没啥学问,还多少知道点礼仪廉耻,孩儿们也……” 黄玉忠一下站起来指着柳长青:“你这是骂谁哩?就你还知道啥礼义廉耻?我看你是狗屁不通,您孩儿打了老师,你不说给老师赔礼道歉,还对着俺指桑骂槐,你这是欺负谁哩?“ 柳长青看着黄玉忠,不卑不亢的说:“老师不是光叫凭嘴说哩,也不是国家给你个名号你就真成了老师了,一个人,就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要是心术不正行为不端,连做人起码的道义都不知道,他就算站在讲台上,也算不得真正的老师。” 黄志英也站了起来,还往前上了一步:“你说谁心术不正哩?少鸡巴给我废话,您是不是打完我了现在想耍死狗哩?哼哼,您这样占完便宜就耍赖的土鳖我见多了,您也看清楚,这是哪儿?就凭您这几个土鳖,也想来荣泽闯光棍儿欺负老子?“ 柳魁‘霍’的站了起来,但随即就被柳长青拉住,示意他好好坐着。 柳长青稳如泰山的坐着,看着对面的人:“我当年去朝鲜打过美国佬,您谁能说说,咱国家当时恁难,为啥跑恁远去跟美国人打仗?” 几位老师都面面相觑,不说话看着柳长青,等着听他还能说出什么耸人听闻的话。 柳长青说:“不知道?那我告诉您:那是咱们被欺负狠了,再不还手就没活路了!“ 他看看脸色明显变化的一群人,气势凛然的说:“你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安安分分过日子,可是人家不让,穷日子人家也不让你好好的过。 要是咱再不还手,美国就把咱们给掐死了,所以,咱就是知道人家有飞机大炮原子弹,咱只有三八大盖手榴弹,那也得打,打了没准儿还能打出一条活路,不打就只能等死,毛主席的决定很英明。” 黄志英不耐烦的说:“叫你来说您孩儿打我哩事呢,你说这些球闲话有啥用?想拿你去朝鲜打过仗吓唬人?” 王占杰淡淡的说:“黄老师,咱先听家长把话说完,你一会儿有啥想说,俺也都会听着。“ 柳长青继续:“我的意思是,凡事有因才有果,没人吃饱了闲的跑几千里冰天雪地的去跟人打仗,也没有哪个学生敢主动去打老师……” 黄家父子同时又站了起来,黄志英手指着柳长青说:“说了半天,你他妈了个逼的还是想……” 他话没说完,柳魁一直拿在手里的上衣已经摔到了身后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向黄志英:“你找死!“ 王占杰的茶缸重重的响了一下,茶水溅了一桌子。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蒋老师和张老师跑过来拼命拉住了柳魁。 柳侠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住了铁炉子边的火钳子。 属于荣泽高中老师的几个人脸色都难看的不得了。 黄志英被柳魁脸上的悍色给震住了,同时他还有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刚才那句是他真正的口头语,和同事、和他家里的姐妹说话时他也经常随口就来,所以他还没意识到柳魁为什么会突然间被激怒。 第29章 抗争(下) 黄志英迷糊,黄玉忠却很清楚,但他不是清楚儿子又说了脏话,而是听清楚了柳魁那句“你找死”。 他从小到大捧在手心里、一句重话都不舍得说的宝贝儿子,怎么能被人诅咒‘死’? 平时为人本分,甚至有一丝迂腐的黄玉忠,在遇到所有跟黄志英有关的事情时,都是一面倒的不要原则和底线。 他冲到了王占杰面前,用颤抖的手指着柳魁和柳长青说:“王校长,你看看,这种没教养的人,咱跟他们还有啥说哩?志英就是年轻说话冲,说了他孩儿两句,他孩儿就往死里打俺志英啊!” 他又把手指向了周围几个老师:“将将这回您都听见了吧?听见了吧?志英不就是带了句口头 语吗,他就能诅咒俺志英死?您那心咋恁毒哩?” 转折发生黄玉忠话音落地的一瞬间。 正拉着柳侠的崔老师忽然放手,没什么表情地对王占杰说:“王老师,我后晌还有课哩,我得去准备一下。 至于这俩孩儿的处分,我没啥说哩,柳侠的情况我也没看见,没发言权; 柳海吧,就是想护着自己兄弟冲动了点,这咱都能理解,处分啥的我想也没想,我先走了。“ 说完,径直从人群中穿过去走了。 拦在柳海身边的李老师马上也跟上:“我还有好几个班作业没改呢,王老师,我也走了,处分啥的我跟崔老师一样 。“ 连王占杰都没想到,第三个走的会是吴保军,他的借口是要带着地理组老师出考试卷。 张青林则是说他叫了个学生在办公室等着他谈话。 一下走了四个人,房随安和安成宝虽然不好意思也找借口走,却都表示自己也很忙。 王占杰不再看黄家父子的脸色,招呼房随安、安成宝、蒋老师到他桌子跟前,几个人直接说处分的事。 黄玉忠迷茫了,那几个人明明应该是站在他这边的,这说走就都走了是什么意思?并且留的话还都是向着柳家父子的。 最不偏向柳家的吴保军也只是说“处分的事,领导组啥决定我都没意见。“ 为啥啊?吴保军不是一直说他会支持志英,一定会把那俩孩儿开除的吗?他不是最想让王占杰下不来台的吗? 黄玉忠不知道,崔老师走过他们父子身边的时候几乎忍不住想骂出声。 泼妇一样骂学生就够丢人了,还当着仨儿子的面对人家父亲嘴里不干不净,当爹的居然连一句管教的面子话都不知道说。 妈的,砸死你都不亏,荣泽高中老师的脸都叫您爷儿俩丢尽了。 黄志英看出来今儿是没人替他说话了,干笑了几声表达自己根本就不在乎后,干脆耍起了无赖,双臂大开的摊在椅子背上,翘着二郎腿,摇晃着脑袋,一脸的嚣张不屑。 可稍微有点阅历的人都知道,脸上的表情可不一定能代表心里真实的想法,要不就不会有‘色厉内荏’这个词了。 确实,黄志英现在心里一片茫然,如果一定要让他找出一个比较明确的想法,那就是烦。 烦他伯黄玉忠。 他不是告诉自己王占杰肯定得开除柳侠吗?他不是说一定会给自己出气,不让自己受一点委屈吗?现在这是啥? 狗屁! 那几个人就在旁边商量处分决定,连问黄玉忠一声的意思都没有。 在荣泽高中干了一辈子,连自己儿子都兜不住,真他妈窝囊废! 不过,他今儿没敢再像以前那样故意跟王占杰对着干,他已经看出来了,王占杰冷起脸来硬是不给他伯面子,就黄玉忠那窝囊样也翻不起啥浪。 吴保军刚才的样子明显是不会再管这事了。 妈了个逼的,老子不就是说了句口头语吗? 王占杰在会上公开说过,他已经着手向上级申请调入大批的优秀教师和专业师范院校的学生。 上面也每天都在提‘能者上,庸者下’。 要是王占杰硬把他弄去看大门或扫地,他也真没办法。 还有那个叫柳魁的,真他妈的凶…… 几个校领导和蒋老师商量了几句,处分决定几分钟内就达成了:柳海写一份检查即可。 柳侠留校察看一年,写一份检查。 黄玉忠说黄志英不能白白挨疼受罪,他们商量的结果是:学校报销黄志英所有的医药费,柳家再赔黄志英十五元钱。 黄玉忠听了处分决定想站起来争辩,看到王占杰和另外几个老师冷淡的表情,又坐了回去。 柳侠和柳海听到十五元,都有点懵了,他家哪有恁多钱啊? 可出乎他们意料,柳魁从棉袄里面拿出了一个手绢包,直接把十五元钱给了黄玉忠。 黄玉忠接过钱后,即便已经感觉到了在座的人突然之间对自己态度的转变,他还是忍不住表要替儿子挣点面子:“柳侠打老师这么大的事,就写一个处分公告贴报栏里,写一份检查给老师,那才有几个人看到?哪能起到警示其他学生的作用? 房随安是和黄玉忠共事时间最长的一个,他看了看另外几个人,语气依然恭敬的问:“那黄老师您的意思是——” 黄玉忠说:“处分得在全校大会上宣布,检查也得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念。” 黄志英重重的用鼻子哼了一声,翻了黄玉忠一个白眼:窝囊废,处分都已经决定了,提这要求有屁用,老子是以后还得在这儿上班哩没法闹,你他妈就不会给他来个一哭二闹三上吊? 王占杰对黄玉忠说:“您的要求是合理的,不过,他俩每人的检查都近一千字,现在有好多学生手脚都是冻疮……” 柳长青站了起来:“不能因为俺这俩不争气的孩儿叫恁多孩儿跟着受罪,这样吧,柳侠和柳海的检查贴到学校院子里,让全校学生都看到也是一样的。 黄老师要是还嫌看到的人老少,那就用毛笔写成大字多抄几份,多贴几个地方,让全校学生都能看到。” 王占杰问黄老师:“你觉得咋样?” 黄玉忠不忿的说:“最少一人三份。” 柳长青说:“那,拿东西吧,我跟他哥一起抄,也算是俺没把孩儿教好,给老师赔罪。” 荣泽高中每次考试都要全班排名次,年级排名次,都是用毛笔写了公布出去,所以东西很快就准备齐了。 其他校领导和蒋老师还有事,都先走了。 黄家父子也借口黄志英不舒服走了。 王占杰看着柳家父子写检查。 王占杰见过柳海、柳侠的钢笔字,已经很惊讶,但他绝对想不到,柳长青和柳魁这个看起来根本就是标准农民的人,竟然写得更好,还是毛笔字。 王占杰不太懂书法的那些流派,但他仍然被柳魁、柳海和柳侠那端庄流利、潇洒漂亮的行楷,给震惊了。 第29节 如果说柳魁字写的好他还能理解,毕竟柳魁年轻,接受过教育很正常。 可柳长青呢? 已经五十出头、两鬓斑白的柳长青是最普通的老农形象,穿着上甚至比一般农民还要差很多。 就这样一个老农民,端坐在办公桌前,气度在提起毛笔的瞬间变成沧桑的儒雅,一行行竖版的楷书沉稳大气,端庄和谐,随手而出的每一笔,王占杰觉得都比他临摹过的字帖还要漂亮。 毛笔字的一个缺点就是慢,父子四人写检查写到一点多,每人才写了一份。 柳长青对王占杰说:“俺得走了,想带俩孩儿出去说会儿话,剩下的几张叫他们一会儿回来再写,你看中不中?’ 王占杰马上就答应了:“没事,这件事我会负责到底,您带俩孩儿去吃点饭吧! 已经耽误这么多天了,也不缺这一晌,今儿后晌就让他俩还在我办公室里吧!“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今天的事,该我跟您道歉的,我们学校没管好自己的老师,让他做出这种不体面的事。” 柳长青拿起自己搭在椅子背上沾满泥的上衣,对王占杰深深的鞠了一躬。 王占杰慌忙去扶,打翻了茶缸,茶水流了一桌子:“您千万不要这样,我怎么敢当。”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个小时,王占杰却对这位农民产生了深深的敬意,所以对柳长青的大礼,他真的是诚惶诚恐。 柳长青又看着柳魁兄弟仨给王占杰鞠了一躬,说:“百人百样,千人千相,那个黄老师,是他自己家的问题,不关您的事。 谢谢您照应这俩孩子,以后柳侠要是有啥做的不妥当的事,还麻烦您多教导他。” 王占杰郑重的答应了。 从学校出来,柳长青和柳魁领着柳海、柳侠来到了东面街上的一家国营烩面店。 柳侠坐在油腻腻的饭桌边紧张的浑身僵硬,他怕柳长青揍他。 柳魁要去报面,柳侠看他拿出的破旧的不像样的粮票非常难受,他嗫嚅的对柳魁说:“大哥,我,我不饿,我不吃吧!” 柳魁笑笑,摸摸他的脑袋:“你不吃咱伯该心疼了,别担心那十五块钱,不是借的,前儿您三哥寄回来一百块钱。 幺儿,夜儿咱伯接着您六哥的信就一直担心你,怕是你挨了打,您六哥不敢说。 咱伯说,就是出了天大的事,你也是咱家的幺儿,你就是真被开除了,俺俩也要领着您俩吃顿好的再回家。” 柳长青沉声喊了一下:“柳魁!” 柳魁轻松的笑笑,去窗口排队交钱了。 只要俩弟弟平平安安的,其他啥事都不算个事。 柳侠的眼泪吧嗒吧嗒地掉,柳长青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没事了,孩儿,我知道您来这里上学,叫人看不起,您受委屈了。” 柳海红着眼圈说:“没有,伯,俺不怕别人看不起,俺学习好就中了。” 柳侠哭着说:“伯,这个黄老师他真的太孬孙了,他光拣看着穷哩人欺负。 俺班孙小毛,是三道河哩,穿的衣裳也可旧,他上课提问了一回孙小毛,孙小毛背的不完整,就错了几个字,他就把孙小毛叫到讲台上扇他的脸,扇了好几下,孙小毛这半边脸肿了好几天。 十班有个女生,也是家老穷,上课打瞌睡叫他看见了,他揪着人家头发把她拉到走廊里头,一下一个月,只要是他的政治课,就把那个女生拉出来,还说那个女生长得恶心,是猪都不会去啃的烂南瓜。 我有时候也可瞌睡,可在他的课上我连栽个嘴儿都不敢,我知道,我只要敢栽一个嘴儿,他肯定会打我。 俺班几个荣泽城里哩孩儿上课看小说,吃东西,睡觉,他最多就是叫他们站起来,现在天冷了,他还不敢叫他们站走廊。 挨打,站走廊挨冻的,都是农村来哩。 那一天,他是骂俺妈,我才打他的,我要是那天没有先打他,他肯定饶不了我,对农村孩儿,他每回都是先上脚跺,再扇脸。” 柳长青说:“我知道孩儿,我跟您大哥都知道。 幺儿,小海,这世上,走到哪儿都有这种人,狗眼看人低,他们看人从来不看人品德行,只看穿衣戴帽家里是干啥的。 这种人咱尽量不去沾惹他,好鞋不踩那臭屎。 可咱也不是韩信,我没想着叫您封侯拜相,咱也不去忍那胯下之辱,有人往死里欺负咱的时候,咱得还回去。 小海,幺儿,咱生到山沟里,那是没办法改的,可现在能考大学了,总算是咱农村人也有一条路了,这路虽然窄的很,可比以前您大哥他几个那时候好太多了。 再窄的路也能走人。 我不是逼您非考上大学不可,您几个就是都考不上大学,就算生下来是傻子,也都是我跟您妈哩孩儿,啥时候爹娘也不会嫌弃您。 不过,孩儿啊,我、您妈,您大哥,俺都还是想叫您过上好日子,不再出个门就叫人看不起,所以,您都得好好学习,尽力了,考不上咱也不后悔,知道不?” 俩人一起点头,柳侠哭的直抽气。 柳魁端了面回来,看着柳侠哭,难受的眼圈都红了。 柳长青用粗糙的大手给柳侠擦了一把泪:“孩儿,人这一辈子长着呢,以后您还会遇见各种各样的人,跟你身边来来去去,好哩,咱记一辈子,孬哩,咱绕着走就中了。 您六哥再有几天就不在这儿了,你还得再搁这儿两年多,可也就是两年多罢了。 那个黄老师,他拿捏不了咱一辈子。 所以小侠,今儿吃了这碗面,顺口气,就把那人当个屁给放了吧,好好学你自己的,两年后咱认识他是谁?他是啥东西? 就算他是吃商品粮的,就算咱在柳家岭活一辈子,也比他那种人主贵。” 柳侠用力点头,哭着说:“我知道,伯,我一定会考上大学,我会挣可多钱,把咱家欠的账都还了,给你,给俺妈,还有俺大哥大嫂买新衣裳,不叫别人笑话您。” 柳侠和柳海每次路过都看到这家店人很多,不知道原来这种叫烩面的面条这么好吃。 柳侠吃了两口就想起猫儿,下决心过了年想法带猫儿来一回荣泽,叫他也吃一次烩面。 柳长青和柳魁又交待了俩人一些生活上的杂事,提都没再提学习的事和黄志英。 他们对柳侠的性格非常了解,柳侠只要认准了目标,就会义无反顾的走下去,用不着每天耳提面命。 至于柳海一直担心的黄志英会报复柳侠。 柳长青和柳魁一致的看法是:“他不敢,那是个只敢欺负比他弱的人的软蛋,有了今儿的事,他不敢再动咱幺儿一指头。” 柳长青和柳魁走了,他们临走交待俩孩子放假前不要再回去,上窑过不去人。 俩人看着父亲、大哥走远,觉得街上的风都变得更冷了。 唯一让柳侠感到安慰的是,大哥说猫儿在家很乖,柳魁教他认了不少拼音和字。 这几天,猫儿已经会写出来‘柳侠’和‘小叔’了。 第30章 陈年旧事 柳海和柳侠不知道,柳长青和柳魁走出了他们的视线,但却没有回柳家岭。 柳长青遇到了大难题:今年的救济粮到现在都没有下来。 父子两人已经往公社跑了十来趟,一直找不到王长民和负责民政的孙丙午,这次正好为了柳侠的事来荣泽,除了去还柳魁战友宋振生的钱,他们还要去县民政局问问情况。 今年秋天阻挡了柳侠俩人回家的那场雨,对其他平原地方可能是场好雨,带给柳家岭一带山区的却是六成庄稼被毁的灾难。 他们现在的粮食最多吃到过年,省着点吃最多坚持到正月下旬,如果那时候救济粮还到不了,春荒时候,上了年纪的人就熬不过去了。 柳长青家的粮食能多坚持三个月左右,前几天,赵永祥拉着东西终于到罗各庄了。 赵永祥是古村公社花柏大队的书记,多年来,柳家生活一直可以维持相对温饱跟他有直接关系,他是柳长青二十多年的朋友,和柳长青认识的原因非常特别。 1960年春节刚过,柳长青去荣泽开“大跃进”会议,去的时候,用麻袋卷上了二十来只风干兔子,这是他和孙嫦娥为了度春荒,咬牙留下来的,他希望用这些兔子换到能让家人吃更长时间的粮食。 他不敢公开换粮食,投机倒把的大帽子即使他这个退伍军人也担当不起。 他寄希望于有人能看透他麻袋里的乾坤。 赵永祥就是这个人。 赵永祥所在的古村公社花柏大队全部是水浇地,即便大炼钢铁荒废了不少农田,他们村去年也没饿死人。 赵永祥面临的问题是,他们那里一年到头都吃不上一口肉。 古村这边各种运动都比望宁厉害的多,割资本主义尾巴和大炼钢铁,让原来铺天盖地的柿树、梨树和其他各种果树全部被砍伐,除了农民自己房前屋后那几棵不长果子的树,田地里只有庄稼,原来随处可见的兔子、野鸡、松鼠销声匿迹。 养猪、养鸡被列入资本主义行列,也没人敢养了。 古村离荣泽较远,离他们最近的小城是一个国家大型有色金属厂形成的区域小城,那里有国营肉店。 但色金厂的工人有工资,每天上架的那一点肉,轮不到农民手里就完了。 柳长青和赵永祥真可以说是一拍即合。 那一次,柳长青在荣泽火车站候车厅住了两天,等来了赵永祥满满两麻袋烧饼和馍。 当时运动风正刮的厉害,如果换粮食,就是投机倒把;如果是烧饼或馍,万一被抓住可以说是亲戚间互相走动。 从那以后,每年的十一月秋收后和五月收麦前,就成了柳长青和赵永祥固定的交换物品时间。 因为古村那边卖公粮是有点现金的,那边又没有什么树,也没有煤矿,那里的人都是一年两次到罗各庄煤矿买煤烧。 柳长青和柳长春每年一到冬天就拼命抓兔子,自己家只敢吃很少的几只,其他全部用来换粮食。 赵永祥是个精明又不失厚道的人,他总觉得自己拿不多稀罕的粮食换人家的肉是占了便宜,又发现柳长青穿的衣裳很破旧,知道望宁这边不产棉花,更没有钱买布,就开始把自己家织的粗布搭上几尺,让自己安心点。 古村那边种棉花,家家户户都织布。 两个同样都是对别人宽厚的人,交道越打越顺心,原来单纯的利益交换在长期的交往中转化成友谊,交换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柳长青从兔子、野鸡到柿饼、柿霜、柿子醋,银花。 赵永祥从原来的只有玉米和红薯面烧饼,到偷偷在被子底下藏成袋的白面,再到红薯饼,红薯,白菜萝卜,粗布。 再后来,柳长青偷偷的从三太爷那里拿几只兔子,然后是柳福来,牛坨…… 他这些年从赵永祥这里换的东西,不仅养活了自己和柳长春一家,还有三太爷一家,柳福来和吴玉妮也是得到实惠最多的人。 同样,赵永祥也开始慢慢给可靠的人提供机会,柳长青每年给的兔子和野鸡,他一家吃不下去,而且他们拉煤都是一个生产队结伴同行,几十辆架子车一起,他得找到同盟才能把更多的粮食安全运过来。 于是,他几个人品靠得住,嘴巴又严实的亲戚和邻居家的孩子也都偷偷吃上了肉。 今年因为雨雪太多,赵永祥他们一直过不来,从古村到罗各庄,再从罗各庄回去,正常天气下也得两天一夜,今年的雪一直封路,即便这两年千鹤山有了拉脚的,过千鹤山省下不少时间,他们也得在路上过两个夜晚,如果不是真的没东西烧了,这冰天雪地的,谁也不想离开家。 赵永祥今年带来的东西格外多些,除了一千五百斤玉米和八百斤麦子,还有一百斤绿豆,三车白菜和萝卜。 往年都是一千二百斤玉米或红薯面,五百左右麦子,没有绿豆,白菜萝卜也都是两车。 除了柳长青五月份见面时要求的十二米宽幅的格子粗布和十米窄幅白粗布,王同祥还给他额外带了三米的花格子布,是他妻子新学的花样,非常漂亮。 不过,今年柳长青套的兔子也多出四五十只。 第30节 王同祥对柳长青的感谢不好意思且无奈。 古村那边今年粮食大丰收,大家都高兴的不得了,可紧接而来的事情让他们的心情一落千丈:古村公社收公粮的价格跌了一分钱,而且规定了上缴的数量,多了不收。 王同祥说:“本想着能多卖俩钱,谁知道竟然卖不出去,比去年还少了二十来块,人家色金厂的工人又兴起了发奖金,肉店的肉更轮不上俺了。 咱农民可真是贱命啊,多收少收都被人拿捏着,最好的粮食得给城里人吃,自己饿着也得紧着人家给,多了不值钱了人家说不要就不要,唉……” 柳长青想不明白,古村那边的粮食卖都卖不出去,在家里放着让老鼠糟蹋,为啥他们村申请的救济粮就下不来。 柳长青、柳魁就是在和柳福来一群花费了三天时间把东西捣腾回柳家岭、累得腰酸腿疼、话都不想说一句的时候看到了柳海的信,第二天一大早就赶到了荣泽。 可他们没能找到王长民。 宋振生死活不肯接柳魁的钱,让他们等以后家里真正缓过来劲再说,柳长青坚持留下了六十块,其他的,年后送柳海去京都还得用。 宋振生留他们在家住了一夜,第二天一上班,宋振生就和他们一起去民政局问情况。 人家给出的说法让他们很无语,也很茫然:县里和公社都正在积极进行改革,人员可能要大调整,顾不上他们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 宋振生出了民政局大门就破口大骂,他也就一个舅舅有点本事,退伍后给他安排成了商品粮,他老家是三道河的,知道柳魁他们可能面临的局面。 柳长青和柳魁倒没有他反应那么激烈,柳长青当大队书记多年,对有些事很敏感,提前猜到了几分。 不过,可能真验证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的老话,宋振生还带给他们一个不好的消息,就是现在的合同工,都不再往原来的大队和生产队交钱了。 这意味着,柳家岭大队从此就又回到了没有一分钱现金收入的年代。 柳家岭大队现在有三个合同工:柳长兴,关二平,柳茂。 柳长兴是三太爷的大孙子,是孙志勇为了感谢柳长青给他解决了曾广同这个大难题送给柳长青的一份大礼。 望宁一带就只有罗各庄煤矿会每两三年招收几个合同工,望宁其他国营单位都是只有三两个人,根本不可能进,荣泽的单位更轮不到他们这个山区公社,所以,罗各庄煤矿的合同工名额有多难得可想而知。 当时柳魁才十三岁,正在望宁上初中。柳长青直接去问了三太爷的意见,两个月后柳长兴就去了罗各庄。 关二平是七二年当的合同工。 那一年,望宁公社接到了安排一批知青的任务,人不多,但特别棘手,因为当时知青在农村的名声已经很差了,打架斗殴,偷鸡摸狗,调戏妇女,消极怠工已经不被看做他们的缺点了,这样的人哪个村都不肯要。 这一批知青都是原城人,他们中好几个人的家长都是前几年政治斗争中的胜利者,这些孩子养成了嚣张跋扈的习惯,而在最近的一次斗争中,他们的家长成了批斗对象,上面有人放话,把他们这批人安排到偏远的山区去。 孙志勇接到这批知青后的心情,不亚于当年曾广同被族人赶到公社大院时的心情,不能不接,接着了又没办法处理。 他就是一个山区小公社的革委会主任,在望宁说话还蛮有份量,和上边当官的一比,啥都不是。 最后他硬是拽着到公社开会的柳长青不放,到底把这些人讹给了柳长青。 孙志勇在望宁口碑并不好,毕竟他带头批斗过那么多人。 但这个人确实有仗义的一面,对他有情分的人,他历来是投桃报李的。 这次,他又主动给了柳长青一个合同工名额,有两个大队书记为此特别不忿,一起去找孙志勇讲理,他们村这么多年都分不到一个名额。 孙志勇一句话就堵住了他们的嘴:“这个名额是那几个知青换的,我当时可是先把知青分到您大队的,是您自己不要。” 孙志勇的本意是要把这个名额给当时已经初中毕业的柳魁的,但柳魁参军通过了体检,柳长青就把这个名额给了关家窑的关二平。 关二平他伯关麦囤,是柳家岭大队除柳长青和三太爷以外唯一一个让家里孩儿们都必须念到初中的人。 关二平比柳魁大五岁,是望宁高中停办前最后一批学生,只上了一年高中,他有个姑姑嫁到了付家庄,平常他都住在他姑家,不用像柳家的孩子那样每天来回跑。 最后一个合同工是柳茂,也是柳长青唯一一次主动提着礼品去找孙志勇要来的机会。 当时各种运动都没那么激烈了,孙志勇在望宁得罪人太多,已经暗地里活动好了去罗各庄煤矿当书记,但手续还没办,没几个人知道。 他让柳长青等一段,那年罗各庄煤矿没有招合同工的计划。 没多久,孙志勇调到罗各庄煤矿,王长民接任望宁公社革委会主任,孙志勇临走特别给他说了柳茂的事。 半年后,柳茂进了罗各庄煤矿,下窑挖了三个月煤后被调到了五道口的后勤部门。 柳长兴、关二平、柳茂三个人每年交的费用,让柳家岭大队有个那个简陋的诊所,有了小学校的玻璃窗,有了能帮忙犁地、拉车的牲口,如果他们这处的进项停了…… 宋振生看了柳长青父子的表情,惊奇的问:“前几年地一分给个人,好多人就不再给公家交钱了,您还不知道这事?” 柳魁摇摇头:“俺大队就仨合同工,都没跟俺伯提过。” 宋振生说:“俺大队那俩,七九年地还没分利索呢,就不交钱了,闹可大劲儿,您村儿这几个人真不赖。” 从荣泽回到家那天,柳长青睁着眼一夜没睡。 过了年的正月二十三,柳家岭的救济粮终于到了。 柳长青带着人忙了五六天,把救济粮运回柳家岭,分了。 第二天,在大队干部会上提出,村里的仨合同工以后不用再交钱。 同时,他辞了大队书记的差事。 第31章 暴力与和平 春雨贵似油。 不过今年春天的油着实太丰沛了些,柳侠从正月初八赶在一场雪之前提前到校,到三月桃花开,只回了三次家。 每个不能回家的星期六晚上,柳侠自己坐在冰冷寂静的寝室里,都特别想柳海和猫儿。 在家的每一个夜晚,他搂着猫儿躺在宽阔的炕上,温暖踏实。 而在这里,只有一米宽的床,两床被子就满当当的,可他就是觉得空,怎么都暖不热被窝。 柳侠还总是控制不住想柳海。 年前最后在校的三个星期,柳海每天晚上都过来和他一起睡。 老师和寝管都知道,都对此保持沉默,他们以为柳海是害怕黄志英会趁他不在的时候用暴力的方式报复柳侠。 不过柳海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年前一直到放假,黄志英都没有上班;年后开学,他被派到西面的工地监督新教学楼的工程去了。 其他老师的态度,和柳长青预计的差不多。 他们对柳侠有点疏远生分,虽然外人完全看不出来,但柳侠有感觉,从他回到班上上课到现在,没有一个老师提问过他。 老师们即便知道黄志英对柳侠的行为很恶劣,应该受到惩罚,但柳侠打的人,和他们拥有完全相同的身份,所以对柳侠的行为,他们无法完全释怀。 不是他们刻意要孤立柳侠,而是他们从来都觉得是天经地义的、老师对学生的绝对支配地位骤然受到冲击,让他们心里本能的产生了无法克服的尴尬。 送走父亲和大哥那天,柳海和柳侠就跟王占杰说了柳海年后要去京都的事,王占杰觉得能够理解,没多说什么,就让柳侠记得到时候给柳海报名,不管在哪里上学,高考都是要回到户籍所在地的。 王占杰还让柳侠以后每个星期至少一到两次把作业都拿过来给他看看。 所以现在每星期天下午,估摸着王占杰应该从老家回来了,柳侠就过去,他每次都在,会认真的把柳侠的作业看一遍,指正其中的错误。 另外那一次时间不定,王占杰是校长,还兼着课,很忙,得凑他的时间,偶尔他会主动过来找柳侠。 柳侠不知道王占杰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他认为这是王占杰关心他的学习。 但听他说起这件事的柳长青和柳魁却明白,王占杰是用这种方式在向其他人表明他保护柳侠的立场。 所以新学期开学以来,困扰柳侠的不是来自老师的压力,而是他自己日常生活上的。 他现在才知道柳海在的时候自己过的有多舒服,柳海为他做了多少事。 前三个星期,他早上洗脸刷牙不超过五次;开学近两个月,只买到了不足十次菜。 院里的水管晚上会冻住,他半夜起来也打不到水,早上寝管起来用热水把水管浇开后,他又挤不到跟前。 跟同龄人比,柳侠身高很正常,但他比现在同年级的同学小两到三岁,十五六岁是男孩子发育的一个高峰期,有些孩子在这个年龄,个头已经长成了。 十三岁的柳侠比班上个儿高的男生能低出快一头,他又偏瘦,在推搡拥挤这种纯体能对抗中,他一点优势也没有。 至于买不到菜,原因太多,除了买素菜的学生多,还跟任课老师的习惯有关,柳侠的数学和物理老师特别爱拖堂。 上个星期四、星期五连下了两天雨,柳侠又没能回家,这是连续第三个星期了,他心情恶劣。 星期一中午最后一节课,李老师难得的没拖堂,柳侠终于在素菜卖完之前排到了窗口跟前,他前边只有一个女生了。 一只手忽然从柳侠头顶伸过去,手上摞着不少于十只大洋瓷碗和饭盒。 这就是柳侠买不到菜的又一个重要原因:这只手的主人,邵岩。 柳侠开始没动,一直到前面的女生端着饭菜转身的那一下,他才举起右臂挡住了邵岩的胳膊,把自己的碗塞进了窗户:“一大份面条,一份素臊子。” 后面传来一声尾音上挑的口哨,跟着是邵岩纯正的普通话:“你有种,柳侠!” 柳侠接过自己的面条,看也没看邵岩,径直出了饭厅。 今儿天气不错,阳光明媚,照得树上嫩绿的新叶格外清新。 柳侠来到以前他和柳海一起吃饭时最喜欢待的那棵大杨树下面,这里离水管不远不近,吃完马上就能洗碗。 他吃着面条看着饭厅外墙上宣传栏里自己和柳海的那两份检查。 虽然他们写的字都不算大,但将近一千字下来,他们每人的检查都是六张,红纸黑字,占满了四个宣传栏,因为在背阴处的玻璃窗内,虽然已经过了快三个月,还跟刚贴上去差不多。 贴在教室走廊的那份也是这样,只有刚进大门口的那份风刮雨打的年前就已经找不到了。 他不想再打架,如果再打架,不管他有理没理,有那次的前科在,他都说不清楚。 可打不打,估计由不得他。 邵岩是这学期从原城转过来的,就在他隔壁的一(八),听说是在原城因为打群架被学校处分,他爸爸好像是个什么官,怕他在原来的学校再惹出事被开除,就把他给转到荣泽高中来了,来了没几天,家在荣泽的几个孩儿就成了他的跟班。 柳侠想破了头也想不出自己到底哪里招惹了邵岩,他为什么老挑衅自己。 他多次在柳侠好不容易排到窗口的时候突然杀过来,每次都拿着一大摞碗,经常把剩的不多的素菜买个干干净净,有几次他拿的碗没能把素菜买完,他干脆站在那里挡着柳侠,让其他人买。 他自己好像是只吃肉菜的。 学生里家境好的不多,吃肉菜的人还是少数,所以肉菜总是比素菜卖的慢。 可肉菜一份就一毛五,柳侠觉得自己又不是百万富翁,吃那么贵的菜干啥。 邵岩过来了,身边还跟着五六个,每个人都用‘我很横,我就是在找茬’的表情看着柳侠。 柳侠站起来,直接对上邵岩:“我不认识你,你一来就到处找我的茬,不就欺负我有处分挂着不敢和你动手吗?” 邵岩嘿嘿一笑:“柳侠,你有种,我来没几天就听说你特横,连老师都敢打,今儿一看还真是,怎么样?打一架?” 柳侠扒拉着面条吃着:“我从来都不横,打老师那是没法了,我没惹过你,也不想跟你打架。” 邵岩也大口吃着面条,用说平常话的口气说“你想不想都没用,除非你想以后都吃不上菜,你那破衣服、被子什么的也都不想要了,那你就装缩头乌龟吧。” 第31节 听了这话,柳侠知道,这一架他是必须打了,否则,以后在荣泽高中的这两年多,他就别想过一天安生日子了。 他以前在望宁上学时就见过,男孩子之间要是认定了谁软蛋子儿窝囊废,就都挤着他欺负,甚至有些在别人眼里也是窝囊废的人,也都敢去踩他一脚过过瘾。 除非哪一天他自己能鼓起勇气拼上命打一架,基本上不管输赢,以后就没什么人敢再欺负他了,要不,就等着一直被欺负到死吧。 柳侠乜斜眼看着邵岩:“我不跟你打,要是你挨了打就叫您家人来找学校,我可没法你,您家是吃商品粮哩,你啥都不怕,我可不想被开除。“ 邵岩一下急了:“你才挨了打就叫家人呢,老子敢打人就不怕挨打,谁叫家人或过后找老师告状,是他妈乌龟王八蛋,你少给我找借口,说吧,你打还是不打?” 柳侠慢慢嚼着面条:不能太晚,万一受点伤到回家的时候还没好利索,叫家里人看到,肯定不得了。 他合计清楚了:“明儿后晌,下最后一节小自习,泽河大桥北边,别吃了饭再去啊,时间来不及,还有,您别去恁多人,叫老师见了一看就不像去干好事哩。” 邵岩冷笑了一声:“哼,一个处分看把你吓的。说定了,明儿下午,不去就是没长蛋子儿哦!” 柳侠一直纠结到第二天最后一节课下课,觉得这事还是不能跟王占杰说。 说了,他以后可能会买上菜,邵岩可能以后也不敢再公开欺负他; 可如果邵岩和他的那些狗腿儿出去嚷嚷说他软蛋,说过了打架解决的事却偷偷的去跟校长打小报告,那他以后在男生面前就只能把脑袋钻裤裆里过了。 男生对沾沾就去找老师告状的人是最鄙视的,会集体默契的孤立他,柳侠有打黄志英的事在先,班上男生都把他当英雄,可柳侠自己不会这么想,天天担心可能会被开除的滋味只有他自己知道。 柳长青也一再告诫他,有了那件事,更要低调做人,打老师绝对不是什么英雄事迹。 柳侠把做好的作业整理了一下,又拿演草纸叠成小方块把鞋子塞了塞,走几步试试,觉得差不多,比较跟脚,出门。 布鞋都是越穿越松,最后还经常会一走一掉,打架的时候鞋子很重要,不跟脚的鞋子不但影响速度,更影响气势。 要是没开打先提鞋子,那自己就先输了气势。 一过汽车站,老远他就看见了向北延伸的泽河河滩上那几个人,邵岩他们已经到了。 柳侠猛跑了几步,鞋子没事,继续。 邵岩身边那几个人看到柳侠居然真来了,而且还是只有一个人,都有点不敢相信。 这也太傻蛋了吧!躲不过,至少找两个帮场子的,即便不敢帮着打邵岩,至少可以在不行的时候装着去喊老师吓唬吓唬人啊。 邵岩看见柳侠,手摸了一下鼻子,一笑:“我以为你吓得尿裤子来不了了呢!” 柳侠往他跟前走着说:“给你准备尿布呢,要不早来了。”话没落地,柳侠的右腿已经踢在了邵岩的侧腰上。 所有人都没想到先动手的居然是柳侠,邵岩当然也想不到,他干净的蓝色外套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泥脚印子。 柳侠跟着就扑了过来,对着邵岩的脸就是一拳,邵岩也不是省油灯,左脸颊没躲过挨了一下,他结实的拳头也给了柳侠左脸一下。 柳侠比邵岩矮大半头,缠着打肯定是他吃亏,所以他两下得手,自己也挨了一下马上后就跳开了,用胳膊擦擦自己的左脸,没流血,柳侠放心了。 这次是邵岩先动脚。 柳侠虽然矮小,但动作非常灵敏,邵岩的脚只踢着他左侧腰的边,如果柳侠全力躲绝对能躲得过去。 但柳侠打架的作风可不是一味的躲,他自觉皮糙肉厚,只要不是对方手里有砖头或棍子,挨两下从来不当成回事。 他的原则是能让对手多挨一下是一下,让对手失去战斗力,才能更有效的保护自己。 柳侠豁出去自己挨一脚,把拳头又打在了邵岩下巴上,不过邵岩也很灵活,这一拳他也没实打实的挨上。 这次邵岩没让柳侠跳开,俩人扭在了一起。 不过还没等两人弄到在地上燕青十八翻的程度,就有个胆小的学生说了句:“桥上好像是政教处张老师。” 观战的几个人立马上去就把俩人给拉开了。 一场预想中腥风血雨的战斗不到五分钟就这么稀松平常的结束了。 那一群看起来非常像小流氓的狗腿毕竟还是在校的高中生,也就是从刚流传过来的香港电视剧里学了几个比较烧包的姿势和词语,真让他们动手打架,估计都得怂尿了。 过后,柳侠还是有点害怕,怕邵岩那帮狗腿儿里有嘴巴不严的把事情说出去,万一让政教处的老师知道了,会再让他叫家长。 他倒一点不担心邵岩,他本能的觉得邵岩虽然嚣张不讲理,但挺带种,不是那种碎嘴巴的人。 不过,不管他心里多害怕,他还是觉得自己这次作对了,尤其是后来几天他天天中午都能吃到一份素菜的时候。 他又联想到了黄志英离开后,他们这四个班的同学再也不用一想到政治课就心惊肉跳了。 所以柳侠在以后相当长的时间里都认为,和平在很多时候都是要依靠暴力来达成的。 第32章 平常日子 柳侠和邵岩的关系在打完架回到学校一个多小时后就发生了戏剧性变化。 ——第一节晚自习下课,柳侠冲出教室去厕所,正好撞在从自己班教室后门出来的邵岩身上,俩人就一路吵着去了远在一百多米外、隔着一个大操场的厕所。 等撒完一泡尿回来,俩人已经开始嘻嘻哈哈说笑了,邵岩有点不好意思的跟柳侠解释了他之前没事找事的行为:“我来荣泽高中是上学期没结束就决定的,我爸那时候就来过一次荣泽高中,正好看到了你哥和你写的检查,我爸说是贴在学校大门口的,他回去后把你们的字夸得跟大书法家似的,拿着教训了我好多天,我当时不服,觉得根本不可能有学生能把字写那么好,他还专门说出了你们俩的名字作证,这就够让我生气的了。 结果我来学校报到那天,一走进教学区就又看到了你们贴在走廊的那两份,我爸又开始教训我,还说这写检查的学生肯定是差生,一个差生都能把字写成这样,可见荣泽高中水平有多高,反正就是一大堆我最没用最差劲的话。 我的字写的特别难看,看了你们的检查真有点嫉妒,又给我爸数落的很没面子,原本还想着就是俩只知道读书写字的书呆子,等看清楚了你们写检查的原因竟然是打老师,我根本就没法信,当时就想跟你们打一架,后来听说你哥转学走了,我就决定和你打。“ 好像是为了表明自己没撒谎,邵岩还去教室把自己的作业本拿给柳侠看。 柳侠看看作业本上那狗爬一样的字,再看看穿着夹克衫和高领毛衣、又洋气又帅气的邵岩,决定以后再也不相信什么‘文如其人’‘字如其人’之类的鬼话了。 从那天开始,邵岩一下课就在走廊里等着柳侠一起玩;中午的素菜柳侠每天都能吃到,如果他下课晚了,邵岩就会不由分说拿了他的饭盒加塞儿去给他买。 本来柳侠心里还有点介怀邵岩之前欺负他那些事,但他和邵岩是邻班,见过几次邵岩课间和别人打乒乓球,特厉害,体育老师说他的水平基本可以打遍荣泽无敌手,柳侠心里很羡慕。 邵岩第二天中午吃饭时候邀请柳侠和他一起打乒乓球,柳侠跃跃欲试,可他以前连乒乓球拍都没摸过,基本规则都不懂,技术更是一点没有,跟邵岩打了快半个小时,净是捡球了。 这一下激起了柳侠的斗志,他一有时间就缠着邵岩教他,邵岩居然也不嫌弃他水平臭,教的还挺认真。 几天下来,俩人的关系比邵岩和那几个狗腿看起来还要好。 柳侠这场雷声大雨点小、标准的中学生式打架斗殴带来的好像不止是他人身处境的改善,连老天爷都变得和气了。 和邵岩打架后连续三个星期,他都按时回家了。 这几次回家,不仅让他和猫儿的心情都愉快得跟现在春天的阳光一样明媚,还发现了好几件特别的事。 望宁公社变成了‘望宁乡’。 柳茂转成了正式工。 家里人正在给柳川不停的寄照片相亲。 家对柳侠好像是个加油站,每次从家回来后的前三天他都干劲十足的学习,后三天则会有点焦急不安,怕变天,怕下雨。 每个星期都能回家让他觉得有了盼头,在学校的日子也感觉不再那么难熬。 如果再能收到三个哥哥的信,那柳侠就真的是欢欣鼓舞了。 柳川的信通常是一个月一封,柳海和柳凌是一星期一封。 柳海每封信都厚厚的好几张,除了拉屎撒尿,恨不得把他的一举一动都说给柳侠。 柳海到京都后,曾广同找了两个高中老师对他做了个测试,决定让他暑假后从高一重新开始读,现在他临时跟高一做旁听生,主要跟听人家的语文、数学和英语,多听多看,开阔眼界,拓宽思路。 柳海说京都确实又大又漂亮,可他就是想家想的不得了,尤其是有人笑话他的一口土话时。 柳侠回信说:“普通话有什么了不起,那不就是他们的土话吗?要是把原城定成京都,咱的话就是普通话。 要是他们弄出个第五大发明的话,随便炫耀咱也没啥说,就是会说个土话,有啥可骄傲的?” 柳凌新兵训练结束后,被分到了京都西北二百公里外的重装野战部队,那里扼京都西北之门户,自古以来便是军事重镇,兵家必争之地。 柳凌每一封信都充满活力,鼓励柳侠好好学习,对柳侠痛打黄志英的事,柳凌和父亲、大哥的态度不太一样。 柳魁和柳长青在学校维护柳侠,私下里还从老师的角度训诫了几句。 柳凌则是一面倒的支持,对柳侠一个字的责备都没有,只告诉他以后如果再遇到类似情况,最好还是不动手,哪怕旷课逃学呢,先避开锋芒不挨打,别的以后再说。 其实柳凌也是在担心老师报复柳侠,柳侠身单力薄,成年人的老师如果认真和他对打起来,柳侠未必就能占便宜。 五一前最后一周的星期二早上,柳侠刚起床准备开始洗漱,王占杰来了。 满屋子的学生都拿着手里的东西规规矩矩的站在原地不动。 王占杰对他们摆摆手说:“都快去洗脸吧,别上操吃到了。”然后他对柳侠说:“我夜儿黑听广播里天气预报,今儿原城可能有中雨,你赶紧收拾一下,还能赶上五点半的汽车。后儿开始二年级预考,得占一年级教室用三天,您明儿晌午上完课就放假,三天半,星期日下午准时返校,万一雨太大,别冒险硬来,我去跟蒋老师说。” 柳侠脸也不洗了,赶紧跑教室去收拾了书本往汽车站跑,心里高兴的直想笑出声。 汽车在朦胧晨光中驶出荣泽,柳侠一路心旷神怡,一会儿就能看见猫儿了,还能陪孩儿耍好几天,嘿嘿,预选真得劲,咋不再多来几回呢? 车到千鹤山顶,柳侠的情绪受了点小打击。 罗各庄到荣泽的公路正在修,千鹤山的公路只有半边能过,他坐的车等了老半天,终于轮到由北向南的车走了,他们的车又在到千鹤山最高处槐树顶的时候被一个带红袖章的给拦住了:“时间到了,该南边的车走了。” 千鹤山和上窑一样,都是北坡相对平缓漫长,南坡陡峭险峻,柳侠坐在车上都可以看到很远处若隐若现的群山。 靠西边山崖的半边公路全部被破开,本来,不破的时候也已经不像柏油公路了,都是大坑小坑和碎石子、灰土;很多带着安全帽的人在不紧不慢的干活。 等了将近十分钟,他才看到一辆蓝色的只有三个轮子的拉煤车冒着黑烟慢慢转过了前面一个山头,跟着,后面同样的三轮车和大卡车流水一般的涌了出来。 大卡车后面的情形才真正让柳侠吃惊:一辆接一辆的架子车,同样两头都装了堵头,煤堆得冒尖,上面搭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旧床单,靠近前头的部分放着一个用席子圈着的铺盖卷。 拉车的人全都是弓背凹腰,头也不抬的拼命拉着车,他们前面是一头帮脚的驴或骡子,牲口身边走着一个手拿树枝或小鞭子的拉脚人。 浩浩荡荡的架子车队伍有点悲壮的画面感。 柳侠忽然在靠前的车队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把头伸出车窗大叫:“楚凤河,凤河哥。” 楚凤河扭头,顺着声音找人,柳侠这才看到他左下颌包着一块脏乎乎的纱布,他又使劲喊了一声。 楚凤河也看到了他,一边兴奋的冲他笑,一边飞快的把驴从已经上到坡顶的架子车上解下来。 楚凤河牵着驴挤到柳侠的窗户边:“柳侠,你咋今儿回来了哩?” 柳侠说:“俺后儿给二年级腾考场,俺老师说天气预报咱这里今儿有中雨,叫我先回来了。小河哩?” 楚小河是去年暑假望宁初中被荣泽高中录取的七个学生之一,但他没去荣泽,柳侠从初中毕业后就没再见过他。 楚凤河羡慕的说:“您老师真好!俺小河明儿后晌才放假。哎,柳侠,你知不知道?柳钰跟您大哥就搁底下五道口那儿打石头哩。” 柳侠吓了一跳:“俺大哥跟四哥都搁五道口哩?”他马上对司机说:“师傅,我想下车自己走哩,你给我开一下门吧!” 司机打开了门,柳侠从汽车和山壁之间挤出来,焦急的问楚凤河:“俺大哥跟四哥真搁这儿哩?” 楚凤河牵着驴和他一起往山下走:“嗯,夜儿就搁这儿哩,下面高压线杆那一段路,不知道哪儿来哩工程师说,柏油路铺再好也没用,过不了半年就得毁了,让全部用大石头铺,修路哩单位就在咱附近招人打石头,都打成这么大的方块,”楚凤河比划了一个半米见方的方形:“听说是一天七毛钱,来了可多人。” 柳侠心急如火,但本来就不宽的公路,一边正施工不能走,一边是向上的架子车车流和到山顶后又拐回来的人和牲口,乱马交枪的,他想跑也跑不起来。 第32节 他看到楚凤河脸上灰黑色的汗水顺着皮肤流进纱布里,问他:“凤河哥,你下巴咋啦?” 楚凤河用黑乎乎的手摸了一下纱布,笑笑:“没事,缝了几针,那老杂种的扁担钩子给打的。” 柳侠问:“您伯?” “嗯,前儿,就是星期日一大清早,他忽然去叫小河俺俩回家,说他做梦梦见俺妈了,才想起来那天是小河的生儿,说家里鸡蛋都煮好了,面条啥也都准备好了,叫俺俩过去一起过。 最近这儿拉煤的多,我都把小河哩生儿忘了,听见他说,我还以为他良心发现,觉得对不起俺妈,想以后对俺俩好点哩,就跟他回去了。 谁知道,饭桌上俺俩一碗面条没吃完,他可露陷儿了。 他说再过半个多月就该收麦了,我成天去拉脚也顾不上地里的活,想割完麦用他那五亩山坡地换我跟小河的一亩二分水浇地哩! 老混账,他以为我是傻子啊,别说五亩二道坡的地,就是十亩头道坡,你看会有人愿意换没? 他咋说我都不答应,他就破口大骂,说我是没良心哩白眼狼,那臭娘们儿也在一边说小河俺俩是喂不熟的狗,俺俩还了她两句,老杂种拿起扁担就过来打我,小河去挡他,那娘们儿和她闺女把俺小河挖得满脸血……“ 柳侠说:“您伯咋恁孬孙哩?凤河哥,你不敢叫汗再往里面流了,会化脓。“ 楚凤河不在意的用手抹了一把汗:“该死屌朝上,有啥怕哩?我这贱命想死也死不了。“ 柳侠问:“那您伯他们现在咋样了?“ “仨都搁卫生院躺着哩,他们敢把俺小河挖成那样,我还管球他们是谁哩? 我拿了铁锨跟他们拼命,打倒一片我就领着小河走了。听说老杂种头上、身上缝了三十多针,那破鞋娘儿们哩头皮叫我铲掉了一块,她闺女脸上好像也缝了几针,听说她那大孩儿放出话,说要找人打死我跟小河。 哼,叫他们再花哨两年,等小河过几年长大点,能顾着自己了,我就弄死他们,叫俺小河太太平平过一辈子。“ 柳侠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不是他亲眼看到楚凤河和楚小河的事,他一辈子也想不到还会有这样的爹。 走过了最拥挤的那一段,楚凤河对柳侠说:“我知道你心里着急见您哥,我拉着驴走不快,你先下去吧!“ 柳侠在牲口和人群之间灵活的穿过,终于看到了五道口地磅旁边一群正在叮叮当当打石头的人。 他一眼就看到了蹲着扶钎子的柳钰和抡着锤子的柳魁,大叫着跑了过去。 柳魁和柳钰看到柳侠都高兴又诧异。 柳侠兴奋的解释了自己提前回来的原因,柳魁挺高兴:“你回来陪猫儿几天正好,我跟您四哥这一出来,更没人跟孩儿耍了。我也觉得可能会下雨,再有一二十天麦子就熟了,雨可千万不敢下太大。“ 柳侠看到柳魁眼神忽然转向他身后,不由的回头看,和他后面端着个大茶缸走过来的柳茂眼光正好撞在一起,柳侠楞了一下,随即轻轻‘哼’了一声,扭过头,撅着嘴鼓着腮帮子看着柳魁。 他有快一年没见过柳茂了,年前祭灶那天俩人同时在家过一次,不过柳茂上去很晚,柳侠已经吃完饭抱着猫儿回自己窑洞里了。 第二天他搂着猫儿多睡了会儿,起床后知道柳茂已经走了,说是过年在单位值班,不再回来了。 柳侠年后因为怕下雪提前一天返校,柳长春把他送到坡下塞进他兜里十块钱说:“别生您二哥哩气,他是惦念您二嫂,一时转不过弯,也抹不开脸,可他心里知道你对猫儿好。” 柳侠不愿接柳茂的钱,但柳魁说:“拿着吧,这是咱叔给你哩,你以后每天至少得吃一次炒菜,要是光不吃菜,人就长不高了,那你以后咋护着猫儿哩?。” 可不管家里人再替柳茂圆场,柳侠想起他对猫儿做过的事就愤怒,再加上刚又听了楚凤河的事,他更不待见柳茂了。 楚凤河他爹是娶了他后妈才开始嫌弃他弟兄俩的,而柳茂,还没娶后媳妇呢就不要猫儿了,比楚凤河他伯还不是人。 柳茂把茶缸递给柳魁,轻轻说了句“我还有事,先回去了,您一会儿回去吃饭”就转身走了。 柳魁看着柳茂的背影叹了口气,柳钰有点尴尬的看着柳侠,却没有开口为柳茂辩解。 打石头的活不会是个长期的事,施工单位其实是按方数给柳魁他们算钱的,多劳多得。 柳魁、柳钰要抓紧时间多干点,晚上都不回家,住在柳茂这里。 柳侠想家心切,又不想耽误大哥干活,说了一会儿话,就一个人回了柳家岭。 第33章 刺激 柳侠的意外归家让猫儿欣喜若狂,他抱着柳侠的脖子半天都不肯松开,然后就一直看着柳侠的脸,不太相信竟然这么快就又看到小叔了。 柳侠带着他在山坡上玩了大半天了,一直到黄昏时雨点落下来才背着他往家跑。 柳侠心里无比舒坦,窗外雨潺潺,而他不再是一个人呆在空旷阴冷的寝室里,他在自己温暖的家,猫儿正心满意足地在他怀里抱着奶瓶喝,再没有比这更让他满足的了。 过完年柳魁送柳海去京都的时候本来打算最多停留两三天,实际上却是半个月后才回来的。 曾广同已经回学院上班,曾怀琛陪着他看遍了京都大大小小的名胜古迹才放他离开,回来时又带了不少东西,光奶粉就带了六袋。 柳家岭大队这半年都没有牛下崽,当然也就没有牛奶,猫儿喝了三个多月奶粉。 其实猫儿已经三岁多了,完全可以吃饭了,但柳侠对王君禹关于多喝牛奶身体好的说法相信到迷信。 家里人在对待猫儿的事情上,只要能办到的,都会依着柳侠。 柳侠肚子上那几道大大小小的疤,让全家人都心怀愧疚。 柳侠离校时太匆忙,没见任课老师,所以也没有人给他布置作业。但柳侠却没敢真的给自己放假,回自己窑洞后又和猫儿玩了两个多小时,猫儿睡着以后,他开始拿出书本做课后作业。 雨下到半夜就停了,但柳侠他们想出门至少也得三天以后。 柳侠每天就在猫儿的绕膝玩耍中学习,每天只能拿出三四个小时专门和猫儿耍,可俩人都很快乐满足。 星期六黄昏,柳魁和柳钰回来了,打石头的活并没有结束,他们只是太想家了,不回来一趟活都不想干。 家里一下热闹了起来,吃晚饭的时候秀梅就烧了两大锅开水。 柳侠明天要返校了,今儿黑得洗个澡。 澡盆是在柳魁他岳父那里特意定做的,过年时才开始用,比一般的澡盆大出一圈,深度更是高了三倍,柳侠和猫儿一起坐里面也很宽绰,最主要的是不会再把水溅一地了。 俩人就在澡盆里光溜溜的玩水耍,猫儿特别爱这样洗澡,每回该出来的时候都耍赖不肯,今儿秀梅决定让他俩洗个痛快。 灶上一直烧着水,柳侠觉得水不够热了,秀梅就用瓢往盆里添热水。 一家人正热闹说笑时,门被推开了,柳淼和柳牡丹走进来,柳牡丹手里还拿着两个卷得不成样子的作业本。 柳淼说:“牡丹把作业都做错了,还把橡皮丢了,她非得过来借小葳哩橡皮使。“ 秀梅把灶边的石桌腾干净,又把煤油灯和橡皮拿过来,让柳牡丹在坐在那里改她的作业。 柳牡丹比柳葳大一岁,前年就该上学了,她却哭死嚎活的不肯上,去年看比她小的柳葳都上学了,柳福来才硬把她送去。 虽然牡丹身上的味儿大老远就呛人,但柳福来是好人,柳长青一家对他的孩儿们从没嫌弃过。 柳侠用手一点一点的给猫儿搓灰,猫儿一点不老实,不停的用小手捧了水往柳侠头发上倒。 柳牡丹擦几下橡皮,就用力吹吹,看着柳侠和猫儿在盆里闹腾,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柳侠:“小侠叔,你还跟猫儿一个盆儿洗澡哩,你真哩一点也不怕他克死你?” 一语落地,屋子里瞬间就只剩下了猫儿开心的笑声,连柳葳和柳蕤都不说话瞪着柳牡丹。 正在和柳钰说话的柳淼只楞了一下,就伸手猛的拉着柳牡丹的一直胳膊把她提溜了起来,柳牡丹还没弄明白咋回事,就已经被柳淼摔出了门外。 柳牡丹在院子里哭嚎,柳淼在骂她裤裆嘴,屋里柳长青一家没有一个人出去劝一声。 他们都知道柳牡丹有点缺心眼,但今儿这话,她就是个实实在在的傻子,也让柳长青他们生气。 柳牡丹一个小孩子,她怎么可能知道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那些话只能是从家里大人那里听来的。 一家人都担忧的看着柳侠。 柳侠紧闭着嘴,眼睛直愣愣的看着门口。 猫儿又捧了点水,嘻嘻笑着洒在他的头上,看柳侠没反应,就歪着头看柳侠的脸:“小叔,你咋着了?” 他一心和柳侠玩,完全没听到柳牡丹的话,听到了他也不懂。 柳侠一下回过神,扑棱了下头发,努力笑了笑,两只手猛的去挠猫儿的咯吱窝:“我这么着了,叫你给小叔头发弄湿,叫你皮……” 猫儿特别怕挠痒痒,左躲右闪笑的穿不过来气。 柳长青和柳魁同时开口,说的话就像刚才柳牡丹根本就没来过一样。 晚上柳侠又陪着猫儿玩到十点多,猫儿睡着后他抱着猫儿看英语书看到快天亮。 第一次,柳侠想去学校的心情超过了想留在家里。 返校后他努力学习的样子让蒋老师都觉得意外,这种情形在二年级预考成绩出来、六百多名预选淘汰的学生打起铺盖离开校园后更加明显。 柳侠变得和其他成绩比较好、觉得自己有可能考上大学的学生一样,连课间十分钟都很少出去,一天到晚把自己埋在书本里。 邵岩别扭坏了,问柳侠到底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就成这样了。 柳侠却什么都不肯说。 邵岩有一天无意中发现柳侠的英语书里面夹着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面目狰狞的简笔人物画,小人的肚子上写着‘柳牡丹’三个字。 他以为柳侠暗恋上了学校一个叫柳牡丹的女生,就偷偷打听了一番,发现学校根本就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邵岩实在憋不住,非要柳侠说出柳牡丹是何方美女。 柳侠恶声恶气的说:“美?那就是个比白骨精还恶心人哩丑八怪!剁了喂牲口牲口都嫌腌臜哩孬孙货“ 柳侠疯狂的学习劲头经过一个暑假后不仅没有消减,反而在升入高二后还有了升级的苗头,让成为他数学老师的王占杰觉得,他要是敢一直这样下去,眼睛非得给毁了不可。 就在王占杰打算趁星期天下午柳侠单独找他辅导功课的时候和他谈谈这个问题时,柳侠自己先来找他了。 柳侠觉得自己可能天生就不是当好学生的材料,他尽了最大的努力,他把柳牡丹的画像夹在自己每一本书里,警示自己要努力,只要看见那张画,他就会想到如果自己考不上大学,猫儿就得一直生活在到处是柳牡丹这种恶心人的地方。 可他发现,他管得了自己的身体,却管不住自己的脑子。 一年级最后两个月,他坚持的很好;二年级开学后的两个多月,他也坚持过来了。 但现在却越来越难坚持,一节挨一节的课,一本接一本的作业,没完没了的练习题和单词,柳侠发现的记忆力和分析力在不停下降。 可是,星期天返校后的那一两天却又没问题,偶尔他被邵岩硬拖着去打一个课间的乒乓球,接下来的课上他就能恢复以前那种注意力高度集中的状态。 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王占杰听他说完,沉吟了一会儿:“人跟人不一样,你别学那些整天坐在教室里的同学,你还像以前那样,课间该玩就玩,上课认真听讲就中。“ 柳侠着急地说:“我想考上大学,我一定得考上大学,我以前那样不中。“ 王占杰说:“你好像以前就有预习功课的习惯,现在你把自己弄得太紧张,每天净顾着老师布置的作业,这个好习惯反而丢了。 你以后试试,预习的时候更仔细深入一点,上课时把精力集中到极限,先试一段时间看看。“ 接下来的时间,柳侠就按照王占杰说的,下课就和邵岩一起打乒乓球或到操场上跑几圈,上课非常认真的听讲,每天晚自习结束前一定把第二天要讲的功课仔仔细细预习一遍。 他发现,自己的记忆力和分析力又恢复了。 二年级最后的期末考试,柳侠通知书上写的是理科全年级排名第一百一十三位。 高一和高二的两个暑假,柳侠都过得轻松快乐又极度紧张。 第33节 轻松快乐是因为他呆在喜欢的家里,猫儿就在他跟前;紧张是因为他一直在预习下学期的功课,练字他没有停过,老师布置的作业能把人累死。 高二的暑假,柳海还是没能回来,曾广同给他报了个英语学习班,并在柳海写回来的信里加了一张他的信,特别说明了一下情况。 随着柳海的信一起寄回来的,还有给柳侠的几本书和复习资料,其中有一套京都高中英语老师的教参书,是曾广同特意找朋友给他要的。 那些书里,还有柳侠盼望已久的《悲惨世界》第五卷。 柳侠花了一星期学习以外的时间看完了这本书,然后好几天心里都不舒服。 他从来想不到自己会为了沙威的死而难过,在看前面四卷的时候,他时时刻刻都在为马德兰先生担心,担心沙威揭穿他,担心沙威制造借口陷害他,而现在,沙威自杀了。 柳侠无法理解沙威对法律的虔诚信仰,所以也无法理解沙威在感觉到自己为了良知背叛法律时的迷茫无措。 还有艾潘妮,柳侠一样无法理解艾潘妮一厢情愿的爱情,但他很喜欢艾潘妮,有时候甚至超过喜欢珂赛特,艾潘妮的死让她难过,也为她不值,从头至尾,柳侠对马吕斯这个人都说不上多喜欢,他喜欢出场不多的恩佐拉更多些。 当然,最让柳侠难过的还是冉.阿让,柳侠从来不知道“多愁善感”为何物,但当他看到“他曾经能抬起割风的马车,但现在却连一只钢笔都嫌重”这个题目时,眼睛瞬间被泪水充满。 他看着冉.阿让只能喝下一杯水,看着他在回光返照中为珂赛特安排遗产,对马吕斯的厌恶达到顶峰。 他看着冉.阿让永远躺下,在黑暗中,大天使的光芒能安慰冉.阿让的灵魂,却照不进柳侠的心里,他难过的好几天都情绪低落。 他对担心的看着自己的猫儿说:“咱以后不学冉.阿让,傻子才会自己伤着心,把最喜欢的人让给别人呢!“ 第34章 柳川回来了 暑假开学前,柳海和柳凌一起给家里寄了一封信,里面夹了好几张柳凌和柳海俩人、还有他们和曾广同父子一起的照片,这是柳凌前几天搭了他们连长的顺风车去京都看柳海时照的。 前一年的国庆节,柳海就在曾广同的鼓励下自己乘车去看过柳凌一次,俩人在柳凌他们连队的坦克前合了一张影寄回来,把柳侠、柳钰他们羡慕坏了。 柳凌和柳海在信里鼓动柳侠报志愿的时候一定要报京都的大学,柳海说:“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你永远不会知道京都有多大多美。 出了京都往北,那里的山才叫群山巍峨高耸入云,和他们相比,千鹤山和上窑真的只是小土坡。 幺儿,考京都的大学吧,咱们都来这里上学,以后也能把咱伯咱妈他们都接来。” 这次,柳海又写到:“幺儿,咱一起努力考军校吧,你不知道五哥和他的战友们看起来多威风,你是没亲眼看见五哥,他现在帅的没法形容,开车把咱五哥送过来的陈连长跟电影里演的那些军人一样帅,咱要是穿上军装肯定也跟他们一样。” 中国的男孩子大多都有过当英雄的梦想,而当兵几乎是成为英雄的唯一途径,柳侠也不例外。 他开学后和邵岩说起柳海的愿望,邵岩也激情万丈:“咱干脆都报军校吧,咱们报一个学校,到时候还能一起打乒乓球,一起训练,没准还能一起上战场呢!” 柳侠毫不犹豫的和邵岩击掌定约,可三个月后,他开始有点动摇了。 荣泽高中去年改为三年制,教育局从古村高中给他们调过来十几个优秀教师,还给他们分配了二十多个专业师范院校的大学生,这些新生力量给荣泽高中出了不少新点子来刺激学生的学习积极性。 举行校内学科竞赛就是古村一个老师提出来的,王占杰采纳了他的建议。 柳侠升入高三三个月后,参加了三年级理科班的数理化三科联赛,以高出第二名九分的成绩夺得第一,奖励了一个漂亮的浅蓝色塑料皮日记本和一张奖状。 他得奖后的下个星期三是猫儿的五岁生日,柳侠星期天回家的时候家里提前给猫儿煮了两个鸡蛋过生儿,柳侠在日记本扉页上写了字送给猫儿,做给他的生日礼物之一: 祝柳岸: 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长命百岁、万寿无疆! 小叔柳侠雅正! 柳魁看着那几竖行漂亮潇洒的行楷,哭笑不得:“怪不得你作文总想不及格哩,这些话是给小孩儿用哩吗?” 柳侠强词夺理:“大哥,那是祝福,祝福啊懂不懂?就是想以后实现的愿望,老寿星不都是小孩儿长大哩嘛,我想叫猫儿以后长成老寿星啊!” 猫儿还认不了那么多字,他也不关心这个,他就知道这是小叔特意给他一个人的,喜欢的不行,一直抱着看里面的画。 柳凌中学作文竞赛获奖也得过一个笔记本,里面每隔二十页就有一副画,都是人面桃花、青萝采桑的古装漂亮女子,他送给柳长青让家里记账用了。 柳侠这个里面的插画都是风景画。 猫儿对着里面的一副画半天移不开眼睛:“小叔,这是啥啊,咋恁好看哩!” 柳侠一看,是一副江城长江大桥的鸟瞰图,下面还有字:万里长江第一桥。 柳侠的语言描述能力特残疾,他看到这幅图的第一个感叹和猫儿一样,也是‘咋恁好看哩’,其他啥也说不出来。 一眼望不到头的桥梁,像连绵无尽镂空的花格一样蜿蜒向远方,桥下湛蓝的江水,仿佛能看到风吹水动泛起的涟漪,近处绿树成荫,远处碧空如洗。 猫儿对这幅画总也看不够,他喜欢的还有后面的一副好像伫立在芳草萋萋的江洲上的玲珑楼阁:“小叔,这是神仙住哩屋儿吧?真美!” 柳侠说:“嗯,可能是,那叫仙鹤楼,神仙不都是坐仙鹤上头嘛,这肯定就是他们经常骑着仙鹤起飞的地方。” 猫儿说:“咱要是能去看看多美!” 柳侠说:“离咱这儿可远,得有一千多里地,还得坐火车呢,要不小叔就背着你去了。” 猫儿靠在他胸口左摇右晃:“嗯~,咱去看看呗,我都长大了,不叫你背,我跟着你走,我跑哩可快啦!” 柳侠有点感慨的说:“要是小叔能考上那儿哩大学,就能带你去看啦!” 猫儿转过身跪在柳侠怀里,两眼放光:“真哩?那小叔,咱去那儿上大学呗,中不中?” 柳侠说:“中,那儿也是大城市,肯定也有可多大学。” 猫儿好像对那两幅画魔障了,柳侠每次回家,都能看到那两幅画的纸页比上一次回来时又软了些,边上的小黑手印也更多了。 猫儿经常没事的时候就翻开那两幅画看,乌黑纯净的眼睛里有不相信,更多的是向往。 他只见过两座桥,一座是凤戏河经过望宁大队的地方,一座十几米宽的木桥,两边的栏杆是用带着树皮的树干钉起来的。 还有一座,可能猫儿自己已经不记得了,就是他送柳侠去望宁高中时看到的泽河桥,三十多米长,五六米宽,水泥路面,栏杆和望宁桥的差不多。 于是,柳侠觉得能去江城上大学也很不错! 柳侠心里揣着猫儿的小愿望回到学校的第二天,荣泽高中发生了一件比他当年打黄志英还轰动的事。 二年级文科四班一个女生在上体育课时,忽然肚子疼的躺倒在地,体育老师和几个学生把她送进县医院,结果,医生说她是流产了。 三天后,荣泽高中全校近四千名师生在操场集合,教务主任安成宝宣布:“二年级文科四班学生吴红娟,多次违反学校纪律,屡教不改,品行不端,作风败坏,做出了让荣泽高中全体师生都蒙受耻辱的、无法挽救的事情,经校领导研究,给与她开除学籍处分。” 解散后,柳侠、邵岩和班上一大群男生一起往厕所跑,大家都在议论吴红娟。 柳侠百思不得其解后问:“吴红娟又没结婚,咋会生孩儿哩?” 众人齐看柳侠,有两个贼溜溜的准备为他释疑解惑。 邵岩恶狠狠的瞪了那俩男生一眼,拉着柳侠猛跑了几步,小声说:“你个生瓜蛋子,不知道还问那么大声?” 柳侠依然不解的眨巴眼。 邵岩说:“你长大以后自然就知道了,这事不能问别人,听见没有?” 于是,这件对本人来说天塌地陷的大事,就这样不起一丝波澜的从柳侠的生活中过去了。 一个星期六中午,寒风呼啸,卷扯着漫天雪花。 柳侠坐在座位上看其他同学收拾东西一个个离开,气得在心里骂老天爷。 邵岩走过来,拍在他面前一个乳白色塑料皮的日记本:“柳侠,生日快乐!” 柳侠吃了一惊:“啊?” 邵岩坐在他身边的桌子上大笑:“上个月你去给猫儿买帽子的时候不是说,你要是早生一个月,就一天不差的比猫儿大整整十岁吗?猫儿是十月初九,今儿是十一月初九,那今儿不应该是你生日吗?” 柳侠拿起日记本:“我都忘了,你记性咋恁好哩?我就随便说了一句你可记住了。” 邵岩得意的说:“那当然,我谁啊?走吧,我早上出来时电炉没拔,这会儿房间肯定暖和,枕巾我上星期带回去我妈刚洗过,你别再洗了啊,我没那么讲究。” 柳侠端详着扉页上“祝柳侠生日快乐,成绩越来越好,七哥邵岩赠”的字样,故意皱着脸说:“你这字越来越有俺猫儿画地图的风采了啊!” 邵岩大咧咧的往门外走:“你家猫儿尿出来的字我估计也是颜骨柳筋,我很荣幸啊!” 邵岩不住校,租的房子就在校门口往西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大概十平方左右的房间,就一张一米五的床,一张三斗桌,一把椅子,其他都是邵岩家人临时给他安置的。 从高一暑假前最热的时候开始,中午他就喊柳侠来这里小睡一会儿,他这里有台电扇,可柳侠不肯。 后来学校寝室蚊子特别多,柳侠有一次左眼皮上给叮了一下,眼睛肿了好几天,差点化脓感染。 邵岩再次让他来这里睡的时候,他去问了下王占杰,王占杰说可以,他就来和邵岩一起住了一段时间。 他开始只打算在蚊子最多的时候来这里睡,但邵岩每星期六回家时都会把钥匙留给他,说寝室不但难闻,万一别人东西丢了,柳侠也说不清。 中学生寝室丢饭票和零钱的事经常发生,偶尔还会丢衣服,柳侠他们寝室已经有好几个人丢过饭票了,一直也没查出来谁拿的。 柳侠一次也没丢过,他自己都觉得好像自己是那个贼。 于是,在以后不能回家的星期六,他也住在这里。 柳侠和邵岩刚走出教室,就看到陈晓峰和一个人从前面那排教室拐角处转过来,陈晓峰正指着他们这边对那人说什么。 柳侠大叫了一声“三哥”跑了过去,差点被地上薄薄的积雪滑倒。 柳川跑过来抱住了他。 柳川回来了,被安排在离荣泽高中东面不远处的公安局刑警队。 柳侠看着柳川身上没有了领章的军装,不相信柳川说的关于大裁军的话:“你才上过军校,还恁待见当兵,肯定不是部队把你裁下来哩,三哥,你是不是受伤了?” 柳川心里震惊于柳侠的敏锐,脸上却轻松的笑着:“嗯,算是吧,一点小伤,我正好特别想回家,就趁机打了报告。” 很久之后柳侠才知道,柳川是在带领一个小队的战士巡逻时,遇到了地雷。 柳川他们所在的部队在中越边境,那里的地雷防不胜防,柳川这样优秀的侦察兵有着丰富的经验,他在地雷爆炸的瞬间扑到了身边的两个小战士,他的右肩和右侧腰部都受了伤。 虽然伤得不算太严重,但他们部队是野战军,日常训练和巡逻任务都很多,他伤愈后主动提出了转业。 这几年社会经济体制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地方政府和单位的改变也很大,退伍军人的安置越来越难,不少人被安排在一些不死不活的街道小企业,连工资都发不下来。 柳川荣立过集体二等功,国家对此有特别的转业优惠政策,但到了地方执行起来却被层层打折扣,从三月到八月,他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单位却始终定不下来。 最后,还是他原来所在部队的一位高层首长亲自干预,才把他的工作确定下来。 原本给他定的是原城市公安局,但柳川觉得以自己家的情况,他在荣泽可能以后对家庭的帮助会更大些,就主动要求回了荣泽。 他受伤和转业的事情家里只有柳魁一个人知道。 柳川参军以后给家里的信,每次都有一张是单独折叠起来写给大哥柳魁的,柳长青和孙嫦娥从来没觉得这有啥不妥的。 孩子大了,总有些话不方便和爹娘说,让大哥给出出主意更自在些。 柳川今年在原城呆过很长一段时间,但没有回家,这是他和柳魁商量好的,为了不让父母跟着操心,他一直到把所有的手续都办好了再回家。 柳川回来了,还成了公安局的正式工,全家都非常高兴。 柳侠心里有种特别的感觉,不仅仅是因为柳川在公安局上班让他觉得以后自己在荣泽有了依靠,而是因为这里有了一个家人,和以前柳海在这里时的感觉差不多。 第34节 那时候他和柳海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而现在,柳川比柳海更成熟可靠,他对柳侠的照顾和柳海不同,但体贴周到的心却是一模一样的。 因为柳川就在附近,柳侠觉得自己在荣泽的生活都丰富多彩起来。 柳川还让柳侠的伙食质量发生了巨变。 公安局的伙食很好,而且对职工带家属吃饭不怎么限制,只要按规矩给饭票就行。 柳川让柳侠每天中午来和他一起吃饭,每天都有一份肉菜,量很足的一大碗,两毛五分钱,再加上五分钱一份的素菜,足够俩人吃,汤随便喝不要钱。 不过柳侠每天中午去找柳川吃饭让邵岩颇为失落,他说柳侠没良心,有了哥哥不要哥儿们,让他每天都自己吃午饭,胃口都跟着变差了。 柳侠一点也不觉得内疚,邵岩狐朋狗友一大群,招手即到,他才不缺柳侠这一个打出来的哥儿们。 不过,邵岩没失落多少天就因祸得福了。 柳川听柳侠经常说起邵岩对他的好,就上了心,找机会问了食堂的师傅,如果他再多带一个人来吃午饭,会不会不方便。 胖师傅很大方的说:“高中哩孩儿?那儿哩饭就是猪食儿,孩儿们可怜着哩,不过是多加一碗水多切几刀菜,没啥不方便,叫孩儿来吧!” 公安局宿舍紧张,柳川和一个叫马小军的合住一间,柳侠在那里不方便,所以中午他还是去邵岩那里小睡。 邵岩其实学习挺好,要不也不会和柳侠一样被分到重点班,他的英语尤其好,在全年级的水平和柳侠的数理化一样傲视群雄。 他的短板是化学,一看见各种符号堆集的公式就发晕,成绩永远在五十分上下摇摆。 和柳侠成了好朋友后,柳侠有时间就给他开小灶,他的成绩现在勉强能及格,偶尔考个七十多分,他能高兴好几天。 柳侠的英语也因为邵岩终于突破了六十分大关。 柳川回来一个月后对柳侠最深刻的感觉就是:以前永远精力过剩的幺儿,现在永远睡不够,沾床就能睡着。 这让柳川非常心疼,所以如果可能,他中午哪怕在其他地方办事,也会及早赶回来,早早买好饭菜,让柳侠能一过来就吃上,然后回去多睡一会儿。 所以柳川到公安局后没多久,全局都知道他有个在荣泽高中即将参加高考的小弟弟,柳川对他非常疼爱。 柳侠就在这种可以说是幸福的生活中,迎来了他高中的最后一个寒假。 第35章 高考前夕 柳侠和柳川带着两大包年货回到柳家岭的那天,已经是腊月二十六了。 在上窑坡看到和柳钰一起拼命向上爬的猫儿,柳侠心花怒放。 猫儿先熟练的在柳侠脸上按右脸颊、额头、左脸颊、鼻子的顺序亲了一遍,又歪着小脸等柳侠照样亲了他一遍后,兴奋地对柳侠说:“小叔,娘生的小弟弟可丑可丑,不过我可待见他,奶奶说我现在太小了,等我长到你这么大就让我抱着他耍。” 柳侠和柳川都吓了一跳。 大嫂秀梅不是说要到年后二月初才该生吗?这还有一个多月呢! 半月前那场小雪,让秀梅抱柴禾的时候滑了一跤,早产生下了一个男孩儿。 这次,柳长青让柳魁直接带着几个人连拉带抬将近十个小时,把秀梅送到了望宁卫生院,秀梅不仅平安的生下了孩子,还主动要求做了结扎手术。 外面计划生育风声鹤唳,可从上窑往南的村子根本就没人管,秀梅是南部山区第一个做结扎的人。 虽然柳海和柳凌都不在家,但因为柳川和他买回来的丰盛年货,再加上多出一个每天都要哭几嗓子的小家伙,柳家过年的气氛依然热闹欢乐。 除夕夜在喷香的饺子和温馨热闹的聊天中过去,又一个春天在明媚的阳光中来到。 柳魁抱着最小的柳莘,领着柳川、柳钰、柳侠和穿着新衣服的孩子们给父母(爷爷奶奶)磕头拜年。 柳川提前准备了比较新的毛票,柳长青和柳长春坐在炕沿上挨着发压岁钱,除了柳魁和柳川已经自己能养活自己,连柳钰都有五毛。 柳长春最后一个给柳侠发,放在他手里的,是张崭新的十块。 柳侠安静的看了一下,就用力的在蒲席上又磕了一个头,轻轻说了句:“谢谢二叔!” 这不是柳长春第一次给柳侠发比其他人多很多倍的压岁钱,他去年就这样发过一次了,当时也是同样的情形,但屋里还是有短暂的静默。 他们是没有彼此之间说“谢谢”这种习惯的,都是一家人,最亲的人,所有对彼此的好都被视为是天经地义的。 可是,柳侠偶尔会说“谢谢”。 五年的时间,柳侠已经不知不觉地把猫儿当成了独属于他自己的责任,其他人对猫儿的好,都被他视为意外的恩情而心存感激。 高三生没有享受完整节日的权利。 柳川初三回单位值班,柳侠初五返校,初六上课。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老师先宣布了一个重大的消息:“今年咱们中原省取消了高考预选,你们每个人都有机会参加高考。” 然后,他又用十分钟时间宣布了十条纪律。 柳侠听到第一条“从今天开始,三年级晚自习再加一节,逢双周才休星期天”后就气得没心听后面那九条了。 中午准备去吃饭时被邵岩拉住,才知道,三年级以后中午不准离开校园,原来一点半开始上课,现在改成了一点整了。 也就是说,柳侠他们以后连午后趴课桌上小憩一会儿的时间也没有了,以后的五个月,他们会每天从早上五点到晚上十点半都呆在教室里学习。 柳侠想想都觉得恐怖。 柳川在单位买好了饭却等不到人,以为柳侠出事了,找到学校,看到在大门口那道白线里侧急得跳脚的俩人,知道了原委,又跑回单位把饭菜给提了过来。 从那天开始,柳川每天中午给他们送饭。 柳侠这时候才知道,古村这些年让他们羡慕不已的高考成绩是怎么来的。 这简直就不是人过的日子啊! 除了学生需要解决吃饭和拉屎撒尿的下课时间真没办法取消,其他原本就被侵占的不剩多少的体育课和自由时间也全部取消了。 即便吃喝拉撒,也不是那么自由,柳侠就因为经常去厕所的时间比较长被好几个老师视为眼中钉。 这样的日子过了不到十天,柳侠就濒临崩溃,如果不是正好元宵节到了,他们放假半天,而这天柳钰又带着猫儿来到荣泽,他都不知道怎么熬过后面的日子了。 这半天时间被柳侠利用的淋漓尽致:他和邵岩带着猫儿去新城那边看了一圈,柳侠给猫儿买了一个魔方和一个小手绢,然后回来吃了一顿羊肉烩面。 虽然烩面里的胡椒辣的人直流鼻涕,猫儿还是自己吃了一小碗,汤都喝的干干净净。 柳侠一边不停的给猫儿擦鼻涕,把自己碗里的羊肉往他碗里挑,一边在心里下决心,以后挣了钱,天天让猫儿吃烩面。 柳川让柳钰来荣泽,是为了让他见见马小军的三叔马德英。 马德英是县阀门厂的供销科科长,阀门厂这两年效益不好,工资没有保障,他悄悄的在自己家弄了几台车床,又请了厂里两位退休的师傅,自己在家干了起来。 马德英想找几个勤快又有成色的学徒,柳川给他介绍了柳钰。 前三个月管吃住没有钱,三个月后一个月十二块,干得好有奖金。 柳钰一口就答应了,别说一个月十二块钱,就是两块,只要能让他离开柳家岭,他也会毫不犹豫的答应。 柳侠甚至不能把柳钰和猫儿送到汽车站,他们一点钟必须坐进教室。 猫儿懂事的对他说:“小叔,我回家了,你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咱俩去可多可美哩地方耍,大伯说咱中国有可多地方都可美。” 元宵节到三月底,柳侠一共回了两次家。 每次他回来的时候,猫儿都会跟着他和柳川走到关家窑,在坡顶抱着他的脖子停一会儿,然后会对他说:“小叔你要考上大学,咱俩坐火车,咱俩去看长江大桥,去看神仙住哩屋儿,去可多可美哩地方。”然后看着柳侠两人转过一座山不见了才回去。 柳侠终于让所有任课老师都满意了,却让最近也非常拼命的邵岩害怕,柳侠现在只保留了早上在操场跑十圈这一项运动,其他时间除了吃喝拉撒睡,眼睛就没有离开过书本。 邵岩都奇怪柳侠经过这样疯狂的两年,眼睛居然没有近视。 因天气原因不能回家的星期天,柳侠就在邵岩租的房子里学习,如果邵岩不喊他,他能一动不动坐一晌,做题,做题,做题,背书,背书,背书,柳侠成了一个学习机器。 柳川最近非常忙,荣泽县准备机构整体东移,占用泽河东边几个大队的土地规划了新城,当然也开出了很多优惠条件,比如每个大队给几十个商品粮户口。 但过了一段时间,村民又觉得吃亏了,他们去政府闹了几次没有结果,还被拘留了几个人,表面上只好作罢。 可暗地里他们开始祸害各个单位正在建设的工地,偷建造房屋的原材料,砖,水泥,钢筋,甚至打好的预制板,凡是公家的东西,就没有他们不敢拿的。 他们不怕那些单位和施工单位看场子的人,有人敢去阻挡,他们抡了锄头铁锨不要命的就冲过去打。 看场子的人都是正式职工,谁愿意为了公家的事把自己的小命搭上,所以,村民们越来越得寸进尺,从晚上偷拿变成了白天也敢明抢,很多工地都停工了,这其中也包括公安局刚刚动工的办公楼和家属楼。 县政府要求公安局全体人员轮流到新区值班巡逻,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柳川和同事换班,他值别人不愿意值的后夜班,睡不好,还危险。 村民对军人和警察还是心存畏惧的,有了他们值班巡逻,工地都重新开工了。 村民白天不敢再来抢东西,全部改成了晚上偷,被逮住了还有不服气的愣头青动手打人,愣头青们最近被香港武打片迷得晕头转向,人人想当霍元甲。 有人拿最粗的螺纹钢筋和柳川他们比划,还有人成群的去,带着三棱刮刀和杀猪刀,公安局办公室一个小伙子被三棱刮刀捅在了腹部,差点没命。 刑警队一群小伙子把凶手给打得也只剩一口气。 最后,村民五人被判刑,捅人的被判了二十年,村民们才消停了些。 即便这样,柳川也从没有断过一天给柳侠和邵岩送饭,他侦察兵出身,功夫好,说是值夜班,白天也经常被拉去充当定海神针的角色,他被拉去的时候,队里其他人就会主动打了饭菜给柳侠他们送过去。 荣泽高中从出了吴红娟的事情后大门口管的很严,王占杰经过这两年多也树立起了足够的威望,言出必行,驭下有方。 柳川去送饭的时候,看门的大爷虽然很憷警察,说话很客气,但就是不肯让他进去。 而柳侠的老师们现在拖堂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有时候能拖到十二点半,柳川只能一直在大门口等着。 有一次柳川有急事必须要走了,柳侠他们还没下课,正着急的时候,一年级一个英语老师苏晓慧下班走到大门口,主动替柳川把饭送给了柳侠。 后来,老师拖堂,柳侠和邵岩没法及时去大门口接柳川的时候,经常都是苏晓慧帮忙把饭给送过来。 邵岩开玩笑说:“苏晓慧看上柳川哥了,绝对的,要不不可能天天这么巧,她教的虽然是一年级,但英语现在多重要啊,她能不拖堂就很罕见了,还能每天那么按时回家吃饭,每次都碰见柳川哥,根本就不是用巧合可以解释的。” 柳侠也觉得这件事有点太巧了,说不太通。 苏晓慧是学校里面最年轻漂亮的女教师,瓜子脸,大眼睛,一条浅色手绢束起来的马尾辫,看起来活泼又大方。 和柳川一米八的身高比,她一米六出头的个儿稍微矮了些,不过穿个高跟鞋,也很出挑。 苏晓慧五年前从荣泽高中考上阳城师专,三年后又回到这里执教,脾气很不错,比其他几个新分配来的女老师感觉上好很多,学生里也没有关于她体罚学生或其他不好的传闻,另外几个女老师可都有不怎么样的绰号,什么“神经病”,“蝎子嘴”,“后娘脸”…… 柳侠有一天趁吃饭时候问柳川喜不喜欢苏晓慧。 柳川反问他:“你觉得她怎么样?要是她当您三嫂你高兴不高兴?” 柳侠想了想,摇摇头:“我不知道。” 柳川大笑着拍拍柳侠的头:“别瞎操心了孩儿,大丈夫何患无妻,三哥这样的,还愁找不到媳妇吗?” 柳侠也觉得自己是瞎操心,三哥那样的人他觉得配天仙也足够了,娶个好媳妇还不是早晚的事? 苏晓慧还是经常帮柳侠他们送饭,柳侠和邵岩都恭恭敬敬的叫她“苏老师。” 第35节 最近柳侠和邵岩商量了好几次报志愿的事,邵岩还是想说服柳侠考军校,但却不知道江城有没有军校,柳侠是打定了主意要考江城的大学。 就在这时,柳侠收到了柳凌的信。 最近一年,柳凌的信越来越少,也越来越短,超过两张的几乎没有,很多时候就只有几句话,算上前后的格式,也不满一张信纸。 但这封信比较长,有三张多,里面还夹了三十元钱。 可柳凌这封信的重点不是鼓励柳侠好好学习,而是其他。 一是劝柳侠不要报考军校,除了军校在荣泽招生太少,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柳侠肚子上那些伤,军校的体检是非常严格的,柳凌当初头上有缝针的痕迹还能通过,完全是因为他是招兵的鲁建国和旁观的陈震北点名要的人,柳凌不敢确定柳侠也有这样的侥幸。 柳凌还用一张多纸的内容来说明就是考不上大学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现在不是可以自己做买卖了吗?以柳侠的头脑和性格,他觉得柳侠即便考不上大学,也一定能找到其他的办法把猫儿养得很好。 柳凌还说他们现在的津贴已经提高了,他以后会每个月给柳侠寄钱,帮他一起养猫儿。 柳侠迷茫了,不懂五哥这是什么意思,邵岩当然更不明白。 柳侠让柳川看了柳凌的信,柳川一下子就明白了:“您五哥怕你万一考不上大学想不开,报纸上有连续复习几年没考上自杀的,你五哥担心你呢,幺儿!” 柳侠觉得柳凌在这件事上太小看自己了,因为考不上大学自杀? 哼,就是世上压根儿没有大学又能怎么样?没有山路有水路,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他要让猫儿过上好日子,考上大学是最快的方法,即便考不上,他相信自己也一定能有其他的办法。 他伯柳长青在柳家岭那样的地方,不照样让他们过的比外面很多人也要好吗?听说外面以前还饿死过很多人呢,他家可没有。 在报考军校的问题上,柳川觉得柳凌说的很有道理。 柳侠报考军校的事基本算没希望了,邵岩当即决定俩人都报江城的大学,具体哪一个,俩人却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第36章 高考 五一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六,邵岩收音机里天气预报说可能有小到中雨,柳侠不敢冒险回家,他现在一分一秒都珍贵,万一被隔在家里几天,他自己都觉得心疼。 邵岩年后一个月回家一次,这次也没走。 小自习下课的钟声一响,校门放开,学生们蜂拥而出奔向汽车站,但高三还是有不少学生留下,很多人现在都是一个月回一次家。 柳侠和邵岩出门直奔公安局去吃午饭,柳川不在,俩人自己打了饭,吃完了溜达着回邵岩的房子。 邵岩双手插兜倒退着走:“柳侠,你整天跟我说凤戏河有多美,光着屁股在里面游泳多痛快,弄得我现在特盼望夏天来,想到时候去你们家玩几天,也试试那种感觉。” 柳侠说:“那等咱高考完你跟您爸妈说一声,跟我回去呗!小鸡儿天天窝裤兜儿里多闷哩慌,到时候你脱光了跳凤戏河里,小鸡儿让河水凉丝丝哩冲着,要多美有多美。” 邵岩被他没皮没脸的劲儿给逗乐了:“那说好了,高考一结束,我就来找你,跟你去你们家玩儿。” 柳侠说:“只要你不嫌俺家穷,盖的被子破就中。” 回到邵岩的房子里,柳侠实在忍不住了,想睡会儿,让邵岩半个小时后叫他。 邵岩把门关上:“你只管睡吧,有我呢。” 柳侠躺下一分钟没有就睡着了,邵岩拿着一本生物书坐在床边,安静的看着,等了好几分钟,看柳侠睡的神鬼不知,轻轻的把他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明显比柳侠大一圈的手里,五指相对。 他的手修长白皙,柳侠的手小巧,骨节均匀,手背却是棕色的,邵岩觉得这样的对比特别好看,。 柳侠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邵岩把他的手放好,呆呆的看了一会儿他的脸,站起身,把蚊帐掖好,打开门走了出去。 柳侠醒过来时,看到桌子上的闹钟指向三点四十,对着邵岩大叫起来。 邵岩嘿嘿的笑,也不争辩,指指洗脸盆,里面有大半盆清凌凌的水:“你把我吃了也找不回那俩小时了,赶紧洗脸咱开始恶战英语。” 柳侠洗脸把水撩的一地都是,气哼哼的坐在床沿上,两人开始看着书互相提问,互相纠正。 晚上下了半夜雨,第二天,空气中泛着雨后的湿润,很舒服。 下午五点,柳侠和邵岩都看书看得头昏脑胀,邵岩把柳侠手里的英语书抽出来说:“今儿王老师没走,你别等到六点再去找他,现在就过去,全当是换换脑子,回来再接着看英语脑子就没那么木讷了。” 柳侠觉得有道理,就把自己的数学作业和作文本拿出来,对邵岩说:“你六点半在大门口等我,咱直接去吃饭。”他们俩星期天三顿都在柳川那里吃。 邵岩点点头:“知道了,今儿要是有醋溜绿豆芽就好了。” 王占杰给柳侠检查完数学作业和作文,又给了他一个作文题目当下星期的作业,柳侠就出来了。 他在大门口没看到邵岩,就扯着嗓子对着邵岩的房子喊:“邵岩,邵岩,你磨叽啥哩?快出来。” 没人答应。 柳侠还想再喊两嗓子,想想还不如跑过去快,就撒腿跑了回来。 院子里没人,柳侠又喊了一声也没人答应,他有点疑惑的推开了关着的屋门。 柳侠楞在了门口:三斗桌上只剩下一个台式电风扇,地上一把椅子,一个原木的方凳,方凳是柳侠第一次住在这里的时候邵岩找房东要的; 白色的蚊帐静静的挂在那里,属于柳侠的洗脸盆里还有大半盆干净的清水,窗台上放着两整包没拆封的蜡烛和几根散开的…… 可是,其他的东西都没有了,邵岩放皮箱的板凳上有薄薄的灰尘,床上只有一张干净的床板,床边属于邵岩的鞋子一双也没有了,还有邵岩喝水的杯子,他的书包,他的书……都没有了。 柳侠有点反应不过来,只是一个多小时,邵岩就这么走了吗? 邵岩不想走,邵岩压根儿不想回原城,柳侠一直都知道,可是,邵岩怎么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怕他难过吗? 柳侠当然也不愿意邵岩离开,但荣泽和原城相距只有三十多公里,又不是千山万水的相见无期,柳侠更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人,邵岩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拿着书不知道该怎么办,坐在床沿上发呆,眼睛却无意中看到电风扇的座下面露出一点白色的东西。 柳侠心里一动,把电风扇挪开,一个雪白的信封露了出来。 幺儿: 这么喊你没问题吧,反正我比你大两岁,当你哥完全合理合法,就这么喊吧。 你拿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肯定已经走掉了,不好意思啊,你刚出去两分钟我妈就到了,着火似的让我赶快上车走,说我爸单位有急事,司机得赶紧回去开会,一分钟也不能耽误。 我走了,幺儿,虽然不知道江城有没有军校,但我肯定会报江城的大学,如果能考上,咱还可以每天一起玩,那时候我们会比现在轻松很多,玩起来一定更开心。 你肯定能考上大学的,我相信你。 房子一直租到七月十号高考结束,我没有退房租,已经跟房东说好了,你以后就住在这里,如果星期天我能出来,来找你玩的时候,我们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钥匙在蜡烛下面,拿好,别丢了,让柳川哥去找王老师给你办个走读,以后天气越来越热,晚上在寝室住,会影响你睡觉,然后影响你的学习效率。 感谢就不用了,暑假我去你家玩的时候多给我粘点麦季鸟吃就行了。 你七哥邵岩 198*.4.27 柳侠看完信发了一会儿呆,可能因为面对着的是信的缘故,他忽然觉得邵岩好像已经走了很久、也离得很远似的,特别想给邵岩也回一封信。 可是他发现,他居然不知道邵岩的通信地址。 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邵岩好像说过他原来的学校好像叫十七中,这样一个简单模糊的地址能让邵岩收到他的信吗? 邵岩不辞而别让柳侠心里非常难受,但他却没有多少时间来纠结自己的心情。 预考取消了,但荣泽高中自己进行了一次非常正规的摸底考试,完全按照高考的规格进行,除了没有警察把门。 一周后成绩出来,柳侠全年级排名第八十一位。 荣泽高中去年考上了四十一人。 柳侠有一个异常超脱的思维方式,让他不会因为这样的排名而泄气:不管荣泽高中曾经考上大学的人数绝对值是多少,只要我不是其中之一,那个数字对我就没有任何意义。 这个逻辑有着显而易见的漏洞,但不管是王占杰还是柳川,都没有想着要去纠正柳侠。 柳侠开始了真正的高考冲刺,他和其他高三年级的学生们,右手小鱼际那里每天都是黑乎乎的,那是每天不停地做油印的考试卷和模拟试卷的结果。 在填报志愿的时候,柳川特意来学校找了王占杰商量,俩人都觉得以柳侠现在的成绩,再加上他继续以现在的劲头学习两个月,应该是有希望上线的。 荣泽高中往年考上的那些学生里,都有打破预考时排名顺序意外上榜的,不过,以前最大的黑马也就是往前跳了十几名,考上的差不多都是中专。 柳侠的差距稍微有点大。 他们建议柳侠填报原城的学校,保底的荣泽师范和原城财税学校一定要填,通常,学校对本地学生都会照顾一些,而且录取人数有绝对的优势。 但柳侠在这件事上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固执,他第一志愿一定要报江城的大学。 他报了江城测绘大学。 王占杰和班主任对他说:“柳侠,这个是全国重点。” 柳侠楞了一会儿,然后就认真的点点头说:“不管它是啥,我就报它了,您不是说,只要分数够,只要填服从调剂,就一定不会被退回来吗? 要是我能上线,不管第一志愿是啥都一样,反正如果我分数不够人家会自动把我调剂到符合分数的学校。” 班主任有点愕然,但不得不承认柳侠说的有道理。 班主任虽然对柳侠印象越来越好,但按荣泽高中以往的经验,八十多的排名,希望很小,所以也不会把精力过多放在他身上,柳侠既然坚持,班主任也不再多说什么。 王占杰也觉得柳侠说的有道理,反正只要上线,最后的结果肯定能成为商品粮户口。 柳川非常了解柳侠,更知道他对江城的执念,决定任其自然,柳侠还小,还有机会。 填报完志愿后的那一段日子,后来柳侠都不愿意回想,那简直就不是人过的,一天到晚趴在课桌上,上厕所时间长一点,不光老师给你脸色看,自己也会觉得愧疚。 柳侠到底还是给邵岩写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地址写的是“原城十七高中三年级”。 四天后,信被退回,退信的原因是“查无此人”。 从四月底那场雨过后,荣泽就再也没有下过雨,进入六月后气温一直居高不下,柳侠真的很感激邵岩那间房子。 学校寝室热的进不去人,每天晚上,操场上都密密麻麻躺满了睡在凉席上的学生。 可操场上蚊子多,根本睡不安稳,张长喜的两条腿被抓的都是血痂,看的柳侠心里麻撒撒膈应的慌。 柳川和另外一个也是弟弟参加高考的同事楚国友一起,和其他几个同事商量了一下,他们俩最近尽可能不出外勤,专心给弟弟送饭洗衣服,好吃好喝伺候着,好让他们能身体健康的参加考试。 每年都有考生晕倒在考场上,他们可不想这种事发生在自家人身上。 楚国友说他弟弟特别怯场,每次大考都因为太紧张把本来会做的题给做错,他怕楚国发高考时会紧张的晕倒。 柳侠心里对这种说法颇不以为然。 他觉得晕倒压根儿就是装哩,肯定是进考场后一看卷子太难,不会做,又怕考得太差没面子,所以就装晕。 外国小说里的贵妇人们听个歌剧都能晕倒,就是因为那时候的风气普遍认为,身份高贵的女人就应该无比娇弱,不娇弱是不体面不高贵的。 柳侠说:“好好哩人,吃饱喝足了,哪那么容易晕倒!要说考试紧张,谁都一样,反正我知道,俺同学里面学习最好的那些也都可害怕考试。” 柳川觉得自己完全不用担心柳侠会出现任何精神和身体上的意外。 但他怕出现天气上的意外,所以,五月中旬柳侠回家一次后,他就不允许柳侠再走了。 第36节 可柳侠想猫儿,两星期不见就心情不好,急躁,烦。 柳川让柳钰星期六带了猫儿过来,让猫儿陪柳侠住一晚上,玩一天。 猫儿非常懂事,白天柳侠去上课的时候,他就和房东的孩子玩,不和人家抢东西,也不吃人家给的东西。 跟着柳川吃饭,总是自己端着碗,吃的干干净净,根本不会出现要让人在后边追着求着吃的场面。 柳侠回到租屋学习的时候,猫儿就坐在他身边安静的摆弄魔方,最多过一会儿挨着柳侠蹭蹭,柳侠亲一下他,他就美滋滋地坐回去继续玩。 晚上,柳川给猫儿洗个凉水澡,他就乖乖的和柳侠一起睡。 除了睡着后会钻进柳侠怀里,把柳侠左臂和胸前弄出两小片痱子,不会影响柳侠一点点学习。 柳钰到马德英那里的第二个月就拿到了十二块钱的工资。 马小军对柳川说,这不是看他的面子,而是柳钰干活确实有成色,还勤快的很,师傅和他哥都很待见他,主动给他提前发了工资。 柳钰的活不是很稳定,忙的时候昼夜不分连轴转,闲的时候坐在院子里喷大江东。 柳川知道他闲的时候,才让他回去带猫儿来,柳钰也很乐得跑,他喜欢坐汽车的感觉。 七月一号,柳海从北京回来了,自己搭车直接找到了公安局。 只有两年半,柳海看起来完全就是城里人了,几乎和柳川一样高,一样帅气,让柳侠看得羡慕不已。 他现在勉强一米六八,还跟个瘦猴似的。 看到柳海后,柳侠马上缠着柳川让他回去把猫儿带来:“六哥回来了,我上课的时候猫儿跟着他;三哥,猫儿一点也不会耽误我学习,我看着他才有精神呢!” 柳侠对猫儿有多上心,全家人都知道,柳海和柳川只交换了一个眼神,就同意了。 第二天,猫儿就被接到了荣泽。 柳侠把他的小宝贝抱起来转了好几圈,亲了亲小脸蛋,然后斗志昂扬的开始学习。 柳海晚上和柳侠一起复习半个小时英语后,柳侠和猫儿简单洗一下睡地上的席子,柳川坐在旁边给俩人扇着扇子。 他自己有电风扇吹多了头疼的毛病,柳侠睡着后他坚决不给他吹电扇。 柳海躺在床上热的要死也不敢乱动,生怕打扰了柳侠睡觉。 七月四号是星期六,下午上了正常的四节半课后,每天都高度严肃的老师露出了轻松的微笑,让学生们把自己的所有东西全部清空,五号、六号休息两天,学校准备考场。 老师说:“希望你们都能考出好成绩。” 这是柳侠从高三班主任嘴里听过的最温情的一句话。 但是,学生们无心领会其中的感情,他们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紧张交织的情绪,抱着大半编织袋的书本离开。 柳侠不信别人说的放松才是最好的准备的说法,除了早上去认考场,他和柳海研究了两天数学题,晚上依然背英语背到十一点,柳川把凉毛巾捂在他脸上,他才精神抖擞的躺在猫儿的身边。 猫儿现在每天都能呆在柳侠身边,兴奋的每天到十一点也不瞌睡,枕在柳侠的胳膊上,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柳侠:“小叔,你要是明儿考上大学了,就不用再来荣泽上学了吧?” 柳侠眼前忽然出现了长江大桥的样子,心里猛然一惊,但他还是用力点点头:“嗯,小叔一考上大学,猫儿很快就能天天跟小叔在一块儿了,小叔就哪儿也不去了。” 七月七号,二十四节气里的小暑,荣泽一大早就热的人满身汗,柳侠和一大群熟悉或不熟悉的同学一起走进了考场。 柳川心神不宁的回单位上班,柳海拉着猫儿一起等在学校大门口,站到他们考试结束。 柳侠走出考场,精神依然十足,抡起猫儿转了几个圈,就和柳海一起去烩面店吃饭,柳川已经在那里占了位置。 柳侠喜欢吃烩面,柳川决定这几天中午都让他吃这个。 三天的考试,柳侠表现出了在凤戏河里裸泳一样高昂的情绪,每场下来都高高兴兴,问他感觉,总是说差不多,没有想的那么难。 这让柳川、柳海和班主任以及王占杰都觉得心里十分没底。 因为往年考的好的那些学生,自我感觉反倒都不怎么好,有些甚至感觉非常差。 柳侠这种反应他们从来没见过。 最后一场考完,柳侠出了校门,把穿着蓝色小裤头带着个小裹肚的猫儿抱起来狂亲了几下:“胜利结束,三哥,六哥,考完了,给我和猫儿买根冰糕吃呗。” 柳川听说去年有个考生因为喝冰镇饮料拉肚子耽误了考试,他这几天连凉水都不敢让柳侠喝,每天都是烧了开水晾凉,柳海用茶缸端着,等柳侠出来给他喝。 今儿考完了,柳侠决定犒劳一下自己和猫儿。 柳海跑到街边小卖部买了五个最贵的糖葫芦形状雪糕回来,四个人,一人吃着一根冰糕去邵岩租的房子。 房东家院子很大很干净,几个人坐在院子里轻松的说笑着,没人看得到柳侠内心深深的恐惧不安。 晚上,柳川和柳海把床上的席子也拉下来铺到了地上,三兄弟和猫儿,那天晚上一起说话到快天亮。 四点多起床,柳侠把钥匙退给房东,电风扇是邵岩的,柳侠用编织袋装着交给了柳川。 蚊帐也拆了下来,让柳川拿回单位洗干净,等邵岩回来还给他。 柳海背着自己的包,柳侠牵着猫儿,坐上了回望宁的车。 柳川看着他们离开,自己回去上班。 柳侠没有问,大家也没有提。 柳侠的书和被褥都留在了柳川那里,如果柳侠回来复读,就不用再大包小包的往回带了。 第37章 等待和示威 柳侠回到家,吃了一大碗纯白面的捞面条后,一头倒在炕上,一觉睡了一天一夜,孙嫦娥心疼的直掉泪。 猫儿一直守在柳侠身边,一步也不肯离开。 柳长青跟他说柳侠只是太累,不是病了,让他不要害怕,他还是坚持:”我就坐这儿看着小叔睡,等他醒了我去喊奶奶做饭。“ 睡够了的柳侠醒来后就开始了他最痛快、也是煎熬的一个暑假。 他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上树摘野果,粘麦积鸟,和猫儿、柳葳、柳蕤一起脱光了跳进凤戏河闹腾。 直到有一天猫儿用小指头捏着他小鸡儿那里的一根毛毛问:“小叔,你头发咋长鸡鸡上呢?” 他才悻悻的穿上裤头,十分不乐意的带着猫儿在河道拐弯处形成的一个水潭里扑腾狗刨儿,把一边抱着柳莘逗的柳海笑得要岔气。 其实不只柳侠要脱光了下河,村子里半大小子们都这样,他们中很多人根本就没有裤头,总不能穿着唯一的裤子在河里洗澡; 而有裤头的也都是棉粗布做的,没弹性,又宽又松,到了水里自动就往下褪,被河水冲走就划不来了。 柳魁在凤戏河边给他们支起了两张大石桌,柳海、柳侠、柳葳、柳蕤平时就在河边的石桌上写作业、练字、看书,热了就下河洗澡。 猫儿和柳侠有一点特别像,玩起来上天入地,但写起字来很快就能把心完全收回来,有模有样。 孙嫦娥和秀梅也经常带着柳莘一起下来凉快。 柳莘已经半岁了,秀梅奶水好,把他养得白白胖胖,小家伙一逗就笑,是全家人的开心果。 猫儿对柳莘稀罕的很,总想去抱抱他。 柳侠知道大嫂心里的疙瘩,但又不可能对猫儿说,就自己过去抱着柳莘逗。 猫儿马上不干了,扑过来钻进柳侠怀里,又蹦又叫的让柳侠把柳莘还给秀梅,然后就拉着柳侠离柳莘能有多远就跑多远。 猫儿最喜欢每天三次柳侠扯着他的小手去牛家寨挤牛奶的时候,两人走在山路上,周围只有鸟语花香,蝉鸣悠扬。 猫儿会给柳侠数数,他早就可以数到一千了。 猫儿还会给柳侠背《千字文》,清澈的童声大声的喊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仄,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柳侠把猫儿拎起来转圈以示鼓励:“聪明的小孩儿是小猫儿,猫儿是小叔的乖宝宝;聪明的小孩是柳岸,柳岸是小叔的宝贝蛋儿……” 猫儿高兴的大喊大叫:“我还会,我还会,我还会‘兰叶春葳蕤,桂华秋皎洁,欣欣此生意,自尔为佳节,谁知林栖者,闻风坐相悦,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还要转圈儿,小叔,还要转……” 柳长青在做学徒的时候,没有系统的读过书,除了临摹碑帖学到的文章,他会的就是‘三字经’,‘百家姓’和唐诗三百首‘这类那个时代的启蒙知识。 ‘三字经’这些年是没有人敢提了,他闲暇之余,就教孩子们顺口溜似的念唐诗三百首,从柳魁到猫儿,一直都是。 柳魁当过五年兵,会说普通话,但在自己家是肯定不可能说的,但他教孩子们念诗、读课文的时候,都会用普通话。 其实不光是柳魁,柳侠他们也都一样,他们在学校读课文都会用普通话,但除了课文,下来没有人说一句。 猫儿稚嫩的童音背出那些流传千古的优美诗篇回荡在山间,柳侠听的心旷神怡。 他牵着猫儿走在山路上,看夕阳照拂下的远山近水,真切的感受着,天地玄黄,宇宙洪荒……这广阔寂寥的世界,有时候会让他心胸开阔,驱散他心底的恐惧,有时候又会让这恐惧无限扩大。 他经常想起邵岩,现在静下心来想想,他总觉得邵岩那么匆忙的离开太不符合逻辑,邵岩有写信的时间完全可以跑去找自己告别的,到底出了什么事让邵岩选择以那种方式离开? 他几乎每天都会领着猫儿往关家窑方向走一段,希望哪一次抬头之间,能忽然看到邵岩背着书包出现在山路上的身影。 但一个月过去了,邵岩没有来。 已经到了往年高校下通知书的时间,柳侠再看向关家窑方向的时候,对柳川的身影既害怕又期待。 八月十三号,柳侠没有看到邵岩和柳川,却看到了因为赶一批急活一个月都没回过家的柳钰。 柳钰没看到旁边孙嫦娥和秀梅不停的给他使眼色,在心急火燎的问了一通柳侠考试的情况后,开始气愤不已的抱怨那个叫刘冬菊的女人贪得无厌:三转一响买完了,现在竟然说结婚那天翻箱的钱至少得给她翻五倍。 ”人家都是翻两倍,她以为她是啥金枝玉叶,不就是个民办教师吗?小凌跟三哥这两年寄回来的钱都给她花完了,还不知足,她家要是给她六十块钱压箱底,那咱就得给她三百,那咱家不还得出去借账?“柳钰气得把手里的树枝摔的啪啪响。 柳侠这才知道,柳茂国庆节就要结婚了,看来只有他不知道这件事。 柳侠的情绪恶劣到了极致。 晚上吃了饭,柳侠拉着猫儿早早就回了自己的窑洞。 柳钰知道自己嘴松说错了话,悄默声的和柳海一起也跟着柳侠过来了。 猫儿在旁边,柳海不敢就柳茂结婚的事来安慰柳侠,柳侠只要听到和后媳妇后妈有关的话题立马炸毛。 柳钰吭哧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幺儿,那个,你别生气了,我跟咱三哥还有咱家哩人都说好了,你要是去复读或出去上大学了,俺搁家都会待猫儿可好,二哥结了婚咱也不会叫猫儿去他那儿,俺跟你一样都不想叫猫儿跟着后妈。“ 柳侠还没有发作,猫儿先说话了,他有点迷茫的问柳侠:”小叔,我不知道,啥是克啊?我克谁了?柳牡丹说我要是再克咱家哩人,大爷爷就会把我送后妈家,让后妈天天打我拧我。 小叔,我不想去后妈家,我听话,我谁都不克,你别叫大爷爷送我去后妈家,我想跟着你……” 柳侠脸色霎时变得狰狞起来,一翻身跳下炕,咬牙骂道:“牛三妮儿这臭娘们儿是想找死哩,六哥,你帮我看好猫儿,我要不把牛三妮儿给骟得哭爹喊娘我就不当人了。” 柳海跳下炕拉住了柳侠:“牛三妮儿那一张臭嘴咱谁都知道啥样,幺儿,你看猫儿给吓成啥了,你先哄哄孩儿吧。” 柳侠回头,看到猫儿正一脸惶恐的看着他,想哭,却不敢哭出来。 他脑子马上清醒了,坐回炕上把猫儿抱怀里轻轻拍着:“猫儿,柳牡丹和她妈都是泼妇,说话连放屁都不如,你别听她胡说,大爷爷早就跟小叔说过,啥时候都不会叫你去跟着后妈,你是小叔的宝贝猫儿,只要小叔还搁咱家一天,谁也别想让你走!” 猫儿抽噎着哭了出来:“我跟着大奶奶去饲养室挤奶,他们都不跟我耍……呜呜……柳牡丹说我是丧门星……” 柳侠给他擦了一把泪:“你是小叔哩小宝贝,柳牡丹那丑八怪才是丧门星,别哭孩儿,明儿小叔去找柳牡丹跟她妈,你看小叔咋收拾她俩。” 第37节 柳海和柳钰也被气的不轻,把想劝柳侠的话给咽了回去,心里合计明天柳侠要是去找牛三妮儿算账该怎么拉偏架。 第二天早上一切如常,柳侠吃了早饭就站在院子西沿上瞄着柳福来家门前那条坡。 柳福来是个好人,尤其这几年,为猫儿的牛奶他没少帮忙,但这也不能抵消他媳妇牛三妮儿散布那些针对猫儿的恶毒的谣言,牛三妮儿必须得教训一下,否则以后她指不定还会编排出多少更恶毒的谣言。 猫儿现在已经没有了玩伴,不能再被吓的连安全感都没有。 她们背后随便胡说八道,只要猫儿不知道,柳侠可以不去计较; 可现在柳牡丹竟然敢当面对猫儿说那些话,柳侠宰了她的心都有。 柳福来出来了,穿着一条破的不像样的裤子,光着脊背,下了坡往西走,应该是去饲养室了。 柳侠对猫儿说:“小叔去找柳森有点事,你在家乖乖等着小叔,我一回来咱俩就去粘麦积鸟。” 家里人都交待过猫儿不让他去柳牡丹家,他虽然想跟着柳侠,可还是很乖的点点头:“我坐咱院儿树荫里等你,你快点回来。” 柳侠直奔柳福来家而去。 柳福来家和柳侠家平面距离大约六十米,一家大声吆喝,另一家能听得很清楚,但却互相看不见。 柳侠上了坡,柳淼和柳森正坐在院子树荫里说话,脸前地上放着两只空着的大碗。 柳森先看到柳侠,他一站起来打招呼,背对着柳侠的柳淼也站了起来:“柳侠,你咋来俺家了?” 柳侠咬牙说到:“来找您妈跟柳牡丹。” 柳淼和柳森都一愣,他们已经看出了柳侠面色不善,话音满是寻衅的味道。 柳淼是老大,他问:“你找她俩弄啥呢?” 柳侠说:“来问问您妈,她那一张臭屎嘴是不是痒了,欠抽,再问问她是不是打算把柳牡丹那张嘴也培养成个屙屎哩地方。” 柳侠话说了一半的时候,柳淼和柳森就已经变了脸色。 他家哥儿仨提起他妈就觉得丢人,但他们就是再不待见牛三妮儿,那也是他们亲妈,他们三个大小伙子也绝对不能容忍有人找到门上这样骂他妈和妹子。 柳淼比柳钰还要大点,已经二十出头了,虽然没有柳魁、柳川几个高,但比柳侠还是高出不少。 他一脚踢飞了前面的碗,发着狠问说:“柳侠,你是不是太欺负人了?俺妈跟牡丹咋你了,你大清早就找到俺家胡吆喝乱骂,你当俺兄弟几个就恁窝囊,就这么站着叫人随便欺负呢?” 柳森以前和柳海是最好的,这次柳海回来还专门找他耍过,对柳侠杀上门直接骂人,他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 柳侠费力折腾是他早就知道的,但柳长青家的孩子都管教的严,不像村子里其他人家的孩儿们把骂人的话当凉水喝,如果不是气急了,柳海、柳侠他们很少骂人。 所以柳森开始有点愣,但一听到他哥的话,气也立马上来了,就是啊,他家再不如柳侠家,他兄弟几个再窝囊,也不能让柳侠个小孩儿找上门欺负。 柳福来家院子是乱糟糟的,铁锨、锄头、柴禾都是随便扔,柳森弯腰就拾起了一根胳膊粗的棍子:“柳侠,你再骂俺妈跟俺妹子一句试试!” 柳侠走了几步弯腰抄起一把锄头,对着他家窑洞大声吆喝:“牛三妮儿,大泼妇,裤裆嘴,我日您妈。” 柳森不敢相信柳侠居然真骂,楞了有三秒钟,抡起棍子就往柳侠身上砸了过来:“麻辣逼,柳侠你太欺负人。” 柳侠抡起锄头迎着棍子就过去了。 棍子是拾来当柴烧的,不结实,一下就断成了两截,柳森楞了一下,用手里剩下的半截又向柳侠打过来。 柳淼年龄大了,极度的气愤中好歹还保持着理智,他俩打柳侠一个,他不敢拿铁锨,顺手捞过旁边一个断了的锨把儿去打柳侠。 柳侠手里的锄头比较长,他退后几步挥舞着锄头,柳淼赶紧往旁边躲。 窑洞里的牛三妮儿听到声音已经一瘸一拐出来了,看到院子里的情形先是张大了嘴,然后扯着嗓子呼天抢地哭起来: “啊,都来看看啊,欺负人啦,大队书记家哩孩儿欺负人了,拿着锄打俺孩儿哩呀……柳兆垚,柳兆垚,你死哪儿去了,快去喊您伯,就说您哥叫柳长青家哩人打死了……哎呀,不能活了呀,欺负死俺了呀……” 柳侠看到牛三妮儿出来就恨不得一锄头夯死她。 他又挥舞着锄头抡了几圈,让柳淼和柳森不敢近前,然后跑到牛三妮儿跟前,把她跟前一个装着半盆浑浊的洗脸水的盆子一下打在牛三妮儿脸前。 瓦盆碎成几块,牛三妮儿身上被溅得湿淋淋的,她愣住了,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更大的声音哭喊起来。 柳淼顾不得那么多了,抄起铁锨要过去和柳侠拼命,刚跑出两步就被人从后面拽住:“柳淼,柳森,我去把幺儿拉回去,他敢出来惹事,看俺伯不打死他。” 柳海一边说,一边去夺柳淼手里的铁锨,还顺带着把柳淼往回推。 他个子现在跟柳川差不多,比柳淼高,柳淼挣扎着但也被他推得退了好几步。 虽然柳侠年龄小,但单独跟柳森打架肯定吃不了亏。 柳海拉扯着柳淼的工夫,柳侠已经又把院子里的一张石桌给掀翻了,旁边的树疙瘩和石头凳子被柳侠掀的乱七八糟。 柳侠一边砸一边骂:“牛三妮儿,您妈了个逼,你个烂裤裆嘴的臭娘们,你再敢出去造俺猫儿的谣你试试,你再叫您妮儿出去说俺猫儿你试试,看我不把您俩那嘴用屎给糊住……” 牛三妮儿被滚到她身边的石头凳子和树疙瘩给吓蒙了一会儿,不过他一看到柳侠并不敢把那些东西直接往她身上砸,马上又双手捶地哭喊起来:“都来看看啊……打死人啦……娘啊,没法活了呀,俺叫欺负死了呀……” 柳牡丹穿了个补丁布衫,下面啥也没有,头发乱的鸡窝一样站在窑洞口,吓得抓着门沿一动也不敢动。 柳侠用锄头指着她:“柳牡丹,你是小妮儿家,我今儿不打你,不过我跟你说,你要是敢再欺负俺猫儿,学的跟您妈那裤裆嘴一样胡说八道,我管你是谁,嘴给你抽烂,嗯……日您妈柳森……”柳侠猛一回头,他背上挨了柳森一棍子。 柳侠抡起锄头照着柳森就过来了,柳森抱着头,左边肩膀被柳侠的锄头把狠狠夯了一下,他趔趄了两步,一站稳马上又冲过去要和柳侠打。 柳侠挥着锄头就迎上了。 “幺儿,你给我住手!” 柳魁一声大喝,柳侠、柳森、和快被柳海给推到坡沿的柳淼都站在了原地。 柳钰跑过来挡在了柳侠和柳森之间。 柳海把手里的铁锨远远的一扔,跑过去拉着柳魁先告状: “大哥,福来嫂到处说咱猫儿,还教着牡丹说猫儿是丧门星,不让人跟猫儿耍,还跟猫儿说他命不好,光克人,咱伯要把他送给后妈,让后妈打他拧他,猫儿吓的黑了都不敢睡,老怕一睡着就叫寻出去见不着幺儿了……” 柳侠刚被柳魁吼下去的怒火在听了柳海的话后又‘腾’的一下起来了,拿起身边磨盘上的一个笤帚摔到牛三妮儿身上。 柳魁两步走过去,夺过柳侠手里的锄头扔了,抬脚对着柳侠的屁股就跺了过去:“混账东西,你再给我打一下。” 柳侠不怕柳魁,但却从来不敢跟大哥犟嘴,他几乎都不记得柳魁对自己发过脾气,但大哥的威严却一直都在他心里。 柳侠站着不动让柳魁踹,眼睛却还愤愤的瞪着牛三妮儿:“臭泼妇,烂裤裆嘴,牛老末那臭裤裆都没你那嘴腌臜……” 牛老末是牛家岭的一个老光棍,四十来岁上上山摔断了腰,从此屙尿都管不住,一条补丁摞补丁的裤子就那么被屎尿沤着穿了十来年,一年到头的就坐在两个用玉米衣编的蒲团上用两只手扒着地挪动,臭的迎风晕倒牛,这一带形容谁好说人闲话,制造谣言,挑拨是非,就说那人的嘴是牛老末的裤裆。 “你还跟我犟,你还敢骂嫂子……”柳魁一只胳膊把柳侠夹在胳肢窝里,巴掌在他屁股上噼里啪啦的打,一边打一边训斥一边夹着他往外走。 柳侠拼命踢腾着还要下去打,嘴也没闲着:“柳牡丹你就学您妈当裤裆嘴吧,长大你也嫁不出去……” 柳海和柳钰跟着柳魁身边拉扯:“大哥,不敢再打了,幺儿瘦,屁股上没肉,打着你手可疼!” …… 第38章 教子 柳家院子里。 柳长青坐在树荫下的石墩上,脸色铁青看着眼前的人。 他左边是孙嫦娥,柳崴,柳钰,柳海,柳蕤,还有抱着柳莘的秀梅。 柳福来和柳森、柳垚站在柳长青另一面,旁边还有几个村子里听到消息跑来看热闹的人。 柳淼在柳侠走后和牛三妮大吵了一通,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柳侠直溜溜地跪在柳长青前面三四米远的地方,抿着唇,眼睛看向远方,一副悍不畏死的模样。 柳魁站在柳侠身边,光着右脚,右手拿着一只鞋。 猫儿跪在柳侠怀里,抱着他的腰,脸上满是泪痕,却拧着脖子倔强的看着柳魁:“不叫您打小叔,就是不叫您打小叔 。” 柳魁干咳了两声:“猫儿,你先起来,来大伯这儿。” 猫儿把柳侠抱的更紧:“不,我一起来你就该打小叔了,不叫你打小叔。” 刚才他小声辩护说柳牡丹跟她妈是孬孙货,不怨小叔,差点又给小叔招来几脚踹,现在猫儿不敢再说了,但就是护着柳侠不让人来打。 柳魁给秀梅使个眼色:“猫儿该喝奶了。” 秀梅心领神会,走到猫儿跟前去拉他:“猫儿,咱去屋里喝奶去,你不是可听话,小叔叫你一天喝五回奶,你就天天都喝五回吗?” 猫儿抱紧柳侠用力摇头:“不喝,不叫大伯打小叔。” 柳侠收回视线,吐点唾沫在手上,把猫儿脸上的泪道子擦干净:“跟着娘去喝奶吧孩儿,多喝奶你才能快点长大、长高。” 猫儿依然摇头:“不喝奶,我看着你,不叫他们打你。” 秀梅没办法,对猫儿说:“猫儿跟大爷爷说:大爷爷,小叔知道错了,别再打小叔了。” 猫儿看看柳侠的脸,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他松开柳侠,跪着转过身对柳长青说:“大爷爷,以后我听话,我哪儿都不去,就搁咱家院里耍;我不克人,也不当丧门星,小叔就不会去打架了,你别叫大伯打小叔了。” 柳长青和柳魁默然,难受得别过了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眼前的孩子。 孙嫦娥拉起衣襟捂着脸哭起来:“猫儿俺养到自己家里头,碍着谁了?满世界造谣,俺孩儿耍俺都不叫去人家坡口,就叫在俺自己家这一片儿,这咋还不中?咋还有人找到跟前吓唬俺孩儿呢?俺猫儿才多大,把俺孩儿吓得黑了都不敢睡,俺去找谁说过理?” 柳侠把猫儿拽回来,搂在怀里给他擦泪:“别哭孩儿,小叔打哩人,都是活该挨打哩人,不怨你,以后要是有人还敢对你满嘴喷粪胡说八道,我照样打。” 他扭头冲着看热闹的人群说:“谁有种就来当着我哩面说俺猫儿一回试试,背后欺负一个小孩儿算个球本事!” 柳长青怒喝了一声:“小畜生,你给我住嘴。” 柳侠不再出声,却也一点没有服软的样子。 站在旁边的柳福来父子三人尴尬的互相看看,都不说话。 柳福来是让他们西边听到打骂声的邻居给叫回来的,他不相信牛三妮儿说的是柳魁领着柳侠他们几个找到家里打架的话,但院子里那一片狼藉,也着实让他心里不舒服,加上柳牡丹哭得鼻子一把泪一把,柳森也拿了锄头非要来找柳侠拼命,他决定过来问个明白。 牛三妮儿确实不主贵,但他是牛三妮儿的男人,要是老婆孩子给人找上门打了,他连个屁也不敢放,以后在村子里就得把脑袋扎裤裆里活人了。 不过他一过来,看到的就是柳侠跪在柳长青面前,柳魁正拿了只鞋子准备打柳侠的屁股,柳侠衣服上好几个大脚印子,猫儿伸开了胳膊扑在柳侠身上护着他,不让柳魁打。 柳福来也不知道该说些啥了。 为牛三妮儿那一张嘴,他快给全大队的人赔过不是一遍了。 这几年牛三妮儿成天说猫儿住的离他们家近,克的他家孩儿们都学习不好,克得他家柳牡丹考试总不及格,柳长青家任何一点意外她都能拉扯到猫儿身上,到处宣扬猫儿是丧门星,这柳福来都知道。 柳侠是把猫儿当命疼着的,柳福来早就觉得,柳侠早晚得为这事去他们家闹一通,没想到今儿过去就直接抡了锄头开打。 虽然柳侠和他是平辈,他和柳侠却错了有二十多岁,一直是把柳侠当晚辈看的,柳长青已经在教训柳侠了,他还能再不依不饶吗? 刚才听猫儿那一句话,他自己都想回去把牛三妮儿的嘴给抽烂了,何况柳侠。 柳长青没看孙嫦娥,但话却是对着她说的:“不管咋说,幺儿去打他嫂子都不对,沾沾一点事就动手,这毛病不打就不中。” 第38节 他又转向柳侠:“小侠,你觉得自个儿也可委屈,你说您福来嫂跟牡丹出去说猫儿哩不是,你才找上门去的,你去之前,就没想想您福来哥平常对你多好?有啥话你不能等您福来哥回来跟他说,就那么上门就打? 还有牡丹,她才多大,你能不能那么说她?牡丹要是咱家闺女,要是有别人那么说她,你愿意不愿意?” 柳侠嘟囔了一句:“俺妈才不会把闺女教成那样哩!” 柳魁呵斥:“幺儿,不准跟咱伯犟嘴!” 柳侠闭嘴,一脸的不服。 他在决定去修理牛三妮之前就知道过后会有一顿痛打等着他,可别说是一顿打,就是柳长青把他剥皮抽筋,他也得去柳福来家这一趟。 那天猫儿在问他是不是考上了大学,他就不用再去荣泽上学了的时候,他好像才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考上大学,不是从此就能每天和猫儿在一起了,而是可能半年左右才能见猫儿一次,猫儿面临的将是比现在还让他心疼的处境。 今年柳蕤该上学了。 而柳崴该上四年级了,不能再在柳家岭上了。 这意味着猫儿以后在村子里一个玩伴都没有了,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孤孤单单一个人在自家院子附近玩泥巴瞎晃悠。 柳侠无论如何不愿意让猫儿这样生活一两年。 他想让猫儿今年就上学,而且非常想让猫儿跟着柳崴一起上。 大嫂秀梅不管心里有多么忌讳猫儿,她从来都没有明确对柳葳和柳蕤说过不许和猫儿一起耍的话,猫儿平时跟两个哥哥还是有比较多的时间一起耍的。 这两年,越来越大的柳葳已经有了自己的主意,他无视秀梅那些无奈的暗示,对猫儿和柳蕤一样、没有一点隔阂的好,柳侠知道这是大哥教导的结果。 如果猫儿能和柳崴一起上学,他相信柳崴在外面会尽量保护猫儿。 可他翻来覆去想了这么多天,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 一是会让大嫂担心柳崴。 最主要的是,如果猫儿和柳蕤跟柳崴一起去望宁上学,他俩都还小,不能长时间走山路,大哥就得每天接送他们两个,这样大哥就被栓牢了,哪里都去不了。 当初柳侠他们小的时候,还有柳茂能帮忙,柳长青和柳长春也都还年轻,柳魁有事的时候他们都可以去接送柳侠他们。 可现在,柳茂不用说了,柳长青和柳长春也都年过五十,每天跑几十里山路对他们来说根本就不可能了。 柳魁从前年去千鹤山给修路队打石头开始,一直找机会在外面打零工挣钱,他想自己挣钱养活家里的老老小小,这样才能让柳川和柳凌喘口气,用自己的工资办点自己的事。 柳川已经二十五了,柳家岭像他这么大的男人,除了娶不起媳妇的,孩子都有两三个了。 一家人都觉得拖累了柳川,柳魁作为大哥更觉得对不起弟弟。 柳侠也不想因为猫儿让几个哥哥都跟着受累。 最后他决定,如果他复读或考上大学,就让猫儿今年和柳蕤一起先去上大队的小学。 七八岁的小孩儿,只要在一起耍的有意思,谁也记不住家长教的那些不许跟谁一起耍的话,猫儿可以在学校里找到一些脾气相投的伙伴。 但昨天柳牡丹对猫儿说的那些话让他想到,村子里的长舌妇不止牛三妮一个,如果她们都敢肆无忌惮的教孩子像柳牡丹这样当着猫儿的面胡说八道,那猫儿在学校面临的恐怕不仅仅是被冷落被孤立,还可能是被集体围攻的嘲笑和作弄。 他刚去望宁上学时一大群同学对着一个女孩子齐声高喊“离婚头,拖油瓶”的场面他至今历历在目。 当时的他作为旁观者只觉得很好玩,现在想起来,那场面对那女孩子何其残忍,而她还只是因为母亲离婚改嫁被诟病。 猫儿的罪名在村人眼里比这个女孩子不知道要严重多少倍。 每个参与嘲笑作弄人的小孩子心里也许并没有多么大的恶意,大多数都只是跟着凑热闹瞎起哄,但那嘲笑作弄叠加在一个人身上,就会成为深深烙刻在心里的屈辱伤痕。 他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在猫儿的身上。 杀鸡儆猴是他离开前能给猫儿提供的最好的庇护,什么样的后果他都不会在乎。 柳长青说:“小侠,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改不改是你自己的事,我今儿跟你再说一遍,人生到这世上,就没有个十成十称心的。 咱柳家岭才几个人,望宁公社才几个人,天天就这么多事,你以后要是出去,外面的世界大了,啥样的人都有,你要是听谁说一句让你不顺心的,你就要去打人,去找人理论,非要争出个谁对谁错,那就不用活着了,光想这些事就能把你给累死;你给我背背唐太宗和许敬宗的那篇文章。” 柳侠不知道柳长青什么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背诵:“唐太宗谓许敬宗曰:朕观群臣之中唯卿最贤,有言非者何也? 敬宗对曰,春雨如膏,农夫喜其润泽,行人恶其泥泞;秋月如镜,佳人喜其玩赏,盗贼恨其光辉;天地之大,人犹有叹焉,何况臣乎? 臣无肥羊美酒以调众人之口。 故是非不可听,听之不可说;君听臣遭诛,父听子遭戮,夫妻听之离,朋友听之别,乡邻听之疏,亲戚听之绝。人生七尺躯,谨防三寸舌,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 帝曰,卿言甚善,朕当识之。” 柳侠背的声音到最后越来越小,但他还是很清楚的背诵完了,他心里已经有点明白柳长青的意思。 柳长青说:“背哩挺好,不过光会背没用,给我说说许敬宗话里的意思。” 柳侠说:“他的意思是,一个东西是好还是坏,全看用的人是谁,同样一件事,合了自己的心意,人就觉得好,不合自己的心意,人就觉得坏; 世界很大,所有的人都有不称心的事;一个人做事,也不可能会称所有人的心愿,这就是所谓众口难调。 所以说是挑拨是非的话不要听,如果听到了也不能再去传。 当皇帝的如果听听信了这些话,无辜的臣子会遭到诛杀; 当父亲的听信了这样的话,孩子就会被害死; 夫妻听信了这样的话会离心离德,朋友听信了这样的话会断绝友谊,乡亲邻居听信了这样的话会彼此疏远,亲戚听信了这样的话会断绝亲情; 世上的七尺男儿,要小心不让自己受到这样的挑拨……” 柳川浑身透湿的站在坡口,慢慢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他没想到自己天不亮就骑摩托车往家赶,跑了几十里山路回到家,看到的竟然是这种场面。 他轻轻走过来站在柳侠身后,听父亲教训柳侠。 柳长青说:“你读书比我多,道理你都懂,我说多了你也听不进去。 小侠,今儿我再说这一回,人生在世上,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心里没愧,不用去想别人都说了啥传了啥。 老天爷尚且不能对得住所有的人,咱还怕别人说两句闲话? 俗语说,人长千只手,捂不住万人口。 咱不做伤天害理哩事,嘴长在别人身上,谁想说啥就让他说去,咱关了门好好过自己的日子,自己日子过的顺心,何必去想那些不相干的人的闲话?” 柳侠低下头,但很快就又抬了起来,对柳长青说:“伯,我知道错了。” 柳长青说:“你知道错了,可把咱猫儿给吓住了,”他对猫儿说:“猫儿,你也六岁了,大爷爷说话你也差不多都听懂了,你要记着大爷爷今儿给你说的话。” 猫儿点点头:“嗯。” 柳长青说:“猫儿,你跟您小葳小蕤哥和小莘一样,都是大爷爷家哩孩儿,只要大爷爷活着,谁也不会把你送到后妈那儿,就是大爷爷死了……” 柳魁喊了一声:“伯,你说啥哩!” 柳长青没理柳魁:“就是大爷爷有一天不在了,还有您大伯大娘,还有您几个叔,他们都会养活你,家里就是穷哩只剩下一口饭,那一口饭里也有你一份,只要你不想走,不想离开这个家,这个家就永远没有人会撵你走,记着没,猫儿?” 猫儿乖乖的说: “记着了。” 柳长青扫视一圈:“柳魁,柳川,柳海,柳钰,你们都记着没有?” “记着了。”几个人异口同声的回答,里面还有一个稚嫩的声音,是柳葳。 柳长青看向柳川。 柳魁和其他人也都紧张又期待地看着柳川。 他们看到柳川进院子就都着急的不行,但不敢打断柳长青的话,他们都觉得柳川凝重聆听的表情下有掩盖不住的兴奋。 柳侠扭头看柳川。 柳川深深的吸了口气,无法控制地露出笑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大信封:“伯,妈,大哥,咱幺儿考上大学了,重点大学!” 柳侠傻愣愣地跪着,看着怀里和他一样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猫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柳海和柳钰欣喜的大叫划破山间的溪流鸟鸣,在群山中回荡: “啊——,俺幺儿考上大学了,俺幺儿考上重点大学了……” 第39章 柳侠坐在树墩上,一遍遍地看着手里的通知书。 窑洞里,秀梅擀面条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过来,咚——咚咚,咚——咚咚,犹如他的心跳。 柳海快高兴疯了,趴在旁边的石桌上给柳凌写信,虽然柳侠的学校不在京都让他觉得失落,但这点小遗憾和巨大的惊喜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柳魁一直乐的合不拢嘴,坐在柳长青身边看看柳侠,忍不住又笑出了声:“伯,幺儿这皮小子可真争气啊,嘿嘿嘿,川儿,你肯定夜儿黑都没睡着吧?” 柳川赤裸着精干的上身,扇着扇子:“要不是我拿到通知书的时候天都差不多黑了,我当时就回来了,嘿嘿,哥,你不知道我当时啥样,队里几个兄弟都说我别给笑傻了,嘿嘿嘿,咱幺儿真争气,要是叫他再上一年高三,我都舍不得。” 柳魁问柳侠:“幺儿,你说预考才八十多名,咋就一下考了个第一哩?” 柳海奋笔疾书中回答:“那叫潜力,那叫爆发,平常考第一名有屁用,高考这玩意儿就是一锤子买卖,中不中就看这一下!” 猫儿在柳侠怀里第一次不敢再像个泥鳅似的来回出溜,他小心翼翼的看着信封上的字:“小叔,这个字跟开会的会差不多,它咋念?” 柳侠指着那个字说:“左边这个是绞丝旁,它和开会的会字合在一起,还念会,就是画画的意思,用书面语也叫绘画。” 猫儿又指着前面一个字:“那它呢?” “念测,测量,就是量量东西有多高,多大,多长,量山、量水、量大地,量房子,量好了再给画出来。” “那,山恁高,河恁长,地恁大,你咋量啊?啥时候会量完啊?” “小叔现在也不知道,所以得去上大学啊,等小叔学会了,就把咱这儿都测量一遍,画出来,凤戏河,还有咱家,都给画出来。” 秀梅兴高采烈地端着托盘出来:“幺儿,先吃饭,全是好面,一点玉米面跟红薯面也没掺。” 柳侠小心的收起信封。 柳川说:“给我吧,我今儿在家歇一天,高兴高兴,明天开始去给你办粮食关系和户口。” 秀梅说:“这几天老热,川儿你搁路上跑悠着点,可别中暑了。” 柳川乐呵呵的说:“没事,要是以后能给咱家孩儿们都办这些,我中暑也高兴。” 柳海写好了信,交给柳川,自己跑过来扒了柳侠的裤子把屁股露出来,稍微有点红,柳海这才放心,对柳魁说:“大哥,听着噼里啪啦恁响,我还以为你真下狠手打幺儿呢,嘿嘿,这还差不多。” 他把从容吃着捞面条的柳侠的裤子给提好,自己也去端了一碗。 柳魁装着没看见没听见,只管翘着嘴角吃面条。 柳侠现在真的是身心都极其快乐轻松。 柳长青没有直截了当的夸过他一句,但他从柳长青抚摸着他的头时流露出的欣慰的目光中得到了巨大的满足。 第39节 吃完饭,他回窑洞搂着猫儿安心的睡了个长长的午觉,起床后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听见猫儿和正在给柳蕤缝书包的秀梅商量:“娘,你也给我做个书包吧!” 秀梅说:“你才六岁呀孩儿,还有两年才能上学呢,要书包干啥?” 猫儿说:“我也想去上学,我听六叔说小叔六岁就上学了,我也想早点上学,考上大学,跟小叔一起去上。” 秀梅笑起来:“缝书包是中,不过猫儿啊,你就是现在上学,也赶不上跟小叔一起上大学了。” 猫儿有点苦恼:“那咋弄啊?我想跟小叔一起去上学。” 柳侠过来把猫儿拎起来转了一圈:“猫儿要是想上学,过几天就去张家堡上吧,小叔还能接送你好几天!” 猫儿上学的事情柳侠一提出来,全家都同意,就决定下来了。 柳海该走了,虽然京都的学生不像荣泽的孩子上学那么艰难,不需要起早摸黑,但他毕竟是高三,而且最终要回来参加考试,不敢儿戏。 柳海选择了柳侠返校的那天两个人一起走。 柳侠想带着猫儿一起去,看到柳葳和柳蕤眼巴巴的样子,最后他决定,把仨人都带上。 柳长青和柳魁一直都想让孩子们多出门看看,也没拦着柳侠,不过特意交待他:“你带着他们,您三哥该找媳妇了,要是让人家看见他后头跟一大群孩儿,会嫌弃咱家负担重,以后恐怕连给他说媒的都没有了。” 依然是柳魁天不亮就用架子车把几个人送到望宁,柳海现在坐汽车、火车都很老练,柳魁也放心,不往荣泽送他们了。 柳葳和柳蕤都是第一次来荣泽,和猫儿第一次来时候一样一路上都好奇的不行,第一次坐汽车,他俩都有点不舒服,但没有吐。 倒是猫儿,下了车后在汽车站外面又把早饭给吐了。 柳侠觉得这都是因为猫儿从小没有吃过母乳,牛奶虽然好,还是没有自己娘的奶好,王君禹说的对,以后还得让猫儿多喝牛奶,多喝了才能把母乳那些营养给补出来。 柳侠再舍不得柳海,也只能眼巴巴看着他坐着柳川开的警车离开。 柳侠带着仨人往学校走的时候还有点忐忑,一看到张长喜后面跟的俩黑猴和树荫下站着的一群不安的小中学生,他那点不安立马无影无踪了。 张长喜无奈的说:“俺妈叫乡里干部逮住,拉卫生院去做结扎了,俺这俩兄弟没人管,我只好让他们跟着我,柳侠,你咋恁铁呢,竟然考六百多分,你咋考哩呀?” 柳侠笑笑:“我也不知道,原来想着会紧张的不得了,谁知道一进考场,一点也不害怕了,做题的时候都忘了是在高考,嘿嘿,我自己都想不到会考恁多分。” 柳侠他们班考上的一群人都过来了,他们对柳侠羡慕的不得了,尤其佩服他的胆子,那样的预考排名,居然敢报重点。 猫儿和柳葳、柳蕤看着几个老师家的小孩子打乒乓球非常喜欢,柳侠就让他们过去跟那些孩子一起耍,但不能乱跑,自己继续和同学聊天。 他听到了很多他根本不知道的事情,其中有一条是:荣泽县好几个乡的高中都要改成职业高中了。 职业高中什么意思,他们都不太明白,好像就是农业技术高中,不再以考大学为主要目标,而是教学生怎样科学种田。 柳侠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个念头是:凤河哥咋办?他恁想让小河考上大学吃上商品粮。 从千鹤山碰到楚凤河到现在,柳侠已经两年多没见过楚家兄弟了,最近两年过于紧张的生活,他几乎都没有想起过他们,但此时,他是真真切切的为他们担心。 政教处安老师过来招呼他们到校长办公室前准备照相。 柳侠看到王占杰终于从一大群围着他的人中间走了出来,马上跑了过去,到了王占杰前面,恭恭敬敬鞠了一躬:“王老师!” 王占杰高兴的点点头:“嗯,不错,柳侠,把我都给吓了一跳。” 柳侠说:“我自己也没想到会考六百多分。” 王占杰说:“天道酬勤,这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柳侠,以后到了大学就没人一天到晚管着了,全靠你自己学了,老师希望你还能继续努力,以后成为一个有真才实学,对社会有用的人。” 柳侠使劲点头:“嗯,我知道。”然后他鼓起勇气说:”王老师,我有个同学,本来那年他也被咱学校录取了,可他家比俺家还穷,就没有来上。 他妈死了,他伯娶了后媳妇不管他了,他哥跟俺四哥差不多大,原来也学习可好,为了养活他,自己退学去千鹤山拉脚,他要是今年来咱学校……” “哎呦王校长,可找到你了,先抽根烟,俺孩儿那个事……”一个中年人过来打断了柳侠的话,硬往王占杰手里塞着烟。 王占杰推开那人的手:“我不吸烟,请你稍等一会儿,我现在得先去和学生们照相。” 他和柳侠往照相的地方走着说:“今儿我太忙,要不,你让您柳川哥过几天来找我吧,如果找不到,正式开学几天后再来也中,我这几天不能再在学校里了,每个班都七十多人,不敢再收了。” 荣泽高中今年高考成绩喜人,柳侠考上了重点,还有二十个本科,大中专七十多个,总人数九十七人,是去年的两倍多,很多原城的人都想把孩子往这里转。 望宁,杨庙,三道河和另一个乡,还是一个上线的都没有。 天气酷热,照完相柳侠上衣后背都湿透了,可围观的柳葳、柳蕤和猫儿却兴致非常高。 俩小时的工夫,猫儿已经和几个学校老师家年龄和他差不多的小孩儿成了好朋友。 猫儿和柳葳高超的爬树技巧让那几个孩子忘记了他们土气的衣服和黑黝黝的皮肤,所以当柳侠看到猫儿为了显摆自己下树的速度直接用两腿环着树干出溜下来而磨得露出小屁股的裤子时,也不忍心嚷他一句。 和热情的老师告别,又特地和苏晓慧打了招呼后,柳侠带着猫儿他们三个到街上,先一人买了一根冰棍。 冰棍只有猫儿以前吃过几次,柳葳和柳蕤都是第一次吃,小心翼翼的小口舔着,不舍得吃完,柳侠让他们大口吃,吃完了再买。 四人吃着冰棍,来到了原来邵岩租房的那家。 他们已经知道柳侠考上了重点大学,对他们非常热情,好像是自己的孩子考上了一样。 柳侠和他们说了会儿话,问他们知不知道邵岩的地址。 房东也不清楚。 柳侠说想去那间屋子再看看,房东说那间房已经被又一个从原城过来借读的学生租去了,是个女的。 不过房东手里也有一把钥匙。 柳侠觉得擅自进别人的房间不好,但又确实想进去看看,他希望邵岩在某个地方留下了东西,只是因为自己当时备考的心情太迫切给忽略了,所以他没有拒绝房东主动打开房子的行为。 原来简单清爽的屋子不复存在,粉红色的蚊帐,原来干净宜人的海蓝色格子床单变成了鹅黄色花床单,简陋的木头桌子被铺上了碎花的塑料布,上面压着一块玻璃,…… 柳侠在门口楞了几分钟,心里空荡荡的,关上门退了出来。 他最好的朋友,一个自愿当他七哥的人就这样消失了,以后,也许一辈子,他都见不到邵岩了。 坐在烩面馆,柳侠才意识到猫儿和小蕤好长时间没有问这问那了,他沉闷的情绪让三个小孩儿也兴奋不起来了。 柳侠赶忙振作精神,过去点了三大碗烩面。 三大碗烩面刚好够吃,柳葳自己一碗,连汤都喝的干干净净,柳侠和柳蕤、猫儿三个人分了两碗。 柳蕤还小,和猫儿一样有点怕辣,但却一口也没少吃。 电影院北门有两个卖衣裳的小摊,柳侠花一块钱给猫儿和柳蕤一人买了一个小裤头。 柳川晚上十点多才回来。 马小军正好请假,柳家叔侄铺了两张席子睡在地上,柳侠和柳川说起了楚小河的事。 柳川听完,对楚父的评价三个字:“老畜生。” 对楚小河的事,柳川让柳侠明天回望宁后先想办法给楚家兄弟一个信,只有他们愿意来荣泽高中上,柳川才能去找王占杰说。 第二天,柳川骑了局里一辆三轮摩托带柳侠他们去新城兜风。 到处是尘土飞扬,到处是正在建设的工地,新栽的法国梧桐还遮不起阴凉,几个人晒的流油,但猫儿他们几个却兴致高昂。 柳川指着东南面几个非常大的工地说:“那是几家省级单位,原来都在外地,这两年都往咱们这里搬迁呢,咱们这里离原城近。” 下午,柳川又骑摩托车把他们送回了望宁,然后自己返回了荣泽。 柳侠找不到楚小河,就在望宁高中给楚凤河留了一封信。 楚家兄弟在望宁知名度非常高,看大门的大爷说他经常看到楚凤河从学校门口过,每次都一身的煤灰,他好像在和别人一起用奔马三轮往北乡卖煤,大爷说他一定会把信转交给楚凤河。 阳历八月十五号,柳葳去望宁小学报到;第二天,柳蕤和猫儿背着秀梅缝的花书包去柳家岭小学报名,随即就开始上课。 柳侠站在窑洞外,看着猫儿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看着崭新的课本,眼睛亮闪闪的找着上面认识的字。 柳侠每天送猫儿和柳蕤上学,接他们放学。 放学的时候,他就在学校坡口的大栎树底下站着,猫儿一出教室就能看到他,撒着欢跑过来扑在他怀里。 柳侠在他脑门儿上亲一口,猫儿在他脸蛋上还一口。 柳蕤说:“俺妈说只有柳莘那样的小孩儿才让人亲哩,大人都不兴亲。” 猫儿得意的晃着小脑袋:“又不亲你,你管哩!是不是,小叔?” 柳侠把他俩的书包都接过来自己拿着:“猫儿还小哩,亲亲长哩快。” 八月二十八号,柳侠启程,柳川和猫儿送他一起去江城。 虽然家里人都觉得去大学报到带着小侄子不合适,但谁都没说不让猫儿去,柳侠为啥报江城的大学,家里人都知道。 柳侠离开那天,送行的除了他们一大家,还有三太爷家的好几个人。 柳福来送了十个煮好的鸡蛋过来。 一直看着他们三个的身影被山彻底遮挡,坡口的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苍白却炙热的夏日午后阳光,阳光下的人山人海,一条条看不见尽头的队伍。 作为京广和陇海两大铁路干线交汇处的原城火车站,让柳侠第一次知道了,人不光在天地玄黄的洪荒旷野中才是渺小的,置身在人的海洋里,沧海一粟的感觉更让人惶恐不安。 柳川提着柳侠的皮鞋和被褥。 柳侠一直背着猫儿,猫儿则紧紧的搂着他的脖子,即便说不出来,猫儿也能感觉到,在这样的人潮人海里,他这样一个小孩转眼间便会被吞没。 看到猫儿顺着头发一直流淌的汗,柳侠有点后悔让猫儿跟着来了,现在,凤戏河边应该是凉风习习的,跳下河只需要几分钟,一身的暑气便可以消散。 还没有离开,柳侠便已经开始想家了,几个小时在候车室的等待,他脑子里不停地出现家的影子。 外面灯火辉煌,候车室穿着灰蓝制服的女服务员尖利的喊叫,拖着皮箱,背着行李、背着小孩的人流如潮水般向前奔涌。 柳侠被裹挟着往前跑,他没有坐过火车,他害怕,是不是错过了这个点,就再也搭不上这趟车了。 柳侠只在一个下雨的星期日和邵岩去荣泽火车站看过一次火车,那时候,绿色长龙上一个挨一个的窗户,窗户里悠闲而漫不经心的人们,让柳侠对远方产生了无限的向往。 现在,他也坐在了绿色火车的窗前,看着站台上那些奔跑的人们。 但他却没有那些人的悠闲慵懒,而是满心不安,他不知道火车要把自己带去的地方,是不是真的像自己所期待的那般美好。 第40章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柳侠已经站在了他的寝室里,看着西南角那张床下铺栏杆上贴着的‘柳侠’两个字,他好像一下踏实了。 学校的广阔美丽和报到的顺利过程都出乎柳侠的意料,高年级同学热情的带他们办完了所有的手续,整个过程不到一个小时,比荣泽高中入学简单多了,但三个人却都全身湿透。 柳侠想,只不过比原城往南五六百公里,怎么热的这么难受? 说话咬舌尖的学长把他们领到219寝室的时候,柳侠还没从震惊中完全反应过来。 他知道上大学是国家包吃包住的,但一个月三十多斤粮票,还有三十元菜票,这也太多了,谁能一个月花那么多钱吃菜啊! 第40节 “仄就四你们的寝四,cuang上都有名字,按名字俎就括以啦,那边的柜子,也是一人一过,你来的早,括以自己先挑一过活似的……” 学长终于把话说完了,柳侠从这一刻下决心,一定要说好普通话,他只是听学长说话腮帮子都发酸。 一个寝室四张上下铺,只贴了七个名字,柳侠以为另一个可能是没粘牢掉了,找了一圈也没找到。 他上铺贴的是张福生;对面上铺是云健,下铺毛建勇; 脚头那张上铺没人,下铺沙永和; 沙永和对面,上铺詹伟,下铺黑德清。 柳川在那张空铺上发现一条旧毛巾:“幺儿,猫儿,咱去卫生间,您俩先洗洗脸,我把你的床擦一下。” 厕所和水房是荣泽高中不能比的,白瓷片贴了一米多高,便池过两分钟就会自动冲水;水房有二十多个水龙头,墙上和水池也都贴了白瓷片。 他们刚把床铺好,屋里一下进来好几个人。 柳侠看他们关注的床铺。 高大壮实、看上去比柳川年龄还要大的男生应该是张福生,红脸蛋的娃娃脸是沙永和。 和张福生一起的中年男人问柳川:“是您给俺的床给擦干净的?” 柳川笑笑:“没事干,就随手擦了。” 那人一口比较重的口音让柳侠觉得很亲切:“这是俺表弟张福生,俺是东海的,您是哪里人?” “中原的,”柳川爽朗一笑,用流利的普通话对张福生说:“以后你和我弟弟就是同窗又同铺的同学了,他年龄小,麻烦以后多照顾他啊!” 张福生看着柳侠点点头,他表哥说:“放心吧,他一看就小,俺福生可懂事,啥都会干,脾气也好,以后他们肯定能处的好。” 沙永和和他的家人用微笑表达了他们的感谢之意,俩人边铺床边说话,柳侠他们一个字也没听懂。 猫儿晚上在火车上睡够了,现在情绪高涨。 柳侠觉得他好不容易受那么大罪跟着自己来到这里,不能就窝在寝室里,就提议上街看看。 柳川正有这个打算,他只是怕柳侠和猫儿受不了江城闷热潮湿的天气,才没提出来。 一出寝室楼大门柳侠就后悔了,今天是阴天,连个太阳都没有,人却不敢动,一动一身汗。 柳川当兵七年,部队所在地是亚热带丛林气候,他又是侦察兵,训练艰苦,江城这点小闷热对他根本不是问题,他先给柳侠和猫儿一人买了一瓶冰镇汽水喝着,然后把猫儿放自己肩膀上,大步流星往外走。 三人从商场回来的时候,张福生和沙永和他们都不在,柳川把买的各种生活用品归置到位。 柳侠躺尸一般在床上喘气,猫儿坐在他身边美滋滋的抱着他今天的第五瓶冰镇汽水喝,小脸儿上汗也是一个劲儿的淌。 柳侠有气无力的问他:“猫儿,热不热?” “不热。”猫儿干脆利索的回答。 柳川笑:“十六年了,第一次看见你这德行。” 柳侠带着哭音说:“哥,我快热死了,咱家现在也热,可跟这儿不一样啊,这咋浑身难受,气都喘不过来呢?” 柳川拿了毛巾、脸盆出去,很快就又回来了,把柳侠的脸和脖子用清凉的水擦了两遍:“这边到处是水塘,小河,长江从市中心穿过,水汽大,温度高,身体里的水分发散不出来,所以你觉得难受; 咱家那边虽然温度高,但空气干燥,身体里的水分能迅速发散出去,感觉就没这么难受,没办法,只能忍着,过段时间适应就好了。” 柳川把刚买的蚊帐拿出来,跪在床上开始收拾:“对了,幺儿,既然到了大学,学着说普通话吧,你看您这寝室,刚来了仨人,就有一个人说话咱完全听不懂,估计他听咱们说话也困难,大家都说普通话,方便交流。” “嗯,我明儿就开始说。” “等明儿干啥,现在就开始跟我说吧!” “嗯……那个……那个……不中,哥,我跟你说不出来,感觉可别扭,我一会儿跟他们说话的时候再说吧,都不认识,好张嘴。” 柳川很快把蚊帐系好了,笑着把柳侠脸上的毛巾拿起来:“呵呵,都这样,以前我当兵时候也是,跟其他人都说普通话,一见到老乡就说不出来了,你躺会儿,我再去给猫儿洗洗,叫孩儿凉快凉快。” 一共三天报到时间,他们是第一天就到的,入学手续和生活必需品都办好了,没别的事,柳侠和猫儿都热的不愿意吃饭,就一直在寝室躺着。 到五点多,柳川觉得没那么热了,就带他俩在外面小店吃了江城名吃热干面,出来后直奔长江大桥。 柳侠和柳川牵着猫儿的手,走在夏日夕阳余晖中的大桥上。 日记本画页里美丽的大桥,在现实里有点灰,有点苍白;桥下的江水不是碧蓝澄澈和蓝天交相辉映,而是土黄浑浊,但大桥和滚滚江水融合在一起,也足够雄伟震撼。 身边来来往往的汽车带起一阵阵炙热的风和灰尘,让被汗水湿透的三个人不但热,还浑身黏腻,他们已经在上面走了两个来回了,猫儿却依然兴致不减。 他看着江面上冒着黑烟过往的船只,乌黑的眼睛里散发出强烈的好奇:“小叔,三叔,那船,他们叫咱坐不叫?” 柳川说:“下面有专门来回让人坐的船,你要是待见,咱现在就去坐。” 猫儿立马跳起来:“我待见,我可想坐船。” 柳侠担心的说:“你晕车刚好一点,人家说坐船晕的更厉害。” 柳川说:“没事,这种轮渡很平稳,时间也短,就来回穿过江面,最多十来分钟。” 他们走下桥的时候,桥头照相的人热情的招揽着生意。 柳侠看着人家挂出来做样品的照片有点心动,他想让猫儿在心心念念这么多天的地方留张影。 三个人先合照了一张,柳侠又牵着猫儿的手照了一张,最后他让猫儿自己单独照的时候,猫儿不干:“我不待见独个儿照,小叔抱着我照。” 于是,柳侠又抱着猫儿照了一张。 轮渡完全颠覆了柳侠对船的认知。 他看着车推肩扛的人群涌上那硕大破旧脏乎乎的大铁船,完全没有想象中站在船舷,清风吹动衣袂,船上的人迎风吟唱的诗意感觉,怎么和望宁大街过年时赶大集一样哩? 可猫儿却兴奋极了,他扒着船舷的栏杆,看江水在脚下那么近的地方滚滚流淌,虽然没有画上的漂亮,但却也宽广悠长,气势壮观,江风阵阵,带来一丝难得的清凉。 猫儿不好意思发出欢呼,只用亮晶晶的眼神不停的看看江水再看看柳侠来表达他的快乐。 这样,他们就反复过了五次江,一直到猫儿自愿下船为止。 柳侠看着猫儿那么高兴的样子,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色其实真的也蛮漂亮,即便他热的浑身难受,为了猫儿这一刻的开心,他也觉得很值得。 他们回到学校时,天已经黑了。 晚饭他们是在学校食堂吃的,柳川想看看学校的设施和食堂的价格。 他感觉很不错,一份排骨三毛钱,荤菜基本都是这个价;素菜都是一毛五,花样很多,量也很足。 柳川心里有了数,以后每月给柳侠寄十块钱就差不多够了,有特殊的事情再说。 柳侠的想法却是:一个月最多吃十块钱的菜,其他的都卖成现钱,十块每月寄回家,剩下的攒着给猫儿买衣裳买奶粉,攒多了给家里买件实用的东西。 晚饭后,三个人被蚊子给闹腾的没办法了。 到处都是小蚊子,猫儿可能是因为人小,感觉不像成年人那么灵敏准确,蚊子咬的时候不知道,头上一会儿就起了好几个包。 柳侠的脖子上也被咬了好几下,他能忍,可是看着猫儿那么个小脑袋给咬成那样,他心疼的很。 他们放弃了逛街的打算,柳侠给猫儿买了一根一毛钱的冰棍,看着猫儿吃的高兴,他心里才多少好受点。 三个人躲在蚊帐里坐着说了大概十来分钟话,张福生和沙永和回来了,他们说外面通知说可以到大礼堂看电影。 柳侠和猫儿都没有看过电影,听到这个消息立马激动起来。 柳川一看他们两个兴奋的样子,二话不说就陪了他们出来。 校园很大,参天古木和老旧的楼房都透出厚重的历史感,但却不让人觉得腐朽沉闷,穿梭在各处的青春的身影让校园看起来活力十足。 他们进来的时候,电影刚好开始,柳侠看到了《罗马假日》四个字,然后的一个多小时,他都被那些和他已有认知中截然不同的景色和人物吸引着。 猫儿也对屏幕上的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但猫儿的侧重点是:“小叔,那个女的为啥头发都白了?她还没有老哩呀?” “小叔,这上头的房子咋恁大哩?” “小叔,那男的衣裳咋恁长都不缝扣子哩?他穿着不冷吗?” …… 柳侠轻声的一一给猫儿解答:“那是外国人,他们的皮肤是纯白的,头发是黄色,从小就那样,不是老了。” “他们那里是欧洲,罗马是意大利的一个城市,意大利是外国,那里的人喜欢用石头盖房子,也喜欢把房子盖的很高,因为他们的个儿比较高。” “他穿哩那个衣裳叫西装,跟咱这儿哩衣裳不一样,都是上半截没扣子。” …… 回到寝室,看了电影的几个人都很兴奋,坐在蚊帐里聊天。 张福生说话和柳侠他们差不多。 而原本说话一句也听不懂的沙永和和他们说话倒是基本正常,完全听得懂柳川的普通话,这让柳侠他们都觉得有点奇怪,但彼此不熟悉,也没有多问,只知道他是宁夏的,还是少数民族,回族。 聊到不知什么时候,猫儿先睡着了,三个人就在一张床上挤着睡了一宿。 早上起来,三人一起去吃了早饭,柳川说他去火车站买返程的车票,回来后再带着猫儿去看看仙鹤楼和江城其他几个著名景点。 柳侠虽然热的要死,但他想多和柳川呆一会儿,最后还是三个人一起,先去火车站。 柳川花了一个多小时才买好了车票,猫儿这个工夫吃了六根冰棍。 柳川过来把车票给柳侠看,柳侠看了一愣:是明天中午十二点多的车票,但,是江城到春城的。 柳川说:“我两个最好的战友在春城陆军学院进修,他们一直来信让我过去,我抽不出时间。 这次出来,我们领导说了多给我几天假,我正好过去和他们聚聚,而且猫儿也这么喜欢坐火车,正好陪着我去。 江城到春城,可比原城到江城远多了,一个人坐火车太无聊了,猫儿,想不想陪三叔坐火车?” 猫儿黑黝黝的眼睛看看柳川又看看柳侠:“小叔去不去?” 柳侠对他说:“小叔要开始上学了,猫儿得跟着三叔回去,先陪三叔去春城,能坐一整天的火车,然后再回家,能坐两天的火车,可美,能看可多地方,猫儿跟三叔去,中不中?” 猫儿听得出,柳侠不会和他们一起去,马上就有点蔫,但还是点了点头:“嗯,那小叔你今儿黑还搂着我睡。” 柳侠心里难受的不行:“嗯,那当然,小叔搂俺猫儿一整黑。” 仙鹤楼不是想象中芳草凄凄江水东逝之间一个遗世独立的寂寞楼阁,它伫立在繁华之地,热闹嘈杂和原城的商场差不多。 但猫儿老远看到琉璃飞檐的模样,居然一眼便认出了这就是‘神仙住的屋儿’,急不可待的拉着柳侠跑了起来。 外看三层檐、内里九重天的高楼,他不让柳侠抱,只让他一直牵着手,自己蹦着跳着一直上到最高处,欢实的跟只小老虎一样。 柳侠直到站在顶层看长江浩浩荡荡的气势,才找到了点“日暮乡关远,长江天际流”的感觉。 柳侠原本还担心没有什么神仙会让猫儿失望。 可猫儿根本没纠结那些,他喜欢这里的任何东西,每一件摆在玻璃柜台的工艺品都让他欢喜不已,但两个叔叔要给他买的时候他却不肯要。 “我就是待见看,没想要。”猫儿很认真的对柳侠说。 第41节 每一个不同方向看到的风景都让猫儿雀跃,他们一起照了好几张相,对照相,猫儿一点也不抗拒。 柳侠看着猫儿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如此无所顾忌的表达欢喜的样子,想到猫儿回到家后可能的境况,他真想就这样让猫儿永远留下来。 从仙鹤楼出来,又带着猫儿玩乐好几个地方,一直到天快黑才回来。 毛建勇和黑德清也已经到了,毛建勇的身高让柳侠瞬间找回了自信。 瘦小的毛建勇最多不超过一米六五,白白净净,行头特别好,带着两个大皮箱,直接在商场买了台电风扇带来,发现寝室没有插座后正在一个人生闷气。 黑德清是个比柳川稍微矮一点的俊朗男生,健康的肤色,说着别扭的普通话,应该是和柳侠一样,因为怕别人听不懂硬着头皮说的。 柳侠用普通话和他们打招呼,自己别扭的都有点脸红,但其他几个人反应很平静,这让柳侠有了信心。 三人冲洗了一下,柳川把路上买的一个西瓜打开,留下半个,其他半个让张福生几个人分着吃,几个人都不肯,柳川也没再坚持。 猫儿坐在蚊帐里,就着柳侠的手,用小勺子挖西瓜吃,瓜不大,直接分成两半,用勺子挖着吃很方便。 猫儿吃的很起劲,他毕竟还是个孩子,刚听到柳侠不和他们一起坐火车的时候很难过,但柳侠带着他高高兴兴玩了一天,这件事就被他暂时忘了。 柳侠却心里一直难受,他不想猫儿因为离开一直不开心,又害怕猫儿回去后就把自己给忘了。 半年啊! 孙嫦娥曾说小孩儿都忘性大,对的再好的亲人,只要分开时间长了,都会生分,会忘记,要不怎么有远亲不如近邻的话。 柳侠拧着猫儿的小脸说:“猫儿,小叔过年时候回家,你到时候不会把小叔给忘了吧!” 猫儿下巴上流着西瓜汁,奇怪的看着他:“我天天都恁想小叔,咋会忘啊?” 柳侠给他擦了一把下巴,高兴的在他脸蛋上亲一口:“嗯,这还差不多,不许把小叔忘了,我回家你要是敢不认识我,屁股打成八瓣。” 晚上,他们又一起看了场《野鹅敢死队》。 猫儿这次居然差不多看懂了剧情,彼得、军士长、军医死的时候,猫儿紧紧抱着柳侠的胳膊,等看到雷弗中弹无法爬上飞机,猫儿哭得满脸是泪。 柳侠也被剧情吸引,忘了这只是电影,所以也不知道用‘这些都是假的’这种话来安慰猫儿,以至于猫儿回到寝室还在难受,路上柳川给他买了冰镇汽水也没能让他高兴起来。 睡觉时猫儿一直抱着柳侠:“小叔不会死,小叔你别死。” 柳侠不停的拍着他安抚:“刚才那都是电影,是骗人哩,其实那些人现在都活着呢!小叔得陪着俺猫儿一辈子哩,咋会死呢!” 可猫儿想不明白那些明明死掉的人怎么可能还活着,他第一次感受死亡,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非常恐惧,所以连睡梦里都在抽噎:“小叔不会死。” 柳侠抱着他,不时用下巴不蹭蹭他的小脸安抚他 等猫儿睡熟后,柳川把一个手绢包放在柳侠手里:“这是我给你放衣裳时发现的,肯定是咱叔偷偷放进来哩,五十块。” 柳侠接过手绢包,却没打开,看着柳川。 柳川轻轻说:“孩儿,这钱你得拿着,要不咱叔该难受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咱叔不用说了,就是二哥,他也知道你对猫儿的好,可他开始心里有解不开的疙瘩,钻了牛角尖,现在时间长了,即便心里觉得亏欠了猫儿,他也不知道该咋下这个台阶了,猫儿也已经和他彻底生分了。” 柳侠说:“我知道咱叔也可心疼猫儿,我以后会孝顺咱叔,猫儿长大了我也会教猫儿孝顺他,可这钱……哥,我知道,那天四哥回来说刘冬菊要五倍哩翻箱钱,咱叔怕咱伯再要你跟五哥哩钱,第二天天不亮他就去玉芝姐家借钱了。 哥,咱家以前最难哩时候咱伯也不许去咱俩姐家借钱,也不叫咱姐他们拿钱贴娘家,怕婆家因此看不起她们。 这回咱叔跟咱伯难为成这样,我以后也有钱了,还拿咱叔哩钱干啥? 咱叔这些天发愁哩一句话都不说,头发都快白完了,你把这钱拿回去,搁咱家能办可多事,叫咱伯他们少作点难。” 柳川把钱按在他手里:“这钱你拿着吧,我本来也给你准备了五十块钱,就不给你了,我回去找机会给咱叔用,中吧?至于家里的事,有俺这么些大人,现在还用不着你操心。 幺儿,你这个年龄正是长个儿哩时候,你的生活补助啥也别想,就把它吃光,以后你有了工作,挣钱的时候长着哩,长身体可就只有这几年,你要是光图省钱不吃点肉,以后可真长不高。” 柳侠看着手里的小包说:“三哥,你都二十五了。” 柳川揉了揉他的头:“没事孩儿,大城市二十七八结婚再正常不过,我心里有数,你好好学习,猫儿你别操心,我不能天天在家,不说啥大话,就凭咱伯咱妈咱大哥,谁会待孩儿不好?” 柳侠看着猫儿睡着后安详的小脸,泪忽然就啪嗒啪嗒掉了下来:”我都知道,可我就是舍不得孩儿,我就光想叫他跟着我。“ 第二天起床,猫儿已经意识到他和柳川要走了,所以情绪低落,一直让柳侠抱着,看着柳侠的脸,有时候会忽然搂着柳侠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一动不动老半天。 当柳川和猫儿坐上火车的时候,柳侠拼命的睁大眼睛不让自己的泪流下来,却没有成功。 猫儿大哭起来,伸着小手给柳侠擦泪:“小叔别哭,小叔咱回家吧!” 柳川也红了眼圈,他自己当兵多艰苦都没有流过泪,可把弟弟一个人放在这里,他觉得心给掏去了一样,而且柳侠在他那些年轻的同学中,看起来也依然是个小孩子,在荣泽,在自己身边,柳川没这种感觉,可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柳侠看起来那么弱小无助。 柳侠交待猫儿回家要坚持每天喝奶,又交待他上学路上不要贪玩,走路不要靠着坡沿,要是有人欺负他就告诉大伯。 猫儿哭的撕心裂肺。 柳川对猫儿说:“孩儿,给小叔再见;幺儿,记住,这里不是咱家,有不称心的地方多忍忍,别轻易跟人动手打架。” 猫儿大哭着说:“小叔,啊呜呜……我光想你啊,小叔……三叔,别给小叔独个儿撇这儿呀……小叔,你独个儿搁这儿咋弄哩,咱回家吧……” 最后一点绿色从柳侠眼前消失,光鲜亮丽的江城在他的眼里失去了漂亮的色彩,看起来灰白空茫。 第41章 大学生活的开始 柳侠的大学生活开始了。 第一天,在隆重的开学仪式上,校长宣布,从他们这一届开始,以后的高校都要开展军事训练。 仪式结束后,柳侠他们随即就领到了训练的军装,下午便开始了为期两周的军训。 柳侠在领军装的时候有多激动,真正军训的时候就有多失望,他们就是在操场上不停的列队走正步、喊口号,柳侠渴望的柳凌描绘的那种高难度军事训练根本就没有。 这种让柳侠失望的训练被其他高考后彻底放松了两个月的同学视为酷刑。 第五天训练结束后,张福生回到寝室就瘫倒在了地上,死活爬不上上铺了。 柳侠除了热的难受,没其他感觉,他对张福生说:“要不,咱俩换换吧,你睡下铺。” 对面毛建勇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翻个白眼倒在了自己床上。 张福生虽然觉得自己有以大欺小的嫌疑,但他是真的不想爬上铺。 黑德清、詹伟帮忙,柳侠很快就搬到了上铺。 柳侠和云健、毛建勇几乎没有什么交流,其实云健和毛建勇跟寝室其他几个人都不怎么说话。 毛建勇对柳侠、张福生、沙永和几个农村人的鄙视,整个寝室的人都能感觉得到; 毛建勇家是温州的,那是中国改革开放后最早一批暴发户的聚集和发源地,他爸爸是暴发户中的一员。 后来柳侠他们才知道,毛建勇家是做磁带,就是盗版磁带的,什么流行做什么,一本万利的生意,想不发财都难。 他对柳侠几个人的鄙视完全来自于他对金钱的态度,他认为,现在这种年头还过的那么穷的人,不是胆小如鼠缺乏眼光的笨蛋,就是好逸恶劳不思进取的懒蛋,这两种人是他最看不起的。 他觉得柳侠、张福生和沙永和的家人是前一种,詹伟的家人是后一种,但詹伟家是江城本市的,虽然吃的很抠唆,穿的还算体面,所以他对詹伟的态度表现的不那么明显。 而云健,用柳侠的话说,就好像有人欠了他两斗黑豆钱,天天都满脸的不耐烦、不高兴,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他是京都人,说着不耐烦的京片子,看不起寝室所有人,觉得他们一个个不是暴发户,就是土包子,还有个唧唧歪歪的小市民,和这样的人住在一个寝室,直接拉低他的品味。 尤其是柳侠和张福生,土的掉渣,他连看一眼都嫌跌份。 云健根本不屑于掩饰自己的情绪,所以其他人都很清楚自己在他心中的定位,也就能用相应的态度来对待他。 开学第一天,云健就因为张福生胳膊肘放在他床沿上而出言不逊,警告其他人以后别碰他的床。 柳侠和毛建勇的两张床之间窗下放着寝室唯一一张公用的桌子,当时张福生军训回来累极了,倒了一杯水,随意把胳膊放在云健的床沿上靠着床喝水,就这么一个随意的动作,就招来了云健明显带有歧视的话来。 柳侠当时都替张福生气愤,但好脾气的张福生只是脸红了红,端着杯子走了出去。 柳侠没想到第三天同样的遭遇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那天晚饭后柳侠洗漱完回来,把刷牙缸子挨着桌子上一排缸子刚放好,云健走过来一下拿走了柳侠挨着的那一个,满脸嫌恶的对他说:“以后别把你的缸子挨着我的放。” 柳侠差点就要直接拿缸子摔他脸上,黑德清和张福生拉住了他。 柳侠也忽然想起了柳长青说过的话,到哪里都有这种人,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得。 于是柳侠把自己的缸子放在了桌子最边缘处,没吭声躺在了床上。 因为这次中途弃战,云健更看不起柳侠了。 即便军训把人折腾的够呛,却一点也不能分散柳侠对家抓心挠肝的想念,他天天掰着指头算柳川和猫儿到家的时间。 他原来以为柳川从春城回来的时候还会经过江城,他还能再见三哥和猫儿一面,柳川临走却告诉他,回来的时候,车子走汉中,他和猫儿从陇海线回原城,要不还要中途转车,非常不方便。 星期天,柳侠终于等到了信,而且是三封:柳川、柳凌、柳海一人一封。 柳川的信带给了柳侠意外的欣喜,信是从春城寄出的,里面有三张柳川和猫儿的照片,其中一张是猫儿单独照的: 他站在陆军学院的校门口,身后高大宽阔的门显得猫儿特别小,可能因为是第一次单独照相,小家伙看上去有点紧张,站的笔直,两脚并的紧紧的,眼神有一丝丝胆怯,却又努力做出勇敢的样子。 柳侠对着照片上的小脸儿亲了一下,感觉几天来空落落的心一下就被填满了,却也更想猫儿了。 柳川说,他们在春城玩了四天,把信放进邮箱后,他和猫儿就要上火车了,猫儿很乖,让柳侠放心,他们一到家就会给柳侠再写信。 柳海的信除了说自己的情况,还有一个重要的消息,曾怀琛终于办好了返城手续,已经上班了,在京都一家大型商店的手表柜台当售货员。 曾怀琛连续两年高考落榜,他底子实在太差,年龄又大了,自己也提不起劲再考,曾广同也不忍心看他太难为,就决定先托人给他找工作,同时办回城手续,到现在两年多了才彻底办好。 柳侠替曾广同父子松了口气。 柳凌的信让柳侠颇为意外,因为信竟然有三张多,虽然行书潦草的接近于草书,但对柳侠完全不是问题。 柳凌在接到柳海报告柳侠考上大学的信后一星期,曾给家里写了一封近三张的信,他欣喜的心情柳侠能从字里行间切实的感受到,但以后的两封信,就又恢复了只有几句话的简短问候,所以这次又收到柳凌的长信,他有点惊奇。 柳侠躺在床上认真的看柳凌的信,前面一部分柳凌细心的交待柳侠怎么和同学相处,如何照顾自己,后面是关于学习的,柳凌这样写到: 我听说京都有些大学管的非常松,可能好几天都看不到班主任的身影,有些学生会随意旷课,尤其是冬天,因为怕冷不愿意早起,有些人连续一个星期甚至更长时间都不进教室,只在考试前临时抱佛脚看一阵子书,能及格就好,还有一些不及格的,找找老师也可以打上及格分。 幺儿,咱考上大学有多不容易咱自己心里清楚,文凭当然重要,但是,如果仅仅是为了一张文凭,那咱们十年努力就是为了找个可以更舒服地睡觉的地方等那一张纸吗? 高中辛苦,到大学后放松点完全可以理解,但放松不是放纵,过去的艰苦不能成为自己现在贪图享乐荒废时光的借口。 知识这种东西,永远都不会嫌多。 我觉得,没有无用的知识,只要你学到了自己的脑子里,你总会有用到的那一天,也许很多你永远都看不出具体在哪里用到过它,但这并不是说那些知识就是没有用的。 咱家附近山坡上那些桑葚、野梨、柿子,还有白蒿、槐花、榆钱,他们不是小麦、玉米、红薯,应该不算粮食,但那些东西却在饥荒的时候能让我们活下去,至少可以成为辅助我们活下去的食物的一部分; 还有咱们院子山坡上的杂树灌木,窑洞上面那些荆棘杂草,看着一点用也没有,但咱伯却不让随意动,那些东西可以在下大雨的时候固定山坡和窑洞上的土不被冲走,让咱们的院子和窑洞更牢固。 那些辅助的课程,就像野果和野菜; 有益的课外读物,就像那些看似无用的荆棘杂草,他们对你主体知识的帮助虽然看不见,但却无处不在,支撑着你的专业或主体知识结构,让它们更坚实、更丰满。 就是比别人多的那一点点坚实与丰满,也许就是在不可预见的未来某一个艰难时刻,成为你绝处逢生的最终依仗。 第42节 幺儿,好好珍惜你的大学生活,在快乐生活、保重自己的同时,把所有你有机会得到的知识都学到,为你自己,也为一直以来疼爱我们的家人争取一个好的未来。 柳凌这段话,直接决定了柳侠大学四年生活的主旋律:学习!学习所有能学到的知识。 一周后,柳侠结束军训开始正式上课的第一天,他又收到柳凌一封信,非常简短: 幺儿: 信收到,我最近非常非常忙,如果回信不及时,不要担心,记着,好好生活,好好学习。 永远疼你的五哥 198*.9.12 第二天,他又接到了家里的信,家里的信一直都是由柳魁执笔。 柳魁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然后用两张多纸描述猫儿回家后的情况。 猫儿收到柳侠寄回去的信和照片后好好在全家人面前显摆了一番,每天情绪高涨的背着小书包去上学,下决心要考上柳侠的大学; 这两天经大家引导,他知道小叔非常想五叔和六叔,但却去不了京都,于是猫儿觉得考上京都的大学也不错,那样他就可以带着小叔坐火车去京都,实现小叔的愿望了。 现在猫儿正在计划如果他去京都上大学,要带小叔去哪些地方耍、照相,给小叔买什么好吃的。 柳侠想象着猫儿雄赳赳气昂昂背着小书包上学的样子,再想想他希望去京都上大学的初衷,乐呵的好几天一想起来就会自己咧着嘴傻笑。 正式开始上课,柳侠才知道,还有每次上课都可以在不同的教室、公共课不同的专业也可以在一起上这种事,学校还鼓励他们选修一些其他专业的课程,这让他既混乱又兴奋。 他每天和张福生、黑德清、詹伟、沙永和一起去上课,下课后,如果下一节没安排课,他们会马上跑到图书馆去,每人借一本自己喜欢的书专心致志的看,回到寝室后开始讨论、争执、  一个月时间,柳侠基本已完全适应了大学的生活,除了江城的气温和蚊子让他比较郁闷,也只有特别想猫儿这点是他生活里最大的缺憾,其他时间,他永远都兴致高涨,精力过剩。 柳侠每星期写五封信,家一封,柳凌、柳川、柳海各一封,给柳钰的信夹在给家的信里。 他给柳海描述他上的那些课,图书馆的书多到无法数数; 给柳川说自己寝室和同班同学之间都发生了哪些愉快或苦恼的事; 给柳凌说自己对他的想念,说学校那些教授讲课的特点,问柳凌现在的生活; 给家里写信描述自己每天上课多有意思,吃的多好多贵,问猫儿所有的一切…… 柳侠问柳川,五哥到底有什么事,会忙到连写一封信的时间都没有。 柳川说,柳凌所在的部队是北京军区备受重视的重装野战部队,镇守京都北大门,训练十分艰苦;柳凌身体单薄,但性格坚强,他肯定会为了弥补自己体能上的不足而更加刻苦的训练,让柳侠不要担心,柳凌坚韧的心志和他的体格成反比。 可柳侠就是放不了心,他给柳海写信时差点说让柳海找个时间去看看五哥,他不会是生病或出了什么事吧? 但他又想到,柳海现在是高三,分秒必争,他不能因为担心五哥就不管六哥了。 在新奇、快乐和思念中,柳侠迎来了他在异乡的第一个国庆节。 国庆节,望宁,五道口原煤中转站职工宿舍区,下午四点。 墙上贴着大红喜字、地上铺着席子的婚礼现场,院子里到处都是看热闹的人,柳茂的一大群同事和家属闹哄哄的在折腾新人。 按本地风俗,如果黄道吉日这天结婚的人多,娶亲回来的越早越好,这叫“抢好”,意思是老天爷给当天结婚的人幸运是有数的,要早点把幸运抢回家,晚了,‘好’就被前面先拜天地的新人给抢完了。 即便结婚的人少,不需要‘抢好’,中午十二点前也一定要把新娘接进门,过午不吉。 可今天,柳魁作为男方的执事,和柳茂他们不到八点就出发了,正常情况下,他们十点前就应该把新娘迎娶回来,但他们却是下午快四点才回来的。 这是本地最为人不齿的一种情况:女方在结婚当天以不放闺女走为要挟,临时提出条件,迫使男方当场兑现。 通常,这种事只有在女方父母或兄嫂过于混账糊涂、女儿在家没有任何地位的情况下才会发生。 一般说来,如果女孩子在家稍微有点话语权,又不那么贪财,都不会允许家人做这种让自己以后在婆家留下话柄的事。 柳长青站在远离人群的地方,隔着人群的缝隙,可以看见面无表情的柳茂和黑丧着脸、偶尔勉强露出一点笑的刘冬菊,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不远处高耸的千鹤山。 柳长青今天再一次怀疑,自己费尽心力让柳茂再婚是不是错了,他从来没想到今天这种丢人现眼的事会有一天和自己家扯上关系。 猫儿三岁后,柳长青开始筹划给柳茂再找个女人。 在这之前他曾努力想象过,如果孙嫦娥不在了,自己会怎么样?结果是他只是想象了一下屋子里的那个女人不是孙嫦娥,就觉得无法忍受。 所以他也想过就那样顺其自然的让柳茂生活下去,柳茂和徐小红的感情有多好他是非常清楚的。 为了能和徐小红结婚,一直都非常懂事的柳茂主动找到他说想去罗各庄煤矿当合同工,那时柳川也很快就高中毕业了。 婚后徐小红三年没怀孕,家里人只是出于对徐小红身体的担心多问了她几句,柳茂就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他不喜欢小孩,徐小红一辈子不生孩子他也不会埋怨。 徐小红怀孕后,柳茂不管在单位多忙多累,只要天气允许,天天回家,一天到晚都笑嘻嘻的,说不管徐小红生哩是孩儿还是妞儿他都待见。 …… 可是,柳茂还年轻,有猫儿的时候,柳茂和徐小红结婚四年,都是二十三岁。 柳长春的几个孩子,都是在柳长青跟前长大的,在他心里,这几个孩子和柳魁他们几个一样都是自己的孩子,他实在不忍心看着柳茂就这样孤零零的一个人走完以后的几十年,所以他还是开始找人给柳茂物色对象了。 很多女方家听到柳茂在罗各庄煤矿当合同工,都愿意见面,但一听到家是柳家岭的,就没了下文。 而柳茂,第一次让他去见面时,他崩溃的差点把家给拆了,泪流满面的指责柳长青他们冷酷无情,徐小红才没了三年多,他们就把她给忘了。 后来很多次媒人说好了相亲的日子,柳茂都坚决不肯去。 柳长青去找了即将退休的孙志勇,花去了柳川提干后一年多的工资,把柳茂转成了正式工。 然后,人家给柳茂介绍的女方条件就好了很多,不再有离婚的女人和寡妇,并且几乎所有女方家都没有主动不愿意的。 二婚,还有个儿子,这固然不好听,可每月有固定工资的正式工,这实在是太大的诱惑,何况柳茂的模样绝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柳茂后来终于妥协,但对相亲始终没有任何热情,他好像只是认命的想完成柳长青和柳长春交给他的任务。 柳长青因此更觉得心疼,也更加努力的想给他找个最好的,条件要尽可能接近徐小红。 刘冬菊就是这样一个人选:她比一般的姑娘都漂亮,和徐小红一样上过望宁高中,不同的是徐小红高中毕业一年多就和柳茂结婚去了柳家岭,而刘冬菊在自己大队当民办教师。 因为自身条件比较好,刘冬菊挑剔过了头,二十七岁了还没有结婚,在望宁附近农村,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老姑娘了。 柳长青以为,漂亮,有文化的刘冬菊会慢慢的打动柳茂,让他逐渐回到正常人的生活状态。 可是,后来发生的事和他的期待完全不同。 刘冬菊家开始只是提出了很多物质方面的要求,等时间够长,亲事基本确定之后,又通过媒人的口说结婚后猫儿不能跟着柳茂过; 然后是刘冬菊结婚后住在柳茂单位,不去柳家岭; 刘冬菊走不了那么远的山路,结婚仪式在柳茂单位办…… 刘冬菊至今没去过柳家岭。 柳长青其实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在犹豫刘冬菊是不是适合过日子的人,可柳茂却没有说过一句不愿意的话,这让他和柳长春都没法开口说另择他人。 “伯,你咋自己搁这儿哩?” 柳魁的话打断了柳长青的思绪,他问柳魁:“她家又要啥啦?” 柳魁是今儿柳茂结婚的迎客兼执事,和女方家交涉的事情全部由他出面。 柳魁冷笑了一声:“要八百块钱,要不就现找人去荣泽给他们买个电视机,不拿钱不放人,我好话说尽没用,最后我说,要不俺先回来,让他们等着,啥时候咱家攒够钱买了电视机,再去她家迎娶。” 这就是柳长青没有找外人当执事的原因,柳魁做事历来稳当,该软的时候软,但该硬的时候绝对不会任人拿捏,进退有度。 柳长青其实提前已经估计到了今天可能发生的事,但他一直在心里希望只是自己多虑了,他不想对这个刘冬菊最后的一点希望也落空。 可他注定要失望了。 柳魁说:“伯,你别想恁多,该做的你都已经做完了,以后的事就看柳茂自己了,我套好了车,叫柳钰拉着俺妈,您跟俺叔先回家吧,这儿的事有我跟川儿哩。 一天了,猫儿该想咱了,秀梅还得照顾小莘,没人跟孩儿耍,他该可没意思了,。” 柳长春已经站在了架子车旁,面色平静,柳茂终于结婚了,大哥一家再也不用因为他一个人被拉扯的过不上安生日子了。 至于柳茂和刘冬菊的以后,他连想都不愿意去想。 柳长青走向架子车,和柳钰、柳长春、柳葳一起,拉着车上的孙嫦娥和柳蕤,向外面走去。 第42章 惊喜 国庆联欢暨迎新晚会让柳侠大开眼界,台子上抱着吉他唱歌的学长们穿着喇叭裤、留着长鬓角,非常时髦;外语系的学姐模仿邓丽君唱歌,声音足以乱真;现代诗朗诵,学长和学姐抑扬顿挫的声音配上丰富多彩的表情,让柳侠云里雾里迷迷糊糊。 最让柳侠想不到的,是他们新生里居然也有特别的人才,他们对面218寝室镜片比张福生还厚的穆伟民一只竹笛吹得宛若天籁。 还有云健,柳侠他们根本不知道他要表演节目,云健拉着手风琴轻轻晃动着身体唱《喀秋莎》的样子让柳侠觉得,人家是真的有高高在上的本钱。 联欢带给柳侠的除了好奇还有自卑,不过柳侠性格足够强悍,一觉醒来,好奇依然,自卑自动消失,他问张福生:“以前上学那么紧张,人家哪来的时间学吹笛子、弹琴啊?” 张福生也不知道,他们那里的学生也是从初中开始,课本和作业几乎要占据所有他们清醒时候的时间,他身边也从来没有一个同学学过任何乐器。 国庆节后,校园里兴起了两种风潮:报社团和找老乡。 柳侠在张福生的老乡找到219的时候,心里一下涌起了希望:邵岩可能会来找他。 柳侠不知道怎么找邵岩,他对江城这个陌生的大城市还有点畏惧,他不太敢独自外出,怕自己出去万一找不回来,太丢人,他觉得一直生活在大城市的邵岩应该能快速适应江城,会来找他。 三天后,真的有人来找柳侠了,可却不是邵岩,而是一个叫陈秋莲的女生。 陈秋莲是光学仪器专业的,她牵头联系了中原省这一届的四个新生来了个老乡聚会,柳侠满怀期待的去了,结果,只此一次,没有后续,更没有邵岩。 一个男老乡是信城南部一个县的,虽然属于中原省,但他们离江城所在的中南省更近些,男生说,他从江城回家只需要换一次长途汽车,所以他每周末都会回家。 另一个女老乡是中原西部的,大伯家就在江城,逢周末她就会去大伯家。 老乡聚会基本上都是周末一起去看电影,两个人周末都不在,陈秋莲虽然性格开朗热情,但她和柳侠相差应该有三岁,实在没什么共同的话题可以说,所以柳侠的同乡会无疾而终。 寝室里除了张福生和毛建勇,其他几个人都因为各种原因没有老乡之间的聚会。 张福生和黑德清晚会回来之后就摩拳擦掌的准备学吉他,学校除了诗社,最多的就是吉他社团了。 对面218的宋岩告诉他们,云健加入了一个诗社,名字叫“徜徉”。 柳侠对中国古典诗词有崇拜情结,但对现代诗歌他的了解仅限于初、高中课本上那几篇,不过他觉得这个诗社的名字够浪漫诗意。 星期天一大早,张福生和黑德清就急不可耐的起来去买吉他,詹伟负责带路兼翻译,柳侠、沙永和跟着凑热闹。 柳侠其实心里也有点痒痒的,但当他听到售货员的报价时,立马转成了全职看客。 张福生犹豫了半天,售货员都烦了,他才决定买下那把29元的吉他。 黑德清非常干脆的买了一把最贵的“红棉”。 第43节 他家是山西的,最近这几天柳侠他们才发现,黑德清出手的阔绰程度丝毫不亚于毛建勇,但他为人豪爽,从没显摆过什么优越感,他说他家有钱也就是最近几年的事,他十岁之前家里很穷,一家人穿的也大多是补丁衣服,所以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好看不起别人的。 买好了吉他,几个人高高兴兴回了学校,詹伟去学生会看自己的入会申请通过了没有,柳侠他们几个直接回寝室,在寝室楼前碰到宋岩,宋岩对柳侠说:“有你一封信,我放你床上了,你快去看看吧,厚的快赶上毛选了。” 柳侠撒腿就往楼上跑,一进寝室门就看到了床上柳凌部队常用的那种信封。 柳侠拿着信,心里有点激动,真的快抵上一本杂志的厚度了,他小心翼翼的把信封拆开。 厚厚的信纸里夹着几张照片,柳侠拿起一张,眼睛一亮:“五哥真帅。” 照片有三张,都是五寸彩色照片,一张是柳凌侧着脸看人的样子,好像是突然有人从旁边叫他,他无意识地转脸之间就被人给照下来了。 一张是柳凌坐在床边、穿着草绿色短袖汗衫照的,给柳侠的感觉是柳凌正在洗脚;因为没有戴帽子,柳凌的脸照的特别清晰,他瘦削的脸清俊坚毅,目光清朗热情,柳侠觉得这正是他想象中柳凌现在的样子。 最后一张是柳凌穿着笔挺的正装站在一个大门前,柳侠看清了他身后大门上的那些字,心里一跳,赶紧看信。 他的手都有点颤抖了,只看了两行,柳侠就跳了起来,挥舞着信大叫:“我哥考上军校了,我五哥考上军校了,啊——,我五哥考上军校了,宋岩,我五哥考上军校了……” 云健正好进门,被挥舞着信往对面寝室冲的柳侠给撞到了门框上,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柳侠在对面218大呼小叫:“多大点事啊!至于吗?哎,他说什么?” 刚走到门口的黒德清和张福生同时说:“好像他在部队的那个哥哥考上军校了。” 218的人看着柳侠眉开眼笑的给他们念信:“我现在坐着给你写信的地方,是京都xx学院的学员宿舍,从今天开始,我将成为这里的正式一员,开始为期四年的军校学员生活……啊,宋岩,不是那种进修班,我五哥是真的考上了军校,和我们一样,是真的大学生。” 宋岩高兴的说:“一年出两个大学生,你家里人得多高兴啊!” 宋岩所在的218寝室,是大地测量专业的学生,可能是因为他名字的缘故,偶然在卫生间洗衣服的时候碰到聊天,柳侠和他成了好朋友,除了自己寝室那四个人,他平时打交道最多的就是宋岩。 因为两个寝室对门,柳侠和218其他几个人也都很熟,他们和黒德清、沙永和一样,都比柳侠大三岁左右,把柳侠当小孩儿。 此刻,他们都饶有兴趣的看着柳侠无所顾忌欣喜若狂的样子,当初他们拿到自己的录取通知书时,虽然高兴的心都要跳出来了,却一点都不敢表现出来,怕被身边的人说成是骄傲张狂。 柳侠宣泄的差不多了,又跑回自己的寝室,盘腿坐在床上,认真的看柳凌的信。 幺儿: 让你和家里其他人担心了那么久,今天终于能够安心的坐下来给你们写信,窗外的蝉鸣声惬意慵懒,一如我此刻的心情,我现在坐着给你写信的地方,是京都xx学院的学员宿舍,从今天开始,我将成为这里正式的一员,开始为期四年的军校学员生活。 我是和集团军其他部队两个考入这所学院的战友一起,在八月三十号到这里报到入学的,但那个时候,我依然不能告诉你们我考上军校的消息,因为对从部队考入的学员,军校有着更为严格的要求,我们进入军校报到,也不意味着我们就是这里的一员。 每年国庆节前后,军校会对部队考进来的学员进行一次单独的考核,从军事理论知识到军事技能的全面考核,这个考核比我们在集团军得到报考军校的资格还要严格,我们集团军前年考入军校的四个战友,只有两个留在了军校,其他两人没能通过考核,退回原部队。 幺儿,我们集团军十几万人,每年只有非常少的报考军校名额,而且有各种限制,如果军事技能不是强中强,根本不可能给你报名的机会。 我是在新兵连时,因为偶然的原因被发现写字比较好,又因为训练刻苦,带我的排长对我很好,他开玩笑说我如果只当个普通士兵,服役三年就离开,他都觉得有点亏。 从那时起,我就开始了考军校的准备,新兵训练结束后,我被分到的是集团军最优秀的一支部队,都说新兵连是最难熬的,只要熬过去那三个月,进了连队就好了,我的经历却不是这样。 新兵连只是一个相对艰苦的开始,我们连队训练和新兵连的不同之处只是新兵连的训练艰苦而枯燥,而连队的训练更艰苦,但却让人热血沸腾。 因为有一个好的连队,因为身边有一个比一个优秀的战友,我必须更加努力才不会被抛在后面,而我要的,绝对不仅仅是跟在后面不被丢下,我想做最优秀的那一个…… 三年前在望宁公社大街上发现我、给我参军机会的,是我的排长鲁建国,他也是第一个发现我偷偷复习文化课想考军校的人,后来的一年多,他一直想办法支持我,给我找书,找复习资料,指导我的军事训练。 他说,他支持我,只是帮我创造符合士兵报考军校的条件,而这些条件的达成,只能靠我自己的努力。 鲁排长现在已经调入其他连队任连长了。 我先天身体条件不算最好,而达到最好的军事技能的基本条件之一就是出色的体能,我能做的,就是比别人付出更多的努力。 训练几乎占去了我所有的时间,而部队报考军校,文化课的成绩要求也很高,我必须挤时间复习,我们同宿舍的战友为了我能挤出时间,全都在帮助我,班长甚至给我调了床位,让我睡在门后,因为那个地方我晚上熄灯后偷偷用他送我的小手电在被窝里看书最不容易被巡逻队员发现; 我的副班长在我入伍一年后退伍,在那之前,他帮我洗了七个月的衣服,刷了七个月的鞋子,他年龄和三哥一样大,把我当弟弟,希望我考上军校的心情好像比我自己还迫切,后来我才知道,他真的有一个弟弟,比我大四岁,复读两年也没考上大学,第三年在高考的前一天晚上服药自杀了。 …… 你记得陈震北这个名字吗?小海应该跟你说过,就是和鲁排长一起,在望宁大街上看到我的那个军人,小海前年到部队看我,趁他的车回的京都。 他现在是我的连长,去年从xx军校毕业来的我们部队,鲁连长的父亲曾经是他父亲的警卫员,他知道我在复习准备考军校后,给我找了很多书,平常的训练中,他比鲁排长的要求更苛刻,我们连队那些悍不畏死的训练狂人们看到他,一个个都想绕道走。 就是这些战友的帮助,我去年才在集团军的军事技能大比武中,得到了综合技能第七、射击第一的成绩,这是我得到报考军校资格最重要的条件之一。 …… 中间演习最繁忙的时候,我一星期都没有时间看一眼书,在累得连抬一下手指头都觉得困难的时候,我也想过放弃,但我还是坚持下来了,想起咱伯和大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山路上护送我们的身影,我觉得自己艰苦三年真的没什么了不起; 还有你,幺儿,我曾经想,如果我付出了这么多的努力却最终没有结果,是不是很没面子很丢脸,可不知怎么就忽然想起你挎着篮子满学校满大街拾废纸的样子,那时候你十一岁,也是很要面子的年龄,为了猫儿,被全家惯着宠着的你,去做在别人眼里跟讨饭差不多的事情,却每天乐此不疲,为了卖到手的三分钱而欢欣鼓舞,和那时候的你相比,我的面子又丢在了哪里呢? 幺儿,此时外面黑夜沉沉繁星点点,和我们一起在冬日的凌晨走在山路上看到的天空一模一样,我想起咱伯,想起大哥,我从来不曾像今天这样发自内心的感谢老天赋予我的命运,让我出生在咱们家,有这样好的父母,有这样好的兄嫂,有这样好的兄弟。 老天对我们何其厚爱,你和我何其幸运! 幺儿,走出柳家岭,走出望宁,走出中原省,看到过的地方越多,听到过的事情越多,我越能感觉到自己的幸运。 我们为了自己的命运,在柳家岭通往望宁的山路上走了九年,但我们只走过了属于自己的九年,咱伯和大哥,陪着我们走过的,到底是多久呢? 你从柳家岭走到了江城,我从柳家岭走到了京都,这里有我们自己付出的很多辛苦,可咱伯和大哥,他们用了比我们多的多的时间,走了比我们远的多的路,却永远地留在了柳家岭。 咱们约好一起努力学习吧幺儿,为了咱们家,为了为我们一直在心甘情愿付出的全家人,为了身边曾经帮助我们的那些人,我们也得努力,不要浪费我们得之不易的学习机会,用我们的知识和智慧,让我们热爱的人过上幸福的生活。 马上要熄灯了,明天我又要开始更艰苦的训练,我以后的四年将会在不停的训练和考核中度过,教官说我这样一看就像是病瓤子的家伙,今天能通过考核留下来纯属侥幸,以后,考核随时都会进行,让我随时准备卷铺盖走人。 我很期待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我会让教官看着我以最优秀的成绩拿到毕业证。 必须停笔了,幺儿,哥再说一遍,你还小,还在长个儿,不要太节省,穿的怎么样先不说,一定要吃好饭,你的生活费不要省,家里的事有我和三哥,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今年春节我会回家,让五哥看看你长高的样子。 非常想你的五哥柳凌 198*.10.2 柳侠把信看了好几遍,才整整齐齐的叠好,又塞进信封,然后又拿着柳凌的照片看,越看越觉得柳凌帅气无敌,就乐呵呵的傻笑。 张福生趴在床沿上伸出手:“让我看看呗,在这里绕着就觉得你哥很帅。” 柳侠把照片递给他,正好看到詹伟抱着个盒子走进来,高兴的对他说:“我五哥考上军校了,还给我寄了照片,你来看看,我哥特帅。” 詹伟把盒子放床上走了过来,黑德清也过来了,和张福生一起看照片:“这真是你哥呀?比男明星长的还帅呢!” 柳侠得意的摇头晃脑:“真人比这个更帅气。” 毛建勇正躺在床上吃零食,鄙夷的用温州式普通话说:“有什么用?现在谁还愿意当兵啊?有一点本事的人现在都去赚钱了,去当兵的都是些什么也干不了的笨蛋猪头。” 房间里一下就没了声音,连坐在铺上看书的云健都皱着眉把书放在了一边。 柳侠俯视着毛建勇,极力压抑着想跳下去打人的冲动,最后还是一跃跳下了床,站在了毛建勇的床前。 毛建勇慢慢的坐了起来,看着柳侠:“你想干什么?” 柳侠使劲做了几个深呼吸,稍微弯下腰对着毛建勇的脸:“当兵的是笨蛋猪头,那你是什么?你觉得你凭什么能这么舒服的躺在这里吃东西?” 毛建勇其实有点害怕,但还硬撑说:“你什么意思?” 柳侠说:“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告诉你,我平时不搭理你,可不是怕你。 你家有钱怎么样?如果不是我哥这样的人守卫边疆保卫家园,你们能这么太太平平的去赚钱? 别说一个你们家,就是一个国家,一个富得流油的国家,没有军队的保护,也不过是一只随时可以被人扔上案板宰了下锅的肥猪。 你住在被我哥这样的军人保护的国家里,享受着他们带来的安宁,却说着侮辱他们的话,你知道你这种人叫什么吗?” 毛建勇脸红红的瞪着柳侠,他知道柳侠接下来的话肯定难听,却不知道怎么去接。 “喂不熟的狗!”柳侠冷笑一声直起了身,一脸高傲的看着毛建勇:“你看不起我穷,我还看不起你这恩将仇报的臭德行呢!今天我给你个警告,以后别再在我跟前说侮辱我家里人的话,再有一次,我可不会只这么客气的跟你说几句废话就拉倒!” 寝室几个人都楞了,看着柳侠小小的脸上不可抑制的愤怒,听着他毫不客气的斥责毛建勇,都有点不敢相信。 这一个多月,柳侠给他们的印象就是一个从偏远贫困农村考到大城市、所以高兴的一天到晚乐呵呵晕乎乎的小孩儿,每天上课都坐得端端正正,认真听讲,认真记笔记,跟个勤奋好学的中学生一样。 没人想到他会有这样的时候。 毛建勇也有点傻了,他没想到他随口一句话会激怒柳侠,更没想到自己居然有点害怕柳侠愤怒的样子。 他不知道怎么拿话还击回去,至于打架,他根本就不会。 他来的时候他爸爸特意嘱咐过他,北方人粗鲁的很,一言不合就会动手;但北方人也比较直爽,你只要不主动挑衅,他们也很好相处,所以要他学着谦虚做人,虽然他学习好家里又有钱,但能考上他们这所学校的学习都差不了,不能那么傲气,不能谁都看不起。 可现在…… 张福生犹豫了一下,过来把柳侠拉到了他的床沿上坐下。 他是寝室年龄最大的,也是整个工程测量系新生里年龄最大的,比柳侠大快五岁,他还是寝室长,他得出面调解一下。 他把柳凌的照片塞到柳侠手里:“柳侠,别生气了,那啥,那毛建勇他也不是那个意思……” 柳侠还在气头上,横眉冷对毛建勇:“那他什么意思?” 黑德清说:“哎,咱一个寝室住的,说话还是注意点,毛建勇你喜欢什么别人管不着,别人想干什么你也管不着,你不喜欢当兵,有人喜欢,是不是?你肯定也不是有意说柳侠他哥哥的,但刚才那话说的确实不合适,你跟柳侠道个歉算了。” 毛建勇红着脸争辩:“我又没有提他哥的名字,凭什么向他道歉?” 柳侠才不稀罕什么道歉呢,他把那些话说出来,气已经出来了大半,他拉着上铺栏杆翻上了自己的床:“你最好以后永远都别提我家人的名字,要不你等着。” 他把柳凌的照片装进信封里放好,拿起枕边放着的一本《控制测量》看起来。 他们现在开的大部分都是大学基本课程,属于公共课,但也开了几门专业课。 柳侠喜欢专业课超过基础课,不过他发现他居然也喜欢别人的专业课书籍,比如宋岩他们的《重力与固体潮》,很多时候,柳侠可以把专业课书籍当消遣的小说来读。 柳侠开始是故意装出自己已经毫不在意,所以可以安心看书的样子给毛建勇看的,但几分钟之后,他就真的完全沉浸在了课本里。 第43章 最近连续下了两场大雨,江城的气温总算下来了。 早上五点,柳侠起床,推开窗户,一阵湿润的微风吹进来,他使劲伸了个懒腰,拿起洗漱的东西跑着去了水房,十分钟搞定晨间既定生理排泄和卫生,然后拿起一本书撒腿跑了出去。 学校的操场非常大,环形跑道中间是一个足球场和好几个排球场,还有其他很多体育设施,操场上已经有几个慢跑的人。 柳侠不会这种保健型的运动,他是甩开了胳膊狂奔。 一个多月了,每天的运动就是做两遍有气无力的广播体操,柳侠觉得自己的骨头都锈了,操场上绕着圈老驴拉磨式的跑步虽然和山间小路自由的奔跑完全不能比,不过聊胜于无,跑完了出一身汗也挺痛快。 跑完十圈,柳侠放慢了速度跑着去游泳池那边,围着池子边走边读英语。 这里也算是鸟语花香,在这里晨读的人很多,尤其是读英语的,柳侠对自己的英语发音十分不自信,所以从不读出声,在绿树成荫和鸟鸣中听别人读,自己默默记也很有意思。 一个小时后,他身上的汗落了,湿透的衬衫后背也已经差不多干了,他溜达着往餐厅走。 今天读书时间稍微长了几分钟,寝室里几个人已经开始吃了,云健嘴里叼着油条指指旁边的本子:“你忘了?今儿第一节《语文》,大地那边专业课。” 柳侠坐下拿起馒头,看看桌子上的笔记本,那是他去听大地测量那边的课时专用的本子:“没,我怕再不上语文,最后考不及格。” 柳侠到了大学依然对语文心有余悸,好在现在没有了考学的压力,他就在语文和其他自己不喜欢的课时去听其他专业他感兴趣的课,听的最多的是大地测量和英语专业的课,逃的最多的是语文,这语文课本他读的飞熟,但去上课却十分有压力,他宁愿课外时间把语文书当小说看。 第44节 今儿云健第一个吃完,先去教室占座位,语文课是大课,几个班一起上,去晚了坐大后头,听不清楚。 柳侠都不知道云健是怎么就跟他们几个关系一下好起来的,但觉得这样挺舒服,每天都生活在一个屋子里的人,有一个别扭的,一屋子的人都不痛快。 第一次云健对他释放友好的信号时,柳侠当时还有点不习惯。 柳侠因为寝室的人大部分都有了业余爱好,觉得自己啥都不会也怪没意思,想了好几天,也没想出一个不花钱就能实现的爱好,干脆决定还是继续练自己的毛笔字。 自从去荣泽上学,他就只能在假期里练几天字,全家就属他练字时间最短,其他几个哥哥都至少练了十一二年,他才练了七八年。 柳侠心到手到,马上就去买了一大瓶墨汁和五杆规格不同的毛笔。 过期的报纸从来都不缺,詹伟从学生会给他拿了一大摞,他把报纸全部都撕成边长约三十公分的方块状,放着备用。 不撕不行,唯一的那张桌子本来就不宽,上面又放了一排茶缸,报纸在上面摊不平,影响写字。 柳侠练字的时间固定在午饭后大约一个小时和晚上从图书馆回来后一个多小时。 他开始写字的第二天晚上,正在铺报纸的时候,正好洗漱回来的云健把桌子上所有的缸子都往东边挪了挪,包括单独放在桌子西头的柳侠的缸子。 他对柳侠说:“要不咱们把缸子在这头放两排吧,这样那边地方会大点,你就不用把报纸都撕成那么小的块了。” 柳侠还没来得及表示什么,他就真的把茶缸靠东头摆成了两排。 第二天晚上,柳侠第一个吃完饭准备去图书馆占座位的时候,云健把自己的一本书抛了过来:“帮我也占一个。” 柳侠本能的接住了书,也顺理成章地给他占了个位置。 那天云健第一次和他,还有詹伟、沙永和一起在图书馆看书,然后一路聊天说笑着回寝室,以前所有的隔阂一下就没有了。 人在心情愉悦的时候往往会变得更加宽容大度些。 柳侠最近心情就十分好。 柳凌考上军校这个巨大的惊喜是长效的,是最近柳侠一切好心情的基础。 刚刚收到的大哥的来信里,夹着一张猫儿的画,虽然外人完全看不出那个手脚支棱着的小人儿和柳侠有一分钱的关系,但小人儿两边稚嫩却有模有样的‘柳侠’和‘小叔’四个毛笔字却让柳侠眉开眼笑心旷神怡,每天都要拿出来看好几遍,每次都会高兴的笑出声。 还有楚小河已经到荣泽高中上学的消息,也让柳侠很高兴。 楚凤河第一次去找柳川时,正好是柳川送柳侠来江城的时候,他没见到柳川,就给他留了一张纸条,说愿意让小河到荣泽上学。 柳川回去看到条子后马上去找王占杰,但一直见不到人:想往荣泽高中转学生的太多,学校容纳不下,王占杰被家长和上边一些领导给弄得没办法,干脆躲了,他带的班都由其他老师临时代课。 国庆节一周后,柳川才见到王占杰,王占杰还和以前一样,教高三两个班,一个重点,一个普通。 楚小河三天后去报到,王占杰把他安排到了自己教的那个普通班。 楚凤河现在在新区卫生局的建设工地打小工,白天搬砖、和泥,晚上看场子,挣两份工钱。 活是柳川帮忙找的,柳川说:“他们兄弟俩真的是相依为命,楚凤河说要去往北乡拉煤的时候,楚小河看起来太让人难受了。 看得出来,楚凤河在哪里,哪里就是他们的家,建筑工地的活虽然辛苦,钱也不算多,但就在荣泽,楚小河不用再来回跑,他们每星期都能安心的团聚一次。” 柳侠的好心情在看到毛建勇的时候会变得有点微妙。 他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却不是个小肚鸡肠的人,一个寝室六个人都能愉快和睦的相处,让他看毛建勇的时候有点形只影单可怜的感觉。 所以有一天在图书馆看到毛建勇和另外几个不认识的同学屁股底下垫着报纸坐在地上看书的时候,他让云健去喊毛建勇。 他占的位置还空着一个,詹伟去学生会办事还没来。 毛建勇过来后表情有点尴尬,努力做出比较自然的样子坐下了;柳侠装着一直在看自己跟前的书,他也觉得有点抹不开脸。 过了十来分钟,詹伟来了。 柳侠站起来让詹伟坐自己的位子,他拿过云健面前的一本杂志放地上,准备自己坐。 詹伟把他推回去,自己坐在了地上:“我坐地上,天天看人家坐,早就想试试了,哎,还真不错,别样的感觉啊!” 几个人都轻轻笑了起来,柳侠看着毛建勇也跟着大家一起笑,觉得心里豁然开朗了。 第一个月过去时,柳侠对自己一个月的基本生活支出就大概有了谱,他基本上是隔两天中午吃一次肉菜,早晚吃素菜或咸菜,这样他一个月大概需要十二块钱的菜票。 三十三斤粮票正好够吃。 柳侠第一个月卖了十八块钱的菜票。 接到柳凌的信后,柳凌和柳川一样对他长身体的担心让他自己也有点担心起来,万一真的因为吃肉少成个小矮子就太不划算了。 他狠了狠心,一个月二十个中午吃肉菜,早晚也不吃咸菜了,都吃炒素菜,这样,他十月份卖了十三块钱菜票。 卖菜票这事在他们寝室内部就解决了,毛建勇 、云健和黑德清每个月都不够吃。 瘦的鸡崽子一样的毛建勇顿顿无肉不开张,隔几天还得去街上吃一顿,就这不停的抱怨北方食物种类太少,连海鲜和蛇肉都吃不到;云健中午总是一荤一素,晚上还经常加餐; 黑德清特别爱吃排骨和红烧肉,每次有的时候都是买两份,如果好几天吃不到这两样,他一定要吃一顿其他更贵的才甘心,比如,烧鸡。 他和柳侠达成口头协议,以后柳侠多出的菜票都直接卖给他。 这么多的钱,让柳侠没法不偷着乐,但他没敢寄回家,他把这些钱和柳长春偷偷塞他皮箱里的五十块钱放在一起,打算除了给猫儿买生日礼物,其他的钱一定不能动,过年时给全家一个惊喜。 柳侠早翻着日历看过了,猫儿生日是阳历十一月十号,那天是星期一,他寄信回家一般需要五天左右,所以,他提前一个星期就要把礼物寄走。 星期六晚上,柳侠跟寝室的人商量,让他们谁帮忙去挑选一下礼物。 张福生最近学吉他走火入魔,连课都不想上,恨不得一天到晚研究他的和弦和六线谱,再说他的眼光柳侠也看不上,直接把他排除在外。 沙永和平日是让人感觉不到的存在,星期天的安排很有规律,洗澡,洗衣服,写信,除了柳侠,219信最多的就是他了,但他和柳侠不一样,柳侠什么时候收到信都是马上就想写回信,沙永和是星期天用大半天的工夫专门写信。 云健自己举手报名:“我,你那眼光不行,到时候看我的。” 黑德清说:“我也想出去转转,咱们一起吧。” 詹伟是不用说的,他总是向导兼翻译。 星期日早上柳侠他们几个出门的时候,毛建勇也跟了上来:“我也想出去看看。” 詹伟带他们来的是江城最大的服装自由市场,柳侠想给猫儿买身衣服。 猫儿的生日,让柳侠想起了邵岩,去年他在猫儿生日的时候随口一句话,邵岩就记住了他的生日还给他买了礼物,可现在,他连邵岩在哪里都不知道。 他几乎可以肯定邵岩没在江城,但对邵岩现在的情况,他也做不出任何的猜测,他心里有点失落,但不再天天惦记了。 学校每天都有那么多新奇的课堂和书籍吸引着他,还有身边的朋友们每天一起说古道今,激扬文字,指点江山,他实在没有时间多愁善感。 邵岩的家就在原城,他们以后肯定有机会再见的。 走到服装街入口,毛建勇忽然对柳侠说:“等一下你如果看上哪件,不要喜欢的一下扑上去,一定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然后暗示我,接下来看我的。” 然后他又对詹伟说:“一会儿你得沉住气,听我的,他们再说亏了、赔钱了你也要坚持,我让你添钱的时候你再添。” 柳侠不明白毛建勇的意思,云健和黑德清却明白:“他是奸商窝里出来的,讨价还价肯定在行。” 柳侠恍然大悟。 很快,柳侠就看上了一家专门卖童装店的衣服,条绒,裤腿上绣着小狗图案的裤子,类似海军衫的秋衣。 海军衫柳侠只在课本上的插画里见过,那是他们兄弟几个做梦都不敢奢望拥有的东西。 柳侠看上了豆绿色绣着黄色小狗的裤子,云健压着嗓子对他说:“你个土老帽,那土的掉渣怎么穿?那件淡棕色的好看,配海军衫洋气。” 柳侠觉得淡棕色绣黑色小狗的不好看,但他又觉得云健在穿衣服上明显比他们几个有品味,和邵岩差不多,最后决定,两件都买,秋衣也买两件,配成套。 毛建勇示意他们一边去,剩下的交给他。 柳侠、云健、黑德清三人继续往前走,装作看其他衣服,等着毛建勇和詹伟。 二十多分钟,俩人才过来。 詹伟把袋子递给柳侠:“三块七,剩下的给你。” 柳侠仨人真给吓住了,都不相信。 毛建勇故意装作很不介意的样子说:“这算什么,如果咱们再来的早一点,他生意没开张咱们就来,我还可以再让他便宜点,我大姑、大姨是开服装厂的,小姨服装批发、零售都做,我知道他们要价的规律。” 詹伟表情痛苦的说:“我妈跟人家讨价还价的时候我在旁边都会不好意思,今天跟毛建勇这一比,哎呀,我都不好意思替他翻译,人家推着我们往外撵他都不走,那脸皮……”他摇摇头,表达自己纠结的心情。 毛建勇理直气壮地说:“做生意,讨价还价再正常不过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一毛钱也是自己辛苦挣的,能省下来的时候凭什么要给别人?” 柳侠摸摸自己的脸,暗暗下决心,以后要向毛建勇学习,买东西时脸皮一定要厚,能省一分是一分。 后来黒德清看上了一件牛仔裤,詹伟看上了巴拿马裤,毛建勇觉得那件牛仔裤质量不怎么样,但还是以四折的价格给买了回来。 黑德清本来是想买条大喇叭裤的,可听说国庆联欢时那几位特别时髦的学长一下台子就被政教处的老师给请了去,让他们自己把喇叭裤的裤腿给改窄了,要不就处分人。 现在学校还真看不见穿特别宽腿的喇叭裤的。 巴拿马裤是五折,毛建勇回来后一直嫌弃詹伟沉不住气。 柳侠寄走了衣服后,就巴巴的等着家里的来信,猫儿生日后四天收到的来信让他欣喜若狂:猫儿自己给他写了一封信。 猫儿的信夹在柳魁的信中,是用毛笔写的,整整写了四张:小叔: 我是猫儿,今天我七岁了,穿着你给我买的新衣裳,可好看,我可待见。 上一星期期中考试,我语文和算术都吃了一百分。 我天天都可想可想你,你也要天天都可想可想我啊! 此致 敬礼 柳岸 198x.11.10 信纸是白纸上面用铅笔打了细致规整的米字格,柳侠仿佛可以看到柳魁在炕桌上用尺子比着打格子时,猫儿在旁边着急又兴奋的模样,还可以想象到他小脸儿上表情严肃、坐得端端正正,由柳长青或柳魁指导着写信时的样子。 柳侠好好地把猫儿的信跟寝室的人显摆了一圈,在众人羡慕嫉妒恨的眼光中,跟张福生借了几张他抄六线谱用的白纸,也开始打米字格。 几个人都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猫儿所有的字写的都结构合理,大小适中,只有算术的“算”字,因为横太多,猫儿还不能自如的控制每一笔的粗细,‘算’字写的特别长。 柳侠打了三张纸,然后用没有稀释的墨汁开始写‘算’字,写了三张共六十个。 他第一张写出来放在桌子上晾的时候,毛建勇和云健都趴过来看,云健说:“靠,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印的呢!” 柳侠写完了‘算’字,又开始写信,他给家里写了一封,然后单独给猫儿写了一封,也写了四张。 第44章 诗意青春 第45节 进入阴历十一月,江城下了几次雨夹雪,气温明显下降,天气潮湿阴冷。 最先受不了的是毛建勇,他最近一星期上午几乎没去上过课,每天都窝在被窝儿里,吃饭和上厕所对他都成了一种负担。 接着开始频繁逃课的居然是云健,他是京都人,除了黑德清,他家是最北方的,大家都觉得他是应该比较耐冻的,他却缩在被窝儿里叫:“我家有暖气,冬天外面再冷,回到家穿个毛衣就行,江城的冬天真他妈可怕,屋里比外面还冷,冻死老子啦!” 柳侠也是每天早上思想都要跟身体做一番小斗争才能艰难的爬起来,他从小住冬暖夏凉的窑洞,同一条被子,夏天睡觉时露出手脚就不会觉得热,冬天盖严实了就暖暖和和,一直到荣泽他才知道住普通房子原来夏天和冬天那么受罪。 而江城,比荣泽更让人难受,柳侠的被褥全套新,是柳川在荣泽买好了东西孙嫦娥和秀梅给他做的,可他老觉得被褥潮乎乎的,一股子霉味,晚上睡觉老半天都暖不热被窝。 他每天都想晒被子,可江城的冬天难得有个响晴天,经常都是阴沉沉的,不时就会来场雨夹雪,他上课的时候也不敢轻易把被子往外搭,怕中途忽然下起来来不及收。 一天,云健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一个包裹,里面的棉衣柳侠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 云健把衣服用力的拍打了几下后才穿上,特惬意的喟叹道:“啊,羽绒服真他妈暖和啊!” 云健的羽绒服让毛建勇羡慕不已,当天午饭后,他和黑德清直奔江城最大的商场,旷了一节课,等回来的时候,俩人穿着和云健几乎一模一样的羽绒服,连脸上舒服的表情都和云健一样,让柳侠不禁怀疑,这羽绒服到底有多暖和啊? 柳侠对又轻软又漂亮的羽绒服也很羡慕,不过他肯定不会买。 他现在的衣服差不多都是新的,是柳川在荣泽扯了布带他去裁缝店做的,一点也不比学校里大部分同学穿的差,之所以他和张福生、沙永和穿着和别人一样的军绿色衣服,却看着比别人土气,主要是他们的肤色和气质。 衣着气质是种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东西,同样的衣服穿在不同的人身上会显现截然不同甚至相反的效果。 柳侠的肤色在荣泽高中最后几个月每天趴在教室里的日子已经变得白皙了很多,但暑假他回家后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尤其是一天三趟去牛家寨挤牛奶,脸很快就又被晒的黑黑的,这让他穿着龙袍也不像个太子,同样军绿色的上衣,肤色白皙的詹伟穿就比他洋气多了。 不过柳侠对此没啥自卑感,学校来自农村的学生不算少,大家都差不多,云健和毛建勇那样的毕竟是极少数,即便是云健和毛建勇,军训时发的训练服他们也经常穿。 不下雨雪的日子,柳侠其他一切照旧,只有每天晚上在图书馆看书的时间减少了,原来他们吃过晚饭就去,一直到九点多才回寝室,现在图书馆太冷,他们一般八点就冻得坐不住回寝室了。 不过大家都承认,寝室确实不是看书学习最佳的地方。 黒德清练吉他三分钟热度,不到一个月他的吉他就挂在墙上彻底成了摆设,但他却爱惜的很,谁也不许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多热爱音乐呢。 张福生现在已经能熟练的弹奏《绿岛小夜曲》、《外婆的澎湖湾》等好几首歌曲了,最近在全力以赴攻克《爱的罗曼史》,除了上课时间,寝室里一天到晚都是他叮叮咚咚的吉他声。 不过好在吉他的声音温婉舒服,即便弹不成什么调子,也不难听,云健说,他简直不能想象,如果张福生喜欢的是板胡,那他们寝室现在的日子可怎么过。 柳侠他们经常会跟着吉他唱几嗓子,他们最喜欢的就是崔健的《一无所有》,扯着嗓子嚎“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的感觉痛快淋漓。 只要有一个寝室开始跟着唱,其他寝室就会群起响应,然后整个寝室楼都是“呕呕呕呕呕,你何时跟我走,呕呕呕……你何时跟我走”的雄壮男声。 柳侠一般不会被张福生的琴声给影响到,但却经常被云健的诗歌朗诵给刺激的想逃到水房去。 云健现在对朦胧诗的迷恋,和张福生对吉他走火入魔的劲头有一拼。 这天午饭后,219寝室一片肃穆,柳侠被迫暂时停止练字,专注的看着云健。 云健深情地凝望着对面的墙壁:“一代人……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他——寻——找——光(提高、加重)——明(拖长音)。” …… 柳侠久等不见下文,只好问:“后边呢?你,忘了?” 云健怒视柳侠。 柳侠无辜的看看其他几个人:“我怎么了?” 云健怒道:“我没忘,完了,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他寻找光明,这首诗就这两句。” 黑德清耸耸肩,摊摊手,表示实在是无法理解。 张福生抱着吉他说:“听着也怪美,就是,有点太短了,就跟话儿说了半截一样,叫人感觉怪不得劲儿哩。”张福生在第一周军训时试图说普通话失败,现在老老实实地说他家乡话,他的家乡话大家都听得懂。 云健环顾一周鄙视道:“精髓,懂么?精髓从来都是只有一点点,多了就成了垃圾了,脑子很小,就那么一点儿吧?但却是最最重要的,没了脑子人就是一行尸走肉。” 柳侠不赞成:“精髓可以啊,精髓少一点小一点没关系,但你这也太小了吧!麦季鸟也很小,但他至少有头有脚有身体是不是?你这样的,就是个麦季鸟的屁股,四肢不全; 你说的那脑子理论就是谬论,脑子是不是身体的精髓还两说,就算它真的是,你也不能全身上下就只有一个脑子吧?你要整个人就是一个脑子,没胳膊腿,那不就成了一滩屎了?” 寝室里所有人和正好拿着个笔记本进来找柳侠的宋岩差点没笑断了气。 云健气馁的坐在床上喘粗气,又忽然打起精神:“我再给你们来一首,如果这一首你们还理解不了,那就证明咱们真的没有精神共鸣,无法沟通。都听着啊!” 几个人没办法,再次安静下来,静等云健发挥。 云健再次做深情凝望远方状:“你……一会——看我,一会——看云,我觉得——你——看我时——很远——,你——看云——时——很——近——。” …… 柳侠迷茫的看了一圈,他不想让人家觉得就他俗气,不懂诗歌,可是,可是他真没听出来这诗有什么意思啊! 黒德清拿了一本书往门外走:“我老乡找我有点事,我先走了啊,呵呵……七儿,你不是说去看你哥来信没有吗?” 寝室几个人前几天报了下自己的年龄,柳侠毫无疑问的老七,出乎大家意料的是沙永和,娃娃脸的他居然只比张福生小两个月,排行老二,黒德清比柳侠大两岁多几天,排老六。 柳侠随手抓起一本《高等数学》跟了出去:“啊——哈哈,就是,我怎么忘了,我五哥都快仨星期没给我来信了,宋岩跟我一块去拿信呗。” 柳侠他们跑图书馆占了位置,开始看书,一会儿寝室其他几个人也都来了,他们今天下午第一节没课。 云健坐在柳侠对面的位置一直拿白眼珠翻他,柳侠装作看不见,一会就真的看不见了,他的精神完全的进入了那些奇妙的文字和数字中。 宋岩是来借柳侠的课堂笔记的,他昨天的《物理重力学》翘课睡懒觉,而柳侠原本那节课是《毛、泽、东思想概论》,他跑去听大地那边的课,觉得特好玩,所以听的很认真,还和自己的专业课一样做了笔记。 柳侠没拿那节课的笔记本,但他看着书能回忆起个八、九不离十,就直接给宋岩写在书上。。 几天后的晚上,柳侠他们从图书馆回来后,又被迫做云健的听众。 云健今天背熟了他觉得特深沉有内涵的、顾城的“倾听时间”,来感化几个不懂现代朦胧诗之美的野蛮人:“钟——滴滴答答——响——着,扶着眼镜——,让我去感谢——不幸——的日——子……” 詹伟面无表情; 张福生停止了翻六线谱; 黒德清耸耸肩,摊开手,无奈的环视一周。 柳侠镇静的提起毛笔:“神经病!” 云健大怒,右手食指挨个点了一圈:“你、你、你、你、你,都必须给我听完!今儿谁敢半路逃跑我就跟他绝交! 感谢——那个早——晨的审批, 我——有红——房子了, 我有——黑油毡的——板——棚——, 我——有元咚咚的罐——子, 有——慵——懒的花——朵, 有诗, 有——潮得——(骤然提高音量)发红的火焰——( 加速)我感谢着听着一直想去摸摸木桶的……底——板……” 柳侠咧嘴,痛苦地趴在桌上做垂死状,嘟嘟囔囔的说:“这毛病真可怜,爱摸桶底,我家有四个大木桶,两个大木盆,要不,送他一个让他天天摸?” …… “……呃……啊……哈哈哈……”全寝室的人忍了半天,最终还是憋不住笑了出来。 云健跳下床扑到柳侠跟前,卡住他的脖子咬牙切齿的摇着:“这是诗歌,是表现诗人内心的痛苦与彷徨,表现诗人内心最深刻的孤独的……不跟你说了,太肤浅,太没有思想了。” 柳侠摸摸脖子,鄙视的看着云健:“你那什么狗屁诗歌,‘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将军金甲夜不脱,半夜军行戈相拨’,这才叫男人的诗,你刚才念的那个……” “是朗诵的那个!”云健愤怒的纠正。 “好,朗诵的那个,”柳侠从善如流:“你刚才朗诵的那个,纯粹就是吃饱了撑的,坐屋子里想东想西瞎编出来的。 什么慵懒的花朵啊,你去看看,花儿要不就是迎着太阳开的一片鲜艳,要不就是到了季节蔫了,让风刮落了,然后就长出了果子,哪有他说的花还懒洋洋打瞌睡的,切,瞎编,还喜欢摸人家的桶底!” 云健绝望的回头问那几个:“你们几个听出诗里的希望和雀跃、苦闷和彷徨没有?” 詹伟和沙永和犹豫着点了点头,然后歉意的看了看柳侠。 张福生想了想,他是寝室长,还是几个人的大哥,他有义务给寝室每个成员的正当爱好予以鼓励,所以也点了点头:“嗯,我觉得顾城家可能比我和七儿家还穷,那他肯定会苦闷,俺大哥跟俺爹就成天苦闷。” 云健默默地看了张福生几秒,然后默默地爬上自己的床拉开被子把头蒙上,在另外几个人正准备反省自责的时候,他忽然怒吼:“我要是再给你们几个朗诵诗,我就是猪!” 柳侠他们马上就坦然了。 但没几天,云健就又忍不住了。 柳侠觉得自己不能太不仗义,每次都不给云健一点革命干劲,所以他这次很诚恳的提前提出一个条件:“你正常的给我们念一遍,我就听完,别带动作和表情。” 云健翻个白眼同意了: 把我的幻影和梦 放在狭长的贝壳里 柳枝编成的船篷 还旋绕著夏蝉的长鸣 拉紧桅绳 风吹起晨雾的帆 我开航了 没有目的 在蓝天中荡漾 让阳光的瀑布 洗黑我的皮肤 …… 用金黄的麦秸 织成摇篮 把我的灵感和心 放在里边 装好钮扣的车轮 让时间拖著 去问候世界 车轮滚过 第46节 百里香和野菊的草间 蟋蟀欢迎我 抖动著琴弦 我把希望溶进花香 黑夜像山谷 白昼像峰巅 睡吧合上双眼 世界就与我无关 …… 我行走著 赤著双脚 我把我的足迹 像图章印遍大地 世界也就溶进了 我的生命 我要唱 一支人类的歌曲 千百年后 在宇宙中共鸣 悄寂的灵魂之旅永恒的生命之歌 …… 几个人这次都听的很安静,他们依然没能感觉出来那首诗蕴含了多么深刻的寓意,但也确实有打动他们的地方。 还是柳侠先忍不住:“这个我比较喜欢,嗯,这是你朗诵的诗里我最喜欢的了,我喜欢那句,用金黄的麦秸,编成摇篮,把心放在里面; 还有那句,嗯……柳枝编成的船,游在有夏蝉鸣叫的河里。 我以前在家,会用树枝编成船,放在凤戏河里,里面放上杏、野梨啥的,在河里冰一会儿,吃起来又凉又甜,特别好吃。 我家猫儿喝的牛奶也都是放凤戏河里冰着,那样就不会变质了。”柳侠现在已经知道了,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冰箱,如果他上班,要先买一个,专门给猫儿冰牛奶。 云健的惊喜虽然被柳侠最后两句话给打了点折扣,但他的爱好终于得到了朋友们的认可,尤其是柳侠这个二愣子,居然说喜欢,还是让他特高兴。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特别在意柳侠的看法,反正从那天柳侠对毛建勇一番毫不留情的反击之后,再加上后来看到柳侠的毛笔字,猫儿给柳侠写的信,他就觉得柳侠家和他以前所认为的什么也不懂、愚昧无知的乡下人是不一样的。 柳侠借了云健的那本《顾城诗选》来看,把这首《生命幻想曲》背了下来,不过他喜欢的仅止于这一首。 他被云健拉着去听他们诗社的朗诵会,很喜欢舒婷的《致橡树》。 柳侠非常喜欢这首诗流畅的感觉,尤其是最后两句“爱——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脚下的土地!” 让柳侠产生了发自心灵深处的颤栗。 对爱情还懵懂无知的柳侠,第一次从婉转悠扬的现代诗里感受到了诗人的情绪,诗人对自由平等的爱情追求在他心中留下了一抹浅浅的痕迹。 但《致橡树》成为他一生最喜欢的一首现代诗的原因,还是最后一句,柳侠理解的满怀光明、充满深情的爱国主义情怀。 柳侠喜欢舒婷的诗,他至少知道舒婷在说什么。 至于让舒婷不屑的凌霄花,柳侠在问清楚那是什么东西之后说:“你们谁家那里有?以后我去剜一棵,栽在我们家窑洞前,把我们家窑洞外面都爬满,肯定可漂亮。” 最近一周柳侠集中收到哥哥们和家里的来信。 柳海的信里夹了一张柳侠的素描头像,柳侠看着白纸上那个和自己对视的人,很奇妙的感觉。 柳海凭记忆画的柳侠的神态特别像,快乐却带点桀骜不驯的小倔强,眼睛尤其传神,无论从什么角度看,画上的人都在和你对视。 柳凌的信里夹了二十块钱,以前都是十块,柳侠几乎每封信都跟柳凌说,他的钱花不完,但没用,柳凌说那些让柳侠都吃完,他寄的钱让柳侠平时零花。 家里的信是一如既往的全家平安健康,嘱咐柳侠好好学习,吃好穿暖,不用担心猫儿。 猫儿的信除了描述自己的学习和想念柳侠,最后非常洋气的写了一句“祝小叔生日快乐!”,让柳侠嘚瑟的小心肝乱颤。 在雨雪、寒冷、潮湿,在寝室、教室、图书馆,在琴声、诗意、思念中,柳侠渡过了他的十六岁生日。 元旦在一场连绵的雨雪中到来,元旦联欢会,柳侠的贡献是在大红纸上写了“测绘双雄元旦联欢晚会”的横幅,往小礼堂门口一挂,吸引无数眼球。 江城测绘大学是全国重点,虽然不能和京大、清华比,不过但就测绘专业来讲,江城测绘大学在中国可以算得上是一览众山小的地位,大地测量和工程测量是本校的王牌专业,在校内号称双雄没有任何异议。 柳侠的辅导员是个年轻的江城本地人,毕业留校的韩彤,他抱着击鼓传花用的小鼓看了那个横幅半天,问柳侠:“开学后我问你,你那些基本资料上的内容是不是你写的,你说不是,说那都是你哥帮你填写的,因为你的字写的不好,这就是你写的不好的字?” 柳侠看看那几个字:“嗯,我家除了我四哥,谁都比我写字好,我三哥的字没有我爹、我大哥和五哥好,但比我的好。” 柳侠发现用普通话他无论如何把“伯”这个字说不好,干脆用也比较乡土的‘爹’字代替,反正望宁一带,等父母年龄大了以后,很多也都是喊‘爹’和‘娘’的。 韩彤上下把柳侠打量了好几遍:“你们家不会是前朝落难隐居的什么尚书、宰相吧?这字写的,我估计以前的状元也就这样了。” 柳侠挠挠头:“不会吧?看小说,电影里这种人家的老祖宗床角都会放个古老的盒子,哪个儿孙要出远门了,老祖宗就会拿出一样看起来不起眼、其实特值钱的小玩意出来,我们家从我大哥到我全都出过远门,我妈什么也没给过我们,而且据我观察,我家不要说金戒指玉手镯,铜板也没一个呀。” 韩彤和周围一群人都被柳侠给逗得笑了起来。 虽然都是工科生,虽然四个年级的女生加起来也不足五十个,元旦晚会依然热闹精彩,因为比迎新晚会更自由,所以内容更丰富。 张福生给一位学姐伴奏《三月三》,效果相当好。 一位三年级的学长用风琴伴奏,大家围着圈跳起了集体舞,柳侠被张福生和云健拉着,云健本来就很熟练,柳侠没两下就学会了,可被张福生拉的一直踏错节拍。 晚会的最后是录音机放着《让世界充满爱》、《一无所有》、《信天游》等流行歌曲改编的舞曲,大家跳交谊舞,一年级新生没一个会跳的。 都是刚从三年高度紧张的高中生活中跳出来,这个东西是他们以前连想也不曾想到过的。 云健几个明显是城里人的男生比较大胆开放,主动跑过去找那些长得比较顺眼的学姐,其他一年级男生全都做壁上观。 一年级没有突破个位数的几个女生无论姿色如何,都受到不止一个学长的邀请,有几个实在想学又没有舞伴的男生干脆互相配对自己跳起来。 柳侠在外面世界的第一个公历新年,在满怀期待的《明天会更好》的歌声中款款而至。 第45章 回家 元旦临近,柳侠已经是归心似箭,元旦后收到的家里的来信,更让他巴不得当天就考试,一天就把所有科目考试完好回家。 猫儿的信依然是不足百字。 小叔: 奶奶说,明天就是腊月了,腊月就是要过年了,你怎么还不回来?三叔家的花婶都放假来咱家了,你为什么还不放假?我天天都往东边路上看可多回,我真的可想你啊,你快点回来吧。 此致 敬礼 柳岸 198*.12.30 柳侠软乎乎的心被‘三叔家的花婶’给惊了一下,赶忙先放下了猫儿的信,打开柳魁的。 ‘花婶’和‘花娘’是当地对叔叔、伯伯没过门的媳妇的称呼,结婚后只有最小的叔叔的妻子依然保留这个称呼,其他的都和外面的一样,猫儿这句话代表柳川的对象正式到柳家认门了,这就是说双方家庭都已经认可了两人的关系,接下来就应该是谈婚论嫁了。 柳侠看了没几行,就拍着床大叫:“好啊,三哥你竟然对我封锁消息,我还算你们的媒人呢!” 猫儿信里的花婶就是苏晓慧。 柳魁说,一周前,柳川把柳长青和孙嫦娥接到荣泽,暗暗相看了一下苏晓慧,两人都很满意,然后柳川把父母到荣泽的消息告诉了苏晓慧,苏晓慧当时就请假买了礼物去公安局见了两位老人。 在这之前,苏晓慧的父母和姐姐已经偷偷相看过柳川了,对柳川本人非常满意,对于柳家在南山沟,苏家父母有点顾虑,但苏晓慧表示自己不在乎,她家那里一展平地,她还特别想去山里住住窑洞呢。 苏晓慧的父亲是村里的中学教师,很开通的一位老人,柳川正式去他们家拜访的时候,苏家没提什么过分的条件。 苏晓慧趁着元旦多一天假,和柳川一起回了柳家岭,虽然走了几十里山路脚上磨了好几个泡,也没有什么抱怨,和秀梅一起包饺子聊天,没摆大学生城里人的谱儿,全家人都很喜欢她开朗大方的性格。 柳川和苏晓慧的关系已经正式确定下来了。 柳侠心里特别为柳川高兴,三哥的年龄不要说在柳家岭,就是在荣泽也不算小了,能确定婚事,还是他觉得很不错的苏晓慧,柳侠自己都有放下了一桩心事的感觉。 他又把猫儿的信看了好几遍,然后忽闪着信不满的说:“小臭猫儿,人家去家里一回就喊上花婶了,喊恁亲热,哼!” 心里却恨不得现在就赶紧回家,他也想猫儿想的不得了了,猫儿以前站在坡沿上眼巴巴看着他放学那条路的样子一直在他脑海里盘旋。 频频逃课的毛建勇、云健这几天愁云惨淡,虽然听说最近两年大学生挂科成为常事,但谁也不想发生在自己身上。 今年节气赶得早,元月二十九号就过春节了,元旦后一周他们就要开始考试。 所以元旦一过,校园里又呈现出了刚开学时那种让人欣慰的全民爱上图书馆的景象。 不过,再怎么说,大学里的考试也比高中轻松太多了,大家在临时抱佛脚的紧张中依然打打闹闹说说笑笑。 考试前一天,柳侠收到了柳海的信。 柳海决定听从曾广同的建议,报考艺术生,学美术。 这是从十一月份高考报名开始柳海就一直在纠结的问题,他自己非常想报考军校,曾广同建议他先查看一下各部队院校在中原省历年的招生情况。 一打听,情况确实不好,名额极少,分数要求很高,柳海心仪的海军部队院校,在中原省根本没有名额。 曾广同想让柳海考美术院校,这并不是说美术院校就好考,相反,艺术类院校招生人数更少,条件更苛刻,像曾广同所在的国家美术学院,一年招生才几十人,有时候还一两年都不招生,只通过特殊渠道招收那些在美术方面已经表现出极好天赋的人。 但曾广同敢让柳海报这类院校,却绝对不是信口开河或打算完全彻底的走后门,而是曾广同从柳海到北京的第一天就已经开始为他认真的规划过,这两年,他也一直在辅导柳海画画。 而柳海有十一年扎实的书法基础,书画同宗,柳海拿起画笔就有感觉。 柳海觉得的曾广同平日里那些非常随意的指导和点拨,在外人以及曾广同的学生那里都是非常难得的。 曾广同对柳海在绘画上的引导看似散漫,其实非常用心,系统而缜密,他只是不想柳海带着高考的压力去学习绘画,他让柳海报考美术院校,是建立在柳海对书法和绘画良好悟性的信心上的。 当然,还有曾广同自己在美术界的地位。 他敢保证,只要柳海文化课过线,就没有人能顶掉柳海的名额,他保证柳海能进大学,即便不是自己所在的国家美术学院,也会是京都比较好的大学的美术院系。 柳侠从心里觉得男人就应该当兵或学理工科,但既然柳海愿意学画画,他也不反对。 柳侠虽然小,但他经历过柳凌失意的高考和自己家所有人为了他和柳海考上大学付出的曲折和努力,所以他知道,先进入大学,成为商品粮户口才是最重要的。 他回信鼓励柳海,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要认真的跟曾伯伯学画画,他对柳海的文化课很有信心,他听说过,艺术生的文化课分数要求很低,那个分数,柳海闭着眼睛都可以考过。 第47节 考试的前一天,学校联系了江城火车站的人到学校专门为学生预定火车票,柳侠、云健和另外几个家在京汉铁路沿线的同学定了十三号晚上的车票,车子到原城早晨五点多,柳侠坐这趟车回家最合理,不浪费一点时间。 柳侠订完票回来时,拿到了柳钰的信。 柳钰信里写的一件事,让柳侠半天都没回过神:牛墩儿他姐牛花萍死了,怀着孕跳崖自杀的。 柳钰写到: 当初花萍姐死活不愿意换亲,村里人都说她没良心,当姐的只要能给自己兄弟换个媳妇,就是死了也该高兴,只要娘家能有后,不断子绝孙,当闺女的受点委屈算啥?跟谁不是过一辈子。 花萍姐坚持了一年多,到后来她伯她妈都骂她,嫌弃她,只有牛墩说啥都不让她嫁给那个男的,自己也坚决不娶那个女的。 可后来也有人给牛墩又说过几次媒,对方一听他家的情况全都不愿意,牛墩她妈就一天到晚不停的骂她、咒她,她在自己家都没法过了,死了心,就同意了换亲。 我从去马寨干活就没见过牛墩,听柳淼他们说牛墩儿成了亲后不和他媳妇一起睡,天天晚上都是自己去睡柴窑里。 今儿我回家,跟柳淼、柳森一起去看牛墩,才知道,他媳妇已经被娘家接走了。 花萍姐死了,没给那家留后,他媳妇家也不让她给牛墩儿家生孩子,他媳妇不愿意走,跑弯河那边藏了起来,但还是被找到了,他媳妇跪着求她伯也不行,就又想往山里跑,她伯和她哥一块把她绑起来背走了。 花萍姐死之前回了一次娘家,跟谁都没提她怀孕的事,把家打扫了一遍,给她妈的屎尿彻底收拾了一下就走了。 她死后牛墩才在自己铺盖底下看到她的信,她说,她原本想着就这么过一辈子,老了死了就算了,可没想到会怀孕。 她不知道自己怀的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如果是个女孩儿,那长大了就会和她一样,她宁愿一辈子不要孩子,也不会让自己的孩子跟她一样像个牲口一样过一辈子。 到现在,村里人还有人在说,花萍姐死了也没啥可惜的,一个女的,明知道自己死了可能会叫自己兄弟的媳妇、孩儿都保不住还去自杀,活着有啥用,压根儿就是白养了,早知道还不如当初生下来就直接搁尿盆里给溺死了呢! 花萍姐婆家那边不让她进祖坟,出了门的闺女也不兴葬在娘家,牛墩把花萍姐的尸体拉回来,他伯不让他进村,牛坨叔去劝也没用,就来找俺大伯跟咱大哥,俺大伯过去把牛勺骂了一顿,最后,牛家出了几个男的挖墓,俺大伯和大哥做主把花萍姐埋在了雉鸡岭。 雉鸡岭是柳家岭大队最靠西的一个山岭,过了雉鸡岭,就是邻县的地界了。 柳侠放下信,脑子里模模糊糊出现一个十来岁女子的身影,一身破的不能再破的衣裳,放了学就抱着书本往家跑,看到在学校坡口耍着等柳长青开会的柳侠时,会放慢脚步跟他笑笑,然后又加快步子跑走。 她家里有个瘫子娘,她得赶紧回去给她换屎布尿布。 那时候,村里人会说:“要不是牛勺儿媳妇瘫着,俺就叫俺妮儿跟他家换亲,谁家娶了花萍就有福气了,又好看又勤快。” 柳侠情绪低落,寝室里几个人都感觉到了,张福生问柳侠出了什么事,柳侠把柳钰的信给他,他看完又给了其他几个人。 黑德清说:“我们那边前些年也有这样换亲的,这几年生活好了,就很少了。” 云健说:“我操他妈,这牛墩儿他妈不是女人吗?儿子要娶媳妇儿过日子,女儿就不是人了?” 詹伟说:“柳侠,你们不是属于中原地区吗?又不是西北、西南的大山里,怎么到现在还有这种事啊?” 柳侠讷讷的说:“我们县城离原城只有三十多公里,原城是省会,跟我们那里好像两个世界一样,就是我们荣泽北面几个乡,听说也没有换亲的,只有我们那边几个山区公社……我们那里穷……” 沙永和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人要是连肚子都填不饱的时候,尊严、爱情什么的都是狗屁,只有繁衍后代和吃饱肚子这两种本能会被尊重。” 毛建勇气愤的叫:“那不会跑吗?出去打工,我们那里,还有深圳,到处都是厂子,跑出来不就有活路了吗?她都敢跳崖自杀,怎么不敢跑啊?” 柳侠有点迷茫的抬起头,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们那里因为亲事寻死的女子牛花萍不是第一个,为什么她们连死都不怕,却不敢跑出去找一条活路呢? 他把自己的疑问告诉了柳凌,考最后一门前,他接到了柳凌的回信: 因为恐惧吧?对外部世界的未知带来的恐惧对她们而言可能比死亡还可怕。 一个户口把我们禁锢在了贫穷闭塞的地方,几十年画地为牢的生活让我们失去了和外面世界的联系,即使今天世界已经敞开了大门,我们中却有很多人不知道该怎样融入外面的世界了。 我们每天去望宁,还听咱伯、大哥、三哥经常说起外面的世界,可当我第一次去原城参加作文竞赛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我多么惶恐不安。 恐惧外面一切自己未知的,不安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生怕自己不得体的举动会当众招致羞辱,那心情,真的是自卑到无以复加。 牛墩和花萍姐她们几年都不会出一次柳家岭,她们不知道外面什么样,即便知道,你觉得她们被封闭了二十多年的心有勇气面对外面广大纷繁的世界吗? 但更大的可能是:长期的隔绝让她们已经忘记了外面还有个广阔的世界,柳家岭和石头沟并不是世界的全部。 柳侠马上想到了猫儿,想到了柳葳、柳蕤他们,他们的心也会被大山隔绝的只容得下那一方小小的天地吗? 考试差不多进行了整整一周,云健和毛建勇每次考完出来都哀叹着可能要补考。 柳侠对考试也颇有点压力,他倒不担心会有不及格的,他是觉得别的同学当初都是货真价实考进来的,只有自己考上这所大学有撞大运的成分,担心自己总成绩垫底,虽然现在不会有留级这种事,可总是有点丢人吧。 但这种担心还影响不到柳侠因为即将回家而产生的兴奋,他每天都要把车票拿出来看好几次。 考完最后一门,他们还有一下午的时间,219全体逛街买东西。 毛建勇对众人说:“再说一遍,不要一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一副苍蝇见血的样子,今天我要让你们真正见识一下砍价的高科技含量和由此带来的巨大利益。” 张福生最先看上一件灰褐色的鸭绒袄(其实里面是丝绵),没轮到毛建勇上,就被众人集体否决:老土,难看,窝囊,显老。 张福生最后买了一件灰蓝色的大棉袄,众人为他挑的是暗枣红,他死活不肯要,毛建勇满脸鄙视的去把那条要价三十五的棉袄十三块钱给他买了回来。 卖童装的店很少,柳侠还是在上次给猫儿买衣服的店里挑了几件。 他给猫儿买了一条棕色下面绣着长颈鹿的裤子,一件胸口有个可爱小猪头的藕荷色毛衣,还买了一双中间用一根绳子连着的小手套,一双红色的小棉鞋。 柳莘还小,他不知道买多大的,就没买;给柳葳和柳蕤各买了一条裤子,柳蕤的是蓝色,外侧褲缝那里有两条白道道,柳蕤的是裤腿下面绣着两横道的,都很漂亮。 所有的东西一共花了十一块。 毛建勇觉得很没面子,那件毛衣任他磨破了嘴,人家少于五块不卖,他是打算三块钱拿下的。 回来的路上,他们又进百货大楼,柳侠要买一台收音机。 柳侠看上一个灰白色的,同样大小,别的牌子都要十块左右,只有这个熊猫牌的要十五,百货大楼不搞价,柳侠买了下来,还买了四节最贵的电池。 柳家岭没有收音机,如果坏了也不会有人修,他当然要买质量最好的。 对收音机这类的产品,连毛建勇都赞成‘一分价钱一分货’的说法。 在一片收拾行李的忙乱中,他们的寒假来了,整整一个月的假期,让柳侠欣喜不已。 这是柳侠经历的第一次春运,很多年以后他还记得清当时的很多细节:海潮一样的人流,因为争抢卡在车厢门口却谁也不肯相让的人,被挤的大哭的孩子,占了别人的位置不肯起来而引起的吵闹甚至拳脚相向,蜷缩在行李架上的瘦小青年…… 柳侠是从车窗翻进去的,他和云健一群被人流冲散了。 云健经验丰富,先上了车,柳侠到的时候车门被很多人堵着,他听到云健在大喊他的名字,跑过去,云健把车窗全部推上去,柳侠和另一个同学从车窗钻进去,被站台上的工作人员在后面吆喝了几声,但人太多,工作人员也没工夫追究他们。 车厢里寸步难行,柳侠很庆幸自己从早饭后就不再喝水这个决定。 在以后的很多年,柳侠都保持着在上火车前的十个小时左右就不再饮水的习惯,只吃一点硬实的饭,免得在火车上上厕所。 而他这个习惯,让那个在他人生中最重要、陪伴在他身边一生的人心疼不已。 在原城站,他依然是从窗口下来的,原城站的工作人员连吆喝他的时间都没有,因为他们正齐心协力的把挤不上去的乘客像推麻袋一样往车上推。 柳侠他们的座位在车厢中部,如果不从车窗跳出,柳侠估计自己得被拉到京都去。 随着人流走出车站,冬日的早晨还没有真正到来,霓虹闪烁的晨雾中,传来熟悉的乡音:“荣泽荣泽色金厂,马上开车了啊……” 柳侠仿佛闻到了熟悉的家的味道,他甩开大步,向公共汽车站跑去。 第46章 家 冬日浅淡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青石板的课桌上,桌后的小人儿双手背后,小身板坐得笔直,乌溜溜的眼睛专注的看着讲台上的老师,红红的小脸蛋看起来健康结实。 柳侠站在窑洞外,静静的看着单独一人坐一张桌子的他的小宝贝,满心的欢喜变成了夹杂着心痛和酸涩的温暖在心里流淌盘旋。 身后空山静寂,他的眼睛里此刻只有那张冰冷空旷的石头桌子后的小人儿,心里只有渗透骨髓的心疼。 仿佛是感觉到了他的气息,原本聚精会神听讲的猫儿忽然扭头看了过来,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然后踢开凳子冲出教室。 柳侠展开笑颜张开双臂,猫儿大喊着“小叔,小叔你回来了”扑进他的怀里。 柳侠紧紧抱着猫儿,把他的小脑袋拢在自己的颈窝,静静的感受着小家伙的温暖气息,心被无尽的喜悦融化得柔软一片。 猫儿紧紧搂着柳侠的脖子,一动不动,小小的胸脯剧烈的起伏着,柳侠能感觉到他轻微的颤抖。 柳侠轻轻蹭着他的额头问:“孩儿,想小叔没?” 猫儿抬起头,依然抱着他的脖子,小脸笑的像盛开的花:“想了,天天都想,可想可想。” 柳侠用鼻子使劲蹭了蹭他的脸蛋儿:“小叔也可想你,天天都可想。” 猫儿好像有点不好意思了,眼睛亮晶晶的看了他一会儿,又把脸埋在他颈窝,抱着他的脖子不动了。 柳侠拍着他的背,感受着他的喜悦,自己心里也只剩下满满的喜悦和温暖。 关淑萍从教室里走了出来,惊讶的看着柳侠:“柳侠,您,您可放假了?” 关淑萍是关二平的小妹子,在望宁上过高中,那期间一直住在付家庄她姑姑家,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回村后当了老师,这几年一直教一、二年级混合班。 她回村里的原因是因为和现在也在这里当老师的柳成宾在谈恋爱,不过关麦囤一直不同意,俩人都二十多了,就这么一直耗着。 柳侠说:“嗯,大学都放假早,淑萍姐,我耽误你上课了吧?” 关淑萍笑着说:“没事,课早讲完了,都是复习哩;你是没回家直接过来接柳岸的吧?” “嗯,俺猫儿学习中不中?没气你吧?对了,俺小蕤哩?我咋没看见他哩?” 猫儿抬起头说:“小蕤哥冻着了,光咳嗽,三天都没来学了。” 关淑平说:“柳蕤身体有点瓤,头一回下雪开始就经常请假。”她捏捏猫儿的脸儿:“孩儿学习可好,小蕤他俩都是跟着二年级上课,一年级的柳魁哥跟嫂子早就教完了。柳岸,小叔回来了,这下高兴了吧?不用再天天爬到坡上往关家窑那边看了吧?” 猫儿抿着嘴巴看着柳侠,小脸红红的不说话。 柳侠看看学校东面被挖得像一堵墙那样陡的土坡,捏捏他的小鼻子:“以后小叔一放假就会回来,回来就先来看你,那儿太陡了,以后不敢成天上,知道没,孩儿?” 猫儿轻轻的点头:“嗯,我老想你才……” 关淑萍笑起来:“前些天听柳蕤说,柳岸听长青婶儿说等日历全部完了你就快回来了,他就偷偷把您家哩日历一下撕完了,然后长青婶儿跟他说,得过一天撕一张才算数,柳岸气哩一天都没吃饭。” 猫儿的小脸更红了,把头埋在柳侠颈窝里不肯起来。 柳侠心里软乎乎的又高兴又难受,摸着猫儿的头说:“小傻子,要是把日历撕完时间就能过完,那小叔不就能一会儿工夫把四年大学过完了,还跑恁远耽误四年干啥哩?” 关淑萍说:“孩儿其实就是老想你,唉,咱这地方,真是……没法说; 柳侠,你不知道孩儿成天多巴着你回来,这样吧,你现在领着孩儿回家吧,后晌也不用来了,柳岸啥都会,考试肯定还是双百分,等考试时候叫他来就中,你这一去就是快半年,长青婶儿他们肯定也想你了,有啥话,等你再来送孩儿时候咱再说吧!” 柳侠觉得关淑平话里有单独和他交谈的意思,他大概心里有谱,点点头:“那中,淑萍姐,我先走了,回来咱再说话。” 山里的冬天一片萧瑟,不过今天太阳很好,感觉没那么冷,山坡枯白的杂草地上,成群的麻雀在叽叽喳喳觅食,路边大树的树梢上,站立着一只只漂亮的喜鹊,静谧的风景中蕴藏着无限的生机。 柳侠抱着猫儿往家走,猫儿一直盯着柳侠的脸看,不时嘿嘿傻笑两声拿小脸蹭蹭柳侠的脸,好像不太相信小叔真的回来了。 柳侠在他脑门上使劲亲了几下:“傻孩儿,别看了,小叔真哩放假回来了,再笑就笑傻了。” 猫儿却还是忍不住,又笑出了声:“小叔,我下地自己走吧,你一直抱着我老使慌。” 柳侠把他往上颠颠:“没事,等到老歪梨树那儿你再自己走,现在小叔还能抱动你。” 第48节 柳侠知道关淑萍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让猫儿自己单独坐一张桌,但他没有问猫儿。 他知道原因肯定不会美好,他不想让猫儿再去回忆一次不好的事情,大哥写信没跟他说过,关淑萍今天当着猫儿的面也是欲言又止,具体发生的事情是啥样柳侠不知道,但原因柳侠大概能猜得出来。 柳侠一路上都在和猫儿说着开心的事情,他在学校又看了什么有意思的电影,和同学去了什么好玩的地方,讲课的老教授有哪些有趣的小习惯,还扯着嗓子给猫儿唱起了《一无所有》,唱起了《明天会更好》。 抱了柴禾准备回窑洞的秀梅看到了山路上一大一小的人影,惊喜的大叫把柳长青、柳长春和孙嫦娥都惊动了出来。 柳侠拉着猫儿开始跑,到了坡口俩人已经是气喘吁吁,柳侠高兴的喊:“伯,妈,叔,嫂。” 柳长青说:“快回屋里来吧,天冷,别叫冻着了!” 半小时后,柳侠已经坐在暖暖和和的炕上吃上捞面条了,猫儿坐在他怀里端着自己的小碗也吃的呼呼噜噜的。 柳蕤在他们对面拿着自己的新裤子高兴的合不拢嘴:“真好看,比做哩好看。” 柳侠放下了碗,从炕的角落里拿出了自己的秘密武器,刚才他故意不动声色的把这个东西留在了包里。 “呀,收音机。”秀梅惊喜的叫了起来:“这么大,还这么漂亮,比俺大哥买那个看着好哩太多了。” 孙嫦娥过来看着收音机说:“小鳖儿啊,这得多少钱啊?不能吃不能喝你买这个干啥使啊?” 柳侠说:“这有时候比吃喝还重要,这能让人知道外面哩世界都发生了啥事,让咱知道外面哩世界大着哩,出了柳家岭和望宁,别的地方的人也都跟咱一样,没啥了不起。” 猫儿目瞪口呆的看着柳侠手里的东西:“小叔,这,这是你给咱家买哩?” 柳侠得意的说:那当然,来孩儿,小蕤,你也过来,小叔教您咋给收音机装电池。” 柳蕤兴奋的爬了过来,还不会走的柳莘也跟着爬过来凑热闹。 柳侠说:“看着啊,平的这头对着金属线圈这儿,凸起的这头对着这边,哎……好了吧,可简单,一下您就都会了,装好了,盖上盖……这是开关……这是选台哩……” 柳长青坐在炕沿上,看着小儿子神采飞扬的教几个小孙子给收音机调频道,嘴角露出不易觉察的微笑。 黄昏时,柳魁和柳葳走到柳长春家东边就听到了自己院子里隐约传来的高亢的戏曲唱腔,俩人对视一眼往家跑,离家越近听的越清楚,这是柳魁原来在五道口打石头时最喜欢听的一段:“……洼洼地里好庄稼,俺社里要把电线架,架了高压架低压呀……” 俩人刚转过坡口,两个黑影就冲了过来,高个儿的一下扑到柳魁身上,利索得跟个猴子一样:“大哥,你可回来了!” 柳魁呵呵笑着,拍拍挂在他身上的柳侠:“孩儿,你回来了?哎呦,你可回来了,咱猫儿可不用天天巴星星巴月亮哩往路上招了。” 柳侠挂在柳魁身上不下来,还伸手把猫儿也给拉了过来。 柳魁一只胳膊把猫儿也抱了起来:“来,您小叔回来了,叫大伯看看俺猫儿嘴笑到耳朵后头没。” 柳葳在旁边笑:“小叔,怪不得俺伯成天担心你搁学校吃不好穿不好哩,你还叫俺伯抱哩,真跟小孩儿样,嘿嘿,跟猫儿样。” 进了屋,柳葳看到了柳侠给他买的裤子,真的笑的快把嘴咧到耳朵后去了:“俺学校就一个穿这种裤子哩,俺都可羡慕,不知道人家搁哪儿买哩,嘿嘿……” 柳侠还挂了柳魁身上耍赖,因为柳魁说“来,叫大哥看看你长高了没。”他不想跟大哥比个儿,就软趴趴的不肯站直。 他这半年没长多少,现在最多也就是一米七二,在兄弟们里头还是老末,他觉得很丢脸。 不过柳侠心虚嘴硬:“我才十七,咱妈不是说二十三还猛一窜哩嘛,我以后肯定能长成咱家第一高。” 一家人看着他那副无赖样儿,都笑,秀梅烙着饼子说:“咦,叫俺都看看,原来大学生就这样?比不过就耍赖?” 柳侠趴在柳魁肩上:“就这样……嫂,我还想吃饼。” 柳葳过来站在柳侠旁边跟他比个儿:“小叔,你再不好好长,我就比你高了啊。” 看看半年不见窜高了不少的柳葳,柳侠特受打击。 柳魁笑呵呵的把他抱到炕上,过去给他拿了一张正好烙出来的热饼放炕桌上。 猫儿没等柳侠坐好就钻进他怀了,被烧的刺刺溜溜的,硬是坚持着撕下一小块饼,吹了吹塞柳侠嘴里:“小叔,吃。” 收音机在窑洞里信号不好,还有噪音,柳侠把它放在外面的窗户上,朝向东南,声音就非常的清晰。 一家人就在热闹的戏曲声里吃了晚饭。 煤油灯昏暗,柳侠开始没注意,一直到柳魁伸手接秀梅给他盛的第二碗饭时,他才觉得大哥的手看着有点不对劲,拉到跟前一看,上面都是大大小小的口子,比他在家的时候还粗糙,老茧厚的硌手。 柳侠问:“大哥,三哥不是说您去捡砖头石头往修路那儿送吗?手咋会成这样啊?” 他回来的路上问起家里的情况,柳川说,现在县里正大力修公路,其中有一条是望宁通往杨庙的,修公路前是先把路都规划好了,划出了路基,路基上需要铺上砖头、石头这样坚硬的东西沉淀两三年,然后才能铺成柏油马路。 铺路用的砖头、石头刚开始分给了沿途的大队,每家每户上交一架子车砖头或成人拳头大小的石头,结果那些大队全部上交之后,杨庙那头还差十来里的路不够铺,现在是出钱买碎砖头、石头,一车三块钱。 柳魁现在经常和柳福来一起,每天天不亮就出发,去望宁东边的山上捡石头,俩人一天能捡一架子车,然后送到杨庙去。 柳魁把手抽回去:“没事,冬天一过就好了。” 柳侠觉得大哥干的活肯定不只是捡石头那么简单,要是那么简单的捡一天石头就能挣一块多,望宁附近的人是傻子吗,他们怎么会让其他地方的人占这个便宜,恐怕他们自己就抢的打破头了。 可柳魁不说,他也没办法。 一家人在堂屋热闹到八点多,第二天柳葳还要起大早上学,柳魁和他一起走,所以虽然三个小孩儿因为柳侠回来都兴奋的不行,柳长青还是让他们都去睡。 猫儿在柳侠的注视下喝了一碗牛奶,俩人回自己窑洞去睡,猫儿快乐的小模样让一家人都觉得心里很舒畅。 柳侠的被褥最近几天秀梅天天都拉出去晒,所以虽然是补丁的旧被子,却依然有着太阳温暖的味道,再加上窑洞本身就比较保暖,被窝儿里暖暖和和。 昏黄的油灯下,柳侠看着猫儿瘦巴巴的身体,胸口、胳肢窝和膝盖等处的黑灰:“等你放假了,烧几大盆水,您几个都好好洗洗,小叔给你搓哩干干净净,咱当个小白孩儿。” 猫儿乖乖的点头:“中,那还咱俩一起洗。” 柳侠靠着墙半躺着,把猫儿顺进自己怀里搂好,摸着他胸口的一小片灰垢:“嗯,咱过一星期就洗一次,身上就不会有这种灰痂了。” 猫儿把小脑袋埋在他颈窝儿里:“嗯,小叔这么干净,可好闻,我也洗干净,小叔,我这回考试肯定还会得双百分,你给我做个奖状吧?俺小葳哥说望宁学习好哩学生现在都发奖状。” 柳侠摸摸他的头:“嗯,小叔给你买了可好看哩纸,给你做最漂亮哩奖状,孩儿,小叔买哩衣裳你待见不待见?” 猫儿抬起头,眼睛亮闪闪的:“待见,恁好看,哼,等我过年了穿着去学,让他们都看看,他们都不待见我,我还不待见他们哩,他们不跟我耍,我还不稀罕跟他们耍哩!” 柳侠搂紧猫儿,亲亲他的额头:“咱不稀罕叫他们待见,小叔待见你,咱家里人都待见你就中了。” 猫儿到十点多才睡着,紧紧的抱着柳侠的腰,睡梦中小脸儿都带着欢喜,细细的呼吸轻轻扑在柳侠的脖子上,痒痒的,很舒服。 柳侠搂好他,拿出一本《偶像的黄昏》翻开看。 这是云健买的书,买来看了没几页就扔在床上再也不看了,柳侠想着回家后可能的闲暇,就带了回来。 同学中有很多人都在看尼采、黑格尔和海德格尔的书,他想知道这些人的书到底有多好,让那么多人趋之若鹜。 无论何时,最智慧的人们对生命都做了相同的判断:它毫无用处……无论何时何地,从他们嘴里听到的都是同一种论调——一种充满怀疑,充满忧伤,充满对生命的厌倦的论调…… 柳侠看了大概半个小时,只记住了让尼采痛恨不已的苏格拉底的那个等式:理性=美德=幸福。而这个等式,被尼采认为是和古希腊人的所有本能背道而驰的。 还有一段话他多少看懂一点:整个希腊思想者都陷入狂热的理性表明一种困境:人们已陷入危险,只有一个选择:或者毁灭,或者成为荒谬的有理性的一个人……; 理性=美德=幸福仅仅意味着:人们必须效仿苏格拉底,制造一个永恒的白昼——理性的白昼——用于对抗黑暗的欲望。 人们无论如何必须理智、清醒、明白,向本能和无意识让步会导致崩溃…… 柳侠努力让自己去理解书上的那些文字,可惜,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却觉得晦涩难懂,他没看过苏格拉底的书,不知道苏格拉底的观点,但从他半个小时对尼采的阅读中,他脑子里的苏格拉底丑陋、虚荣、善于狡辩和蛊惑人心,崇尚一切非感性的事物。 柳侠扔了书,他不懂这些哲学家,他觉得,但就他看到的这半个小时的文字来理解,哲学家和牛三妮儿差不多,两个泼妇吵架,而且是一个活着的对一个死去很久的破口大骂,指出她生前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狗屁一样的言论。 柳侠揉揉猫儿毛茸茸的小脑袋,心里软软的,因为天冷可能好几天没洗头发了,有点淡淡的味道,但柳侠一点也不觉得脏或不舒服。 他用下巴轻轻的蹭着猫儿的头发、额头、柔软的小脸儿:理性吗?村里人厌恶猫儿是本能还是理性呢?猫儿难道不是最该让人心疼的孩子吗?他们的本能不应该是喜欢心疼猫儿这样一出生就没有了妈的孩儿吗? 可他们都选择了厌恶猫儿,只因为他们觉得猫儿会带来灾难;他们对猫儿的厌恶是理性的、出于他们爱自己家人的本能…… 我操,这都什么跟什么?猫儿带给他们什么灾难了?猫儿在我们家,我们家有三个人吃上了商品粮,两个人考上了好大学,猫儿是我们家的福星。 在陷入昏睡的最后意识里时,他感觉到了自己背后空荡荡的炕,没有柳凌,没有柳海和柳钰,他从来不曾这样孤单的睡在这个熟悉的屋子,而猫儿,却坚持一个人睡在这里了几个月。 现在他的怀里还有一个软乎乎的猫儿,柳侠把猫儿绕在他腰间的小腿拢了拢,让他更紧的贴着自己。 让那些理性都见鬼去吧!柳侠在冷笑中沉沉睡去。 第47章 猫儿的事 第二天,柳侠和猫儿起床的时候,柳魁和柳葳已经走了三个多小时了。 柳侠和猫儿吃完饭,坐在温暖的炕上,柳侠带着猫儿和柳蕤开始临帖。 柳蕤的咳嗽已经轻了很多,但一出门吸了冷风就会加剧,秀梅打算让他就这样一直在窑洞里养着,到考试时去一晌算了。 柳侠心里很想去望宁一趟,柳魁手上的口子让他心里很不好受,他记得望宁初中隔壁那户人家院墙上爬满了瓜蒌,刘狗剩跟他说过,瓜蒌水泡手脚能防治手脚皴裂和冻疮。 不知道为啥柳家岭没瓜蒌,他打算去跟人家要几个,留点种,明年在自家院子种几颗。 可去望宁太远,把猫儿留家里他舍不得,背着猫儿走几十里山路他恐怕坚持不下来,猫儿肯定也不会让他一直背着,柳侠心里偷偷纠结。 不过这个事第二天就解决了,孙嫦娥的一个堂叔腊月十六八十大寿,她要回娘家去给老堂叔做寿,听了柳侠说的事,她马上说:“你搁家陪孩儿吧,我后儿回来时候去找你说的那家看看,要真是像你说的恁多,我就跟人家多要些,回来给您大哥好好泡泡手。” 柳魁十六一大早用架子车拉了孙嫦娥走,十七黄昏和孙嫦娥一起回来的除了柳魁、柳葳,还有柳钰,不但带回一大兜好几十个瓜蒌,还带回来一个充满戏剧性的好消息: 老堂叔的孙女孙玉芳和柳钰一见钟情,俩人可能表现的太明显了,让孙玉芳的姐姐看出来了,当即就和家人说了,老堂叔旁敲侧击的问了孙嫦娥好多柳钰的情况,态度很明显,至少是不反对。 柳魁和柳葳十六那天拉着孙嫦娥到望宁后,柳葳去上学,柳魁坚持要把孙嫦娥一直送到孙家村,孙嫦娥不让,她说自己才五十多,又不是七老八十了,十来里不是太陡的坡路还能走。 俩人正争执的时候,柳钰和柳淼、柳建宾一起跑过来了。 柳建宾是三太爷的曾孙子。 十月下旬柳钰回来说,马德英俩亲戚的孩子嫌活儿累,不干了,马德英想让他找几个和他一样勤快的年轻人,柳长青当即去找了三太爷和柳福来,节后柳淼和柳建宾就跟柳钰一起去马德英那里干活了。 他们前些天通宵加班忙了一阵子,昨天半夜发完货,今天放假,仨人一大早搭趁了一辆到罗各庄拉煤的三轮车回来,从罗各庄跑到望宁,老远就看到了站在街边的孙嫦娥和柳魁。 柳钰一听柳魁说明白怎么回事,就让柳魁去干自己的活,他陪着孙嫦娥回孙家村,结果就发生了一场颇具浪漫色彩的爱情故事。 柳侠一边往脸盆里撕瓜蒌一边说:“看你美哩,八字还没一撇呢,没准人家一来咱家看就不愿意你了。” 柳钰兴奋的说:“不会不会,她说她们那儿哩人现在都可羡慕俺娘,虽然穷了点,可一辈子没挨过打受过气,现在仨孩儿都吃上了商品粮,找遍荣泽恐怕也没有比俺娘还有福哩人了。 她姐叫孙丽芳,婆家是罗各庄哩,地方再好有啥用,她说她姐夫结婚前看着怪好,结婚没一年就变了,开始是喝了酒对她姐骂骂咧咧,现在平时也没个好话,喝点酒就打她姐。 她说她要是找个对她好、不打她骂她哩人,那她一辈子就跟俺娘那样,孝顺公婆,对婆家人都好,再穷也不埋怨。” 猫儿抠着一个小瓜蒌问:“四叔,你说哩是谁啊?他们咋知道俺奶奶哩?” 柳钰说:“现在望宁可多人都知道您奶奶,俩孩儿都考上了大城市哩大学,还有一个是公安局哩正式工,还有一个去京都了,谁不知道啊!” 晚饭后,秀梅洗碗,柳侠把泡了瓜蒌的搪瓷盆在灶上开始煮,瓜蒌煮开后,他把盆端到柳魁跟前,搬了凳子,让柳葳也过来泡一会儿,猫儿站在柳侠怀里,四个人围在一起泡手,一大家人的话题基本都围着柳钰和孙玉芳的事。 柳侠注意到,今儿晚上,是柳长春这些年来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柳钰写信跟柳侠说过好几次他的亲事,不是他看不上对方的人,就是对方一听说他家是柳家岭就不愿意了,柳钰干活的村里有一家特别相中柳钰,那家闺女也不错,但对方想让柳钰招赘,被柳钰一口拒绝了。 孙嫦娥说她那个堂兄堂嫂人都很好,一家人平日里过的很和睦,这样的家庭教出来的闺女应该都是安分过日子的人,柳长春觉得他这个家总算是又有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