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魅(民俗怪谈)》 楔子 楔子 1988年,洛阳市孟津县。 县委招待所院子里玉兰开得正盛,门口挂了条大红横幅“热烈欢迎意大利专家莅临指导”。岑璐在马路对面远远看了一会儿,叼着支“小布丁”,慢悠悠地往家走。 岑璐今年十七岁,在洛阳一中读高二。寒假里爸爸妈妈都要出差,便把她送到了孟津县的爷爷家。爷爷岑启川是考古学教授,从社科院退休之后依然醉心学术,岑璐在家里待得无聊,平时宁肯坐在路边看小孩跳皮筋。 然而这天推开家门时,岑璐发现,客厅里居然有一个陌生人。 ——而且,那居然是一个外国人。 八十年代末,中国与国外的往来已经不那么贫乏,岑璐还代表中学生向外国游客介绍过洛阳的牡丹花。但是,从看到那个人的第一眼开始,她就完全呆住了。 因为,他实在是太好看了。 他看起来二十七八岁年纪,一身深色西装,五官深邃而分明,头发是黑色,双眼却是林中水潭一样的碧绿,带着一种极精致的混血感。 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夺目。 看小孙女两三秒都愣愣地说不出话,爷爷清了清嗓子,介绍道:“这位是意大利来的专家,兰若珩先生,从今天开始要在我们家住一段时间。” 男人深湖一样的绿眸里蕴了点笑意,朝岑璐点了点头,开口说出的竟然是无比标准的中文:“你好,我是Giovanni。你也可以叫我的中文名字,兰若珩。” 从八十年代开始,国家计划在三门峡下游的黄河干流上修建一座大坝,选址就在孟津县的小浪底村.1988年,意大利英波吉罗公司的工程专家赴孟津开展设计勘探,兰若珩就是其中之一。 兰若珩是混血华裔,美意双国籍,据说从爷爷那一辈就去了海外经商。他是第一次来中国,却说得一口极其流利的中文,而且据说虽然从事工程行业,却对考古非常感兴趣。 意方团队原本都被安排住在县委的招待所里,但兰若珩听说岑启川教授就在孟津县,主动提出想来借住。 爷爷性格一向孤僻,向来只由保姆照顾,连子女都很少登门。岑璐有些惊讶,小声嘀咕:“爷爷,你怎么就同意了啊?” 爷爷翻着书,头也不抬:“这批专家省里很重视,之前还特意给我打了电话,不好回绝。而且若珩不是个很有礼貌的孩子吗?” ……这话倒也没错。 意方团队白天要去村里开展勘探,到了晚上才回县里休息,兰若珩每天在家里待的时间并不长,但一个像他这样的聚光体在身边存在的时候,有再大的本事也是没法视而不见的。 岑璐以前看过介绍世界各地风情的杂志,上面说意大利的男性风度翩翩。兰若珩大概是个中极致,他声线低沉而轻柔,说话让人如沐春风,那双眼睛像是浸在溪水里的绿色翡翠,看着你的时候,总觉得是掏心掏肺的纯粹。 和这样的珍珠一比,连那些风靡的电影明星都成了鱼眼睛,更别说学校里的同龄男生了。 那天寒假作业里有一道物理题很难,岑璐想了半晌愁眉紧锁,只好到客厅里去坐着。这时大门打开,兰若珩风尘仆仆地走进来,他还穿着英波吉罗公司的工作服,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身上就是这么优雅合身,比那些明星的礼服还要耀眼。 兰若珩看她一眼:“是有什么困难吗?” 压轴的物理题,兰若珩只看了一眼,就开始给她画受力分析图,解释得条分缕析。但其实,那天岑璐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是看着那只漂亮的、骨节分明的手握着钢笔写下一个个花体字母,心脏怦怦跳动。 岑璐不太好意思承认,但从那天起,她每个晚上都竖着耳朵听门口的动静。外面一有车停下,她马上就去客厅看电视,等兰若珩开门进来跟她说晚上好,感觉已经快要训练成了条件反射。 可惜兰若珩要在县委招待所和同事一起吃过晚饭才回来,晚上要么独自待在客房里,要么就是和爷爷聊天,她能和他相处的机会实在是不多。 岑璐有点气馁,只好另辟蹊径,每天晚上在院子里绕来绕去地散步。 爷爷的书房正对着院子,这样她至少能听听他们都在聊些什么。 爷爷岑启川是国内环境考古学的开山泰斗,学术造诣十分深厚,但他是严师,对学生一向严苛,岑璐小时候经常看他把学生骂得狗血喷头,或在论文上大笔一挥写下“狗屁不通”。不过也许是因为对外国人的要求本来就要低一些,爷爷对兰若珩的态度相当亲厚。 “岑教授……您连北宋年代的黄河活动都研究得很清楚,十七世纪要比那近得多,为什么您却无能为力呢?” 那个低柔的声音响起的瞬间,岑璐就竖起了耳朵。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爷爷似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若珩,这不是年代的问题。现在只能证明那场大洪水的确存在,可用古水力学复原河川动态是很粗糙的,而且相关的考古发现还远远不够,更别说确认当年黄河决口的位置……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坚持认为那个位置在小浪底,但学术上是不能这样做假设的……“ 兰若珩和爷爷好像还在继续说着什么考古的话题,但岑璐其实都没再听进去。她手里还捧着单词本,“horror”是恐怖,“pistol”是手枪,二十六个字母在她眼前排着队跳来跳去,排成的却全是兰若珩三个字。 一个这么年轻的外国人,爱好怎么会和爷爷那种老学究一样呢? 不过,兰若珩可是正经的工程专家,居然对考古学和历史学这么深的造诣。而且,他还那么……那么的好看,那么风度翩翩,那么的……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人呢? 岑璐长到十七岁,每一年的生日都大同小异,早就兴致缺缺。但这一年似乎有所不同,她并不在父母身边,而且…… 大概是因为个人习惯的原因,兰若珩不在家的时候,他的房间一直是锁门的,连保姆进去打扫都不允许。 白天爷爷也待在书房里,岑璐自己坐在客厅看《血疑》。山口百惠饰演的幸子即将发现自己的身世真相,剧情演到关键时刻,岑璐却怎么也紧张不起来,时不时地瞄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构思着晚上该怎么对兰若珩说这件事。 结果想了一整天还是没什么头绪,最后岑璐鼓足了勇气,端着切好的苹果敲开了客房的门。 “兰先生,”对上那双仿佛漾着深邃湖光的、绿宝石一样的眼睛,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却又完全泄了气。岑璐声如蚊蚋:“明天……是我的生日,您,您能回来一起吃晚饭吗?” 兰若珩似乎愣了愣,而后很快答道:“抱歉,明天开始项目就要进入下一阶段,我会住在营地了。” “没事没事,您忙。”岑璐点点头,觉得自己的语气可能有些不自然,又赶紧补了一句,“当然是项目的事要紧。” 可是胸腔里的委屈骗不了人,岑璐低着头,觉得自己可能快要哭了。她又机械地点了点头,正打算回房间去,却忽然被兰若珩叫住。 他递给她一只盒子:“那就收下生日礼物吧,至少当作我的赔礼。” 那是只浅绿色的丝绒礼盒,岑璐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是一只小小的吊坠。 ——就和他本人一样,美丽得令人目眩神迷。 整体呈现泪滴的形状,主体的铂金闪烁着银白色的光泽,剔透的小型钻石环绕着三颗雪花型的钻石,如此晶莹,如此璀璨。 八十年代末,钻石已经传入中国,可是,这块吊坠已经超乎了岑璐所能想象的极限。她过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什么?” “Van Cleef amp; Arpels,snowflake。”兰若珩说了一串她没听懂的英文。 “这太贵重了,”岑璐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我……爷爷不会让我收的。” “一点小玩意罢了。”兰若珩漫不经心地笑,“不要告诉岑教授不就好了。” 岑璐应了一声,把盒子轻轻握在掌心。她脑子里乱成一片,不太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只是混乱地道着谢,脚下扎根一样站在原地。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她不想现在就离开,可也不知道在这里还能做什么。情急之下,岑璐指着他的书桌问道:“您在做什么呀?” 其实岑璐根本没看他桌子上有什么,循着手指望过去,才发现他书桌上铺着一张巨幅地形图,和几张照片。 “这些?”兰若珩淡淡的,“是我在欧洲得到的几张照片。” 岑璐定睛看了看放在最上面的一张照片,一下子就愣住了。 她还以为自己是看错了,但是信阳楚墓出土的时候,爸爸还带她去过,那样的场景实在是见过一次就毕生难忘。过了半天,岑璐才小声道:“这个……看起来好像殉葬坑啊。” “没错,就是殉葬。”兰若珩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月光晒凉了的河,轻飘飘,寒浸浸。 可是下一刻,他口中说出的话,让岑璐疑心自己是听错了:“以身血祭,让我无法接近她长眠之所,现在我才不得不多费这么多力气……敢对自己这么做,是我低估了他。” “啊?”岑璐半晌才呆呆开口,“您说什么?我好像听不懂。” “没什么,文学性的想象而已。见谅。”他低柔地笑,声音和缓得像是雪化花开,“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去休息了。” 岑璐点点头,梦游一样地转过身,走回自己的房间。 少女躺在床上,捧着吊坠看了又看,才把它放回丝绒盒子。可这只盒子她放在哪里都不放心,最后只好把吊坠藏在贴身的口袋里,随身携带。 兰若珩说勘探已经进入下一阶段的时候,岑璐还以为他只是会出门几天,可是从第二天晚上开始,兰若珩就再也没有回过她的家。 岑璐从爷爷口中听到了自己怎么也不愿意接受的答案。为了后续施工设计方便,省里在小浪底给欧方专家建了营地,他们的住处已经从县里转到那边了。 岑璐没有想过离别会来得这么快。 可他——兰若珩,他的行李还在这里不是吗?他总要回来拿的吧? 怀着这样的期待,岑璐度日如年地等待着,直到在某一天的深夜,兰若珩匆匆地敲开了岑家的门。 然而这一次,他身边跟着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还有几个警察。兰若珩匆匆对爷爷解释道:“我们在勘探现场发现了一处疑似古墓的遗迹,几天后就有暴雨,我们担心山洪冲毁现场,北京那边社科院的专家来不及赶过来,所以想请岑教授去一趟。” 爷爷年纪大了,平时极少出门活动,但是这样的事,作为考古专家的他自然义不容辞。他一迭声地吩咐保姆帮自己收拾出行的用品。 兵荒马乱的客厅里,岑璐独自站在一边。也许是意识到这就是最后见面的机会,她忽然叫道:“兰先生!” 兰若珩走过来,语气一如既往的礼貌温和。“怎么了?” 真被这双碧绿的眼睛看着,岑璐反而有些不知道说什么了。沉默三秒,少女开口道:“你……你要去营地了吧。那,放在家里的这些东西,你要带走吗?” “一些重要的东西已经拿走了,其他东西,之后会有人帮我送到营地。” “兰先生,”岑璐咬了咬牙,这才把已经憋了不知多久的话说出口。“我——我以后能给您写信吗?” 散碎的头发把他翡翠绿的眼睛遮得隐隐约约,闻言,兰若珩的表情居然流露出了一丝诧异:“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快要冲出胸膛的话噎在了嘴边,岑璐觉得口腔很干,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但是某种冲动还在逼着她把说完:“我,我会报考北京大学的考古学专业。我对古代文物也很感兴趣……以后,以后我想给您写信交流,可以吗?” 兰若珩弯了弯唇角,笑了。 看着她的那双眼睛很凉,像是月光下的深潭,却比钻石吊坠还要剔透得多,华美得多。 岑璐听见他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已经没有必要了。” 空荡荡的客厅里,岑璐呆呆地站在原地。 爷爷和兰若珩一起走了,刚才还人声鼎沸的客厅里,现在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是真的要走了,真的要彻底离开她的家了! 做点什么,她得做点什么。从未有一刻,冲动像此刻这样强烈,在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之前,岑璐已经从电视柜下翻出了爷爷家的钥匙串。 在兰若珩这个人从她的生活里彻底消失之前,她还能抓住的最后痕迹,就只有…… 她不会偷看其他东西的。她只是想要一个地址,或者号码,让她以后能联系到他就好了! 岑璐深吸一口气,明明知道客房里没有人,推开门时还是蹑手蹑脚。 客房里干干净净,两个月前换上的床单整洁如新,书桌上也没什么东西,那天的地图和照片都已经不见了,只有一支钢笔,和一本牛皮笔记本。 笔记本封面上画着一个图案,像是衔尾的环形。 看一眼,她只看一眼。 岑璐翻开了那本笔记。 ------- 1990年2月25日,洛阳晚间新闻 在我们美丽的城市中,发生了一起令人深感悲痛的事件。今日凌晨,在我市孟津县某小区,一位年轻少女因情绪激动而从楼上跳下,不幸丧生。面对这样的悲剧,我们深感痛惜。让我们共同悼念这位年轻的生命,对于她的离去表示深切的哀悼。同时,也呼吁社会各界更加关注心理健康问题,共同为创造一个更加和谐、温暖的社会而努力。 1990年2月26日,洛阳晚间新闻 今天我们带来一条令人沉痛的消息,今日午时,孟津县附近发生3.2级地震,引发山体滑坡,来自意大利的二十余名工程专家们不幸失踪,一同失踪的还有国内的考古学泰斗岑启川先生。他们是领域内备受尊敬的专业人士,怀着对中国建设的热忱和真诚来到中国。这一失踪事件牵动着洛阳人民的心。我们高度重视,已在第一时间启动搜救行动。他们的安全和生命,是我们最牵挂的事。我们对于失踪专家的家人和朋友们表示深切的关切和慰问,我们和他们一同守望,同心祈愿…… 加官进爵1 公元2013年4月 谢萦到住院部门口时,天才蒙蒙亮。 周围都是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走廊里的医生护士来往匆匆,还在查房。 谢萦沿着指路牌找到方柠的病房,七点半,其他几张床位上还各自拉着遮光的帘子,谢萦轻手轻脚地拉了把塑料椅,在方柠边上坐下。 床头柜上还放着张周边餐馆的外卖单,谢萦把它拉过来垫在保温桶下面。盖子打开,细白的糯米粥粒粒分明,配着青瓜小菜和炒肉丝,是极清淡又可口的病号餐。 “趁热吃,我哥做的。”她又指了指保温桶的另外几个格子,“午饭在这,晚饭我到时再来送。” 方柠的表情顿时如同在陕北和红四方面军会师的红一方面军,就差热泪盈眶了,“这个年代,你哥这样的男人就像三条腿的蛤蟆一样稀有啊……” 谢萦无语:“都这样了,你就少说两句吧,歇会行不行?” 昨天晚课的时候,方柠急性心肌炎昏倒,直接被拉进了医院。她家离得远,父母赶过来还得要点时间,作为唯一住在本地的室友,谢萦当仁不让地承担起了看护的任务。 谢萦一根一根扣下手指,数着辅导员让她交代的事:“假都已经请完了,检查和住院的各种费用也缴过了。你就安心在这里养病等妈妈来吧。” 方柠连声道谢,眼看着时间还早,她往里挪了挪,谢萦在床的边缘蹭了个位置坐,两个少女凑在一起小声闲聊。 方柠朝对角的床位努了努嘴,小声说:“唉,你知道吗,我这都不算什么了,这家才是真的可怜。” 谢萦瞄了瞄那边。 遮光的帘子拉开一半,隐约能看出病床上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陪床的是他的母亲,愁容满面,脸色蜡黄,看起来疲惫而麻木。 方柠凑在她耳边说:“这孩子,心内转呼吸,呼吸又转心内,之前ICU住了一个多月,最近才回普通病房。昨天晚上他妈妈还在病房里哭,说家里钱都已经花光了,还欠了不少外债。要是之后再这样,他就只能出院了……” 少年紧闭着眼睛,看着像是睡着,大概是卧床太久,身上的病号服已经显得有些空空荡荡。他的脸已经有点浮肿,插着呼吸机,胸口很微弱地起伏着,看起来出气多进气少。 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瞬间,谢萦瞳孔骤然微微缩紧。 但只是转瞬,那点惊讶的表情就从她脸上消失了。谢萦剥了个橘子,和方柠一人一半地分着吃掉,低声问:“年纪还这么小,他是先心?” 方柠摇头,心有戚戚的样子:“不是啊!怪就怪在这里,而且怎么治疗都没效果。” 到离上课还有不到半小时的时候,谢萦向室友告辞,提了半袋橘子,过去递给那位母亲。 女人低哑而干瘪地道了句谢,谢萦又站在少年床边看了半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才转身离开。 离开病房时外面已经下了小雨,谢萦直奔医院的小卖部买了只打火机,一边付款一边低头用肩膀夹着手机给哥哥打电话。 电话那边传来低柔悦耳的男声,“我两分钟后到。” 八点多钟,医院大厅里已经人满为患。谢萦看了一圈,只好到旋转门外的屋檐下等着,一边按下打火机,点燃了自己手的东西。 是她刚才从那个少年的头上拔下来的一根头发。 火苗舔上那根头发,一点轻微的焦糊味很快就被卷着雨珠的风吹散了。谢萦垂下手,那根烧得碳化的头发在空中散成了无数焦黑的碎屑。 少女叹了口气:“果然……” 就在那一刻,谢萦突然抬起了头。 ——有人在看她。 这样的感觉可是很稀罕的,但她的直觉很少出错。 谢萦环顾四周,可是医院大门口人流熙攘,不断有车来来往往,还有推着病床的护工匆匆跑过,怎一个乱字了得。但少女到底眼尖,在她抬头的一瞬,视野余光里,似乎瞄到医院门口的绿化带边,有一个打着黑伞的人转过身,背着人流走远。 谢萦皱了皱眉,也不顾自己没带伞的事,拔腿就想朝那边追过去,然而这时另一把伞已经罩在头顶,熟悉的声音响起:“走吧。” 临时停车的地方离医院大门只有几步路,但哥哥还是打着伞来接她,又给她拉开车门,自己才绕到另一边。 黑色轿车驶过雨幕,系好安全带之后,谢萦很快开始手欠,把手伸到前排去拽哥哥的头发。 虽然是兄妹,但其实谢萦和哥哥谢怀月长得并不是很像。 谢怀月二十八九岁模样,长发在脑后束起,眼睛是很浅的琥珀色。线条优雅又柔和,浅浅一笑春风拂面。 其实谢萦上午第二节还有课,可雨天堵车,等满了三个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之后,就已经怎么也没法按时赶回去了。谢怀月调转方向,车直接开回了家。 谢萦一进门就直冲向床,昨天晚上在医院里跟着忙前忙后地跑了半夜,又早起去给室友送饭,前后才睡了不到五个小时,忙碌的时候不觉得,回家才发现早就困得眼皮打架。 “衣服也不换……”谢怀月叹了口气,然而少女已经睡得沉沉,男人只好把她的衬衫外套脱下来,睡衣是没法再换了。他想起身,但谢萦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两声,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他怀里钻。 她很喜欢这样,睡觉的时候要把头贴在他胸前,做爱的时候也爱趴在他的胸口吮来吮去,像小孩吃奶,一边含得他乳首挺立,一边用手毫无规律地揉他的胸口。 少女睡没睡相,一条纤细的腿已经大剌剌地往哥哥两腿之间挤,谢怀月喉结滚了滚,身体微微绷紧,身下已经有点发硬,但他盯了怀里的少女半晌,只是把手臂垫在她脑袋下面,调整了一个让她睡得更舒服的姿势。 下着雨的天颇有几分凉意,谢怀月拉了拉被子,盖住两人紧紧相拥的身体。 就在这时,旁边鸟架上传来一声叫,语调十分阴阳怪气:“少鸟不宜啊!” 谢怀月含笑望去一眼,眼神温和又平静,探出笼子的那只头却被吓得赶紧缩了回去。 过了几分钟,它又探出头来,明明头上的羽毛都已经吓得快要炸开了,但因为需要整点报时,还是硬着头皮嘎嘎叫了一段。 很多人第一次见到谢怀月的时候,都会觉得他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艺术家,或者油画里的精灵——反正是某种不染凡尘的生物,应该餐风饮露。 但其实,这个世界上比谢怀月还会照顾人的人不多,用方柠的话来说,他简直是一款居家旅行必备多功能百宝箱。以他的厨艺,大可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重样,给妹妹的室友做几天病号餐自然不在话下。 一只猪蹄半斤牛筋,和了党参和黄芪,又加了半只香草豆荚,这汤真喝来也没什么,就是炖的时候那个味实在香得要命。谢萦心想自己能留下一保温桶的量给方柠,这份室友情实在是已经感天动地。 然而谢萦晚上进门的时候,病房里正乱成一团。 几名医生护士正围在那个少年的病床前,他的脸已经涨成了紫绀色,明明接着呼吸机,可是胸膛里发出的那种呼哧呼哧的可怕响声,像个破损的风箱。少年的手指微弱地乱抓着,旁边心率和血氧的检测仪器上,都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这是怎么了?”谢萦小步小步地蹭到方柠床前。 眼看着少年这样,方柠的表情也很是不忍。“我也不知道,就十几分钟之前……突然就发作了,大夫说再这样下去得转ICU……” 在仪器的滴滴响声、医生护士的交谈声和那个孩子可怕的喘息声中,一个细微的哭声正越来越清晰。 陪床的母亲站在一边。其实,和一般电视剧里那些声嘶力竭的哭嚎不同,她只是干巴巴地张着嘴巴,发出一些喑哑又细微的声音。孩子病了那么久,她的眼泪早就已经哭干了。 看着这样的场景,同病房的其他人也都有些坐不住了。 就算这孩子还有命能活下来,再进ICU的费用他家里要怎么撑? 更何况……谢萦的脸色微微一沉。 血氧持续低于90%,持续的呼吸困难,少年已经有往呼吸骤停发展的趋势。医生还是下了转ICU的决定,谢萦把保温桶放在床前,跟着走了出去。 ICU的等候区,有位医生在和那位母亲说着什么。 孩子已经有往心肺衰竭发展的趋势,除了交代各种风险以外,医生还在委婉地表示各种费用要尽快结清。母亲麻木地点着头,解释说孩子的爸爸已经在借钱了。 医生回了病房,她坐在原地,像一尊已经风化的雕像,此时此地,这间医院里任何一个人、任何一句话,都能把她压碎了。 估计是看她在住院部里太久没出来,谢怀月的电话打了过来。“小萦?” “哥哥……你等我二十分钟。” 少女迟疑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走过去,在女人旁边坐下,伸手递了她一只橘子。 女人没有接。 “阿姨,”谢萦自顾自地开口,“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不太好听,但我没有恶意,你别介意。你家孩子这种病,以前我见过,医院是治不好的,但我可能还有点办法。” 女人显然把她当成传销了,但估计是现在实在没有心思和她吵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谢萦对着空气等了半天,只好继续往下说:“阿姨,我们素不相识,我也没必要骗你,我确实是看孩子可怜。ICU的费用你家撑不了几天了,现在听我一句,没准还有一线生机。” 女人终于转了转干涩的眼珠。 “我也没什么把握,但情况都已经这样了,反正也没法更坏。我现在不管你要钱,如果成功了,也是之后再收取报酬。” 谢萦觉得自己说得十分合理,可奈何这年头在医院里传教的骗子太多,女人在住院部待了这么久,估计早就对这种说法免疫了。她看了谢萦片刻,只是很沙哑地说:“你走吧,我不想听。” 谢萦双手扶在膝盖上,很耐心地等了十五分钟,女人始终只是直直看着地面。 数满了一刻钟,谢萦叹了口气,准备起身离开,就在这时,寂静的走廊里传来一阵蹬蹬的脚步声。 “阿惠!阿惠!” 一个中年男人一边压着声音喊,一边一路狂奔过来。 他身材消瘦,五官和ICU里的男孩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二十八九岁模样,身形高大,宽肩窄臀,穿着身黑夹克,显得轮廓紧实硬朗,五官比常人要更深邃一些,相当耐看。 看来是其他家人赶来,谢萦也不便再多留了,她侧身准备离开,但那个男人双臂环抱,站在她正前方,不像是有意挡路,却又让她眼前的空间顿时逼仄了几分。 男人略略低头看她一眼,表情似笑非笑,却是冲着孩子父亲问的:“这位是?” 孩子父亲转向现场的妻子,“阿惠,问你话呢,这是谁啊?” 女人满脸茫然地看着他,显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同病房患者的室友”。 谢萦也直到现在才想起来她根本不知道这孩子叫什么名字,顿时有些尴尬:“我是孩子病友的家属。我……” 她的话还没说完,男人已经微微颔首。“你好,我是小旭的远房叔叔。我叫兰朔。” —— 新文新尝试,希望大家喜欢~芜湖 加官进爵2 之前在病房里时,谢萦看过少年床头的名牌,隐约记得他好像姓杨。 兰朔,连姓氏都不同,想来是很远的亲戚了。 不过,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此后估计也不会再有什么见面的机会。于是少女点了点头,很敷衍地道了句“你好”,就匆匆下了楼离开医院。 急性心肌炎的住院周期是2到4周,次日下午,方柠的妈妈终于从外地赶到。六月初,端午将至,谢萦来医院和她交接各种事项的时候,特意带了点粽子。 谢怀月做中式点心是格外的惊为天人,秘制的腊肉与火腿和冬菇一起煮得软烂,味道全化在糯米里,再加上喷香流油的蛋黄流心,令人食指大动。 方柠握住她的手,深情无限:“小萦,我爱你!” 谢萦乐了,凉飕飕地问:“爱我还是爱我哥啊?” 方柠笑嘻嘻的,却也不否认。 她们刚入学去宿舍楼报道的时候,谢萦是和她哥哥一起来的。那天谢怀月一露面,几个新室友就被狠狠惊艳了一把。 他穿了身很考究的长风衣,眉宇挺拔,英俊里透着柔和气,说话也温声细语,好看得可以直接拿去做电脑壁纸。那个气质该怎么描述呢,差不多就像《魔戒》里,莱戈拉斯在黄金森林树下的一回头,说不出月色更美还是人更美。 ……然后,这位不染凡尘的精灵王子脱下风衣,卷起衬衫的袖子,拎着块抹布走了进来。 接下来的半小时,谢怀月以风卷残云的速度收拾完了谢萦的床位。铺好床,摆完各种书本物品,衣柜里的衣服从长到短从薄到厚地顺得整整齐齐。在此之前,他甚至还单手提了一只28寸的行李箱上六楼——而做完这一切,他脸不红气不喘,汗都没流一滴。 从头到尾,谢萦就在旁边坐着,嘎吱嘎吱地吃完了一包薯片。 谢萦家在本地,平时她晚上不住校,但中午会在宿舍午休。她有时会带着保鲜盒回来,这个盒子,基本和哆啦A梦的异次元空间袋差不多,随时随地都能从里面掏出来各种好吃的,问就是哥哥做的。 方柠第一次吃到的是桂花糕,蜜糖一样甜,带着花的清香味,入口既软又弹。方柠顿时惊为天人:“你哥……不,咱哥,咱哥这手艺,不开个店真是太可惜了啊!” 谢萦挠挠头,含含糊糊地解释:“我哥这个……属于爱好,单纯的爱好。” 根据谢萦本人的说法,她记事之前,父母就已经离世。这样想来,谢怀月又当爹又当妈地把妹妹养大,像一个行走的家政公司一样好像也不稀奇……这样形容可能还有点保守了,谢怀月差不多是一款家用版机器猫。 阿姨大快朵颐,可方柠大病初愈,只能浅尝了几口,很遗憾地和谢萦聊天:“哎,对了,小萦,今天还有人找你来着。” “谁啊?” 方柠朝病房里那张空床努了努嘴,“四床那个小旭的妈妈,你还记得吧。小旭昨天晚上不是进ICU了吗,她今天上午突然回咱们病房,管我要你的电话,说有事要找你。” 谢萦眉梢微动:“她有事找我?” “我也奇怪啊,她找你干什么?我说有什么事我可以转达,但她不同意,一定要你的号码,又不说到底是什么事,那我总不能随便就把你的联系方式给别人吧!”方柠耸了耸肩,“所以我就只能说你还会来看我,能遇上再说吧。” 谢萦嗯了一声,方柠还以为她多少会追问几句,可谢萦好像一点也不好奇,只说:“她要是再来,你还这么说就行。” 话是这样说,可当天谢萦还没离开的时候,就被堵在了病房门口。 “姑娘……”小旭的母亲阿惠显然是专程来找她的,“你昨天说的,是什么办法。” 谢萦把手插进衣袋,反问:“你说什么?” 阿惠显然没料到她是会这个反应,愣了几秒,声调都拔高了:“昨天晚上你不是跟我说,这个病医院治不好,你有别的办法——” “我没有。”谢萦截口把她打断,“抱歉。” 少女说完拔腿就要走,阿惠大急,也顾不得其他,一把扯住了她衬衫的袖子。谢萦有点无奈地回头:“阿姨,我也没什么办法。昨天我是想安慰你,当时也没过脑子才这么说的。我道歉。” 她顿了顿,又在女人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才缓慢又坚决地抽出了胳膊,转身离开。 * 谢萦家住在城市公园附近,带阁楼的独栋,房龄比她本人还大几岁。当年买下来的时候地价还没起飞,竟然就这样在热闹的城市里留下了一片僻静之地。 到家时还不到五点钟,谢怀月在准备晚餐。一见她进门,阳台上的宠物鸟就开始嘎嘎大叫,谢萦心想它也好久没出过门了,正好遛一遛。 这个年头,有人养猫养狗,当然也有人养鸟。 谢萦第一次提着笼子在小区绿地出现的时候,邻居都惊了,心道这年头还有人提笼遛鸟?小姑娘人看着挺年轻,怎么还颇有八旗遗风啊! 再看清笼子里那只鸟的时候,邻居又惊了。 因为虽然普通人一般分不清宠物鸟的品种,但市面上常见的无非也就是虎皮鹦鹉和金丝雀那些,但谢萦的鸟看起来和其中任何一种都不像,头颅很小,脖子细长,身上套着条毛衣,露出来的头羽漆黑,尾羽却跟描着金漆一样。 邻居心里顿时犯了嘀咕,心想这看着挺稀罕,别是什么保护动物啊!不过后来谢萦还拿了个证书出来,上面盖着林业局的章,证明绝对合法饲养。 这个时间小区绿地上通常有狗在撒欢,谢萦喜欢里面一只小边牧已经很久了,特地带了一袋肉干想和它玩。 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塑料袋外面还完好,里面的小包装却都被拆了,切口锋利整齐,肉干也已经不知所踪。小边牧嗅了嗅她的手,确认此人身上没有吃的,不屑地甩着尾巴走了。 谢萦回了家,放下笼子就怒道:“我靠,一整袋全吃完了,你是猪吧!” 笼子里的鸟谄媚地伸着脖子,嘎嘎叫道:“主人!主人!” 谢萦把它身上套的毛衣拽下来,顺便一巴掌拍在它头上:“就知道吃!” 看过这只鸟真容的人,就会明白它为什么要穿着毛衣才能出门。 因为它有九只头。 从毛衣领口里伸出的只是其中一只,另外八根细长的颈椎盘绕着,像打着结一样,紧贴在身躯上。此刻,那八只头一一伸展开来,在空中划过曼妙的曲线,像蛇在悠长地吐着信。 在古代的传说里,这种九头鸟叫做鬼车,是有名的灾咎之兆。 厨房里的谢怀月听见动静,远远问了一句“怎么了”,鬼车浑身羽毛一炸,嗖地一声就钻进了一边的挂钟里,坚决不肯出来了。 谢萦学的是水利工程,理工科专业负担不轻,晚上交了作业之后已经将近十一点。谢怀月看时间太晚,温言让她早点休息,但考前压力大加上例假将近,比平时更显着的欲望让谢萦并不想省去夜间运动。 哥哥半跪在地毯上,埋头在她的胸口。 乳尖被柔软的唇瓣含住,谢怀月体温偏低,谢萦很轻地一抖,本能地把手插进他顺滑的长发间。谢怀月摸到少女腿心的时候发现那里已经很湿了,连手指扩张的步骤都可以省去,但他还是很耐心地把食指按在那个隐秘的入口,一点一点挤进去。 谢萦的脖颈微微仰直,小口小口地喘着气,谢怀月适时放过了那对已经被吮吸得颤抖挺立的小乳,嘴唇上移,从锁骨到下巴,最后是嘴唇,停在那里亲吻。 前戏做得足够充分,阴茎终于插进去的时候谢萦两腿都快发软了。操了一会儿,他又拔出肉棒埋头在她腿间。修长的手指按在大腿内侧,舌头很有技巧的舔弄,谢萦很快爽得哭出了声,含着手指失神地叫哥哥。 就在这时,旁边谢萦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谢怀月接过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顺手把它按掉了。结果铃声很快又第二次响起,不屈不挠,大有一直等到她接的趋势。 肉茎就着她高潮之后丰沛的淫水插了进去,谢怀月小幅度地挺着腰顶弄,一边按掉手机,一边舔着她的耳垂说别管。 今夜的性爱只为让她放松,在妹妹高潮之后,谢怀月并不准备做太久,双手扶在她腰间,压着性子干了一会,草草射了出来。 餍足之后谢萦懒洋洋地趴在哥哥怀里,眼睛都不想睁开,直到她的手机再一次响了起来。 这一次是方柠。 谢萦愣了愣,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姑娘……谢小姐……”从听筒里传来的竟然是一个很尖锐的、语无伦次的声音,“求求你救救小旭吧!求求你了!!” 而后那边静了静,又换了一个声音,是方柠有些慌乱的解释,“小萦,她一进门就给我跪下,一定要我给你打电话,我不打她就不起来,我……小旭刚刚被下了病危通知单……” —— 一个不知道是不是预警的预警,但觉得还是应该说一下 本文这个骨科,它不是那种经典款禁忌感骨科,它是……(因为涉及重要剧透所以想不出来怎么形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爬走) 加官进爵3 午夜时分又下起了雨,哥哥把车停在“吉祥旅馆”楼下,谢萦匆匆上了楼。 一层是打印店,旅馆在二三楼,楼梯很窄,扶手既脏又锈。房间排布得很密集,走廊里的灯泡坏了,谢萦打着手电照了半天,才找到那个门牌号。 旅馆最便宜的单人间48元一天,收拾得还算干净。但除了一张单人床以外,可供活动的空间也就两三个平方,再加上风扇和床头柜,两个大人坐在床边,就已经挤得连转身的空隙都没有。 谢萦进门的时候,阿惠当即就要给她跪下。还好房间足够小,谢萦眼疾手快地一把架住了她,才没让她跪下去。 躺在床上的少年面如金纸,病号服换成了洗得发白的旧T恤,还接着氧气瓶,胸口很微弱地起伏着,时不时才发出一声破旧风箱一样吃力的喘息。 在ICU里抢救了48个小时,医院已经回天乏术,再维持基础治疗也只是白白烧钱,只能让这对夫妇把儿子带回去静养。 如果抓不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明天雨停之后,他们只能带着孩子回老家了。 阿惠已经哭得说不出话,孩子的父亲用力抿着嘴唇,努力想控制情绪,出口的却还是一声变了调的嚎啕。“姑娘……姑娘!求求你救救小旭吧!” 面前这个女孩看起来一派年轻天真的模样,可是此刻最后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她身上,两人只盼望她能点一点头,说孩子还有救。然而谢萦不置可否,只是朝两人平伸出一只手,阿惠赶紧把一个塑料袋递给她。 那是她在电话里要他们准备的东西。 谢萦低头,先从里面掏出了一个文件袋。那是小旭的就诊记录,包括病危通知单、抢救同意书、病历本加上收费单据,加起来很厚的一沓。 起初阿惠还以为谢萦是要分析病情,可病历本她只是随便扫了一眼就丢到一边,收费单据倒是看得挺细致,半晌才抽了其中一页出来,随意折了几折塞进了口袋。 她迟迟不说话,阿惠实在忍不住,开口问道:“姑娘……你知道小旭的病是怎么回事?” 令两人大失所望地,少女答道:“我不知道。这要等小旭自己告诉我。” 阿惠呆了,半晌才嗫嚅道:“可他这样子怎么说得了话……” 谢萦头也不抬,很平静地反问:“不然我大半夜跑过来干什么?” 火柴在盒子边擦出“哧”地一声响,谢萦平端着玻璃碟,随手撒了一把粉末在上面,点燃了蜡烛。 旅馆没有窗户,关了灯之后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这一点幽幽的烛火跃动着,照亮她的半张脸。 蜡烛比普通家用款粗一些,上面还写着黄底黑边的“奠”,旁边围一圈小字“永垂不朽,万古长青”——因为这是殡葬用品店里的白蜡烛。 面对着如此诡异的一幕,小旭的父母已经坐立不安,然而碍于她一早在电话里说过的要求,既不敢开口询问,也不敢多动,只好屏住呼吸坐在原地。 今夜他们的电话被连续按掉几次,终于从方柠那里接通的时候,阿惠已经急得痛哭失声。她语无伦次地解释完来意,电话那边却只淡淡说了句“你等等”。 随后话筒里传来很轻的低语声,像是那面挪远了话筒,放轻声音和别人商议着什么,阿惠这边这边完全听不清,心急如焚地等了将近半分钟,话筒里谢萦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我有两个要求,你能做到吗?” 阿惠一口应承下来:“能能能!我们什么条件都答应!” “第一,无论我做什么,你们都不能干扰我,也不能问原因。”她说,“第二,在我到之前,准备好接下来我说的这些东西。” 在谢萦要的东西中,就有一项是白色蜡烛——然而普通蜡烛都是红色的,再不就是其他各种彩色工艺蜡烛,白蜡烛只有殡葬用品里才会用。好在医院外面的殡葬用品店24小时营业,阿惠硬着头皮进去买了几根,又剪成了不同的长短。 此刻,有一股烧焦猪油一样的味道正从那些蜡烛芯里钻出来。 这间旅馆如此狭小,为了省电,他们也从来没开过空调,可烛火却很微弱地摇曳着,像是被很细微的风吹动,明明灭灭。 谢萦半屈着膝,蹲在小旭床前,将蜡烛缓慢地凑近了他的脸。 阿惠的心已经快要跳到了嗓子眼。 烛火离儿子的脸越来越近,可谢萦没有一点要停手的意思,直到火苗即将舔上小旭的眉毛,她忽然闪电般伸手,指尖在火苗上方拂过—— “姑娘!”阿惠脱口一声惊叫。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她的丈夫也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大叫。 小旭紧闭的两眼和耳朵里竟然流下了液体,起初是清透的,而后泛着铁锈一样的黄褐色,空气中立刻充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气味,像是土腥气混着劣质酒精,浓郁而呛鼻。 一阵浑浊的、咯咯的声响,从他喉咙深处传来。昏迷已久、毫无知觉的少年,身体竟然突兀地抽动起来,四肢剧烈地发着抖,像是一条被按在砧板上的鱼,垂死地打着摆子。 这极端诡异的一幕让夫妻两个再也按捺不住,房间里一声闷响,是小旭的父亲急切之下起身,塑料椅子翻倒过去撞到了床头柜。男人大叫道:“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 “啪”地一声,电灯突然被按亮。 陡然之间适应不了光线,白炽灯晃得男人眼前一花,情急之下,他伸手就想去抓住谢萦,可随着目光适应房间内的光线,他的叫声登时断在了一半。 随着大灯亮起,小旭的挣扎突兀地停止了,像是玩偶突然被断了发条,他的四肢软绵绵地垂下,又陷入了无知无觉的昏迷。 谢萦表情平静地站直身体,竖起一只手指,抵在唇边:“凌晨一点半,你们小点声。” 房间里一下子陷入可怕的寂静,只有那些从小旭耳朵里流出来的液体,在领口上洇成了一小滩,证明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几分钟的功夫,谢萦手中的玻璃碟里,那一整根白蜡烛竟然已经完全烧完了,蜡油聚成了一小滩。 “姑娘……不,菩萨!”慌乱之下,夫妻两人对她的称呼都变了,“我儿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萦把烛碟放回床头柜,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 “我还想问呢,这么麻烦的东西,你儿子一个小孩是怎么惹上的。” 阿惠小心翼翼地拉了拉她的袖子,脸色登时煞白,不敢把那个可怕的字眼说出口。“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缠……缠着我儿子?” “没有这么简单。这件事我也没把握,只是看孩子可怜,愿意试试罢了。”少女摇了摇头,把手插进衣袋,“而且,我也是要收报酬的。” 男人脱口道:“给给!您要多少我们都给!” 谢萦眉眼弯了弯,微笑:“可我的价格你恐怕给不起。” “……”男人愣住了,半晌,又有点尴尬地小心翼翼道:“那,那我们…” “不过,我也可以换一些别的东西作报酬。“谢萦说,“比如说,你不如告诉我一件事。” “你说!你说!家里就这一根独苗,只求求你救孩子一命……” 谢萦截口打断他的话:“是谁让你们来找我的?” “……”男人目光登时有些躲闪:“你说什么?” “最开始,是我主动和阿姨开的口没错,但当时阿姨的反应,说明你们二位根本不相信这一套。怎么才过了一两天,就突然把我当救命稻草一样呢?”谢萦慢悠悠道,“今天晚上,你们不继续留在ICU,一边要出院,一边闹这么大动静要找我,病急乱投医,也不是这个投法吧。” “我们,我们没……”男人嗫嚅着,似乎想解释什么。 谢萦笑吟吟地从衣袋里取出了什么东西,轻飘飘地拍回了他怀里。“今天抢救时上了ECMO,这设备是一附院刚引进的,光开机费就要五万一天。别告诉我这都是你自己掏的钱,叔叔。” 那是小旭在ICU的收费单据,她刚才认认真真地翻了半天,要看的就是这个东西。 昨天和今天,两天时间,小旭在ICU花了将近十四万,用的全都是一附院最好的设备和进口药品。他家里要是还有这个积蓄,他妈妈又何必之前深夜在病房里痛哭呢? 男人的表情立刻僵住了,一副说不出话的样子。 一阵沉默后,少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放心,我不是非要让你现在就回答。小旭的事我给不了什么保证,只能说我会尽力……至于这个交代要什么时候给我,就看你们了。” 凌晨两点钟,离开这间小旅馆之前,谢萦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少年。 几天前在病房里时,让她模模糊糊看不清的东西,因为死期将至,现在已经很明显了。 令他不能呼吸的…… 正是一层一层贴在他脸上,堵住他口鼻的……纸啊。 加官进爵4 “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啦,我会小心的。” “真的不用我陪你去?” “这点小事犯得着让你破例么。” 谢怀月叹口气,一下一下地捋她鬓角的头发,像是给小羊梳毛。“那随时给我打电话。” 有哥哥在身边的时候,谢萦出门大可以连脑子都不带。由奢入俭难,她难得独立出行一次,谢怀月把她放下车,又忍不住多嘱咐了半天。少女趴在车窗边,笑嘻嘻地凑过去在哥哥脸上亲了一口,挥着手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到邯郸市路程才四百多公里远,动车只有几个小时,但宠物飞机包不能托运,谢萦只好结结实实地坐了五个半小时的汽车。 其实谢怀月给她带了路上的零食,很漂亮的红宝石奶油小方。但票买的太匆忙,谢萦的座位在最后一排,司机开得又有点颠簸,一路上她晕得胃里难受,小方全被宠物鸟啄得一干二净,她自己只好在车站外买了只煮玉米和茶叶蛋。 谢萦宽松的衬衫罩着白吊带,下面是紧身牛仔裤,一脸的青春洋溢,站在客运总站外面,一看就是纯真待宰的外地羔羊,很快就有出租司机迎上来揽客,再一听她要去的地方,为了抢这单大生意,几个司机差点当场吵了起来。 从邯郸上高速,过了武安再换成国道,加起来快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终于抵达小旭户口本上的地址。 三台村。 天已经快黑下来,谢萦抽了四张一百块给给司机,向村子里走去。 三台村以前办的是洗煤厂,但进入21世纪以后这种村办企业已经一落千丈,再加上河北省里环保查的越来越严,厂子几年前彻底停产,小旭的父母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离乡务工的。 不过,树挪死人挪活,三台村的村领导头脑活络,把主意打到了文化旅游业上,硬是拿下了一个省级的生态旅游重点村的牌子。 趁着天还没黑,谢萦紧赶慢赶底找到了她订的旅馆。 说是旅馆,实则就是农家乐。 房子是八十年代的木屋改造的,后面就是山坡,到了晚上只有虫鸣鸟叫,非常凉爽。 谢萦住的是一百块的标间,放了行李箱去院子里时,发现几个当地的小孩正在院子里嬉笑,围着一辆车跑来跑去。开农家乐的阿姨大声呵斥着儿子,让他少在客人的车旁边晃悠。 谢萦定睛一看,登时惊了。 奔驰G63,简洁硬朗的外形极其惹眼,而且因为院子里停车的地方有限,它旁边还停了辆农用拖拉机,更显得这一幕宛如魔幻。 周围还有其他游客,正纷纷讨论着到底是哪里的煤老板来村里度假。谢萦震撼了几秒,到底也没忍住过去看了看,心想这年头难道农家乐也成了什么旅游风尚? 除了她以外,住在农家乐里的基本都是来避暑的周边城市居民。晚饭时间一过,院子里的麻将机很快就哗哗响了起来。谢萦问过了路,背着飞机包出了门。 农家乐在村子里比较僻静的位置,再往纵深里去,房子就都是老旧破败的砖瓦房了。村里的年轻人大部分都出去务工了,这些房子里不亮灯,也不知道有没有住人,在晚上显得幽深而寂静。 不过,沿着唯一一条柏油马路往外去,三台村村口还算是热闹。街道树了块牌子“文化一条街”,村委会对面就是栋二层小楼,门口挂着灯牌“三台村傩戏大剧院”。 谢萦一路狂奔着冲了过去,到底还是晚来了几分钟。售票处的大妈本来已经锁了柜子准备下班,看在她多给了二十块钱的份上,才没好气地甩给了她一张门票和一张宣传单。 “大剧院”地方不大,戏台下面就只摆了三排座椅。傩戏晚上七点定时开演,下面稀稀拉拉地坐了十几个人。谢萦在第一排坐好,看着手里的宣传单。 宣传单讲的是三台村的傩戏。 傩戏,又叫鬼戏,是祭神跳鬼、驱瘟避疫的巫术舞蹈,至今已经有好几千年历史,在中国也分成了河北、贵州、湖南等几支,结合了各地的不同曲艺文化。 河北省的傩戏之乡其实是同县的固安村,不过三台村在蹭“重点文化旅游项目”上不甘人后,谢萦从头读到尾,宣传单上写,三台村剧院建于2010年,请来的都是有好几百年家传的曲艺师傅。 七点整,傩戏准时开演。 戏台上一阵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一个穿着紫红官袍的演员上了台。 他戴着一顶黑色官帽,脸上扣着血红色的面具,双眼暴突,铁面虬鬓,五官看着有点凶恶,嘴巴却弯出一个上扬的弧度。音响里锣鼓又喧闹地敲敲打打了一阵,演员在台上灵活夸张地绕了一圈,姿势定格,右手刷地展开一块黄布,上书四个大字“加官进爵”。 台下稀稀拉拉的一阵掌声,谢萦低头看宣传单,说这个叫“跳加官”,是傩戏开场之前的仪式,演员扮演的是道教里的“三官大帝”之一,祝观众升官见喜。 跳完这一出,演员下去换装,音响里换了音乐,傩戏正式开始。 曲目叫《捉黄鬼》。 一个穿着黄色袍子、蓬头散发的演员登台,脸上戴着张青色的鬼脸面具,狰狞无比。他在台上跳舞,音响里紧跟着响了一段群魔乱舞的噪音。 这个就是“黄鬼”了,河北临近黄河,所谓的“黄鬼”,其实指的是洪涝灾异。 黄鬼在台上张牙舞爪地跳了一阵,音响里重音陡然一变,刚才跳加官的演员重新登台,脸上的面具已经换成了严肃凶狠的表情,身后还跟着两个举着黄伞盖的跟班,演的是阎王出巡。 阎王号令手下二位跳鬼捉住黄鬼,黄鬼捂着脸哀声求饶,然而还是被阎王架上了刑架。 两个跟班齐声唱道:“帝君剑到头落地——” 谢萦还以为接下来应该是斩鬼的桥段,没想到这阎王放在阴间也实在相当炸裂。 阎王横剑,剑尖指着黄鬼,却避开脖颈,转而生剖开了他的腹部,把黄鬼的肠子生生拖了出来。黄鬼尖声惨叫,阎王充耳不闻,又活活剥了他的皮,把血淋淋的人皮撕成几截,一层一层捂住黄鬼的口鼻,让他窒息而死。 直到黄鬼已经气若游丝,众鬼皆大欢喜。一人敲着大钹,一人吹着唢呐,从黄鬼脸上揭下已经干涸的人皮,齐唱道:“三更天,五贴阎王共言欢——” 节目一共二十分钟不到,黄鬼被抽肠扒皮之后,剧目就结束了。 台下的掌声稀稀拉拉,还有个小孩被吓得直哭,显然完全没有受到什么传统文化的熏陶,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四个演员潦草地鞠了一躬,演阎王的演员揭了面具,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讲流程。10块钱和演员合影,50块钱可以购买三台村特色傩戏面具,村里师傅手工绘制,放在家里祛邪镇宅,搞不好明年还能申上个什么非遗。 小孩看刚把人扒皮抽肠的阎王开口说话,一下子哭得更凶了,他妈妈赶紧抱着孩子往外走,观众本来就不剩几个人,着一下子更是如鸟兽散。 谢萦逆着人流凑到戏台下面,在桌子上直接拍了两百块。 演员也有点不好意思,从戏台上走下来到她面前。长桌上摆着许多傩戏面具,不过卖给游客的当然不会是“黄鬼”这种角色,大多是钟馗、南极仙翁、吕洞宾这些,花花绿绿,五官十分夸张。 演员大叔看着四五十岁,说话口音很重,试图给她介绍这些傩戏面具:“姑娘,这都是我们手工画的,你要选哪个?” 谢萦举起手机,上面赫然是刚查的淘宝界面,毫不留情地打断他:“师傅,这义乌进的货吧,网上一百块钱能买六个。” 一模一样的面具,抵赖都没法抵赖,演员顿时麻了,怀疑这是文旅局来微服私访的工作人员,舌头都要打结了:“你你你你——” “而且我刚刚查过,捉黄鬼,这不是正月里送神的社火傩戏吗,网上说演起来要浩浩荡荡六百多人。你们四个人演的这算什么啊?”谢萦抖着手里的宣传单,继续发表扎心之语。“而且唱词也不一样,你们怎么还把人家结局给改了呢?” 演员大叔还在挣扎:“这……这和网上的有什么关系?这明明是我们三台村传下来的……”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改编得挺有意思的,很有水平。”谢萦说,脸不红心不跳地张口就来,“这二百块你收着,你告诉我,咱们村剧院这个戏是谁编的?我是学戏剧的,就是想拜访一下这位前辈高人,学习学习。” 谢萦一边不断扇着手里的二百块,一边笑得纯良,演员大叔和她大眼瞪小眼片刻,终于落败,嘟囔着说:“是孙家婆婆……可是她前年就已经死了啊?” 揪着演员大叔又仔仔细细地问了些细节,谢萦满意地转身朝剧院外走去。 天色已经黑透了,好在三台村“文化街”两边尚有路灯,来的时候太匆忙,谢萦现在才发现,这条路两边墙上居然还画着思想火炬,宣传社会主义新风尚。 飞机包里的宠物鸟被闷了太久,已经有些不满地扑扇着,谢萦把拉链拉开了一条缝隙,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里瞄到了一个不远处的一个背影。 谢萦头皮轻微地一炸,某个熟悉的记忆瞬间涌回脑海。 在方柠刚刚住院的那天,她在医院楼下曾经见过这个人! 那时他撑着一把黑伞,在绿化带外面远远看着她,她当时就想追过去,可是没来得及。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谢萦转身,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那是个身形很高大的男人,尽管鬼车还在飞机包里,谨慎起见,谢萦起初还是和他隔了点距离。那个男人背对着她,沿着柏油马路走得不紧不慢,甚至还在路边的小卖部边停下,买了一袋大娘自己家里种的桃子。 谢萦在马路对面停下脚步。 天已经很黑了,借着路灯的光,她看清了那个男人的脸。 少女的瞳孔微微紧缩。 是那天她在ICU外见到的……小旭的那个远房叔叔,兰朔。 短时间内有些拿不定主意,谢萦迟疑了片刻,不想这时正低头掏钱的男人却突然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马路对面的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谢萦还没想好该用什么表情,兰朔却像是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有些困惑的样子。 随后,男人微微一笑,扬声朝她问候:“好巧,谢小姐,你也在这里?” —— 具体地名都是虚构的哈。 开文之前,本人:我要存稿! 开文之后:无存稿裸奔就是爽,有一种大脑空空的美.jpg 加官进爵5 ……什么叫她也在这里? 然而凡事都讲求一个先发制人,几秒的对视之后,谢萦意识到自己错过了最好的机会,再疾言厉色地发作已经没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了。 少女若无其事地把背着的飞机包提在手里,和颜悦色地微笑:“是啊,好巧。” 在ICU门口,她明明和兰朔打过照面,而那个时候她居然没认出来这个人,直到今天才从一个擦肩而过的背影里引起了回忆。 能做到这种事的人不多,要么就是兰朔非常善于收敛起自身的气息,要么就是他比她还要敏锐得多。 无论是哪一种,现在似乎都不是合适的发难时机。 兰朔从大娘手里接过桃子,朝她走了过来。 在医院里的那次只是匆匆扫了一眼,这一次,谢萦发现兰朔比她高出一头左右,相当匀称而有力量的身形,原本是有些深邃冷峻的五官,因着脸上的笑容,反倒带着一种慵懒舒展的随性。 他低头问:“你怎么来了三台村?小旭还好吗?” 谢萦并不回答,却问:“你不是小旭的叔叔吗?他怎么样了,你来问我?” 兰朔摇了摇头。“我平时一直在海外,和小旭家的往来不多,最近才回国不久,听说小旭的事,才赶去医院探望了一眼。之后怎么样,我现在也不太清楚。” “小旭不太好,不过具体的情况,我想你还是问他的父母更合适。”谢萦言简意赅,又反问:“你怎么在三台村?” “我来采风。” 少女唇角一弯,皮笑肉不笑地重复了一遍:“采风?” “是啊,”兰朔很坦然地笑,“听说三台村的傩戏艺术历史非常悠久,我也算是行业相关,就想着来参观学习一下。” 似乎是看谢萦的眼神里很直白地写着怀疑,兰朔伸手入怀,递给了她一张名片。 Gabriele Lan 意大利华侨文艺戏曲协会 理事长 两行字,旁边还有手机号,谢萦扫过一眼,出于礼貌只好暂时收起了名片。 兰朔好像对她凉凉的眼神视若无睹,他的眼睛轮廓偏深,一笑就仿佛是掏心掏肺的纯粹。“我就住在前面的‘喜顺农家乐’,谢小姐顺路么?” 谢萦扬眉,慢悠悠地说道:“好巧,我也是。” 从文化街回农家乐,满打满算也就不到十分钟的路程,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途中也没再多说什么,直到进了农家乐的院里,兰朔微笑着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能在三台村遇到也是缘分,我今天尝过,这家自己种的桃子不错,谢小姐收下吧。” 谢萦接过桃子道了声谢,却没有回房间,而是转身走向院子的角落里,去和老板娘的儿子一起喂兔子。 少女侧身蹲在地上,把菜叶撕成片。余光却始终留在那个男人身上。 他并没再看向她的方向,而是径直走向了院子里那台G63。 一楼麻将桌边正人声鼎沸,游客们正在酣战,一时间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否则大家下午议论纷纷的“来农家乐度假的煤老板”终于露面,岂有不过来围观之理。 ……居然是他的车。 兰朔打开后备箱,从里面取出了什么东西。离得有点远,谢萦看不清他手里是什么,只能看见他关上后备箱,忽然摸出手机,似乎接了个电话,一边说着什么,一边走进了住宿的小楼。 农家乐的小楼是木屋改的,靠近院子的这一侧是走廊,里面灯泡很亮,隔得很远也能看的一清二楚。 谢萦眯着眼,发现兰朔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走进了其中的一间房间。 这个兰朔,他的房间,就在她的正下方。 ……这要是说不是冲着她来的,简直鬼都不信。 一路狂奔着冲进自己的房间,少女把塑料袋里所有桃子一口气全倒在桌子上,随即拉开了飞机包,对茫然的宠物鸟说:“来,加个班,等会这些都给你吃。” 夜幕已深,农家乐院子空旷,也没有路灯,四下里的黑暗近乎纯粹。 如果在居住密度极大的城市里,谢萦是绝对不敢这么做的,万一被哪个夜归的路人看到,还不得吓出心脏病。 然而农家乐的小楼后面就是山坡,到了晚上万籁俱寂,连虫鸣的声音都罕见,没有比这更适合的环境了。 谢萦拉开了窗户。 这栋小楼有些年纪了,虽然经过几轮改建,但基础的结构还是木质的,鬼车钢刀一样的爪子楔进墙壁里轻而易举。 如同收着翼的蝙蝠一样,鬼车倒挂在墙面上,其他几根脖颈顺伏地紧贴着躯体,边缘的两根细长脖颈妖娆地伸展着,一根留在她的窗口,一根向下,紧贴在兰朔房间的墙壁外,如同两条连体的蛇在随着笛声舞动。 有九只头的好处就在这里,虽然要吃九份的饭,但九个头颅的感官也是彼此共通的。 这诡异的生物开口,像鹦鹉学舌一样,死板地转达着它的另一只头此刻听到的一切。 兰朔进门才一两分钟,通话还在持续着,还好她的动作够快。 “嗯,嗯,是的,我已经找到人了……这件事是这样的……” 这是要说到什么重要的地方了吗?谢萦屏住呼吸,凝神准备听最关键的信息。 然而随后,鬼车停顿了几秒,谢萦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它才张着嘴巴,用平直又古怪的语气飞快地念出了一段话:“……Grazie per aver ascoltato così a lungo。buonanotte,signorina。” 这什么东西?! 小语种吗? 鬼车从不撒谎,它只会重复它听到的东西,这说明兰朔的确是在语速飞快地说了一长串外语。 谢萦英语学得还算可以,可是对其他语言基本上一窍不通,自然听不出来这是西语还是爪哇语。 和宠物鸟伸进窗户的那只头对视片刻,谢萦打开了手机的翻译软件:“来,你再说一遍。” 然而鬼车只能实时复述,并不具备记忆功能,更不可能把那么一长串外语从头再说一次。谢萦顺着窗户把它拖回房间,一人一鸟坐在一起,绞尽脑汁地复原了片刻,才勉强拼出了最后一句。 少女一手把宠物鸟按在话筒前,又为了防止翻译软件听错,让它把那句话连续重复了五遍。 翻译软件停顿片刻,给出了答案。 “听这么久辛苦了。晚安,小姐。” 加官进爵6 ……我靠! 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被人这么耍过,谢萦靠在床头,对着天花板连续吃了两个桃子才冷静下来。 兰朔——这人明目张胆地是跟着她来的,而且并不怕让她知道。他甚至发现了她已经在留意他,这句话就是说给她听的。 这算什么?挑衅? 这人什么来头? 比起一直藏在暗处,“恰到好处”地展现存在感反而是一种更加危险的讯号。谢萦毫不怀疑兰朔是故意让她发现自己的。可是,他到底准备干什么呢? 楼下的房间已经关了灯,鬼车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谢萦坐起身来,一边继续机械性地啃着桃子,一边沉思。 ……这桃子确实还挺甜。 如果兰朔只是跟踪盯梢,那反而好办。可他现在这样,反而让她一时半会有点无从下手。 在弄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之前,贸然发难的确不是个好主意。 而且…… 谢萦抓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不知是不是大半夜把对方吵醒,谢萦的语气却没有一点抱歉的意思,开口就是直白的质问:“阿姨,你在耍我吗?” 对面的阿惠显得异常犹豫,迟疑了片刻才小声问道:“你说什……” 谢萦没耐心和她绕圈子,径直打断道:“兰朔是怎么回事?” 也许是没想到她开口就会问到这件事,阿惠沉默了几秒,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为了你儿子的事奔波,你们反手就把我卖给别人是吗?”少女怒极反笑,盘腿在床上坐好,声音压得很低。“我改主意了,阿姨。如果今晚你不给我一个交代,我现在、立刻就回家去,这件事情我也不会再管。” 电话那边的阿惠听起来大惊失色,连声叫了几句“别”,又嗫嚅道:“我说……姑娘,我说。” 谢萦语气稍微放得宽和了一点。“接下来的话我只问一遍。兰朔,是小旭的叔叔吗?” “……不是。” 其实这个答案根本不用等阿惠来说,如果他们家里真的有这么一位开着几百万的车的亲戚,之前怎么会沦落到已经到处都借不出钱的地步。 自然,小旭前两天在ICU里的治疗费用是谁付的帐,这个问题也已经不用再问了。 “那你们为什么要配合他说谎?” “是他……那天,他让我们这么说的,让我们这么告诉你。” “哪天?” “就是那天……你第一次来医院的那天,那天晚上。” “他都和你们说过什么?” “他找到小旭爸爸,给了我们很多钱,说他还会负责小旭之后所有的治疗费用……而且就算孩子最后没、没救回来,也会帮我们还清之前欠的债。”阿惠的声音越说越小,“他说你……你可能会有办法能救小旭,让我们去求你帮忙……他说,他只有一个要求,我们只需要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你都要去哪里、做了什么……” 谢萦深吸了一口气:“他还说过什么,你一口气说完吧。” “真的没有了,姑娘,别的我真的什么都没瞒你。”阿惠急得已经要带上了哭腔,嗫嚅道:“他就是说……如果你主动问起他,就让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别的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真的!” 明明说好了做完事就可以吃东西,可谢萦自己一口又一口地啃着桃子,并没有要喂鸟的意思,鬼车讪讪凑到主人身边,看到她难得严肃的脸色,又不敢叫出声。 挂了电话,谢萦从衣袋里摸出了那张名片,眉头微微拧起。 Gabriele Lan……这还是个外国人? 谢萦把名片平放在桌面上,打算拍个照发给哥哥。虽然关于什么文艺戏曲协会她是一个字也不信,但既然是个有名片的职务,说不定能从中查出点什么来,总得先摸摸对方的底细。 ……等等? 少女凑近桌子,仔细端详着这张小小的名片。 刚才在街上的时候天色昏暗,她看得不太清楚,现在在灯光下仔细瞧,才觉得有点不对劲。 虽然她本人还没混到有名片的级别,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谢萦在大学里被拉去做过志愿者,见过各路老总的名片,那都是小羊皮,相当的有质感,设计也很精致。 可这块名片,字体加粗,蓝字红阴影,色彩极其浓艳,简直像十年前小学联欢晚会海报的风格,反正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兰朔那种人的作风。 而且,这个名片……怎么看怎么觉得单薄,纸质有点软,背面有裂纹,左看右看也不像是名片的用纸,反倒像是…… 谢萦看着桌子一边摆的农家乐“自家散养溜达鸡”宣传单,心念微动。 时近午夜,农家乐里的麻将桌刚刚散局,老板娘趿拉着拖鞋,意犹未尽地回了前台收拾东西。谢萦走过去,问道:“咱们村里有打印店吗?” 老板娘才吃完毛豆,正剔着牙花,说那种东西村里怎么可能有。倒是店里前台就有一台用来打单子的打印机,她想借用的话,一块钱打一张。 老板娘并没有定期清理电脑桌面的习惯,各种文件乱糟糟地堆着,文件名杂七杂八,一眼扫过去,从里面也看不出什么东西来。 谢萦正心道自己可能是有点太疑神疑鬼了。然而就在这时,她注意到,在最小化的窗口里,今日最后打印的那个文档还没关。 鼠标单击上去,少女顿时气得险些拍案而起。 一张A4纸的版面分成八块,每块上面赫然是两行花体字—— Gabriele Lan,意大利华侨戏曲协会 理事长。 谢萦终于意识到了名片上那股极具年代感的风格来自哪里,因为他就是现场用Word自带的艺术字排的版。 ———— 无端缺德联想: 谢萦:这里是拆那,不说中国话的滚出去.jpg 球球评论!来和我聊天吧! 加官进爵7 农家乐提供的早餐是咸菜、煎饼和白粥,昨晚游客们麻将打得太晚,都还在酣睡,谢萦下楼的时候,除了店里的帮工,就只有兰朔在桌边。 谢萦目不斜视地走到餐桌边坐下来,把自己碟子里的青椒丝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扔掉,再把咸菜一根一根地铺在煎饼上,仿佛卷的是什么金丝银丝。 她这边专心致志地倒腾了三分钟,对面的男人适时含着笑意开口:“谢小姐吃不惯吗,我带了别的零食,要不然……” 谢萦根本不答话,又开了瓶营养快线,故意过了将近十秒钟,才抬头嫣然一笑。 “兰理事长今天打算去哪采风啊?” “理事长”三个字说得字正腔圆,兰朔却没有一点不好意思,表情异常淡定。“准备去村子的傩戏剧院,找人聊聊。” “是吗,”谢萦托着下巴,慢悠悠道:“那兰理事长,能不能带上我一起啊?” 村剧院的杨主任五十五岁,十分热情,特意在村委的活动室接待了他们。除了卫生所以外,这是唯二装了空调的房间,墙上挂着红标语“听党话、跟党走”,还有一排“省级旅游重点村”的奖状。 兰朔普通话明明流利得能去考二甲资格证,结果和杨主任说话的时候就变成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发音也生硬,端的是一副国际友人的架势。 谢萦心道这假洋鬼子还有两幅面孔。没想到杨主任相当吃这一套,对待外宾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重视。谢萦坐在一边听他们聊天,很含蓄地笑而不语。 武安县傩戏文化发达,具体到每个村子又各有不同。“捉黄鬼”起源是在几十公里外的固义村,但两村同在黄河流域,自古屡遭水患,演的剧目也相似。 那时候,正月十四里,全村人都要聚在村子西头,仪仗排列起来,浩浩荡荡地出发,游街驱赶黄鬼。 正月十五,三位鬼差齐聚在村子东头,请出阴间帝君。正月十六,在村子南边的阎王台,帝君把黄鬼剥皮闷杀,村民们齐声叫好,鸣一声三眼铳,放二十挂鞭炮,就表明黄鬼已被制服,来年黄河一定风平浪静。 “当然,从九十年代以后呢,咱们响应国家号召,移风易俗,破除封建迷信,大傩已经很多年不办了。”杨主任搓着手笑,“但仪式不办了,曲艺文化是可以传承的嘛!咱们村剧院,就是宣传这个传统文化,县里领导来视察的时候都给予了高度评价。” 假洋鬼子用他做作的中文和杨主任谈笑风生,谢萦眼观鼻鼻观心地坐在一边听他们商业互吹,忽然找了个机会插话:“主任,我昨天去剧院,听说咱们村以前办大傩的时候,还有个‘掌竹’啊?” 杨主任估计误以为她是兰朔的翻译,对她态度也是相当的和蔼,道:“是是,不过孙婆婆去世以后,咱们村就不设这个了。” 杨主任的回答与昨天演员大叔的说法基本吻合,所谓的“掌竹”,其实就是傩戏里的巫师。手里拿着根空心的细竹管,一边高声唱词,一边指挥仪仗游街,和乐队的指挥差不多。 六十年代,村子办大傩要持续三天,热闹的时候能凑到近千人。没见过的人会以为傩戏像春节晚会一样需要舞台调度,但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因为全程的唱词都是由“掌竹”一个人来完成的,演员没有台词,他们只需要穿上服装,跟着大钹声跳舞。 孙婆婆就是三台村的最后一代掌竹,现在三台村演的傩戏,也都是她口述过,村民改编的。 孙婆婆出生在解放前,年轻的时候是村里的神婆,给人看相问卦。破四旧的时候,她在运动里瘸了条腿,后来也不再给人看蹊跷事。但村子里捉黄鬼的时候,一直是请她去做掌竹。 孙婆婆瘦瘦小小的一个人,唱起词来却声如洪钟,连锣鼓的声音都能压过。村里办大傩的时候,她自己全程唱完三天,不见一点疲态。而且戏里所有的面具,都是她亲手做的。 不像现在面具都是工厂吸塑彩喷的,那年代,面具都只能手工制作。乡下物产不丰,只能就地取材,贵州那边的傩戏面具用的是竹笋壳和木材,孙婆婆用的则是纸。 纸浆拍成的面具,十八层纸浆一层一层迭成硬壳,做出来的面具高度将近半米,宽也有30厘米,比人脸要大得多。 几百人的大傩,有面具的演员少说也有几十个,那些面具全是孙婆婆一张一张拍出来的。 孙婆婆一辈子没结过婚,晚年独自住在山凹下,脾气也孤僻,有时村委会去送东西,都吃了闭门羹。还是前几年村子搞文化旅游的时候,村支书亲自登门拜访,她才肯口述了一段唱词,支书儿子是大学生,给改成了现在村里演的剧目。 “可惜,孙婆婆死了快三年了,不然现在是不是也能评个什么民间非遗传承人?”杨主任大摇其头,显得很是有些遗憾,说孙婆婆无儿无女,建国之后又不让宣扬迷信,她也没收个什么衣钵传人,孤零零地死在家里,还是村委会给收拾的后事。门上挂了把大锁,从此再也没人进去过。 杨主任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第一次有华侨来参观,杨主任觉得这是三台村冲出国门走向世界的好机会,两眼放光地逮着兰朔好一顿介绍,看看时间,又坚持要带意大利友人参观村里这两年新建的文化街,再尝尝纯天然的散养土鸡。 杨主任的注意全放在兰朔身上,同行的谢萦基本变成了背景板。不过正好她也不准备再继续待下去,谢萦笑眯眯地向两人告了辞,只说要回农家乐休息。 目送着两人走向反方向,少女转过一道弯,背着飞机包向村子深处走去。 三台村背靠大山,被环抱在山坳中,地图软件到了这里也只能指出主干道。 谢萦在村口问了路,一路朝山脚下走。很快就都是土路,村民大量外流,房子大多是长期没人住的,旁边田地里长满了杂草。 小旭已经住了两年院,从县里到市里,又辗转到省城,父母都在外奔波,不知道他的家现在会不会也是这样。 到中午的时候,谢萦才找到了孙婆婆家的院子外。 的确是很偏的位置了,后面就是山坡。再往前数几十年,这样靠近山的地方是不能住人的,因为晚上可能会有野兽。 早年间山上树已经砍过一批,现在四下里都荒得不行,别说人烟了,连草都稀稀疏疏的,虽处于阳光之下,却是一片死气沉沉的萧条。 从孙婆婆死后,这里再没住过人,甚至附近的村民都早已迁走。院子里只剩下一棵老槐树,不过树心已经中空,只有树皮还活着。 谢萦绕着院子转了一圈,从土墙上翻了过去,停在孙婆婆家门前。 土坯房,木头梁檩椽子,瓦片已经掉了不少,一把大锁挂在门上。门上对联已经剥落半边,风一吹就跟着簌簌摇晃。 少女站在门前,从包里取出了线香点燃,老山檀浓郁醇厚的气味很快飘散开来。 飞机包里正发出微弱的挣动,像是鬼车在扑扇着翅膀。谢萦把包放下,双手平举着线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再将它们插在了槐树下半朽的泥土里。 她上高中的时候,《鬼吹灯》刚开始连载不久,里面说摸金校尉在开棺之前,要在墓室东南角点一根蜡烛,如果蜡烛无风自灭,就要赶紧退出去。谢萦买了一本看完,缠着哥哥问这样到底有没有用,谢怀月只是笑,说没什么用,但还算他有点礼貌。 这座废弃三年的房子,里面阴气之重和棺材也差不很多了。 谢萦又鞠了一躬,低声默念道:“我并非有意打扰。只是村子里有个孩子快死了,人命关天,缠着他的那东西太凶,我须得进来看个明白。” 然后,她摸出一根极细的铁丝,开始撬锁。 铁丝探进锁眼,挑着针脚微转,卡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这种老式铁锁撬起来难度不大,正因如此以前农村为了防贼才会家家养狗。 但这时,谢萦突然停下了手。 她撬锁的水平一般,但仅凭这个感觉,已经能发现…… 这锁…… 被人撬过一次。 ———— 晚上还有一更。 加官进爵8 铁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谢萦屏住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 扑面而来的是极陈旧的一股土腥气,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谢萦平举着白蜡烛,向飞舞着尘埃的室内照去。 黑暗中,无数张脸正沉默地凝视着她。 谢萦后背条件反射地一紧,呼吸窒了一瞬,才发现那是一整墙的傩戏面具。 一排排长度将近半米的纸面具,暴珠竖眉,金刚怒目,作嬉笑与忿怒相。大部分面具上还带着蓬草做的头发,上面积满了灰,在黑暗里显得异常狞恶。 谢萦缓缓走进房间,微弱的烛光将这间房子照亮。 很典型的农村砖瓦房布局,整面墙上挂满了面具,中央放着一张供桌,上面供的是“赐福镇宅圣君”的钟馗像。 孙婆婆的房子里没什么值钱东西,村委来治丧的人也是草草了事,办过白事以后,许多杂物凌乱地堆在堂屋里。谢萦环视一圈,值得注意的也就只有正中的一张八仙桌,上面摆着煤油灯和搪瓷盆,都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蜘蛛网。 这种老式的煤油灯是八十年代时农村自制的简易版,灯头是玻璃瓶,细颈大肚,仿佛一只开口的蛤蟆,插在用光的墨水瓶上。 煤油已经干了,细管穿着发黑的灯芯。这盏灯废弃已久,已经不可能再点亮了。 谢萦抬了抬烛碟,视线逐一移向八仙桌上的其他物品。 孙婆婆还活着的时候,她应当就是在这里点着煤油灯做面具。 现在工厂给面具开模的时候用的都是泡沫人台,孙婆婆当年是泥土和着香灰末,压出了型。那只人台就堆在桌子上,旁边的搪瓷盆里还残留着些灰色的碎渣。 谢萦戴好一次性塑料手套,轻轻拈起一点,那是干透的碎屑,上个世纪,农村就是这样自制纸浆的,旧报纸撕碎成条,和了面粉和胶水,在搪瓷盆里打成浆状,就能一层层糊到人台上去了。 做面具的时候,纸浆要覆盖整个模具,等干透了再剥下来,用剪刀剪出鼻子和眼睛的孔。 那么…… 如果这些纸浆,不是糊在模具上,而是一层层贴在一个活人的脸上,又会如何? 少女默了默,半晌才叹息般地一声低语:“这孩子,到底怎么会惹上这样的东西的……” 无人应答,只有她塑料手套上的碎屑簌簌散落下来。谢萦起身,朝供着钟馗像的供桌走去,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很细微的一声响。 在她背后,那扇开着一道缝隙的大门,缓缓关上了。 * 时间已经有些晚了,乡村的夜很静,连虫鸣鸟叫也销声匿迹。 越野车转过一条路,停在坍塌一半的土墙边。 山脚附近的农家都废弃已久,到这里更是已经异常荒凉,一点人烟也无,静得让人心慌。也亏得他车技好,才能开过这么狭窄又颠簸的土路。 屏幕上的时间已经指向晚上七点整,兰朔看了看不远处那间寂静出奇的瓦房,又低头,望向手中的物件。 不笑的时候,他眉眼沉黑,五官显出了几分冷峻的模样。 他手里是一本纸页已经泛黄的笔记本,很有年代感。他已经翻来覆去地看过很多次,内容都已经熟记于心,可此刻,他的手指依然停留在其中一页上,久久没有移动。 从那位过分热情的杨主任那里辞别以后,他在车里已经等了整整四个小时。 谢萦在下午一两点左右进入了这间房子,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出来。 查清谢萦在村子里的行踪很简单,不引起别人注意地跟来这里也不算难事,兰朔做事一向极有耐心,能和最狡诈的猎物周旋。 可是,一间主人早已过世、废弃三年之久的空房子,不过区区几十平米的面积,谢萦为什么会在里面待那么久? 她在做什么? 八点整,兰朔收好了笔记本,下车走到孙婆婆的院子里。 死而不朽的老槐树下,他一身利落的黑色,静静站在土墙边,几乎已经完全融在夜色里。 兰朔把手按在腰间。 在那里,他的衣袋略微鼓起,里面是一把伯莱塔M92F,美国陆军的标准制式,50米内的最优选择。 他身上还带着强光手电和其他装备,后备箱里甚至放了一台用来遥控航拍的民用无人机,随时可以起飞。那是最近还没上市的最新款,搭载高精度的红外镜头,能把几公里内所有活物都拍得清清楚楚。 时间太紧急,这些装备都是托朋友调来的。朋友看着他列的清单一时骇笑,他们在刚果金的时候,街上偶尔还有反政府分子出来放冷枪,公司给配的安保也不过就这个标准。兰朔也不解释,只是笑,如果这里不是铜墙铁壁的中国,他甚至想要一把微型冲锋枪。 当人不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的时候,多做准备总是没错的。 就在这时,一声恐惧的、短促的尖叫,从那间空荡荡的房子里传了出来。 “救——” 那是谢萦的声音! 兰朔眉头狠狠一皱,几乎是本能地握住了枪柄。然而,她的叫声才刚开口,就像是被掐断了一样戛然而止,再无声息。 在寂静如死的夜幕里,那一声尖叫如同白纸上泼出的血点,异常的突兀刺耳,他绝不可能听错。 从那一声惊恐至极的尖叫以后,那间土屋里就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了。 农村的瓦房墙壁不厚,但这样的阻挡也让红外夜视镜无法穿透。兰朔在门外等了三分钟,终于忍不住,沉声喝道:“谢小姐!” 四下里连虫鸣的声音也无,更没有任何的应答。 兰朔戴好了粘性手套,随即深吸了一口气,一脚猛踢在门上。 锁被谢萦撬过,此刻大门应声洞开,一股陈旧的土腥气扑面而来。兰朔屏住呼吸,在眼睛还没看清任何东西的时候,枪口已经指向了黑暗中。 然而,面前的堂屋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强光手电转过,照亮整个房子。 很普通的农家瓦房,墙壁空荡荡的,上面贴着防潮的油纸,已经剥落了一半,在灯光的阴影里斑驳地挂着。 兰朔手腕微转,手电照过八仙桌和卧室里大红面料的被子,再照向玻璃窗上半朽老树的影子,枪口始终谨慎地跟随着光线。 然而谢萦不在这里。 整个房子不过几十平米的大小,兰朔只需站在堂屋里扫过一眼,就知道这里根本没有能藏人的地方。 谢萦居然在这间房子里凭空消失了。 刺目的白光里,房子里的灰尘飞舞着散落在杂物堆中,看上面的蜘蛛网,恐怕都已经有几年没人碰过了, 兰朔眉头拧紧,发现地板上丢着一件明显不属于这间房子的东西。 那是谢萦的宠物飞机包。 从她进入三台村开始,这个包从没有离过身,也从没有人见过她把里面的宠物放出来。旅游时总是随身背着这样的包,看起来总归是有些奇怪的,但别人问起时,谢萦也只是笑嘻嘻地搪塞过去。 此刻,这只双肩帆布包的拉链已经完全拉开,正在空荡荡的地板上微微摇晃,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挣动。 砰地一声,兰朔毫不迟疑地开了一枪,子弹离包一寸,警告性质地打在了它前面的地板上。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动不了了。 像是浑身突然结了一层冰,或者被注射了高效的神经毒素,忽然之间,大脑像是完全失去了对四肢的指令权,腿沉得像是灌了铅,他连肢体的存在都感受不到了。 这诡异至极的情况下,兰朔竭力挣动着躯体,可是他连指尖都没办法挪动一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一切。 那只飞机包的晃动正在变得越来越明显,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探出来。 细长的脖颈,像是蛇一样曼妙地舞动着,缓缓伸缩的样子也如同蛇类在攻击之前缩紧身体。那东西羽毛漆黑,眼睛却像两盏鲜红的灯笼。 那是一只鸟的头。 随后,兰朔的瞳孔因为不可置信而骤然缩紧。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整整九只一模一样的鸟头从飞机包里伸了出来。 九双赤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九只鸟喙同时张开,同时发出古板怪异的尖叫:“救命!救命!” ——— 小兰:一切恐惧源自于火力不足! 妹:你说得对,但我们这里是灵异片场^_^ 加官进爵9 口吐人言的怪鸟还在声嘶力竭地鸣叫着,兰朔很快发现,不止身体动不了了,他的意识也开始失真。 那把伯莱塔M92F还握在手心,可是浑身根本无法移动分毫,就像吃了印第安人的毒裸盖菇,眼前的景象都在扭曲变形,耳边怪鸟的尖叫声也忽大忽小。 兰朔接受过抗麻醉剂训练,意志力也远比普通人要强,硬是扛着这样的晕眩感没有失去意识。 在眼前的一切彻底模糊成一片噪点之前,他只能感到,脖子上,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对他吹着冷气。 一下,又一下。 钹声。 不知过了多久,兰朔听见了钹声。 像是寺庙里敲钟时的声音,但比那还要尖锐得多、洪亮得多,在山村寂静得近乎寥落的夜里穿透力极强。 怪鸟的叫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只有一声比一声清晰的钹击在回响。音量大,余音也长。之后是很沉闷的锣鼓声,既重又沉,脚下的地面好像也在随之晃动。 锣鼓加上钹,这是民间戏团奏乐的标准配置,这些打击乐器声音极其洪亮,根本不需要音响就能声振云霄,乐声一起,从村头到村尾都能听见。 随着那响亮至极的乐声,视野在慢慢恢复清晰。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他自己的腿。兰朔发现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向前走着,步伐沉重又迟滞。他想停下,可腿依然根本不受控制,只是机械地继续向前。 他已经不在孙婆婆的房子里了。 那只怪鸟也已经不知所踪,此刻,他眼前是一片荒地。 下午开车过来的时候,兰朔已经在孙婆婆家周围踩过点。可眼下附近好像起了薄薄的雾,有气无力的半弯弦月已经看不见了,周围能见度不到二十米,根本不知道具体位置是在哪里。 一片昏暗里,唯一的光源来自他背后。 好像是些昏暗的光团在浮动着,摇摇晃晃的,兰朔想转过头,可是灌了铅一样的头颅根本无法移动一寸,只能尽力转动着眼珠。 随后看清的一切,让他的心脏几乎是狂跳起来。 他面前的土地上,一左一右地投着两个细细长长的影子。那是两个人形,姿态扭曲如皮影戏里的皮影,手中持着长长的棍状物,正像挑着竹竿一样,把棍子的一段顶在他膝窝里,大钹每敲一声,就推着他麻木沉重的腿往前走一步。 一瞬间连脊髓里仿佛都结了冰,兰朔的瞳孔微微移动着,望向周围。 面前这片空无一人的荒地上,只疏疏长着几根杂草,连树也都影影绰绰地藏在远处,空地中央堆着树枝和野蒿,搭出来了一个低矮的小土堆。 那是“蒿里山”。 蒿里山原本只是泰山山脉的一座山,后来民间流传说那是阴间冥府所在之地,于是中原地区下葬的时候,为了让魂灵能顺利回归地府,都会在坟茔外堆一个小土堆,来当作蒿里山。 在兰朔背后,那两条细长的影子,正用棍子推着他的腿,绕着蒿里山行走。 隔着将近三十厘米的距离,兰朔的腿不由自主地挪动着,绕着那座凌乱树枝堆出的蒿里山缓缓迈步。 转过两个完整的圆之后,那两个人影忽然停住不动了,兰朔的腿也随之立刻停下。 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钹响,随即,投在地面的两道影子缓缓移动,他背后的两个人正在走到他身前。 那是两个穿着戏服的人,左边的身穿黄色虎皮坎肩,手臂上串着巨大的铜环,右边的则穿鞑子衣,披着黑纱。 他们两个人脸上,都戴着巨大的面具。 那是傩戏面具,可和三台村剧院里的面具不同,他们脸上的面具色彩很黯淡,边缘也枯朽破败,甚至有的上面还结着蜘蛛网。面具牢牢扣在脸上,在影影绰绰的光里,一个是嬉笑相,一个是忿怒相。 两个人理也不理兰朔,不停前后踢跳着,走向那座树枝堆出来的蒿里山。 在沉闷的锣鼓声和时而响起的钹声里,他们卖力而夸张地舞动着四肢,像是认真地演着一场滑稽哑剧。这样的场景放在剧院里可能还会把人逗笑,可是在如此诡异的环境下,只会让人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结了冰。 两人投入地舞动着,好像已经完全忘记了兰朔的存在。兰朔后背发凉地站在原地,直到大概五分钟后,锣鼓声突然停止,周围顿时陷入死一般的静寂。 与此同时,周围薄雾笼罩的黑暗里,亮起了影影绰绰的光。 兰朔始终一动也不能动地僵站着,起初还辨不清那光线的来源,然而很快,他就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支正在缓缓朝他们走来的仪仗。 大概几十人的规模,骑在高头大马上,马蹄踏过土地,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半点声音。 黑压压的人群穿过薄雾,像是荒地里的鬼火点点。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巨大的面具,各式各样不一而足,城隍、灶君、土地、寿星,每张面具的五官表情也各异,只是全都如出一辙的破旧不堪。 仪仗最前方的是灯笼队,手里提着灯盏,光线就来自于那里。然后是锣鼓队,大概是此前锣鼓和钹声的来源。再往后的人已经不再骑马,而是步行跟在仪仗里,作路神打扮,手里提着串铃。 在兰朔面前,这支仪仗从头部开始缓缓分开,绕着蒿里山围成了一个圆。骑着马的灯笼队和锣鼓队一向左一向右,露出了队伍最中间位置的那个人。 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的一瞬,兰朔的心脏重重一跳。 那居然是谢萦! 在所有“人”里,她是唯一没戴面具的,可此刻她也不再是那副白吊带牛仔裤的打扮。 谢萦头上戴着乌纱帽,身穿鲜红的蟒袍,右手上系着红绸带,握着一根三尺长的竹管。最诡异的是,她虽然没有骑马,却正端坐在一根细细的扁担上,由四个差役打扮的人半跪在地抬着。 即使兰朔并不太了解戏曲,他也能看出这样的作派应当是比较有地位的角色,可是此刻,谢萦的情况似乎也不大妙。 她面无表情,对面前如此诡异的一幕熟视无睹,看到他在这里也没有任何反应。昏暗的光浮动着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生气。 一时间仿佛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了几分,兰朔用尽全力试图调动僵硬麻木的身体,可还是无法移动一寸。 就算不知道现下正在发生什么,仅凭面前这样的场景,他猜也猜得出,这是一场傩戏。 无论现在他眼前这些东西,是鬼怪,妖魔,还是别的什么……他们都正在忠实地扮演着一场大傩中的角色。 灯笼队提灯,锣鼓队敲鼓,那两个人绕着蒿里山跳舞的人,大概也是在跳傩舞。 兰朔竭力回忆着在剧院里看过的那幕傩戏,可是三台村的《捉黄鬼》经历了太多的简化,六百多人的规模被压成四个,现在这么多人聚在这里,他根本不知道谁在表演什么。 而他自己,或者说,他和谢萦,为什么会被卷入这里?他们在这场大傩里是什么角色? 他没有疑惑太久。 那根由差役抬着的扁担上,谢萦缓缓站了起来。 从她起身开始,蒿里山边跳舞的两个人已经停下了动作,和路神们一起围成圈站着。稀薄模糊的雾气里,所有“人”都沉默不语,兰朔深吸了一口气,听见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啪”地一声,细竹管在手心一敲,谢萦喝道:“帝君到!” 那声音呆板而冷漠,和她平时的语气完全不同,大概神志并不在自己控制之下。 兰朔心头顿时微微一紧,但比起谢萦的状况,这个什么“帝君”才是眼前的燃眉之急。可是,谢萦的话音落下,根本没有任何人应答,也没有人动,更没有所谓的“帝君”走出来。 夜幕里,仪仗里的所有人都戴着巨大的面具,仿佛影影绰绰的鬼魂,看她唱一首声情并茂的独角戏。 周围什么也没有发生,谢萦却毫无反应,还是那种呆板的语气,目视前方、毫无表情地开口,一唱三叹: “黑云滚滚来托起,托起冥君来人间。 满堂神圣齐参拜,何不开言说姓名。” 唱完,谢萦停了停,竹管又是在手里一敲 :“帝君,黄鬼已经擒来,小的们怎生处置。” 依然无人应答,一片昏暗里,只有少女平淡死板的声音在回响。 谢萦抬起头,看向兰朔,漆黑的眼睛毫无神采,像是任人摆弄的提线偶人,一字一字地开口:“不是帝君要斩你,你在人间害生灵。各位听了,帝君有令,即刻行刑!” 她话音落下的一瞬,兰朔浑身的血仿佛都凉了。 手持竹管,高声唱词,在这幕傩戏里,谢萦显然是掌竹,也就是孙婆婆的角色。而他自己…… 仪仗就位,处决黄鬼的时间到了。 在三台村的傩戏里,黄鬼被冥君活活剥了皮,再将人皮堵在口鼻处闷死。 围着蒿里山的人们沉默不语,穿着蟒袍的谢萦长袖一甩,仪仗中一个戴着恐怖鬼脸面具的人下马,与她一起向兰朔走近。 鬼脸人手中端着只托盘,与谢萦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边。他们离得已经太近了,近到兰朔能看清楚那里面是什么。 其中一边是只坛子,里面装着酒,带着刺鼻的酒味和土腥气,像是土法酿出来的烧刀子。 另一边,则是纸。 一张一张的纸堆迭在一起,每一张,都刚好是人脸的大小。 少女双眼黑得如同死寂的天幕,谢萦站在他面前,唱道:“贴加官,贴加官。一贴加你九品官,三贴欲仙又欲死,五贴阎王共言欢。” 她手中竹管上一根红绸带正在被风拂动,“你且听着,帝君今日送你加官进爵了!” 鬼脸人应声抬手,将酒洒在那张薄如蝉翼的纸上,把湿淋淋的纸向他脸上压来。 这样的纸一层层压下来,几分钟内就能让人窒息而死。兰朔绝不是束手就擒的性格,生死关头,肾上腺素飙升到极致,仿佛有一股血直冲上头,那一瞬,他僵硬得一动也不能动的身体居然奇迹般地一轻。 他的枪已经不知丢在了何处,好在随身还有一把折迭刀。电光火石间,兰朔反手拔刀,到底是无法完全控制身体,蕴着力的一刀擦过喉管,从左肩直下。 鬼脸人的戏服应声断裂,可刀却没有刺中血肉的感觉,只是顺势打翻了托盘。烧刀子泼了一地,酒液渗入土地,竟然立刻消失不见。 兰朔已经顾不及那些,一瞬的暴起发难,他的身体很快又沉重得仿佛灌了铅,只来得及冲着呆站的少女一声厉喝:“谢小姐!醒醒!” 就在那一刻,一根竹管格在他虎口上,借着力,轻轻巧巧地拨开了那柄折迭刀。 刀身当啷一声坠落在地,兰朔抬眼,不期然对上了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 看着他的那双眼睛明亮清透,笑意凉凉,得意又狡黠,哪有一点神智不清的样子。 与此同时,他刚刚有些松动的四肢又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立刻不得动弹丝毫。 然而这一次,兰朔明白了他无法动弹的原因。 站在谢萦身边的那个鬼脸人委顿在地上,居然像漏了气的皮球一样扁了下去,空荡荡的戏服委顿在地,最后连面具也开始摇摇欲坠,这个鬼脸人,竟然是空心的。 巨大的鬼脸面具掉落下来,堆在地上的戏服下面仿佛有什么在挣动,兰朔随即看清了藏在下面的东西,是那只九头怪鸟,此刻终于探出了头,正用红灯笼一样的眼睛注视着他。 谢萦收回了竹管,双手拢在袖中,抬头看着他。 少女凉凉的声音落了下来,有点生涩的发音,显然刚学不久。 “Scusa, non capisco l'italiano。” (对不起,我听不懂意大利语。) ——— 妹:跟我来小语种是吧?让你长长拆那见识^_^ 真女人以牙还牙最多只隔一夜! 加官进爵10 终于出了这一口气,少女眨着圆溜溜亮晶晶的眼睛,笑得纯良又无辜。 九头鸟扑着翅膀,甩脱了已经委顿在地的戏服。谢萦抬了抬竹管,它嘶叫着朝着一个方向飞去,很快在周围的薄雾里消失不见。 纸张和酒坛打落一地,他们这一番闹出的动静不小,绕着蒿里山默立的仪仗却没有任何反应。戴着傩面的路神、寿星和城隍们垂手而立,他们骑着的马也异常安静,仿佛一尊尊泥佣。 谢萦朝他走近了一步。 浑身已经一动不能动,兰朔只能用眼睛紧紧盯着她。大概是因为身高确实有差距,少女微微垫脚,凑到他耳边。 “兰理事长反应怎么那么激烈?别紧张啊,今天这一出和你可没关系,你顶多算客串的氛围组。”笑盈盈、慢悠悠,可毕竟年纪小,仍然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和调侃。 见盯着她的目光实在冷沉,谢萦故意停了几秒,又说:“你看我干什么,不是你自己要跟踪我吗?能来这里’采风‘的人可不多,我还没收你门票呢。” 大概是酝酿已久的台词说完,谢萦心满意足地拍拍手,转身走向蒿里山。 兰朔僵立在原地,折迭刀就在不远处的脚下,可是他连指尖都抬不起来,只能在原地继续当观众。 不知何时,周围的雾好像正在渐渐散去。 惨白的弦月下,山脉露出黑黢黢的弧线。树影幢幢,很远的地方浮动着一点光,隐隐照出瓦房破败的轮廓——心念电转之间,兰朔认出了那座房子。 原来他们此时就在孙婆婆家后面的荒山上。 这里原本就人迹罕至,只怕十几年也没人踏足一次,现在又是深更半夜,更不可能有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怪不得谢萦要把他带到这里。 只不过,她到底要干什么? 谢萦背对着他,站在蒿里山前,忽然微微躬身。 “嗤”的一声,一簇微光亮起。 原来她手里持着的空心竹管里还藏了一截香烛,随即,谢萦轻飘飘地一扬手,将点燃的香烛掷入了蒿里山之中。 树枝搭出的小山包遇了明火,居然立时起了凄艳的火光。 整座蒿里山随之开始熊熊燃烧,兰朔这时才发现,原来这座土堆上面盖的是树枝蓬蒿,底下藏的却全是成串的纸钱搭子。 火光冲天,纸钱飞舞,那支诡异的仪仗还是一动不动,如同木塑泥雕。谢萦站直了身体,忽然摘下了头顶的乌纱帽,掷入火堆中。 蒿里山很快就坍塌成了一地焦黑,蓬蒿和纸钱都烧成了灰,只剩下将断未断的树枝还在发出“噼啪”的声响。 那样大的火,居然没有一点蔓延到周围的荒草地里,在几分钟就燃尽了。 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一样,少女转过身来,笑盈盈地看向了他。 兰朔心头立时一凛,浑身几乎都在同一时间发出一级警报。在这样诡异的状况下受制于人还是第一次,他还在想着对策,谢萦的竹管已经在手心清脆地一敲,断喝道:“报事官!” 就在那一刻,兰朔发现自己张开了嘴。 完全不受他自己控制地,他的喉咙里发出声音:“有。” 谢萦道:“所报何事?” 兰朔口中发出陌生的回答:“大老爷起马了。” 谢萦又问:“正是不错,是大老爷起马了。到何方路上来了?” 兰朔又答:“到东方路上来了。” 谢萦点头,“点动幽冥众兵,还需快马加鞭。”随即竹管一敲,她又是一声清喝:“恭迎大老爷!” 谢萦的帽子已经在火里烧成了灰,此刻她一身鲜红蟒袍,口中唱词拖着长音,听起来简直像是古装剧里那些高喊着“皇上驾到”的太监。 她那张脸分明白皙娇嫩,带着活泼的生气,可看起来却比周围幢幢的鬼影还要荒诞诡异。兰朔还没来得及多想这些唱词的意思,就发现自己的双脚正在不受控制地走向她。 明明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竭力抗拒,可兰朔根本无法控制身体,他缓缓迈着步子,停在了烧焦的蒿里山边,屈膝半跪了下来,伸出了手,按在地面的灰烬上。 焚烧后的碎屑带着刺鼻的焦味,甚至还带着烫人的余温。双手被驱使着,兰朔拨开了表层的灰烬,撇开那些断成几截的树枝,他看到了在灰烬下面埋着的东西。 不……不能碰!有危险! 在完全看清它之前,兰朔脑海里已经响起了极其尖锐的警报。那是曾多次险境带来的野兽般的直觉,即使还未知全貌,他也知道……面前这件东西不对,非常不对! 纸钱的灰烬扑簌簌地散落下来,兰朔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张面具。 一张长45厘米、宽30厘米的傩戏面具,表情作忿怒相,暴珠怒目。和那些鬼脸人戴的一样,它是用纸浆一层一层拍出来的,同样显得陈旧不堪,边缘处有撞角,而且因为风化而显得很脆。 但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这张面具格外与众不同……从眼睛,到鼻子,再到嘴巴。本该用剪刀豁开空隙的三个地方,全都没有应有的孔洞。比起面具,这更像是一张压在人脸上的纸板。 而且,面具上长着无数血红色的脉络,有长有短,有粗有细,横纵交错,像密密麻麻的蛛网或者裂纹。 它在呼吸。 看到它的第一眼,这个荒谬的念头涌入了兰朔的脑海。这是一个完全不搭边的词语,可是面前的这个东西,那些细微如牛毛的血红色脉络,像人脸上遍布的血管一样,让这只安静枯朽的死物,变得像一只活生生的、正在呼吸起伏的人面。 这张面具……它在呼吸! 加官进爵11 隔着薄薄的一层灰烬,兰朔的指尖与那张可怕的面具距离已经不过毫厘。 不能碰…… 不能碰它,绝不能! 心知此刻比自己所经历过的一切都要更加危险,神经绷紧到极致,兰朔只觉喉头几乎泛起了淡淡的血腥味。兰朔屈膝半跪在地,也许真的是本能的抗拒太过激烈,他毫无知觉的手指居然轻微地一颤。 就在同一个瞬间,他眼前的一切忽然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寂静无人的荒山,土堆边沉默的仪仗,以及那张诡异至极的面具,都化成了虚影,兰朔眼前在迅速地闪过许多破碎的画面。 像是陷入了某种幻境一样,他似乎看见了一座古代的幄帐。像那些古装电影里的场景,只是还要真实得多。披甲的士兵在外看守,火把噼啪燃烧着,两个将领模样的男人正在激烈地争吵。 其中一个面红耳赤,紧紧抓着另一个的衣领,像是怒斥,又像是哀求。“左大人,外面是怎么回事?你竟然是要率部逃跑吗!” 左将军烦躁地甩开他的手,“杨大人,这又与你何干?” 男人闻言更急,几乎目眦欲裂:“闯贼大军就在城外虎视眈眈!左大人,你一走,守军势必溃散,硃仙镇一旦失守,开封要怎么办?开封城内三十万军民要怎么办! 左将军丝毫不为所动:“这话你对丁大人、方大人他们说去。闯贼以逸待劳已久,我的部下却是人困马乏,现在要我出城迎敌?杨文岳,你自己听听这话好不好笑!” 一边说着,左将军一边用眼色示意一旁的亲兵把杨文岳拉开。立刻有人上前,毫不客气地要抓住他的衣服,杨文岳不肯松手,厉声喝道:“左大人!你不肯迎敌,你以为你就能逃得了吗?闯贼军中养着妖孽,大人昨日也是亲眼所见!” “够了!”左将军终于大怒,一声暴喝将他打断。杨文岳似是一惊,余下的话僵在了舌尖,而左将军一字一顿道:“杨总督,这便是你自己不识相了。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把他拖出去!” 杨文岳还在厉声叫喊着什么,兰朔眼前的景象却再次然模糊了下去。有短暂的片刻,像电影里那些闪回镜头一样,他眼前晃过了许多光怪陆离的画面。 四散溃逃的军队,城头飞扬的闯王旗,到处都是断肢残骸,沾血的刀从亲兵胸口穿了出来……最后是一座荒芜的土台。 日光惨白黯淡,一个男人四肢都被麻绳捆在条椅上,脸上严丝合缝地盖着一张桑皮纸,行刑官喝下一大碗烧刀子酒,朝他脸上喷去,高声唱道:“杨总督,闯王送你加官进爵了——” 不断变换的诡异幻视之中,行刑官的吆喝被一道少女声音打断:“杨督爷。” 随着那个声音响起,眼前的一切景象都陡然消散。 灼烧一样的肺腑里急促地喘息着,兰朔后背上几乎已经沁出了冷汗,发现自己还一动不动地半跪在烧焦的土堆边,指尖停留在距离那面具一寸之遥的地方,是硬生生地停住了。 谢萦还居高临下地站在一边,手中竹管在他膝弯里轻轻一挑,让他站直了身体,和她一起站在蒿里山的残骸边。 与刚才的得意飞扬不同,她的声音也变得低柔:“见过杨督爷。” 那张诡异起伏的面具躺在土堆上,此刻,无数血一样的液体正顺着面具上的纹路沁出,流进纸钱的灰烬里。 不是幻觉,此时此刻,这张面具是真的在极其急促地喘息着,破败的纸浆硬壳,像被剥了皮裸露在外的血肉一样,在不断起伏颤抖。 可这张面具上没有留出眼镜和口鼻的孔洞,新鲜的空气透不进去,越呼吸就越是窒息,直到鲜血从七窍倒流出来,直到纸浆已经和人脸融为一体。 寂静的荒山上,好像有一个男声在哀嚎。那声音明明并不存在,却又无孔不入地扎在人的脑海里,非常喑哑的怪声,像是被捂住了口鼻,痛苦至极却气若游丝。 “我喘不上气……我喘不上气啊!!” 谢萦显然也听见了那可怕的哀嚎,表情却纹丝不动,柔声道:“杨督爷,何不从那张面具上离开。” 地面在发出微弱的颤动,从面具上流出的血已经在灰烬里积了小小的一滩。那个痛苦哀嚎的男声还在呼喊着什么,只是含混不已,让人再也无法听清。 谢萦端立原地,声音很淡,淡得像天上黯淡的半弯弦月。“闯贼,你说闯贼吗?他死了。不止是他,左良玉也死了,崇祯皇帝也死了。杨督爷,你一直被纸蒙着眼睛,现在不妨睁眼看看。” “他们……都死了……” “没错,他们都死了。” “开封城已破……” “何止开封,连明朝都早已灭亡了。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距今已经整整三百五十年。杨督爷,这些年你随着面具辗转了多少地方,你自己知道吗?你看看周围,这是开封吗?” “这是……哪里?” “已经是当年北直隶的地界。看看这里,与你有何干系?你两年前就已见了天光,执意留到今天又有什么意义?” 那声音沉默下去,谢萦又道:“杨督爷,你睁了眼睛,便该知道到了上路的时候。今时今日我送你一程,你也放过那孩子,他与你无冤无仇,何必犯此业报?” 她举起手,细竹管“哒”地一声击在掌心,朗声道:“门前乌鸦在归山,骑起马来配起鞍。一步跳上高头马,腾空打马往前行。” 傩戏的仪仗沉默已久,此刻像是忽然被唤醒了一样,围绕着烧焦的蒿里山转起了圈。他们骑着高头大马,马蹄踏在荒地上,居然一点声音也没发出。 灯笼队挑起了灯笼,锣鼓队举起了乐器,响铜铸造的大钹重重敲击在一起,悠长的回音又被大鼓和小鼓迅疾的鼓点吞没。路神跟在仪仗后面,手里持着的串铃摇晃着。 四个差役打扮的人越众而出,挑着扁担走到谢萦身边半跪下来。 少女在扁担上端坐下来,鲜红的蟒袍色泽如血,沉声喝道:“子时已到,杨督爷,该上路了!” 谢萦的声音落下,脚下的大地上居然发出了微弱的震动。 那张颤抖的、人脸一般的面具上,陡然出现了一道纵贯的裂纹。随即,裂纹越扩越大,已经盖过了上面那些鲜血般的纹路。 树皮和稻草做出的桑皮纸,即使层层迭迭地压成了硬壳,又怎么能抵挡过几百年的磨损风化?如此漫长的岁月里,它早该化成灰烬了。 在那连绵的、隐约的震动中,仪仗还在围着蒿里山缓慢行走,谢萦端坐不动,抬手把竹管丢进纸钱的灰烬里,随即似笑非笑向兰朔撇去一眼。 一声穿云裂石的鸣叫,夜幕里九头鸟扑簌簌地落在她面前,红灯笼一样的眼睛炯炯盯着他,兰朔的意识顿时陷入了不可知的黑暗。 加官进爵12 明朝末年,起义军第三次围攻开封,集结在硃仙镇外。 开封是河南首府,攻下开封便能直指京师。崇祯皇帝焦急不已,从陕西、河北等地调了左良玉、方国安等部队驰援。 起义军挖了壕沟围城,左良玉见势不妙,连夜率部逃亡,居然全身而退了。可明军本来就是从多个地方调过来的散兵,顿时一溃千里,城池失守,起义军擒杀数万人,活捉了河北总督杨文岳。 那时刚出了十七,正是民间办大傩的时候,闯王从中得了灵感,便下令对杨文岳施以“贴加官”的酷刑。 所谓的贴加官,便是将桑皮纸贴在犯人脸上,行刑官嘴里含着一口烧刀子酒喷上去。桑皮纸质地坚韧,吸饱了水只会朝犯人脸上贴得更紧,如此一层一层迭上去,犯人无处呼吸,氧气剧烈枯竭,贴不到五张,就会活活窒息而死。 从头至尾,犯人身上没有一丝伤痕,可是逐渐窒息的痛苦远比斩首要可怕得多。 杨文岳死前,他脸上足足迭了十八层桑皮纸,死后又在土堆上暴晒三日。 直到桑皮纸上的烈酒已经干透了,十八张纸结成一体,从他脸上一揭而起,带着脸部清晰的轮廓,凹凸分明,像一张栩栩如生的傩戏面具。 忠臣名将死得如此惨烈,这一口怨毒至极的阴气附着在刑具上,和纸张融为一体,经年日久,已成妖孽。 他的鼻子被捂住,不能呼吸。 他的嘴巴被堵住,无法申冤。 他的眼睛被盖住,认不出仇人。 在王朝倾覆的混乱年月里,没人知道那东西曾要了多少人命。也许是吸饱了人血,泛黄的纸张上居然出现了颜色,深深浅浅的,描画着眼眶鼻梁,再勾出嘴角的轮廓。 时间已经过了太久太久,久到它已忘了自己最初只是一层层的桑皮纸。它暴珠环眼、神情生动,与人脸如此契合,难道不是一张手工绘制的傩戏面具吗? 是面具,自然要出现在面具该在的地方。 随着傩戏仪仗辗转,它最后抵达了四百里外的三台村。 做掌竹的巫师知道这东西的厉害,请人合力把它用厉害的封印封住,又编了剧目讲冥君把黄鬼闷死的故事,让它听得愈久,只当自己和那些判官、钟馗、城隍一样,生来就是纸浆和胶水做成的死物。 几百年来,这面具就这样流传下来,到了最后一代掌竹手里。 孙婆婆没有儿女,也无传人。老年死于家中之前,她用了最后的力气,把这面具锁在了五斗柜的暗格里,用香灰镇住。 她的家一贫如洗,死后村委会派人来收拾东西也只是草草了事,没人会去翻那堆满了不值钱杂物的五斗柜。房子挂了锁,再也没人进来。 原本,这张傩面该和这座破败不堪的老房子一起,陈旧枯朽下去,永远不再见天日。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那柜子还有再打开的一天。 也许只是单纯的玩乐心理,想去探险,又或者是起了贪念,想去找找还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在孙婆婆死后的第二个月,小旭撬开了她家的门。 看了满墙的傩面,一般人会感到恐惧,十三四岁的孩子只会觉得愈加兴奋。他翻箱倒柜,甚至还像玩解谜游戏一样,找到了那个藏在柜子深处的暗格。 面具见了天光,立时缠上了房子里唯一的活人。 从那时起,它本能地在人身上重复着杨总督死前经历的一切。一层一层纸浆压下来,让人的呼吸像破了洞的风箱,心脏也随之衰竭,日日夜夜,那痛苦的哀嚎仿佛就在耳边: “我喘不上气……我喘不上气啊!!”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谢萦凑过去,从哥哥手里叼过一只剥好的虾。“虽然杨总督走了,不过身体机能的损伤已经没法挽回,小旭这次保住了命,往后要怎么治疗恢复还不好说,不过反正这也不归我管了……讲完啦,就是这些。” 谢怀月闻言不禁笑了:“这就讲完了?那个兰朔呢?” 一旁的鸟笼里,鬼车急切地抻着脖子,显然是听到了熟悉的名字,想要邀功。谢萦却不回答,只讳莫如深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神神秘秘道:“不可说,不可说。” 同一时间,三台村外的荒山里,兰朔头痛欲裂地睁开了眼睛。 在睁眼之前,发现僵直的四肢已能移动,他本能的反应就是去摸枪。然而枪和折迭刀都并不在身上,随即如同一桶冰水灌进脑海,几乎是一个瞬间,他坐直了身体。 不,不是幻觉…… 现在,他就躺在那片荒地上。 只是此时,谢萦、那支诡异的仪仗和烧焦的蒿里山都已经不知所踪,面前的荒地上长着杂草,地面上只有沾着晨露的泥土,根本没有一点起过火的样子。 黎明时分天光昏暗,一片苍青,显得辽阔而孤寂,周围树影幢幢,远方的村子轮廓模糊不清。 好在手机居然还在身上,兰朔摸出来看了看,果不其然的没有信号,只是从系统时间来看,他这片荒地上昏睡了六个小时。 兰朔站起身来小心地尝试活动了一下身体,发现并没有任何异常,完全没有昨夜那仿佛结了冰、一动也不能动的样子。除了把他丢在这里以外,谢萦似乎没有对他做别的什么事。 ……不,还在他身上盖了条毯子。 史努比图案的空调被,很薄,柔软又温暖,兰朔把它拎起来抖了抖,发现毯子上还夹着一张卡片,是他那张“名片”,用了只长尾夹固定在毯子上,露出背面的字。 一看就知道是女孩的字迹,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显得圆圆的,有点幼稚。 在他躺在荒地里的那几个小时里,这张卡片的位置刚好放在他胸口,上面写着: “本人没死,路过请帮忙拨打110。” 第一个故事·加官进爵 (完) —— 捋了捋(不存在的)大纲,忽然感觉,这文它可能,会比较长……(对手指) 所以来跟我聊聊天嘛!不想单机写文(滚来滚去) 中元夜 考完理论力学之后,谢萦的大二学年就正式结束了。 八月份,这座内陆的北方城市难得降水充沛起来。接连下了几场大雨,谢萦每天猫在家里,除了吃就是睡,誓要把自己养成一朵蘑菇。直到周末天终于放晴,谢怀月傍晚把她拉出了门,也没说目的地,直到车一路开出市区,谢萦这才想起,这一天是农历的七月十五。 这是他们父母的忌日。 每年这个时候,谢怀月都会带她去陵园拜祭父母。 夕阳下,公墓枕山面水,放眼望去都是一排排的墓碑,周围松槐成荫,环境相当优美。谢怀月停了车,兄妹二人买了两篮菊花,一路沿着石板台阶上山。 其实,谢萦对父母已经毫无印象。 他们在她出生后不久就双双离世,打从谢萦有记忆以来,她就一直是哥哥在抚养。 听说,他们两人都是社科院考古研究所的学者,当年在全国天南海北地出差,根本不着家,连谢怀月一年都见不到他们几次。不过也亏得是因为这个,哥哥才变得叮当猫一样全能,甚至能独立把她养大。 因为从没拥有过,反而也不会觉得缺憾,更何况哥哥一直把她照顾得很好。其他人知道他家的情况,也小心翼翼地不提,谢萦小时候,基本没有思考过她为什么没有爸爸妈妈这个问题。 直到上了小学,老师留了作业写《我的爸爸妈妈》。谢萦回家一通翻箱倒柜,只找到了一张旧照片,上面的年轻夫妇手挽着手,笑容腼腆,很温和讨喜的夫妻相。他们背后看起来是校门口,题着“洛阳大学”四个字。 那时虚荣心还比较盛,因为优秀作文要贴在年级走廊里展览,谢萦当夜一番努力构思,翻着地理百科全书洋洋洒洒地写了一篇大作。按她的说法,她父母今天飞埃及金字塔,明天飞亚马逊地下城,进秦始皇陵都是宾至如归,从格调上就已经把班上同学那些有秘书和司机的父母统统秒杀。 再大一点的时候,谢萦偶尔趴在哥哥肩头问他们的父母是什么样子。哥哥却摇了摇头,说他对父亲没印象。 “那妈妈呢?” 哥哥罕见地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你和她很像。” 其实,后来谢萦翻来覆去地看,总觉得自己和旧照片上女人的长相并不像。但平心而论,虽然聚少离多,哥哥毕竟和父母相处了十年,他说的话还是应该比照片可靠一些。 大概几年前开始,市里提倡文明祭拜之后,陵园里已经禁止焚烧任何物品了,雨后空气干净得出奇。穿过层层的石板台阶,兄妹二人停在一块墓碑前,上面刻着他们父母的名字。 先父:沉慧言,先母:谢欣荣。 上个世纪,两个孩子都随母姓还是比较罕见的,尤其他们夫妇两人还是同一个研究所里的同事。谢萦小时候翻过家里的户口本,发现哥哥小时候其实是叫沉怀月的,是在她出生那一年才改了姓谢。不知道当时父母是出于什么考量,但他们去世多年,这也无处可问了。 谢萦放下菊花,朝着墓碑鞠了一躬。 从小到大,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外面,只要有哥哥在身边,她就什么都不需要做,唯有在父母墓前是例外。 谢萦半跪下来,用软布细致地擦去碑前的灰尘,谢怀月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单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淡淡不语,像是个事不关己的路人。 谢怀月的五官相当漂亮,因着轮廓柔和,平时但凡带点笑意都会让人如沐春风。但他的瞳色比普通人浅得多,面无表情的时候,就像是一汪湖泊浸在寒气迫人的雪原里,清透干净,却让人不敢多看。 也许是从小聚少离多的关系,哥哥对父母的感情似乎比她还要更淡薄几分。除了每年忌日雷打不动地带她来墓园以外,他从不主动提起父母一句。 难得的晴朗并没有持续太久,他们才从山上下来不久,细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兄妹二人在附近路边找了家餐厅吃过晚饭,车上了环路朝市区开去。 雨刷单调地运作着,谢萦把头贴在车窗边。 路灯很亮,离着核心市区还有点距离,市政管得不算严,路边有烧纸的痕迹,在地上堆着一片焦黑的灰烬,随着风吹来一阵烧焦的气味。 可能是时间已经有点晚了,路上车很少,但十字路口的红灯仍然是实打实的180秒。 谢怀月在信号灯前停下,雨点打在车窗上斜斜滑下,车内电台在播报着晚间新闻,就在这时传来一阵笃笃的声响,是有人在外面敲着车窗。 车窗降下来,外面是个撑伞的女孩,手里抱着一大捧玫瑰,很殷勤地对谢怀月说:“先生,给女朋友买束花吧!” 除了房产中介,谢萦还没见过跑到大马路中间来推销的。而且这可是下着雨的晚上,难道是前两天七夕进的花还没卖完? 谢怀月手扶在方向盘上,微笑:“谢谢,不用了。” 看清他脸的瞬间,女孩的眼睛顿时一亮,趴在车窗口,硬要把玫瑰往他手里塞:“买一束给女朋友吧,帅哥!” 一束娇艳欲滴的玫瑰,花瓣上沾着水珠,还隔着一点距离,那芬芳已经清晰可闻,看起来确实很新鲜。 谢怀月说:“这是我妹妹。” “好吧……”女孩还在探着头往车里看,闻言有些悻悻。 “还是买一束吧,外面下着雨,你也不容易。”她正要直起身,谢怀月却突然开口,又对副驾驶上的妹妹说:“小萦,给钱。” 谢萦应了一声,回过身,去翻放在后排的塑料袋。 女孩顿时乐了,兴致勃勃地打量着谢怀月的脸,像星探发现了什么遗世明珠。“哎,帅哥,你不是哪个明星吧?” 谢怀月摇头,从妹妹手里接过几张纸币递给她。女孩收了,又打趣道:“一枝玫瑰的钱还让妹妹给啊!” “我们家钱都归妹妹管。” 女孩笑嘻嘻点头,向后退了一步,朝他们挥挥手:“再见帅哥,注意安全啊,这路口事故可高发呢。” 180秒的红灯终于数完,汽车再次发动起来。 开过十字路口时,那支玫瑰还在谢怀月手里,男人将手伸出窗外,用力一扬,将它丢了出去。 娇艳欲滴的花被挟着雨珠的风吹了出去,顿时被扯成了片片纸屑。那哪里是什么玫瑰,明明是供在死人墓前的白绢纸花。 谢萦回过身来,放在后座的塑料袋里,只剩下薄薄几张黄纸,那是他们在公墓没烧完的纸钱,也是她刚刚递给那个女孩的东西。 “那是什么啊?” “地缚灵之类的吧,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谢怀月淡淡道,车窗重新升起,隔绝了外面的雨幕。“中元节,这些东西在街上游荡也不稀奇。” 谢萦笑嘻嘻地歪头撒娇:“帅哥,你怎么不给我买花呀?” 谢怀月腾出一只手去捏她的鼻尖,又绷不住笑,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小没良心的……我七夕没给你送礼物吗?” 少女重新坐回副驾驶,望向后视镜。 空荡荡的马路上,那个撑伞的人影还站在马路正中央,朝他们缓缓挥着手。 车里电台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前日晚间,越岭西路交叉路口处发生一起轿车撞人事故,一名女子当场死亡。据记者了解,这名女子当时正在商业街边兜售玫瑰花,肇事车辆应为失控,请各位市民注意行车安全,礼让行人……” 两栖发展 阵雨持续了整整一周,城市终于彻底放晴的时候,谢萦把屋檐上挂的扫晴娘摘了下来。 扫晴娘是一种剪纸娃娃,用红纸裁出女孩手持苕帚的形象,“卷袖搴裳手持帚,挂向阴空便摇手”,和日本的晴天娃娃一样,都是用来祈祷雨过天晴的。 她家的这只现在已经有点旧了,上面用红绳吊着,还串了两只金铃铛。 这个最早是谢萦手工课的作业,她从校门口文具店里买了彩纸乱划一气,谢怀月实在看不下去,给她剪出了一只憨态可掬的扫晴娘。在学校评作业之后,谢萦就把它挂在了屋檐下。 其实她也不知道扫晴娘到底有没有用,但谢怀月的作品巧夺天工,就算当装饰品挂着也非常可爱,她路过的时候也爱跟着哼两句:“扫晴娘,扫晴娘……但愿明天是个好天气,如果是这样,就给你个金铃铛……” 从那以后,院子里还真的就再也没积过水,于是谢萦也信守承诺,在它身上挂了几只圣诞节用剩的小铃铛。 暑假里,寝室里两位经管学院的室友已经在热火朝天地实习,学传统工科的谢萦相比起来就清闲得多。 雨停了之后气温飙升,谢萦每天又只想待在家里吹空调,这次连日常遛鸟都省了。可鬼车连续几天没出门,敢怒不敢言,每天报时的声音都变得像杜鹃啼血一样哀怨。 谢萦本来以为自己会一直宅到开学,没想到学校临时来了通知。 市里要办一个国际性的经济论坛,有许多企业家、政府官员和学者参与。主题涉及到新经济区的规划和建设,市里非常重视,安排的志愿者都是在当地高校里层层选拔,再经过几轮培训。这样的机会原本轮不到谢萦,可系里原定的志愿者突发肠胃炎,辅导员只好把家在本地的她找来。 论坛地点在市里最高级的酒店之一,想到能在里面住上几天,去报道的时候同学们都有点兴奋。 服装是统一发的,白衬衫,黑套裙,胸前挂着写着志愿者姓名的胸牌。谢萦被安排在指引组,主要负责把嘉宾从酒店大堂带到会场,没人的时候,她就和另外三名同学一起在指引台后面站着。 系主任几次三番强调“要微笑”,“要展现大学生积极向上的精神风貌”,于是谢萦挺直后背,笑得像朵迎风招展的太阳花。 会议十点开始,他们七点半就已经就位,辅导员精神百倍地巡视了几圈,确认一切都没出问题。指引台前还有几本会务手册,谢萦随手翻了翻,果然是很重要的论坛,第一页的名单上,看职务都是市里的大领导,怪不得学校这么紧张。 嘉宾陆陆续续入场,直到会议快要开始都没出什么岔子,谢萦松了口气,这时旁边的女生突然压低了声音,悄悄戳她:“哎小萦,你快看,那个,那个那个!” “怎么了?” “好帅啊!” 看了两个小时大腹便便的领导,谢萦也急需摄入一些帅哥能量,于是她欣然转头望向同学指的方向,登时瞳孔地震。 一行西装革履的人正在走进大堂,被簇拥在中间的男人身姿挺拔修长,外貌俊美深邃,因为如此年轻,外表又出众,甫一出现就显得异常打眼。 不是兰朔又是谁?! 谢萦赶紧低头去翻那本会务手册,果然翻到第二页,就在特邀嘉宾那栏里看到了“Marino基金大中华区负责人 Gabriele Lan”。 再一抬头看,假洋鬼子今天人模狗样,一身妥帖的黑色手工西装,小牛皮皮鞋,衬得宽肩窄腰干净利落,端的是一副社会精英的派头。 谢萦想了一下该怎么形容这个气质,说斯文败类恐怕不大对,毕竟见过他在村子里提着枪踹开门时的那个造型,恐怕没人能把兰朔和斯文搭上边。但这身西装的确很衬他,优雅却不阴柔,带着令人无法忽视的、几乎是具有侵略性的存在感。 谢萦还没收回视线,没想到不远处正和别人攀谈的男人目光朝这个方向微微一转,两人的视线正正对上。 我靠! 如果换个什么场合见面谢萦当然不会怕了他,可这毕竟是在论坛现场,万一这小子公报私仇怎么办?系主任跟唐僧一样念叨了那么久,如果真在她这里出什么岔子,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 子曾经曰过,大丈夫能屈能伸。谢萦赶紧对旁边的女生说:“我肚子疼去个卫生间,马上就回来!” 另一边,兰朔也已经看到了她。 兰氏发家已近百年,早在清末时就已经是一方豪雄,辛亥革命以后,兰朔祖上这一支去了海外经商,扎根在欧洲。最初是做资源行业起家,二战以后又借着马歇尔计划的东风进入重工行业,手里都是矿产和石油这样的硬通货,还有规模庞大的轻工业业务。 除了欧洲这一支,兰氏留在国内的人押对了宝,建国后虽然没混到多么显赫的份上,也在省政府里担任了要职。借着这层关系,早在九十年代时,海外兰氏就已经在为重新进入中国布局,与政府建立了良好的合作,参与了世纪末的许多重大工程。 到兰朔这一代,他们家族的现任家主是他的亲姐姐兰望舒。和这位叱咤风云的女执行人比起来,兰朔就要低调散漫得多,毕业之后就满世界地在家族企业里轮转。 兰氏版图很广,在宗教势力冲突的地区开油田,在独裁军政府手下挖镍铂矿,在第三世界国家修运河,这些年兰朔没少往这些战乱地区去,一直没有回欧洲核心管理层的意思。 直到他姐姐继任家主之后,家族的核心开始换代。大中华区是兰氏版图中举足轻重的部分,兰朔就这样开始常驻中国。 这样的身份,与会的官员商人们都很想与他攀谈一二,兰朔也一一应答如流。极其流利的中文和恰到好处的风趣让他很快成为了众人之中的焦点,然而打从走进酒店开始,这位兰先生含着笑意的眼神就在四处环顾着大堂,似乎在寻找什么。 谢萦匆匆说完,正打算拔腿就走,没想到不远处的兰朔举起一只手,似乎朝周围几人说了句什么,其他人停在原地,他居然径直朝指引台这边走了过来。 两人目光遥遥对着,谢萦心一横,毕竟只要区区十几米她就能拐进一边的走廊。没想到她还没迈出第一步,兰朔已经大步流星,只用了几秒钟就穿过了整个大堂。 她再走的话,如果兰朔追过来,所有人就都能看出来他是冲着她来的了。谢萦不想引起风波,只好停在原地,任他走到自己面前微笑着开口:“您好,能麻烦您带我去会场吗?” 什么意思,装和她不认识吗?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谢萦下定决心要根据兰朔的态度来随时变换不同嘴脸,于是也礼貌地一伸手:“好啊,请跟我来。” 反正从大堂到会场最多只要五分钟,就五分钟不信兰朔能干什么,他总不能不去开会吧! 一路上了VIP电梯,谢萦刷了卡,电梯门关上,寂静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隔着半米礼貌距离,兰朔微笑着开口:“好巧啊,谢小姐,没想到在这里也能遇到你。你是来做志愿者吗?” 谢萦暗暗吸了口气,稳住阵脚,挑眉一笑。“是啊,兰理事长。怎么,你这是弃文从商了?” 兰朔面不改色:“我就不能两栖发展吗?” “能啊,社会就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谬赞谬赞,”他话锋一转,“谢小姐今天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喝杯咖啡。” “我不喜欢咖啡。” “那吃顿饭呢?”兰朔从善如流,“论坛给你们准备了工作餐吗?酒店里就有一家不错的餐厅,应该不会耽误谢小姐多少时间。” “……可以倒是可以,”谢萦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不过兰理事长为什么要找我吃饭呢,是在三台村还没玩够吗?” ——在三台村,他被谢萦用呼救声骗进孙婆婆家里,后面目睹了种种恐怖诡异的事情却毫发无伤,她把他丢在原地扬长而去……这无非是一种无言的警告,告诉他,此番我留你一命,下次就未必了。 “玩够了,玩得印象太深刻了,所以有些事情很想向谢小姐请教,”男人却笑吟吟的,没有一点惧怕或者警惕的意思,“而且我也想好好跟你道个歉,毕竟我们之间好像存在一点误会,不是吗?”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在走进会场之前,兰朔不忘补了一句:“就今天会议结束之后怎么样,请谢小姐务必赏光。” 问答 进会场的时候,兰朔没说时间地点,结果中午时短信直接发到了她手机上。谢萦这时才想起来,会务手册后面有所有志愿者的联系方式,她的手机号自然也在上面。 短信里,兰朔说酒店33楼有一家米其林三星的意大利餐厅,味道还不错,又问她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不过,意大利和食物这两个词放在一起,谢萦的想象力好像仅限于榴莲披萨、芒果披萨和榴莲芒果披萨。于是她很诚实地敲了这几个字过去,那边秒回:“抱歉,可能没有这个,换别的行吗?” 谢萦看了会儿短信,把手机收了起来,已读不回。 晚上会议结束之后,嘉宾们可以自由活动,志愿者还是要在酒店里随时待命的。带队的辅导员把大家召集起来做当日总结,又安排下一天的工作,讲完的时候已经接近七点半,谢萦看看时间,也来不及换衣服,就一路直奔33楼的餐厅。 兰朔居然包了场。 水晶吊灯熄灭了,墙壁是风格古朴的榆木,整个餐厅里,只有他们桌子上的烛光在深棕色罗马柱之间流转。 谢萦一踏进餐厅就心道一声不好,兰朔一身黑色正装,白色真丝衬衫,领口系着珍珠贝扣子,可她身上还是志愿者的白衬衫黑套裙,胸前挂的名牌都没摘,旁边等候的侍应生穿得都比她正式。 不过再想想,鸿门宴嘛,就是要这种举重若轻的态度。 他们在最佳的观景位,从33楼望下去,万家灯火繁华如织。 就像清真餐厅不会卖葫芦头一样,就算兰朔要求,一家意大利菜餐厅也实在端不出来榴莲披萨,最后行政主厨亲自选定了几样最好的食材。 喝完西芹、胡萝卜和洋葱熬的开胃前汤,主菜是羊排、奶酪和鱼鲜,搭配波尔多红酒。周围舒缓柔和的音乐在回响,烛光盈盈摇曳,两人相对而坐。 谢萦切了块金枪鱼腩,配着松露一起吃掉,“你找我,要聊什么?” 兰朔从一边递了个纸袋给她。 谢萦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只黑色丝绒盒子,装的是一块翡翠佛头。雕刻艺术很精湛,佛像宝相庄严,色泽浓艳透亮,谢萦对玉石没什么研究,但也能猜到这东西的价值恐怕不会低于几十万。 兰朔微笑道:“老坑玻璃种,不久前从拍卖会上买下来的,希望谢小姐喜欢。” 谢萦把盒子盖上:“你送我这个干什么?” “你救了小旭一命,应该得到报酬。” 少女不冷不热地一抬眼,“是这样没错,可小旭和你有什么关系?” 谢萦话说得毫不客气,兰朔的笑容却纹丝不动。“这就是我今天想约你吃饭的原因。” 他喝了口红酒,才继续道:“我确实不是小旭的叔叔。他的父母应该已经告诉过你,你主动提出要帮他们却被拒绝,在那之后我找上了他们家,给了他们一笔钱,让他们务必要向你求助。” 谢萦已经做好了他继续绕圈子的准备,没想到兰朔一上来就直言不讳,倒是让她有点惊讶。 “你对小旭做了什么,他们都会第一时间告诉我,就这样我跟着你到了三台村。”兰朔说,“我必须先表明,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但这种方式的确是我欠考虑了,我道歉。” “然后呢?” “从始至终,我做的这一系列事情都是为了观察你。”兰朔平静地开口,“因为我想要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异于常人的地方。” 这种话他居然也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谢萦切着羊排,笑而不语。 “在露面以前,其实我已经调查过你一段时间,但你一直表现得太正常了。直到在医院里,你说你有办法救小旭,我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兰朔说,“而且我没有猜错,在三台村发生的事情,说明你的确有一些特殊的能力。” 谢萦挖了一勺朗姆肉桂冰淇凌:“所以呢?” “我需要重复一次,谢小姐。”兰朔说,“我对你没有任何恶意。而且,我对你的印象很好。” 谢萦一口冰淇淋差点噎在嘴里。 兰朔看她的表情,赶紧补上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认为你这个人的人品不错。小旭和你非亲非故,你愿意为了救他奔波;在三台村的时候,你搞出那么大阵仗,到底也没有对我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说明即使有与常人不同的能力在身,你做事也怀着慈悲心,而且留有余地。” “谢小姐,我一向喜欢有底线的人。了解你的性格以后,我想再虚与委蛇就没有任何必要了。今天把你约到这里,是想向你解释我找上你的原因,听完以后,也许你就会发现,我对你的确并无敌意,而且我们之间还有合作的可能。” 这一番话里又是示威又是示好,说是在放低身段表达诚意,话语间里透露的含义却远没那么简单,让她不可能拒绝或者一走了之。 谢萦指尖转着餐刀,莞尔:“那你说吧。” “接下来我会给你讲一个故事。”兰朔说,“在此之前,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为了表达诚意,你每回答一个问题,我都会往你的账户上打一万美金。你也可以选择不回答,我依然会付账,但你不能说谎。谢小姐,这个交易怎么样?” 少女托着下巴笑,慢慢眨了眨眼:“可以。” 兰朔从一旁的文件袋里取出了一张旧照片,顺着桌面推到她面前。 “这个人,谢小姐认识吗?” 那是一张看起来已经有点年代感的老照片,像是抓拍,看环境是上世纪的欧洲街头,一个年轻男人正不经意间地回眸。 看清照片的第一眼,谢萦先心里暗赞了一句好帅。那人细看和兰朔长得有些像,只是混血感更强,一双碧绿的眼睛像林中水潭一样,轮廓也更加精致深邃。那是一张让人看了就没法移开视线的面孔,一笑之间,妖孽横生。 谢萦想了想,确认自己从没见过他,于是肯定道:“不认识。” 提示银行卡余额变化的短信声响起,谢萦低头看了看,发现兰朔很爽快地兑现了承诺。 兰朔又问:“从没见过?” “这算第二个问题吗?” “算。” 谢萦点头:“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如果见过我不会没印象。” 兰朔静了静,道:“这是我的叔叔,兰若珩。” 兰若珩 我的祖父兰载云先生最宠爱的孩子,并不是我父亲兰若琰,而是幼子兰若珩。 我从没见过这位叔叔。 听父亲说,他从小对经商就没什么兴趣,本科去博洛尼亚大学读了文化遗产专业,毕业后,祖父想让他在家族的基金里任职,他却执意要进入工程行业,认认真真做起了工程师。 上世纪末期,兰氏开始有计划地进入中国,借着丰富的经验、资产和与政府的良好关系,参与了许多重大工程的建设,着名的小浪底水利枢纽就是其中之一。 八十年代,中国政府开始对小浪底工程公开招标,意大利的英波吉罗公司竞标成功,负责其中大坝主体的建设。这家公司兰氏有控股,兰若珩当时就在那里任职。 1988年初,作为意方代表之一,兰若珩带队前往河南省,开展地质勘探。 近两个月里,勘探进度一直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直到2月26日那一天,小浪底附近的一片山地里突发3.2级地震,引发了山体滑坡。兰若珩所在的那支勘探队伍,就此失踪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是涉外事件,当时的河南政府非常重视,调动了大量的武警民兵,围着山展开了地毯式的搜救,说是掘地三尺也不为过,连山里的湖都一一抽干了。 那片山地虽然不小,可是搜救队规模最大的时候有五千多人,就算一人一步,也能把整座山走一个遍了。然而,这么多人围着山整整找了五个月,还是一无所获。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三十多个人就这么人间蒸发了。 虽然一直没有见到尸首,可是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么长时间了还杳无音讯,他已经没什么生还的可能,尤其是后来天气已经入夏。 幼子一去不回,我的祖父母悲痛欲绝,在家族墓园里为他立了衣冠冢。 原本,兰氏家族会用漫长的时间去消化这份悲痛,生活终究会继续下去。 直到1993年,祖父在瑞士的庄园里收到了一封信。 那是一封从中国寄来的信。 那个年代,从中国寄越洋信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这封信上没有任何寄件人的信息。祖父拆了信,里面是一沓手稿。 那是英波吉罗公司的工程日志,是另一位失踪的地质工程师写的,记录了他们抵达中国以后的工作内容。手稿有八十多页。祖父认真读完,发现里面除了普通的工作记录外,还有一些很奇怪的内容。 “2月7日,我们已经发掘到很深的地方了。土壤的层次和颜色界限开始模糊,这是很典型的经过开挖和回填的特征,我相信地下一定有什么存在。” “2月12日,雷雨。我们在营地里歇息,兰突然要冒着雨出门,我有点担心他,就跟了上去。我们到了挖掘地,天上正在打雷,我贴在地面上听了听,那一部分地表泥土的声音果然与其他地方不同。这是一个很有力的证据,因为地下建筑外实内空,久而久之泥土沉降,在受到较大震动的时候,声音就会和普通的地面有所区别。” “2月15日,兰从土中找到了一些金属杂质。其他人不大在意,但我理解兰的兴奋,我认为,我们已经能够确定,地下存在着一座古墓,而且规模很大。” “2月17日,挖掘点已经到了地下六十米,凿穿了四层地下水。这个深度已经超过了中国所有现存墓葬的记录,可是古墓还是没有一点影子。 作为工程师,我开始有些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了。随着深度增加,地下建筑的修建难度可是呈指数级上涨的。古代的中国人有能力把墓葬修到地下近百米的地方吗?想象一下,地下的三十层楼?那简直是和金字塔一样的工程奇迹,哈哈!” “2月18日,我提出放弃挖掘,兰不同意。他为什么对这座不知道是否存在的古墓这么执着?机器一直放在这里挖掘,难道不会对工程进度造成影响吗?” 在2月18日之后,这位工程师再也没有记录过古墓的事,每日的报告上都是地质勘探结果。直到这份手稿的最后一页,只有一行潦草的字母。 似乎在匆匆之间写就,却依然力透纸背,看得出下笔时倾注了极大的焦虑和恐惧:“他不是兰若珩!” 收到这封信以后,祖父几乎是疯了。 1988年,叔叔出事的时候,祖父怀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调取过英波吉罗公司的勘探报告。没有任何人报告过这座古墓的存在,那位工程师交给公司的工作汇报里对此也只字不提。 那这份手稿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不进行官方的记录? “他不是兰若珩”又是什么意思? 从那以后,祖父就像着了魔一样。不管这份手稿是否可信、不管希望有多么渺茫,他都坚信,也许叔叔还有活着的可能。他要回到那片地方去,找到那座古墓。 解放前的战乱里,有不少外国考古队深入中国内陆大肆搜刮珍宝,许多国宝就是那时开始流落海外的。因此新中国建立以后有将近四十年,中国政府严格禁止外国人以考古名义入境。 好在九十年代以后,国际交流频繁起来,这项禁令也放松了。从1994年开始,兰家连续三年派了考古队重返河南,想找到手稿里的那座墓葬。可是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他们依然一无所获。 1996年,兰家甚至还请来了中国最权威的考古学家和地质专家来联合论证,而他们给出的结果,让祖父再一次陷入了绝望。 根据专家团队的论证结果,那里根本就不应该有一座古墓。 根据手稿里记录的内容,他们调来了大型工程机械,一直挖到了地下七十米,反复比对土壤,根本没有出现过手稿里那种现象。土壤是分层的、完整的,没有金属杂质,更不存在中空。 而且,就算只从最基础的风水学来说,那也完全不是一个能修墓葬的地方。 兰若珩失踪的那个地区,背后群山拔地而起,前方就是黄河支流,浪啸震耳,如哭如噪,在《葬经》里,这种地势叫“玄武垂首,朱雀悲哭”,是大凶之兆。 凶到什么程度呢,据说三国时期有一个叫管辂的术士,路过魏国大将毌丘俭的祖坟时,突然靠在树边,怏然不乐。别人问他原因,他说这里的地势,“玄武垂首,朱雀悲哭”,此人不过两年,必然阖族灭绝,后来毌丘俭果然死于非命。 这种传说当然是经过艺术加工的,不过古代中国人很笃信风水之说,如果不是有被墓主人杀了全家这种深仇大恨,没有任何人会把墓修建在这里。 而且,挖到地下70米还没有任何发现,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受人力物力和工程能力限制,古代中国的墓葬一般深度在5至30米左右,能超过50米的墓葬一只手就数得过来,号称深度110米的秦始皇陵,那都是世界七大奇迹之一了。 如果真有这么一座能修得这么深的墓,那墓主人绝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史书里肯定会把他的生平记得明明白白,这么多年来也不会无人盗掘。 就此,最后的线索全部中断,搜寻再一次陷入了绝境。 可是,“他不是兰若珩”,这几个字已经成为了祖父的魔障。 有没有任何一点可能,叔叔还活着? 是谁把这份手稿寄给了兰家,里面所记载的一切又到底是怎么回事? 将近三十年过去了,祖父的身体每况愈下,到晚年已经神智不清的时候,都还在念叨着这件事。去年临终之前,他把我召回了欧洲,握着我的手说,查不明白这件事情,他闭不上眼。 于是,我就这样来到了中国,名义上是继任家族基金的大中华区负责人,实则,是为了查明二十五年前的真相。 * 杯子里的波尔多红酒摇曳着红宝石一样的色泽,谢萦托着下巴:“嗯,我知道了。所以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兰朔看着她,将一件东西递了过来。 那是一本牛皮纸笔记本,看起来也有点年月了,不过做工非常精良,封面上画着一个首尾相衔的圆环图案。封皮用带子扣了起来,谢萦接过本子,没有打开,而是转着看了看,问:“这是什么?” “我叔叔在中国的时候,没有和其他队员一起住在欧方营地,而是借住在了当地一位老教授的家里。”兰朔说,“那位老教授是中国环境考古学的开山泰斗,也一起和勘探队伍在山体滑坡里失踪了。过了几年,他的子女去收拾遗物的时候,在他家里找到了这个。兰家找过去的时候,他们说,这只笔记本,是我叔叔的东西。” 兰朔示意她打开笔记本,谢萦小心地翻开,发现从扉页开始,笔记本被人撕去了好几页,而且撕的时候还挺粗暴,牛皮纸质很韧,扯断的时候留下了明显的痕迹。 又翻过了几页,谢萦看见了这只笔记本上唯一一页非空白的内容。 她的瞳孔骤然因为震惊而缩紧。 那是一张素描画。 因为时间太久,铅笔已经有些模糊。那是一幅少女头像,画上的女孩十几岁模样,不着雕饰,很宁静地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作画的人极有灵气,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轮廓,像文艺复兴时期米开朗琪罗的风格。 那是她自己的脸! 牛皮纸上,在她的素描头像下面,签着一行非常漂亮的花体字:L?sch mir die Augen aus: ich kann dichsehn.1988. “那是奥地利诗人里尔克的一句诗。”坐在她对面的男人目光正紧紧盯在她身上,没有错过她任何一点神色的变化。 将少女震惊到已经无法掩藏的表情尽收眼底,兰朔停了几秒,才淡淡说道:“它的意思是——熄掉我的眼睛,我能看见你。” 你的生日是哪天 在短暂的、几乎无法掩饰的震惊以后,少女慢慢合上了笔记本。 在对面男人一瞬不瞬的凝视之下,谢萦推开了酒杯,双肘撑在桌面上,托着下巴。 “所以你是想说,你通过这幅画找到了我?” “怎么,谢小姐看起来好像不大相信?” “画得是不错,可这又不是证件照,为什么你敢肯定上面的人是我?” 兰朔看她片刻,唇角弯起,好整以暇地笑了笑。 * 1993年,祖父再次开始追查叔叔的下落,于同年找回了他的笔记。 兰若珩的笔记回到兰家手中时,已经被撕去了许多页,里面只剩下了这一张素描像,没有人知道那是谁。 当年,这样纯正的华人面孔在欧洲的社交圈里是很罕见的,如果她是欧洲人,兰家不会对这个人一无所知。小浪底工程是兰若珩首次赴华,两个月里他只待在河南孟津一地,他在中国可能接触过的人,祖父已经事无巨细地筛查了几轮,里面也没有找到这个女孩。 到最后,祖父不得不承认,也许叔叔只是灵感所至画了一个虚构的人物而已,就像那些蒙缪斯感召的艺术家。后来,兰家的精力全部都投入到对那座墓葬的挖掘中,笔记的事情也就此搁置。 临终前,祖父将一切交托给我。 他已经不再抱能找到画中少女的希望,二十年了,其实我也没有期待过还能找到这个人。好在如今的面容识别技术已经今非昔比,纵然是毫无希望的大海捞针,捞一捞又何妨?我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居然还真就找到了和画像上一样的面孔,也就是你,谢小姐。 最初发现你的时候,我也以为只是长相相似,毕竟如果那幅画是我叔叔所作,那么它最晚也是在1988年完成,而你出生于1993年。 不过,再追查下去,事情却有了那么些许不同。 其实当年看到叔叔的笔记时,我最先注意到的东西,并非画像,而是封面上的那只圆环。 首尾相衔的环形,这是一个具有很浓宗教意味的符号。 这个符号最早甚至能追溯到公元前,古埃及人给它取名叫“衔尾蛇”,后来它也频繁地出现在各种泛神论和一神论的宗教里,它在基督教里象征着自我毁灭,在印度教里代表世界的支柱,在炼金术里是万物的原型。 欧、美、非三洲的宗教里到处都有它的影子,所以当年,出于思维的惯性,兰家没有人会对这个符号特别留意。 但中国传统的宗教里是没有这个概念的。 当然,中国民间宗教种类又多又杂,尤其是在清末民初,受洋人影响又混合出了不少不伦不类的本土化基督教。野史里可能有不知名的小教派尊这种图案为圣,不过那些都已经没有任何可考记录,在正统的儒释道体系里,衔尾环绝对是不存在的。 但彻底接手这件事后,我发现,这个符号居然还真的在中国流传过。 那是九十年代初,中国正掀起一股气功热,因为媒体无节制的炒作和背后某些势力的推动,气功在民间传播的速度非常快,简直像群体癔症一样。 和江湖小说一样,那时气功也是分流派的,每个流派“大师”号称的特异功能还不一样,有人说能用耳朵识字,有人说能隔空取物,还有人说自己能通过冥想灭了大兴安岭的火灾……当时,有一个非常受追捧的气功大师叫沉广泽,他的特异功能叫驱除劫运。 沉广泽是河南人,年轻时当过兵,退伍之后家里托了关系让他去当司机,他嫌钱少辞职了,后来去广东贩过假烟,还因为做保健品传销进班房蹲了半年。 就这么一个人,前半生堪称一事无成。可是练气功以后,他只用了几个月就在北京声名鹊起,据说他曾经展露过了不得的神迹。 他用来代表自己的符号,就是衔尾的圆环。 沉广泽风光无两的时候,他的弟子信徒非常多,很多高官一掷千金想求他点拨,普通人见不到他的面,就去纹衔尾圆环形状的纹身,早晚在家练功。 当然,聚集大量信徒,还有了统一的符号标志,这是一个向宗教化转变的讯号。沉广泽已经越过了一条很危险的线,政府是绝对不会允许的。 但还没等政府出手收拾,才火了不到一年,他就在马路中间被公交车撞死了。 当时中国路上一共才几辆车,他这都能被撞个正着?号称能破劫运的大师自己死于车祸,他的信徒很快就一哄而散了,衔尾环的流传也就到此为止。 “看起来,他就是个欺世盗名的神棍。1988年,沉广泽还在坐牢,和我叔叔的事应当没有任何关系……可他有一位同村的老乡在社科院考古研究所工作。那个人叫沉慧言,是你的父亲。” 烛光下,男人微笑着看向她,眼睛里仿佛泛着某种深幽的色泽。 “衔尾环和画像,你觉得这是巧合吗,谢小姐?我觉得不是。 “从那以后我一直在观察你。一张二十年前的画,上面却是你现在的模样……无论这幅画是不是出自我叔叔笔下,这中间必然存在着某种用常理无法解释的事情。 可是,从你的履历、人际关系乃至资金往来上,我都无法找到任何不寻常的地方。于是我不得不开始用一些方式介入到你的生活中,直到在三台村,我才真正确认,我没有找错人。二十年前,祖父上天入地也找不到画里的少女,不是因为那个人不存在,是因为那时,她才刚刚出生。” 侍应生很适时地送来伯爵茶,琥珀色的红茶倒入杯中,淡淡的佛手桔香弥散开。 谢萦喝了口茶,笑眯眯地看着他:“恐怕要让你失望了,你今天说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我连我爸都没印象,更别说你叔叔的事了。” 男人神色丝毫不变:“我知道。” 今晚她看到那幅画时的震惊相当真实。这样的微表情很难做假,兰朔相信,她对兰若珩的事一无所知——如果她是真正的知情者,他们今天,就不会是以这样的形式坐在这里了。 “那你还找我干什么?” “因为我想与你合作,谢小姐。” 谢萦挑了挑眉。 兰朔继续说道:“对我来说,现在你就是唯一的线索,你具有和常人不同的能力,也许这就是解谜最关键的钥匙。而对你来说……谢小姐,无论当年我叔叔是为了什么画下这幅画,又是谁引导着兰家重启调查、发现这本笔记,这都意味着有人从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盯着你,你不想知道他或者他们是谁吗?” 谢萦没说话,她托着下巴,看着对面的男人,忽然想明白了那种违和感在哪里。 他说了这么半天,笑容是完美的,礼仪是绝佳的,语气是友好甚至示弱的,但天然的、隐藏不住的侵略感却带着正压向外,让他都不用换衣服,直接就能去隔壁的黑帮片片场客串。 “哦,你说的听起来像是有点道理。”少女慢悠悠点了点头,“毕竟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嘛。” “谢小姐,坦白地说,我的确希望能以你为切入点来查明真相,但我并非觊觎你的能力,不准备威胁你的禁区,也不会让你去与什么人对抗。无论策划这一切的人是谁,兰氏都有信心把他们连根拔起。只要你愿意在我追查这件事的过程中提供必要的帮助,你可以提出你想要的回报。”兰朔看着她,“任何回报。” “真的?” “如果你不放心口头约定的形式,我会让律师拟定正式的赠与协议。” “那倒不用。”谢萦摇了摇头,“但是呢,你连风水都懂,那应该也知道,中国人做事是很有讲究的。出门还要看看黄历呢,这种大事更是得三思而后行,所以,我也有一个重要的问题要问,得问完才能决定我能不能答应你。” “什么问题?” 谢萦认真地问道:“你的生日是哪天?” 兰朔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停顿了一秒才答道:“1986年12月25日。” 想起那种神神道道的路数,兰朔猜她大概要的是阴历日期、生辰八字一类的,又补了一句:“丙寅年阴历十一月十七。” “不用阴历,公历就够了。”谢萦低头,在手机上敲了一串什么,又举起了屏幕给他看。 兰朔瞄了一眼,那是个粉粉蓝蓝的网站,上面一堆泡泡,装饰实在太多,一眼望过去都看不清字。 谢萦很遗憾地摇了摇头:“真不好意思啊,你看,这不是我不愿意,我是真的不能答应你。” “什么意思?” “12月25日,你是摩羯座啊,”谢萦往下划了划屏幕给他看,“我是双子座,你看,星座百科上这不是写着么,双子要小心摩羯,因为摩羯是暗黑系。” 没等面前男人做出任何反应,她已经站了起来,一把将舒适的扶手椅推进了桌子的空隙里,简直宛如在大学食堂把用完的塑料椅复位。 迎着兰朔几乎一瞬间冻成了冰碴子的目光,谢萦笑得愈发迎风招展,留下了一句话,带着翡翠佛头扬长而去: “拜拜啊兰理事长,晚上辅导员还要点名呢,谢谢你请我吃饭!” 和气生财1 谢怀月回家的时候,发现妹妹正趴在瑜伽垫上扭得像麻花,五体投地地拉着韧带。 谢萦初中的时候沉迷武侠小说,信誓旦旦地宣言要练成一身绝世武功。谢怀月带她去武馆报名,学费都交了一年份,结果才扎了三天马步,谢萦就瘫在地板上怎么拖也不肯起来了。教练治不了她,只好把她转到隔壁去学瑜伽。 瑜伽当然也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垫子从买来就一直在家里落灰,上次拿出来还是因为她突发奇想要在地板上做。 居然能看到妹妹主动锻炼,谢怀月大感新奇,在旁边地板上跪了下来。 谢萦换了个姿势。这次她双腿绷直分立,向前深深弯腰,上身折成了一个倒Y字,手掌平按在地面上,头倒过来看着哥哥。 谢怀月扶了扶她的腿,果不其然地感觉到她已经开始打颤。平时缺乏锻炼的人,猛然间这么抻拉是很容易造成肌肉拉伤的。 他用牙签扎了块切好的草莓送到她嘴边:“差不多就起来吧,你干什么呢?” “这事小孩没娘,说来话长。” “那你简单概括一下?” 谢萦终于撑不住了,一下脱力栽进哥哥怀里。 谢怀月本来还想再问,可她已经娴熟地扯开了哥哥的衣服,俯身下来把他也压在了瑜伽垫上。 肩宽背阔,流畅的肌肉恰到好处,极美好而熟悉的身体轮廓。召开经济论坛的酒店固然高级,可是连续独自睡了一周也会让人非常想念这个怀抱。 谢萦埋头下去,枕在他胸口,努力想把两条腿也一起缠在他腿上。在地板上这个姿势多少有点施展不开,谢怀月叹了口气,双手托在她腋下,把妹妹往上提了提,让她靠在自己颈窝里,偏头吻住她的耳垂。 温热的呼吸扑在耳侧,哥哥的舌尖沿着耳廓舔吻,带起身体一连串的战栗,脚尖好像也微微蜷缩起来。谢怀月在她耳边低声问:“到床上去吗?” 谢萦表情放空:“不,我要先把这事说完。” 这种时刻他们兄妹之间已经不太需要多余的言语,谢怀月拥着她,调转了一下两人的位置,让妹妹平躺下来,俯身下来,拨开她的衬衫。 在家她没穿内衣,从领口解开三颗扣子,柔软白皙的乳肉就已经裸露出来。 轻柔的吻印了上去,湿润柔软的舌头在乳尖上流连,两边的乳肉被逐一含进口中吮吸。谢萦双手紧紧陷入哥哥顺滑的长发之间,把他环抱住,一边有些含糊地呜咽,一边断断续续地开口:“哥哥……你猜,这次我出门发生什么了?” 谢怀月百忙之间抬头看她,“发生什么了?” “有个人找我……嗯,别咬……”乳肉在饱满软嫩地晃颤,少女的尾音不由得软了起来。 他嗯了一声,听话地放开了那对乳肉,是让她继续说的意思。但他远比她本人更了解她的敏感点,抬膝抵开她并拢的双腿。 两腿之间不用看都已经知道湿了一片,哥哥拨开被沾湿的布料,微凉掌心压在她软嫩的私处,先是包裹着抚摸,直到指尖沾上了晶亮的液体,才按在她的阴蒂上捻弄起来。 作乱的指尖时轻时重地揉着阴蒂,节奏和力度都极具技巧,偶尔若有若无地擦过微翕的穴口,让快感如同潮水一样层层堆积。 谢怀月直起身来。即使手指正一刻不停地玩弄着妹妹的阴蒂,他浅琥珀色的眼睛还是干净清透的漂亮,这样一张脸,好像想象他的面孔蒙上情欲都是一种亵渎。 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柔:“给你舔一次好吗,小萦?” “好,但等我说完!有个人找我吃饭……别,嗯,你先别……” 和兰朔见面的事说复杂不复杂,说简单也没那么简单,尤其是还在濒临高潮的状态下,谢萦觉得自己能口齿清晰地说话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做到一半的时候地点到底转移到了沙发上,客厅里还开着电视当背景音,此时正播到晚间新闻,一家大型跨国企业的执行董事宣布卸任。 直到哥哥射出来,谢萦才讲完了兰朔的事。谢怀月拨了拨她的头发,笑问:“你就这么走了?” “不是你教我的吗,来历不明的男人不能信。”谢萦哼了一声,“我猜,他说出来的话大概是没有撒谎的,可他一定还藏着东西没说。那我为什么不走?” 就像所有的庇护所都要求进入者不能携带武器一样,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合作伙伴”身上还藏着秘密。更何况她多少与常人有所不同,对此自然更加敏感。 如果兰朔不坦白全部真相、翻开所有底牌,她有什么理由要搅合进去?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着急的都应该是他才对。 不过…… “那个什么兰若珩,到底是谁啊?你知道吗?” “不知道。” “如果那幅画真是他画的,那这个人的确是有点蹊跷,”谢萦沉吟道,“可我从来没见过他……他是早在我出生之前就盯上了我吗?如果他真的没有死,他会一直不露面吗?这些年我们怎么会毫无感觉呢?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聚精会神地埋着头思索,没注意到一旁低柔的男声过了片刻才响起:“你想怎么办?” “什么?”谢萦抬头。 一缕顺滑的长发从耳后垂下,谢怀月看着她,表情淡淡:“这个人,兰若珩,你准备怎么办?” “他都失踪二十多年了,谁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啊?不过我现在就已经在准备了,你看,”少女理直气壮地指了指瑜伽垫,解释她破天荒地出现在上面的原因。“虽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万一再查下去时发现需要打架斗殴呢?先锻炼一下身体总没错,对吧?” 和气生财2 车开进一处私人别墅区,兰朔扫了眼手机,发现兰彤光已经连发了几条消息。 庭院里装潢很是雅致,仿古的园林风格,在凉亭外挖出一条水道,曲水弯弯,桂花树下摆着花梨木长桌。别墅里,穿着紧身马甲的侍者迎出来,弯腰拉开正驾的门。 一路走进去,朱红的大门拉开,里面传来隐约的筹码声响。 这是一家私人赌场。没有挂牌,也从不对外开放。 宽阔的房间里只坐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是在打麻将。兰彤光一眼看到他,赶紧走过来,搭着他的肩膀,很欣喜地对着大家隆重介绍:“这是我哥兰朔!” 从辈分来论的话,兰彤光应该算是他的同辈,不过属于在国内的那一支。 兰朔祖上远赴海外已经接近一百年了,近二十年才重回中国,和当年的族人已经隔了几代。说亲情,肯定是已经不剩什么了,但同出一支,保持表面亲厚还是最基本的。 兰彤光比兰朔小了七岁。按说在一群或文艺或神经的纨绔里,他多少也是个遵纪守法、乖乖听话的省心孩子。可俗话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兰望舒、兰朔姐弟远在欧洲,却是牢牢罩在他头顶的大气层。 兰彤光以前一听父母念叨他们俩就头皮发麻,不过真见到这位堂哥的时候,反而光速服气了。气场这玩意儿谁都说不好,可兰彤光思来想去,还真是只能这么形容。果然能在第三世界的战乱地区里开矿挖石油,这气场就是不一样。 而且说来说去,兰彤光他们这群人都还是“太子”,要服从老爹管辖。可兰朔呢,他虽然没比自己大几岁,可他在大中华区就相当于是兰氏的诸侯王,平时的商业交际也是和他们的长辈,来这种年轻一代的聚会实在是少之又少。 兰彤光邀请他的时候也就是顺口一说,没想到他今天真的会来,搓着手问:“哥,你会打麻将吗?中国麻将。” “一般,只玩过几次。” 其他几人闻言大笑,打趣兰彤光:“怎么,你还特意把人请来挨宰啊!” 兰彤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站在兰朔椅子后面朝他们挤眉弄眼。 听说他这个哥哥是海外华人,在中国一共才一年多,其他人基本就已经把兰朔当成来散财的菩萨了。 没想到一上了牌桌局势陡转,一圈又一圈的天胡,兰朔面前的筹码简直快要堆成小山。桌上三家都在输,只有他狂揽筹码,很快有人开始开玩笑地告饶。 “这是骗人的吧?怎么可能只玩过几次?” 兰彤光在一边幸灾乐祸:“就是刚学会的麻将怎么了,我哥以前在国外横扫赌场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堆泥巴呢!” 兰朔笑而不语,他的确没怎么玩过麻将,不过兰彤光其实还是信口胡吹,真正在赌场留下过纪录的是他的姐姐兰望舒。当年从芝加哥到拉斯维加斯,Rosalia Lan一把德州扑克胡得对手露宿街头,兰朔只有姐姐七分功力,但吊打这群人还是绰绰有余。 打过几局,牌局暂停下来,侍者端上酒水饮料。 这群纨绔大多外向且自来熟,聊天时已经不太把兰朔当成外人。他们中间为首的叫方世哲,一个穿着相当潮流的二代,此时正砰地一声把酒杯重重放在桌面,酒液四溅。 “我爸也不知道抽的什么疯啊,你们看看我现在开的是什么车?哎呦奥迪A6,我去夜店把妹都不好意思露脸!” 旁边有人嬉笑道:“没事方公子,你自带一股王霸之气!” “滚!”方世哲没好气地喝道,又仰头干了一杯。“晚霆哥不是在深圳有个场子么,我想去,哎,老头子还不让,老头子最近管我管得那是比看犯人还严。要不是今天这地界还在城里,我连家门都出不了!” 兰朔的目光微微移向他。 其他人还在嬉笑打趣,也有人安慰方世哲,反而让他越说越烦。 方世哲的父亲叫方国明,是寰东集团的原执行董事,最近刚刚宣布卸任。 他才五十多岁,还远不到颐养天年的时候,明明企业近期运行很平稳,也没有遇到什么风波,他却就这么突兀的卸任,交接也极其匆忙,绝大部分人都不理解这个决定,甚至集团股价都发生了震荡。 更奇怪的是,方国明从没管过这个儿子满世界地花天酒地,最近却突然对他严格了起来。几辆超跑全部锁了在车库里,只给他留了一辆堪称低调的奥迪,也不允许他离开这座城市。 方世哲一开始没把他的话当回事,一心要出去玩,都差点上了飞机,结果又被家里保镖抓了回来。除了信用卡还没停,对这个公子哥来说,简直和软禁也差不很多了。 “我就想不明白了,老头子这是要干什么呢?我都二十好几了,我青春期他都没管过我,现在来这出,这是要逼我玩离家出走?我还以为我们家要破产了呢!问老头子,他还发好大火……” “哎呦方公子,那句话是怎么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旁边的青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下句,只好猛拍他的肩膀,“你艰苦一段时间,就变成了一个全新的方公子!” “什么玩意?”方世哲恼火道,“这就是我爸抽风,他现在一天就是神神道道的,在家里搞那些东西,我都不爱回去……” 方世哲还在拍着桌子痛心疾首,只差去满地打滚了。房间里就听他一人鬼哭狼嚎,后半场的牌局也没再打下去。 兰朔的手机微微一震。是兰彤光发来的微信,想私下里朝他解释,方世哲是最近莫名其妙被管得太严心情不好,现在才这样不管不顾的闹,让他别介意。 兰朔回了一行“没事”,手指划过屏幕,回到微信的主界面,不经意顿了一下。 他的联系人不算多,唯一一个置顶,聊天记录是完全空白的。 在和谢萦吃饭的那天,他说他在调查她时,没查出过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其实这话也不尽然。 他查她的时候事无巨细,绝对比中情局排查间谍更严格。真要说有什么地方可能存在问题的话,他还确实找到过一处。 谢萦和她哥哥的家是独栋二层小楼,是在她一岁多的时候买下来的,只写了她自己的名字。 那个年代,地价还不像现在这么高昂,但那时谢萦的哥哥也才十岁出头。他们兄妹二人陡失怙恃,父母留下的遗产还要用来生活,能一次性付清这笔钱款,是因为他们原来的家拆迁的时候,开发商给了一笔高达市场标准几十倍的补偿费。 这事办得相当隐蔽,当年他们的邻居只怕都不知道,但兰朔的搜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谢萦兄妹一不是钉子户,二没有闹过事,这样的付款数目,很难不让人怀疑里面有些什么别的交易。 当时的开发商,就是方世哲的父亲方国明所在的寰东集团——否则今晚他也根本不会来这种聚会。 那一年方国明刚上任,公司起步不久,还没有发展到后来这样的庞然大物。不过从那笔一次结清的补偿费以后,他们兄妹和寰东集团再也没有什么资金往来,生活中也毫无交集。 直到最近,寰东集团因为执行董事匆忙卸任而发生剧震,他们之间都再也没有过任何联系。 “哥?哥?” 就在这时,他短暂的思索忽然被清脆的叫声打断。 兰彤光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见兰朔的手指按在微信主页面上过了三五秒没动,没有一点隐私意识地探头过来看。 唯一的置顶联系人居然没有聊天记录。兰彤光顿时好奇心大起,凑过来问:“哎,哥,这个‘双子座’是谁啊?” 和气生财3 兰朔按掉手机屏幕,神色如常,没有一点秘密被揭破的紧张。 “谁教你偷看别人手机的?” 兰彤光贼兮兮地笑:“哥,这谁啊?你女朋友吗?” “不是。” 其实也不怪他激动得像发现了新大陆。从兰朔回国以来,就从没有人见过他身边出现女伴。对他这种身份长相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兰彤光还腹诽过他是不是不能人道——都说意大利男人说话比唱歌还好听,他这个堂哥就像一棵挂满了铃铛的圣诞树,也不是没有人惦记着上去啃一口,但都扎得满嘴松针。 兰朔唯一的置顶居然是“双子座”——凭借多年恋爱经验,这种备注要不是个女生,兰彤光敢把自己的名字倒过来写! 兰彤光顿时更来劲了,兴致勃勃地凑了上来:“哎,哥,这是个女的吧?你别不好意思啊!” 兰朔不轻不重地一巴掌拍在了他头上,兰彤光捂着脑门,心里更加确认,这个无所不能的堂哥肯定是有了还没搞定的女人。短短几秒内脑补了一出跌宕起伏的大戏,兰彤光心满意足,嬉皮笑脸地滚了。 兰朔这一手牌技实在技惊四座,最后一局麻将,他没再上去欺负人,而是坐在一边休息。 方世哲对他早有耳闻,不过私下有机会接触还是第一次,此时借酒发够了疯,正好凑过来搭话。 这种事少钱多、整天想着找乐子的纨绔,兰朔唬他连脑子都不需要动。什么一手皇家同花顺胡出二十六间铺面,什么往公司门口扔燃烧弹的东欧雇佣军,才七分真三分假地讲了几句,方世哲就已经听得一愣一愣,非要和他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只差当场拜个师什么的。 接近零点,差不多也到了该散的时候。兰彤光再过来的时候,发现才不到十几分钟,方世哲连称呼都改了,正声情并茂道:“兰哥,以后一起玩啊兰哥,你也教教我怎么打麻将呗!” 兰彤光嫌弃地踢了一脚他的椅子:“一边去,你以为我哥和你一样闲呢?” 方世哲喝得半醉不醉,也不介意,笑嘻嘻地过来跟他勾肩搭背:“光光,你车借我开一下。” “你要干嘛?” “我接人。” 方世哲最近在追一个小明星,正在上头的阶段,鞍前马后的很是殷勤。小明星现在正在剧组拍夜戏,算算时间差不多凌晨拍完,可不就是他这个“男朋友”过去表忠心的好时机。 旁边马上就有人说:“方公子,万一你爸知道了怎么办?” 方世哲顿时就怒了:“我操,你再提一句我爸试试?” 他老爹做事做绝,莫名其妙地把他所有跑车都没收了不说,只给他留了一辆奥迪,结果还是退役的政府公务用车,车龄都十五六年了。 老爹一贯对他百依百顺,还从来没有这么不给一点商量余地的时候,方世哲从出生下来就没受过这么大委屈,在家里闹了几通也没用。 要是平时悄悄开两天也就捏着鼻子忍了,但去剧组接人这种事,多少有撑场面的成分。方世哲又不想跟小明星提自己最近被爸爸管得严,他开着这么辆车去剧组,那还有豪门阔少的派头吗? 看方世哲真急了,狐朋狗友们也就没再拱火,兰彤光摸出钥匙丢给他,挤眉弄眼地笑。 方世哲接了钥匙就走,兰彤光还在后面追着打趣,却听到一旁的堂哥突然问道:“他家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兰彤光随口答道,“有一个多月了吧,就是从方世哲他爸退下来之后开始的,管他管得特别严,又不让开跑车又不让出城什么的,把他憋得鬼哭狼嚎的。本来方国明突然引退,我爸还想着去拜访一下呢,结果方世哲在家这么闹事,搞得我们也没法登门了。” 在他身边,兰朔嗯了一声,眼眸中某种沉而黑的神色一闪而没,淡淡道:“确实该找时间去拜访一下。” 寰东集团依靠地产起家,发展到今天已经是跨国级别的庞然大物。 这座城市里每个行政区都有寰东集团的豪华酒店,方世哲最近和家里老爹闹得鸡飞狗跳,也懒得再回家,他叫了个代驾,打算去剧组接了小明星就去酒店过夜。 法拉利驶上环路开往郊区的剧组,他坐在副驾上,酒劲一上来,多少就有点困了。 晚上车少,这座以交通拥堵文明的城市终于显出了几分空旷的样子。路灯在人行道上投下长长的阴影,夜风也平缓,夏天晚上鲜少有这么寂静的时候。 代驾像是第一次开这样的豪车,多少有点战战兢兢,车速并不快。 方世哲越发昏昏欲睡,上下眼皮已经不自觉地打着架。不过他还记着要给小明星发消息,手机虚握在手里,敲了不到两个字,头已经开始困得一点一点。 晚上他确实喝得有点多……方世哲晃了晃脑袋,昏昏沉沉的视线里,他发现代驾好像在扭着头看他。 “别着凉了,少爷。” 方世哲扑哧一下乐了,觉得这代驾还挺有眼力见,嘘寒问暖的架势和他家司机差不多。 不过他说话声鼻音好像有点重,发音像哼哼似的,口吃一样。 实在是困意汹涌,他拉了拉风衣盖在身上,准备先睡上一会。 他好像是被颠醒的。 一下不轻的颠簸,方世哲身体晃了晃,差点磕到车窗上去。 本来已经睡熟,又猛然间被晃醒。突然发生这样的颠簸,不知是不是磕到碰到了什么,可酒劲上来,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头也跟着发晕,方世哲懒得想更多,迷迷糊糊地问:“是撞什么了?” 代驾说:“没有,少爷。” 方世哲睁了睁眼睛,眼皮掀开一条缝,晃得厉害的视线里,代驾居然还在扭头看着他。 都不看路,看他干什么?就这样的能开好车吗? 方世哲道:“那你看我干嘛?看路啊,开那么颠!” “知道了,少爷。” 可是话音落下,代驾还是在扭头看着自己。 方世哲有点烦了:“你还看?!” 这人到底要干嘛……方世哲晃了晃头痛欲裂的脑袋,一手按在车门上,努力睁大眼睛,被酒精烧得混混沌沌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 “你能不能好好开车,把头给我扭回去,你再看我一下试——” 他的尾音冰冻一样僵住了。 坐在正驾上的人,他脖颈上顶着的头…… 人……人的头颅,怎么会是方形呢? 那颗头上没有后脑勺,宽度和厚度差不多,前后左右四个方向挤着四张不同的脸,怪异的颅顶高高隆起,头顶上还是一张人脸。 那个代驾不是在扭头看他……是他右边的那张脸,始终对着他的方向! 方世哲呆滞的目光朝下移去。 整整五双手臂,在代驾身体的两边排开,像怪异的千手观音像,或者舒展着身体的蜈蚣。最靠上的一双手握着方向盘,而另一只手,正殷勤地举着他的西装外套。 代驾微微转动着脖子,头颅不紧不慢地向右扭过了90度。 正看着他的那张脸向后贴上了椅背,本来目视着前方的脸转向了他。 那是一张皮肤粉白的脸,光秃秃的没有一根汗毛,脸型胖大,肉都堆在两边,黑豆一样的小眼睛挤在里面,简直快要看不见了。鼻部向前高高拱起,把长长的嘴也带得变形,像是猪吻一样撅着,发出愉悦的哼哼声。 “知道了,少爷。” “啊———!!” 方世哲喉咙里发出一声恐惧得不似人声的尖叫。 与此同时,他眼前炸开了一团巨大的、刺目的白光,那是正迎面驶来的车辆的远光灯,正朝他直扑过来—— 砰!!!! * 九月中,秋老虎杀了个回马枪,本来已经快要凉爽下来的天又升回了三十几度。 大三开始,谢萦的专业课里有了一门《水利工程测量》,全班三人一组,举着全站仪满学校地跑。 测绘时要穿军训服戴安全帽,天一热大家都怨声载道,趁着助教还没巡视到这里,谢萦赶紧跑到树荫下躲着偷懒。 就在这时,一辆正开过路边的车忽然开始减速,车窗降下,露出一张笑得异常灿烂的脸。 兰朔笑眯眯地打招呼:“下午好啊,谢小姐?” 我靠,怎么哪都有他啊! 这人什么意思,都追到学校里来了?! 谢萦扶了扶安全帽,有点警惕:“你怎么在这?” “我来上课啊!” “你都多大了还上课?” 兰朔挑眉,一副被误解了很委屈的样子,递给她一张卡:“不信你看?” 谢萦低头看了一眼,还真是和她一样的学生卡,经管学院非全日制MBA班。 谢萦又抬头看了兰朔一眼,这厮的表情和以前一样纯粹又无辜,手臂搭在车窗边,轻描淡写地朝她挥挥手:“我去上课了,下次见啊谢小姐。” 说完他就重新发动了车,还真的是朝经管学院的方向开,就好像停下来和她说话只是在路边碰巧遇到一样。谢萦抬手挡着太阳看他扬长而去,心道一句我靠,这人真是越挫越勇百折不挠。 和气生财4 秋季开学晚,到了月末,黄金周将至,大家已经无心上课。 谢萦和室友早就计划着十一去青甘地区旅游,可方柠上半年才因为心肌炎住院,不宜舟车劳顿,于是长途自驾变成了短途度假,地点就选在了市郊的古镇。 方柠还惦记着谢怀月那手如有神赐的厨艺,旁敲侧击地问他能不能一起去,谢萦却摇头道:“我哥基本不出远门的。” 谢怀月对妹妹鞍前马后随叫随到,只有一件事是例外——如非极特殊的情况,他从不离开这座城市,谢萦只在出去旅游时才会和哥哥短暂分开,而且因为这次是和室友一起,她连鬼车都没带。 所谓的古镇,其实根本没什么历史,不过是古长城烽火台的一片遗址。 这里离着市区一百五十多公里,山清水秀,因着自然环境不错,是周边郊区里最早开发的地段之一,有豪华别墅群,后来发展旅游业,又建起了一个江南水乡风格的度假区。 景区里古寺庙不少,后来又建了民俗风情街,小吃、杂耍表演、样板戏、满族摔跤等等不一而足,一眼望去朝代十分混乱,古风全靠人造。 十一游客多,从市里直达景区的车票都已售罄,两个女生索性叫了辆出租。 中午时分从市里出发,不到四点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市郊。刚过收费站不久,谢萦正运指如飞地玩着神庙逃亡,车身忽然剧烈地一震。 这一下猝不及防,她的头一下就撞上了前排的椅背,手机也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怪兽抓住了冒险家,Game Over! 方柠就更惨了,她手里还端着杯饮料,这下顿时泼了一身。 司机大骂一声:“妈的,会不会开车!” 追尾的是辆大切诺基,刚才它突然加速,直直撞了上来,这种体量的越野,把出租车后备箱都撞瘪了一半。 司机怒气冲冲地下车去和他们理论,只见大切上下来了个虎背熊腰的壮年男人,黑西装白手套,身型跟铁塔一样,看着就不是什么善茬。 两个女生朝后边看,虽然是对方全责,但那个壮汉满脸横肉,也不知讲不讲理。方柠被饮料泼了一身,谢萦一边从她的箱子里找衣服一边拨交警,等她们手忙脚乱地换好衣服下车,却发现洽谈竟然出乎意料地和谐。 司机下去的时候还怒气冲天,现在表情居然缓和了许多,大概是赔偿谈得到位。 出门在外,能少起冲突到底是好事。事故出得突然,马路边已经有人在远远地看着热闹,两个女生正在一边围观,那壮汉却忽然朝她们一伸手,道:“夫人叫你们过来说话。” 你——们? 谢萦和方柠面面相觑,方柠指了指自己,壮汉道:“对,就你们。” 什么情况?追尾还有和乘客谈的? 两人满头雾水地过去,后排的车窗缓缓降下,一股很宜人的淡雅香气飘散出来。 “夫人”约莫四五十岁,戴着副墨镜。她保养得极好,盘发一丝不苟,着装剪裁也是贵妇式,一看就知身份不凡。只是她颧骨微高,嘴唇薄削,即使遮住大半面容,也显出了几分严厉的模样。 再往里看,副驾上也有人,和司机一样一身黑西装,只是没那么膀大腰圆,此刻也正解开安全带,朝着这头看过来。 在车里还戴墨镜,什么人啊,明星吗? “真对不起,我家司机技术不佳,惊扰各位了。”她们还在疑惑,女人已经和缓地开口:“乘客就你们两个女孩子吗?还有别人吗?” 谢萦嗯了一声:“就我们两个。” 女人又问:“这个方向,小姑娘是要去古镇吗?我们也是。这出租已经没法开了吧,不如上车,载你们一程。” 虽然她说话客客气气的,可这车上还有两个陌生男人呢,她们心再大也不敢上车啊! 方柠赶紧摇头,见她们婉拒,女人也不坚持,只吩咐了一声,壮汉便递了只信封给她们,里面是整齐崭新的纸钞,按厚度来看,金额只怕不会少于一万块。 女人和缓一笑:“小姑娘,刚才多有惊扰了,请你们务必收下。” 钞能力果然非同凡响,虽然出了场不大不小的事故,但司机和谢萦二人都拿到了超额的赔偿,交警还没赶到,私了就已经谈妥,大家都十分心平气和。 离景区已经不远,她们索性去搭古镇的摆渡车。在车站等候时,方柠低头看了会手机,忽然惊叹道:“我刚才就觉得有点眼熟呢,那个是寰东集团的老板娘啊!” “谁啊?”谢萦凑过来看。 屏幕的女人珠光宝气,十分雍容华贵,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像鸽子蛋似的,果然就是刚才的那位“夫人”。 她叫张迎鹿,是寰东集团老总方国明的妻子,在董事会里也有一席之地。又因为经常出席各种晚会,很受媒体的追捧,八卦网站盘点名媛贵妇时永远少不了她。 谢萦划了划屏幕,也有点吃惊:“还真是啊!” 寰东集团以地产起家,旗下高级酒店与度假区众多,她们要去的古镇就是寰东的产业之一,怪不得“夫人”手笔这么阔绰,一给钱就是一信封,简直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 出了车祸算是意外,但遇到了平时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的名人,又拿到了不菲的赔偿,两个女孩兴高采烈地击掌庆祝,纷纷觉得今天运气还算不错。 另一边,已经驶远的大切诺基内。 女人的面容依然一派安静淡然,但纤细的左手却神经质地攥紧,拇指轻轻拨弄着手腕上的珠串,转动的速度很快。 车内一片死一般的寂静,直到女人沙哑地开口:“大师,刚才你看清楚了吗?” 车速很快,两旁的景象在飞速倒退,副驾上的男人西装革履,表情有些阴沉地看着前方,半晌才道:“实是奇怪。那两个女仔身上,没什么异样。” “嚓”地一声,女人的指甲擦过珍珠圆润的表面,发出异样的声响。贵妇人的嘴唇哆嗦着,情绪陡然激动起来:“那你为什么要逼停她们?你到底……” 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沉声道:“夫人,稍安勿躁。我既然来了,就自有救少爷的办法。” **** 方柠订的住宿在一座古色古香的客栈里。 天色渐黑,客栈是仿古风格的装修,院子里养了几只猫猫狗狗,又种了花卉多肉,情调十分到位。 客栈门口就是人工景观河,迤逦的灯光洒在水面和青石条板路上,明明是长城脚下的北方城市,却硬是建出了一股水乡风味。 院子里已经聚了些人,都是年轻游客,谢萦二人兴致勃勃地凑了过去,很快就坐到一桌上玩起了狼人杀。 另外六个人天南海北,但大家年纪相仿,几局游戏下来就已经聊得极热络。 桌上最外向的女生叫欣辰,趁着游戏玩得口干舌燥,主动张罗着大家一起点了啤酒和烤串。 时间很晚了,云层显得有些厚重,天色阴阴沉沉。人工河边有许多游客在放孔明灯,橘黄的纸灯飘飘摇摇地升上去,谢萦仰头看着天空,道:“这天气看着像是要下雨啊!” 欣辰惊讶道:“你们没看天气预报吗?这几天都有小雨啊!”说罢又摆摆手,道:“没事的啦,现在天热,下点雨正好凉快。” 一桌人正闲聊着,其中一个瘦瘦高高的男生忽然道:“你们知道最近的寺庙探索活动吧?” 有两三个人应声,其他人疑惑地过去看他的手机屏幕。 “你们看,这是度假区官方主办的活动呢。”男生在桌上铺了张景区地图,用铅笔在里面圈了几个地点,“古镇上寺庙很多的,光景区里开发过的就有圆通塔寺、三教寺和普救寺,野长城那边的破庙,那就多了去啦!这个活动就是官方办的,黄金周期间到五个寺庙里去打卡,只要在古镇附近,去够五个寺庙,就给五百块奖金。” 所谓的野长城,就是没有被人为修葺过的古长城遗迹,断壁残垣,蒿草丛生。当年北御匈奴的一线,现在虽然村落已经移走,国道边的山岭里却还藏着一些破败的寺庙,有些还有人留守,有些则早已荒无人烟。 立刻就有人不信:“这骗人的吧?人人都去,就人人都给?” “是寰东集团官方账号发的呢,这能骗人吗?”男生争辩道,“你们看,论坛上都有人总结出路线了!五座庙,也就方圆十几公里,一天就能走完,他们都已经领到钱了!” 谢萦搜了搜关键词,社交媒体上果然有不少人在分享。 十一期间古镇旅游火热,很多人都在参与打卡,景区里的三座自不必说,已经有人规划出了最速的路线,还有胆大的驴友别出心裁,去野长城附近的荒山里探险,很是发掘了一些年久失修的破庙。 又有人质疑:“那官方怎么知道我是不是真去了?要是只有一个人去了,却拍好多照片分给别人呢?” “不知道,可能人工审核吧。”男生耸肩,“好像也有人作假被驳回的,不过有空的话就去走走嘛,又不亏。” 古镇面积不大,假期五六天,真一直在这里待着也确实无聊。很快就有人动了心,约着人明天一起包车去打卡。 桌上一呼百应,方柠也有些心动,戳戳谢萦问:“咱们要不要也一起去?” “那活动是寰东集团办的,咱们不是刚拿了一万块吗,还惦记人家的五百啊?”谢萦哼哼唧唧,“那破庙,说不定还得爬山呢,我才懒得去!” ———— 久等了老公们,鞠躬 和气生财5 一桌人闹闹哄哄玩到凌晨,又喝了酒,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谢萦对寺庙打卡毫无兴趣,但人多了毕竟热闹,索性就跟着一起坐了摆渡车去景区的圆通寺塔。 年轻人总是容易熟络起来,谢萦很快了解了同行几人的基本信息。 都是附近省份的大学生,昨天提起打卡活动的男生叫林建凯,正在读大四,他和欣辰两个人性格外向一些,做事也细致,已经俨然一副领队的样子,一路上主动帮大家买票、做攻略。 根据寰东集团官博的要求,到每个寺庙里面拜过,再在门口拍一张自拍照上传,就算完成一次打卡。庙前的山门口已经有不少游人在举着手机自拍,估计都是为了参与这个活动。 所谓的“圆通寺塔”,其实指的是藏传佛教里的金刚宝座。 国内最有名的圆通寺塔在甘肃,年代能追溯到北宋,宝相庄严,巍峨优美。古镇景区里的这一座则是明代建的,规格小了不少。 塔高七层,正方形的须弥座上四面雕佛,因为年久失修,寺塔主体已经不再对外开放,只有周围的几个佛殿还开着。 一行七个人,对宗教其实都没什么了解,也分不清什么观音如来。不过来都来了,拜一拜也无妨。 谢萦朝里面望了望,寺庙很是有些破旧,木椽和壁画都已经斑斑驳驳,供着的几座造像却是光亮如新,颜色又土又鲜艳,一看就是近几年重建的。 有人随口问:“这什么佛啊?” 欣辰适时打趣道:“拜佛嘛,那就跟拜码头一样,得先认明白老大是谁。以前我高考的时候,我爸非得去一个庙里给我拜拜,说是那边的菩萨特别灵,他从进门就开始往功德箱里扔钱,一百接一百地扔啊,最后才发现拜的那是普贤菩萨,不管考试,只能赶紧又去隔壁给文殊菩萨补了一百块。” 众人哄堂大笑,不过景区平时冷清,如果不是黄金周的打卡活动,根本没什么人来,自然也没有介绍牌。 好在他们一行里有个爱刨根究底的,林建凯推了推眼镜,翻着手机上的百科,笑道:“等着啊,我现在就搜一搜,给大家介绍介绍。” 放在正中的造像右手举幢,左手托着一只老鼠。林建凯介绍道:“这个叫多闻天王,能变出来各种珠宝。” 左边的造像是卷发,额头正中还生着一只圆睁的眼睛。林建凯又说:“这个叫白宝藏王,能扫除贫困。” 右边的造像皮肤漆黑,背生火焰,脚下踩着一只小鬼。林建凯道:“这个叫东方金刚不动佛,是施财的。” 谢萦总结道:“所以都是管发财的呗?” “那不是挺好的吗?”林建凯大乐,“我正好要找实习单位了!” 发财不愧为古往今来人民群众最朴实真诚的愿望,听到庙里全是财神,大家顿时起了兴致。可惜寺里人气冷清,没有线香卖,林建凯等几人只好念念有词,逐一把几座佛像都拜了一遍。 谢萦跟着一起鞠了个躬,趁着大家在寺庙周围转悠,她凑过去,饶有兴致地围着造像转了一圈。 其实佛教神明众多,一般人也不大分得清,不过这位多闻天王还是很有名的。 佛像平托起的左手上托着一只老鼠,雕得活灵活现,体型大得像只黄鼬,上下尖牙之间叼着一只金珠,前面的皮肤油光水滑,从后背起却是光秃秃的。 这是能吃下世间一切珍宝的吐宝鼠,《封神演义》里讲这只老鼠十分凶残,被它咬过的神仙妖怪都会死于非命,多闻天王就凭着它,和周武王姬发打得有来有回。 方柠嘀咕:“这老鼠怎么长这么大?” “长得大才吃得多啊,”谢萦随口道,“看过哈利波特里面那个嗅嗅没,这就是我们本土嗅嗅。” 电影里那只鸭嘴兽Q弹又软萌,和老鼠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方柠十分嫌弃地摆了摆手,拉着谢萦一起到寺庙后面去。 除了几尊财神像,破败的寺庙里实在是乏善可陈,一行人走了几分钟,便沿着原路下山。 天气预报有小雨,刚过午后,天色已经显得有些阴沉。正好欣辰带了相机,众人便在山门口拍照合影,谢萦和方柠靠在一起比耶,林建凯拍拍手道:“好啦,这就算打卡成功了,大家恭喜发财啊!” “实习顺利!” “升职加薪!” “基金上涨!” “最好中个彩票啊!” 众人嬉笑一阵,其他几人包的车已经到了门口来接。 五座的小面包车,出了景区去野长城脚下,他们会环着山参观几个寺庙,再从水库边的101国道回来,而谢萦二人不准备去打卡,就原路返回民俗风情街。 到了下午三点,尽管下着小雨,街上的满族摔跤表演还是按时开始。 所谓的满族摔跤,其实并不是两个人对打,而是一个人举着两个人架子,像舞狮一样抡转翻滚,演得活灵活现。 两个女孩打了把伞凑在一起,正探头探脑地看着热闹,谢萦忽然眼睛一亮,戳戳她,说:“给我点钱。” “干嘛?”方柠翻出钱包掏了张五十块给她。 “买点东西,马上回来!”谢萦拿了钱,匆匆跑往一边。 周围观众聚了不少,谢萦很灵活地从人群里钻过去,有人以为她要挤到前排去看,很不耐烦道“怎么这么没素质”,她一边道歉,一边从另一边出来,走到街角一个小摊边。 摊边是个老头,头上戴着斗笠,面前放了块黄布,上面写了两个字“算命”,旁边还放了一筐青杏,上面挂的木板上:农家脆杏,4块一斤。 谢萦蹲下来,问:“大爷,算命怎么个算法?” 大爷抬头看她一眼,却不搭腔,只念道:“毕竟英雄起布衣,朱门不是旧黄畿。飞来燕子寻常事,开到李花春已非。” 谢萦乐了:“梅花诗啊?” 所谓的“梅花诗”并不是诗,而是宋朝的一个道士所作的预言。十首梅花诗,据说从北宋一直预测到了新中国。大爷刚才说这一段,对应的就是明朝太祖朱元璋从贫寒起家的故事。 算命的背这个,和店小二报菜名差不多,算是业内的贯口。 听她说破诗名,大爷也笑了:“哎,你还挺懂啊。” “所以算命怎么算?” 大爷干瘦的手摸到她腕骨上,捏了捏,却又忽然收回了手,道:“丫头,你这我可看不了。” 谢萦把攥在手里的五十递给他:“说说嘛,又不是不给钱。” 大爷却不接:“小丫头诓我玩呢?” “什么?” “命格凶成这样,结果丫头你这小脸白里透红,气色好得跟水萝卜似的。这能是一般人吗?用得着我老头子来看吗?” 谢萦还没想出来“水萝卜”到底算不算是夸奖,大爷已经慢悠悠道:“是这么回事儿吧?” 谢萦八风不动地蹲在原地不肯起来,把五十块的纸币往他手里塞:“遇见一场也是缘分,大爷你多少指点两句呗!” 老头推不过她,勉为其难收了五十块,终于扶了扶斗笠,看她一眼,玄之又玄道:“老头子本事不大,就只说一句,这地界水浅王八多,丫头出入平安啊,出入平安。” 谢萦打蛇随棍上,厚着脸皮笑:“所以这地界是哪只王八管啊,大爷细说说呗?” 大爷爱理不理地翻了个白眼:“看丫头你也是个上道的,才跟你聊聊天,怎么又不懂规矩了呢?” 少女只好道了句谢,正待起身,大爷却忽然把她叫住:“丫头啊,那你买点杏不?” 谢萦一时无语,这大爷还兼职卖杏,估计是附近城管定期来扫除封建迷信。他平时算命,城管一来,他把那块黄布一收,原地就变成卖水果的了。 来都来了,买点也无妨,可家里平时菜都是哥哥买,谢萦根本不会挑水果。她对着一筐杏端详半天,故作高深地捏了捏,深沉道:“这杏甜不甜啊?” 大爷眼疾手快,已经往塑料袋里倒了好几只:“不甜你来找我啊,都自己家种的,没农药!” 沿着街道遛够了弯,接近傍晚,雨势也渐渐大了起来,谢萦和方柠便回客栈休息。 已近早秋,这时的雨下不长,到了晚上雨停,空气也随之清新起来,天气也凉爽。客栈院子里支起了桌子,谢萦正想着晚上可以继续玩狼人杀,这时去打卡的包车也回到了客栈。 五个人出发,回来的却只有四个人,见戴眼镜的男生林建凯没从车上下来,谢萦问道:“林建凯呢?” 欣辰说:“回去了。” 方柠奇道:“回去?” 欣辰解释道:“我们下午打卡到水库那边的时候,建凯突然说有急事,不跟车走了,让我们继续去玩。我还想呢,那边荒郊野岭的,他怎么也得先回来取行李呀,结果他说实在着急,他之后从国道上搭车走。” 谢萦问:“什么事啊,急成这样?” “不知道啊,”欣辰摇头,举起手机给大家看了看,“不过他刚才已经给我发短信报平安了,说是已经到车站啦。” 收到短信,大家也就放心了,有人开玩笑打趣道:“不会是挂了科回去补考吧?” 也有人遗憾道:“不知道啊,真可惜,建凯人挺靠谱的,还以为能再一起玩几天呢!” 旅行中萍水相逢,聚散也是常事,只可惜少了一个人,狼人杀局是凑不起来了,几人便聚在院子里打扑克。 谢萦牌技不佳,运气也不怎么样。分两伙打的红桃10,她光速被淘汰出局,只好在一旁观战。局上还在酣战,欣辰情商高,担心谢萦输急了心情不好,便把自己的相机递给她:“小萦,你正好帮我整理整理照片吧!” 谢萦接过相机,坐在一边看照片。 欣辰是学美术的,很是有些构图功底。其实他们下午这一路去打卡的几个寺庙都很破败,连洒扫的僧人都没有,但经她一取景,硬是拍出了“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意境。 除了景色,欣辰还给另外几人拍了许多照片,约定之后从QQ给他们发过去。 谢萦一张张翻过,只删了一些明显焦距模糊的照片,手指正飞快地按着,却忽然僵硬地停住。 少女的瞳孔骤然收缩,半晌,她倒回了上一页。 放大,再放大。 照片上是一处破败的庙宇,不知是什么年代的,木椽都已经摇摇欲坠。 大概庙里实在是乏善可陈,欣辰只站在院子里拍了拍山景。庙门大开,里面似乎只供着一尊造像。像前放着香案,可是这座庙连管理人员都没有,也很久无人再添线香,铜炉里只有一些烧尽的香灰,落满了沙砾石子。 照片放到最大,已经有些模糊的背景里,拍进去了半个侧影。 那个人没想到自己会入镜,拍照的人也没有注意他。 那是林建凯,他弯着腰站在香案前,正抓着一把香灰,送往自己的嘴里。 和气生财6 欣辰的相机是佳能80D,像素只有2420万,图片已经放到了最大,人像还是有些模糊。 照片上,林建凯侧身对着镜头,左手深插在积满了灰的香案里,右手满满抓了一大把香灰,送进大张的嘴巴。 谢萦下意识抬起了头。 牌桌边,大家还在欢声笑语,丝毫不知道这只相机拍到了什么东西。 昨天这个时候,同一张桌边,林建凯还在和他们一起喝酒撸串。他热心外向、做事细致,很快就和大家打成了一片,绝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可是一个正常人会做出这种事吗? 他为什么突然与众人分开,有什么事至于这么着急离开? 谢萦的嘴唇微微抿起,把照片缩小了些仔细观察。 这是间极荒凉凋敝的破庙,横条和椽子都已经受了风蚀。门楼大开,里面唯一的造像却被阴影遮住大半,只露出了端坐金刚座上的乌黑双腿。 再转向周围,庙门外杂草遍布,石刻都已经斑驳模糊,一眼过去,根本观察不出什么。 少女凝思片刻,删掉了那张照片,起身出门。 古镇沿街都是手作和纪念品店,氛围浪漫又小资,反而没有普通的超市,谢萦转了大半条街,才买到她需要的东西。 一袋软宣纸、一只香氛蜡烛,还有一包工艺明信片。 提着袋子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开始玩叁国杀了,方柠招呼着她来玩,谢萦应了一声,却转了个弯,先去了一趟客栈前台。 前台电脑上正放着热播的《继承者们》,当值的小妹戴着耳机看得投入,谢萦连喊了两声她才听见,有些不耐烦道:“怎么啦?” “302的那个林建凯,”谢萦信口胡诌,“他不是退房回家了吗,他买的纪念品还在我这儿呢。他说让我放到他包里,到时一起取走。” 电视剧正演到精彩的地方,小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从储物柜里拖出一只旅行背包。 巨大的黑色书包,里面鼓鼓囊囊地塞着换洗衣服、日用品,夹层里塞了只平板,堆在最上面的是只有线耳机的收纳盒,大概是客栈清理房间的时候给塞进去的。 小妹拉开背包拉链,眼睛却还是一心盯在屏幕上。谢萦迅速扫过一眼书包里的东西,趁着她没注意,眼疾手快地把耳机盒扯了出来,再把明信片整整齐齐地摆在最上层,重新把书包拉链拉好。 把耳机盒藏进袖子,谢萦笑眯眯地道了谢,小妹还投入地看着男女主吵架拌嘴,很敷衍地点了点头,完全没发现她刚才的小动作。 回了客房,谢萦把软宣纸在桌面上铺开,将林建凯的耳机盒端端正正地放在了上面。 旧时代里有句俗语,叫“天生火见人,地生火见煞”。 天生火,其实就是太阳。古代的阴阳先生相信,人的这双眼睛,是依靠太阳的光才能看见世间万物。但有些不该出现在人世的东西,来自天上的火是没法照亮的,只有从地里取火,才能照出它们的真容。 《太平广记》里面讲过一个故事,说一个书生,到了四十多岁还没娶上媳妇。突然有一天半夜,一个姿容无双的少女爬进了他的窗户,答应与他成婚,只有一条要求,说她和普通人不一样,万不可用火去照。 两人婚后举案齐眉,过了两年,书生实在心痒难耐,按捺不住好奇。趁着妻子睡着,他偷偷点了根蜡烛。结果发现火光之下,妻子腰部以上是丰满的肉体,双腿却是两根支零的白骨。 幽幽烛光中,半人半骷髅的妻子睁开眼睛,一声怨恨的长叹:“为什么背叛我?这下子我便不能活过来了!”书生大叫一声,当场吓得晕了过去,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书生闻到一股扑鼻恶臭,只见床上哪里有什么少女,分明是一具正腐烂到一半的女尸。 古代常说人走夜路见鬼,其实也是差不多的道理。月光暗淡的晚上,天生火熄了,人举着火炬赶路,有时机缘巧合之下,就会照出一些不干净的东西。 地火照煞,取火的材料其实很容易找。燧石、蜡油、树枝,都是地里长出的东西。谢萦以前还怀疑过,从地下拽一根老化着火的电线上来,没准也能起到相同的效果。 真正有点讲究的东西是媒介。 点起地生火的时候要烧的东西,总结出来就是一句口诀:“一等血肉发肤、二等龟甲豘骨、叁等桃柳槐木”。 最好的媒介,自然是人身上沾过邪祟之气的血肉发肤。比如当时在医院,谢萦就从小旭的头上拔了一根头发——可是现在林建凯人又不知道在哪儿,只好用他常用的东西来代替。 少女关了灯、拉好窗帘,房间里顿时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隔绝一切外界光线之后,谢萦划了根火柴点燃蜡烛,托着烛台,将烛焰缓缓凑近了宣纸。 香薰蜡烛散发出一股非常好闻的气味,微弱的火苗燎过宣纸的一角,纸张遇火即燃。 谢萦屏息静气地等了片刻,直到整张宣纸已经烧得焦黑破碎,里面包裹的耳机盒还是毫发无损,并没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 重新开了灯,谢萦坐在原地,沉思了片刻。 突然去吃庙里的香灰,如果不是林建凯自己突发精神病,就是有什么东西在作祟。 可寻常的邪祟,断没有地生火照不出来的道理。 要么,就是这事里没什么异常的成分,单纯是他自己异食癖。要么,就是林建凯碰上了路数比较特别的硬点子——而有这种能耐的东西,行事都遵循着某种规则,是不会像贞子一样随便找个电视机就往外乱爬的。 而且,林建凯当时是主动要离开,也从未流露过求救的意向。萍水相逢,她似乎没什么必要再深究下去。 ——“这地界水浅王八多,丫头出入平安啊,出入平安。” 回想起算命大爷意味深长的嘿嘿笑声,谢萦把灰烬扫进垃圾桶,打了个哈欠。 无论到底是哪路王八,没开始无差别咬人的时候,她也懒得去把它们一个个从水坑里捞出来晒着。 虽然不准备再管这事,但闹了这么一出,谢萦也不太想再下去打牌,索性把下午买的杏洗了,趴在窗边刷微博。 古镇的夜晚热闹非凡,一水之隔,客栈对岸就是音乐酒吧,远远的,能听见驻唱歌手在唱着《今夜何等温柔》。 微博同城里,大多都是在进行寺庙打卡的游人,往下一刷,要么是打着tag的定位照片,要么是求拼车。 ——“我们在普救寺!” ——“收到打卡奖励了!真的是五百块哦!”后面是个比心的表情。 ——“#古镇寺庙打卡活动#求拼车,后天按论坛线路走,有意者私,3缺1。” ——“谢谢老板,老板大气!” 在这个淘宝买条裙子都要预售两个月的年代,寰东集团居然言出必践,只要打了卡就给五百块,而且奖励还真是秒到账,实在是令人非常感动。 谢萦一边感慨,一边咬了一口手里的杏。 一口下去,少女的表情立刻变得异常扭曲。 那大爷不是说这杏包甜吗?她的牙都要被酸倒了! ———— 这两天赶论文太忙了,在此滑跪了老公们 和气生财7 第二日依旧有雨。 十月初,暑热还完全未散尽,一点细雨反而让天气宜人了不少。 这一天的行程,就是在民俗风情街闲逛。 河两岸都是各种手作店铺,扎染、风筝、灯笼、皮影,不一而足。 谢萦坐在店里一上午做了只灯笼,拎起来瞧来瞧去,总是觉得不满意。以前中元节的时候,她见过谢怀月做河灯,其实材料只是最普通的绢和纱,但哥哥裁出的形状就是轻盈又美丽,盛着灯芯,像一朵半透明的昙花一样。兄妹二人一起把河灯送入水里漂走,光映在水里,像晶莹的琉璃世界。 ——不过,区区四十块钱的材料包,怎么能和哥哥做的东西比,这么一想,谢萦的心理又平衡了。 一整个上午逛下来,两个女孩都有点眼花缭乱,索性找了家咖啡厅坐了下来休息。两人点了饮料,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正说到一半,谢萦却忽然顿住。起身道:“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 车进古镇,差不多是正午时分。 满眼都是人造仿古建筑,氛围营造得再小资,也带着一种乱糟糟的混搭感。兰彤光靠在车窗边,打了个哈欠:“哥,咱们就来这儿啊。” 兰朔熄了火,没理他:“是你自己跟过来的,我可没说要带你。” 兰彤光瞥他一眼,悄悄瘪了瘪嘴。 下了车,兰朔径直走进了街边一家书店。 挺有格调的独立书店,里面放着音乐,店里一角的沙发边已经聚了一些人。 兰彤光看了看旁边挂的海报,发现这里正要举办一场主题沙龙。 “古镇奇闻——三百年之诡事怪谈”。 最近有一本灵异小说刚刚出版,书店配合着举办宣传活动。主题沙龙请了古镇上一家民宿的老板娘,分享讲述当地的各种奇闻怪谈,算是猎奇类的营销宣传。 兰彤光打眼一望,只见这场沙龙规模还不小,大概二三十人,有专门的摄影师,有人挂着记者牌,其他人看着像是游客,最前排的两个人西装革履,正低声交头接耳着什么,具体内容听不清,但隐约像是粤语。 兰彤光匪夷所思:“哥,你就是要听这个啊?” 他这位堂哥,虽然看起来风趣又随性,其实战斗力绝对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出手收拾过的无不服服帖帖,兰彤光实在很难想象他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鬼故事?这东西好几年前天涯都不流行了。 兰朔却点了点头,甚至在书店里买了笔和记事本,一副要认真听讲的样子:“对,就这个。” 一点整,主讲人准时到位。 主讲人是古镇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镇上没什么产业,年轻的时候去了天津打工,后来古镇发展起了旅游区,她就回来开了家民宿。 第一次当众讲故事,老板娘也有点紧张,说这事儿还是她太奶奶讲的,以前镇上的小孩夜里哭闹不睡,老人就讲了这个故事来吓唬人,可瘆人呢。 *** 那是很多年前,得追到三百多年以前,那时还是明朝呢。 那时候,古镇还是蓟州府地界,正儿八经的北方前线,隔着长城就是蒙古人的瀚海了。 王朝末年,朝廷已经风雨飘摇,但毕竟算是天子脚下,这儿还算得上是片安稳地。 故事要从镇上的一个地主说起。 地主富得流油,家里库房囤积着无数粮食、银两、古董、珠宝。乱世里窃贼多,地主给库房上了几道大锁,又派了家丁,昼夜轮换看守。 有一天,看库房的家丁来报,说府里闹了大老鼠。 地主一听就急了。 乱世里,仆人小偷小摸、打架斗殴,他都已经睁一眼闭一眼,但闹老鼠可绝对不是小事。 因为当时,华北正在闹鼠疫。 当时人管鼠疫叫“疙瘩病”,因为病人到了死前,开始大口大口地吐出一些像腐败西瓜肉一样的东西,那种败絮一样的血疙瘩,其实是碎裂的内脏。 一场大瘟疫过去,山西十室九空,连抬棺都来不及,病人的尸体只能放在野地里暴晒。 鼠疫正在往整个华北地区蔓延,各县各镇都如临大敌,那时候的民谣唱道:“东死鼠,西死鼠,人见死鼠如见虎。”谁家闹了老鼠,那和见瘟神也差不很多了,是要阖家病死啊! 地主定了定神,便问家丁到底是怎么回事。 家丁说,昨天晚上,他正在库房外巡逻的时候,忽然觉得裤管里扎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拱自己的脚。 家丁以为是野猫野狗,便也没当回事,举了棍子想把它驱走。 结果一低头,发现那东西粉白粉白的,圆润胖大,浑身跟剥了皮一样没一根毛发。 他看那东西,那东西也抬头看他,漆黑的小眼睛直勾勾的,分明是一只大老鼠。 家丁是乡下的农户,从小打老鼠打到大的。可那老鼠实在是大得离奇,体型和猪仔差不多,简直有成人小臂那么长,还叼着他的裤腿不放。 家丁一声大叫,拼命狂挥棍棒,又踢又踹。也不知道到底打中没有,那老鼠一闪身,跑得飞快,在夜幕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世上哪有和猪仔一样大的老鼠?地主听了,心里并不相信,觉得他一定是后半夜偷懒打盹,半梦半醒之间看错了,便搪塞了几句,把家丁打发了。 没想过了几日,府里的流言愈演愈烈,起初是说闹老鼠,后来又说闹妖怪。下人里面传得有模有样的,家丁们一个个推三阻四,都不肯去守库房了。 库房那是什么地方,家里几辈子攒下来的地契身契都在那里,怎么容得了半点闪失? 地主怒了,想着下人不听话,正好借机立立威。于是,他点齐了家丁,夜里聚在库房外,说要亲自守一夜,破了这些没来由的谣传。 到了后半夜,地主待得无聊,便开了锁,准备进库房看看财物。 结果,大门一打开,原本堆满了金银财宝的库房竟然空空荡荡,举目望去,只有地板和柱子,连根草都没有了。 地主险些没当场晕了过去,直接跌坐在地,被两个仆人架着才颤颤巍巍站了起来。 家里几代的积蓄竟然不翼而飞,地主一张嘴,就直接一口血吐了出来,大叫:“来人!来人!” 尽管气急攻心,但他还没完全丧失理智。 库房里都是金银珠宝、古董字画,重量不轻,得用几辆马车来拉,窃贼就算有门道潜入库房,短时间内也不可能悄没声息地把它们带走。 地主心想,指不定是家里出了内鬼,这些东西只是被转移到了府中某个地方藏着,只等风头过了再分批运出去。 地主一边高喊着“关门”,一边叫来那个最初说有老鼠的家丁,一记窝心脚踹在他胸口,破口大骂:“必是你勾结外人,散播流言,盗窃我府中财物!” 他猛踢不止,把那家丁打得满地乱滚,仍不解气,但毕竟找回财物要紧,便吩咐仆人们先把府上每间房子都锁上,逐一搜索。 这一夜,府里火把熊熊,闹得沸反盈天。 地主带着人一间间地搜,小妾、孩子、下人都被惊醒,披着衣服到院子里等。就在这时,偏院里突然传来一声无比凄厉的惨叫。 那间房里住的是他刚纳的第九房小妾,地主第一反应就是贼人藏进了她的房间,赶紧带着人匆匆赶过去。 踹了门,只见小妾躺在床上,身上还盖着被子,双眼圆睁,表情惊恐万状,嘴角一滩血迹,显然是已经死了。 她被子里,正拱着几大团鼓鼓囊囊的东西,还在不停地起伏着。 光滑的蚕丝被子滑落在地,露出几大团粉嫩嫩、白生生的东西。 那是五只大老鼠。 从没人见过这么大的老鼠,乍看过去简直得有三十多斤,粉白的身躯圆润壮硕,浑身一根毛都没有。 好像是察觉了有人闯进门,它们也齐齐回头,和地主对视。 没有毛发覆盖的脸上,肉鼓鼓囊囊地堆在两腮,两只眼睛黑豆一样,滴溜溜地乱转,嘴角一行鲜血正缓缓流下。 为首的老鼠直立起来,短小的前肢上,四趾的爪子细细长长地垂着,就像小小的,畸形的人手。 那爪子里,攥着一只金灿灿的项圈。 那是地主前几天刚赏给小妾的金项圈。 足量的狗头金打的,雕了一对并蒂莲,还有枣子和花生图案,寓意早生贵子。项圈煞是好看,小妾睡觉也不舍得摘,日日戴在脖子上。 那几只老鼠拱在她脖颈边,用尖牙拼命啃着项圈。但是项圈有精巧的暗扣,它们解不开,便下力气朝着她的脖子咬,连皮带肉地嚼,把项圈连着血肉一起,生生从她脖子上啃了下来。 …… 听到这儿,兰彤光终于忍不住点评了一句:“这讲得还挺活灵活现呢。” 兰朔头也不抬:“安静,怎么就你话多。” …… 地主当场就白眼一翻,吓瘫了。 目睹这一幕的家丁也吓麻了爪,五只大老鼠飞快地转着脑袋,吱吱叫了几声,突然一起向外疾奔。 黄鼠狼一样大的老鼠,蹿下床的时候几乎带着风,朝门口直冲过来。 这么一大团鼓鼓囊囊的粉肉直冲过来,堵在门口的家丁们早就吓得魂飞天外,一下子作鸟兽散,老鼠们叼着项圈,嗖地一声蹿了出去。 眼见着府里的如夫人遭了难,只有一个忠诚的家丁壮了胆子,举着棍棒追了上去。 谁想得到那粉白的大老鼠跑得奇快无比,家丁一路追着它们狂奔,几乎跑掉了鞋底子。追了半宿,家丁胸口跟火烧一样,实在是跑不动了,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老鼠们的速度却丝毫不减,四爪着地,只一晃眼的功夫,就消失不见了。 从那时起,古镇上的谣言就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半夜被咯吱咯吱的声响惊醒,发现家里的八仙桌已经被啃得只剩一半;有瘸子说梦中忽然觉出一阵剧痛,醒来看到老鼠正咬着他的那条烂腿;还有人绘声绘色说,这五只老鼠从他家里活活拖走了一只牛犊…… 镇上一时人心惶惶,有人趁机鼓吹,这是“国之将亡,必出妖孽”,这下,县太爷虽然焦头烂额,却也彻底没法上报了。人们猜测这是老鼠修成了精,不敢直呼其名,就尊称为“李太夫”。 其实除了当年的故事,也没人真见过猪仔一样大的老鼠,但流言还是一代代传了几百年,人人畏之如虎。 小孩子哭闹不止的时候,老人就吓唬道:“再哭,再哭李太夫就要来了!” …… 故事告一段落,有游客举手提问:“我在镇上也住了一段了,怎么从来没听人说过呢?” 老板娘解释道:“六十年代的时候,国家除四害,家家都发了老鼠药和捕鼠夹,再加上卫生条件好了,一般人家的老鼠都杀绝迹了。后来出生的小孩子,那都没见过老鼠,自然也不讲这事了。” 恐怖片一转卫生教育片,兰彤光扑哧一声乐了,附在兰朔耳边道:“哎,哥,我告诉你是因为什么,其实是因为咱们这儿,建国之后就不让成精了。” 兰朔瞥他一眼:“你要是闲得没事,就自己出去逛逛。” 还有人在陆陆续续地交谈发言,一本正经地分析着这是不是什么“古代鼠害的神话化处理”,兰朔听得认真,根本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兰彤光哼了一声,心道出去就出去,正好散散心,拔腿就往书店外去。 结果一出门,兰彤光就发现,兰朔的车边上正站着个少女。 Kitty猫的黑T恤,短裙,扎了个挺蓬松的丸子头,看着也就二十岁上下的年纪,正靠在车前,望着另一个方向,似乎在发呆。 一看就是在名车边上凹造型自拍的,这种人他见多了,但这女生还挺漂亮的,兰彤光对漂亮女生一贯很有耐心。 兰彤光顿时乐了,从少女背后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 “哎,美女。”兰彤光指尖转着钥匙圈,在她眼前垂下来晃了晃。“在外面看有什么意思,上来坐坐嘛。” 少女瞧他一眼,没接。 “你认识车主啊?”她屈指在车窗上敲了敲,笑眯眯的,语气却不大客气。“那正好,把他叫过来呗。” ———— 老公们求个评论嘛5555不想单机 和气生财8 面前女孩眉眼弯弯,长相是没什么攻击性的天真可爱,声音也清里带甜。 按理说,这种妹妹兰彤光见过太多了,他长得不错,又有钞能力加持,平时和陌生女孩搭讪,不说手到擒来,一般也不会被冷脸相对。 结果甜妹一开口,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式。这个理直气壮的劲,简直和兰朔训他的时候差不多。 冷不丁被这么一说,兰彤光还没反应过来,就条件反射地点头:“哦哦,好。” 说完差点拔腿回去找他哥,知道迈出步子,才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什么叫“你认识车主”?她是在说兰朔吗? 还有……这种居高临下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等等,她不会是……? 同一时间,有三个念头滚过了兰彤光的脑海,但他还没来得及抓住其中任何一个,少女已经笑眯眯地开口,重复道:“对,就兰朔,把他叫过来。” 呆了片刻,兰彤光捋了捋思路,找出来一个最重要的问题:“不是,美女,你谁啊?” 少女扫他一眼,虽然还是笑吟吟的,却不回答。 作为资深花花公子,兰彤光还是第一次吃这种钉子,一时间十分摸不着头脑。 他还在重新组织语言,少女却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好在兰彤光也没被晾太久,因为他堂哥很快就从书店里走了出来。 见着正主来了,兰彤光正想举手招呼他一声,没想到他堂哥已经率先望向了这个方向。 兰彤光敢打赌,走出书店的时候,他堂哥一脸若有所思,本来没什么表情,结果在视线扫到他们——不,是那个女孩的时候,嘴角瞬间一扬,笑了。 川剧变脸也不过如此了,兰朔大步朝他们走过来的时候,笑得简直比太阳花还灿烂。 我靠,这什么情况啊? 八卦雷达在滴滴作响,兰彤光识趣地倒退了几步,决定把舞台留给这两个人。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兰朔差不多就像游戏里的那个不可攻略角色,任你如何施展十八般武艺,他就根本没有那个心动值选项。 让多少人铩羽而归的这么一号人物,居然被女孩追上了门? 看人第一眼无非穿着打扮,兰彤光一双眼睛多毒,上下一扫就能判断得出,这女孩绝对不是他们这个圈子的,至多普通家庭。 而且,她年纪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小了?她到二十岁了吗? 短短片刻,兰彤光已经脑补完了一场跌宕起伏的大戏。心道以前还觉得这个堂哥封心锁爱,原来是喜欢韩国偶像剧套路…… 但他很快又发现,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好像不大对。 少女环抱着双手,她本来就比兰朔矮上一头,此时还靠着车,没有完全站直。这样一来,两人身高差了快二十厘米,兰朔得低着头看她。 人和人之间是存在气场的,按理说,谈话时高位天然带着对低位的施压,尤其是他哥这样的长相和存在感,随便往哪一方都是视觉中心, 不过这两人站在那里随意地说着话,女孩的手很柔和地搭在车窗上,一双钝而圆的杏眼笑眯眯的,可就是让人莫名觉得,她才是占据着主动权的一个。 兰彤光福至心灵,想起来他哥通讯录里那个聊天记录是空白的置顶。 我说怎么回事呢,原来根本没拿下啊! 另一边,谢萦眨眨眼:“怎么回事啊,这次又是偶遇?” 兰朔非常真诚地摇头:“这次真不是。” 少女慢悠悠地开口,为了不让第三人听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还敢跟踪我啊?” “不敢不敢。”兰朔把手机递给她,示意她看屏幕上的图片。 谢萦翻了几页,发现那是一封出版社的邀请函,请他来参加一个鬼怪主题的沙龙,下面还盖着公章。 “这是什么?” 兰朔微笑着解释:“这家出版社专门收集出版各种灵异怪谈故事,你也知道,我近期对这种东西很感兴趣,就给他们投了点资。他们有类似活动的时候,都会给我发邀请函。” 谢萦低头看看邀请函,再抬头看看书店的名字,果然就是这家。 想想他那张见鬼的戏曲协会名片,兰朔张口就来是有前科的,可是书店外面就挂着沙龙的大海报,预热宣传时间还在她到古镇之前,倒确实不是现编的。 难道,这家伙还真不是追着她来的? 本来是胸有成足地来兴师问罪,结果他还真有正当理由。 谢萦一向讲道理,邀请函往面前一摆,好像确实不太好再追究。可要说两个人就这么巧地又在同一个地方出现,她又有点不信,只好下巴微抬,话里带话:“这种东西你也信,不都是编的吗?” 兰朔从善如流:“那是当然,他们怎么能和你比,要是谢小姐你愿意讲讲,我随时洗耳恭听。”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也确实是有几分道理。 兰朔笑得这叫一个真心实意,说话又比唱歌还好听,谢萦本来酝酿了不少阴阳怪气的台词,一时间都发挥不出来,只好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结果以兰朔顺竿爬的水平,谢萦不但问责没施展出来,十几分钟之后,她,和她原本在咖啡厅里等待的室友,甚至他们一起坐在了一家古色古香的餐厅里。 看到兰朔本人的时候,方柠已经多少有点紧张,等他给她们拉开车门的时候就更紧张了,拽了拽谢萦低声问:“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优秀的校友了?” 谢萦思来想去,只好回答:“其实也不怎么认识……” 毕竟不熟,起先两个女孩都有些拘谨,不过气氛就很快活络了起来,因为对面一个是个满心吃瓜的自来熟,另一个基本已经修炼成精。 才过去十几分钟,谢萦感觉室友的双眼里简直快要有星星在闪烁。 “你是在国外长大的吗?中文说得好好哦。” 兰朔微笑:“是,不过中文也算是我的母语。” “你和小萦是以前认识的吗?” “对,我们家里长辈有些渊源。” “你在我们学校读EMBA啊!” “嗯,没想到谢小姐也在同一所学校,真是好巧。” 菜品都装在白瓷碗盘里,虾子芹心,桂花糖藕,软炸鲜贝,味道是真的不错。谢萦夹了一筷子,低头看手机时,发现室友见缝插针地给她发了条消息:“校友好帅哦,本来我都有点紧张了,不过他人好好,一点架子都没有诶!” 谢萦心想这是他想求我办事,再端架子那简直是岂有此理,不过此中原因没法解释,只好很含蓄地点了点头。 警惕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果然诚不我欺! 话题很快引向他们的来意,兰彤光说,来参加怪谈沙龙其实只是路过顺便,他们此次是为了去参加一场法会,那个寺庙就在古镇几十分钟车程外的山林里。 “法会?”谢萦有些诧异,毕竟这两个人看起来都不像是有这类信仰的样子。 兰朔随即解释,其实他们是准备去探访一位生意上的伙伴。 一个多月以前,寰东集团的老总方国明突然宣布引退,去了郊区的别墅休养。 这么一位人物突然退出商界,兰家于情于理都该去拜访一下。 但不巧的是,方家还最近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儿——方国明的独子方世哲出了场车祸。万幸人没事,只是受了点惊吓,索性跟着父母一起去度假疗养了。 作为狐朋狗友之一,兰彤光还是很记挂方世哲的,可他发的问候,方世哲一概不回,他们家也一直闭门谢客,将近一个多月了也没来什么消息。 直到几日前,方国明给生意上的伙伴们发了邀请信,说这段时间他在家里潜心静养,不日后将在私人寺庙里召开一场法会,朋友们若有人挂念,可以届时来参加。 作为集团代表,兰朔自然要出席,兰彤光惦记着方世哲,也就一起跟了过来。 说完,兰朔微笑道:“在古镇遇到也是缘分,二位要不要一起来?” 谢萦觉得无聊:“这有什么好去的?” 兰彤光在一边瞧着他们两个,眼见着堂哥盛情邀请、谢萦却兴致缺缺,一时之间吃瓜之心熊熊燃烧,心道此时此刻还是应该帮他一把,顿时精神一振,神秘摇头道:“哎,妹妹,这你就不懂了,他们家说不定还真不太一样。” 他打开一个新闻网页,给她们看。 是方国明儿子出的那场车祸。 那天晚上,方世哲喝了酒,叫了代驾。结果在去郊区的环路上,他的跑车与一辆渣土车迎面相撞。 兰彤光一副心有余悸的表情:“那几天他老爹莫名其妙管的严,他当时开的车还是管我借的呢!” 两个女孩凑过去看,只见新闻图片里,虽然打了马赛克,但也能看得出那辆风骚的超跑已经被撞得不成形状,外壳像被捏扁的易拉罐,足见当时那场车祸的惨烈。 “把我车都撞成这样了,代驾都被撞成两截了,方世哲居然一点事也没有。”兰彤光说,“很神奇吧?他这命比擎天柱还硬啊!所以他家供的这座庙,说不定还真有点灵验呢。” 兰彤光滔滔不绝,兰朔则时不时补充几句,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方柠已经相当心动,谢萦也开始有点好奇。吃过午饭,分开时,兰彤光笑嘻嘻地朝她们挥手:“明早来接你们啊!” 和气生财9 其实这年头,就算是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对法会也会多少有些了解。 很多香火很旺的寺庙就在城里,赶上开大型集体法会的时候,每每挤得地铁站都要暂时封路。有些小庙为了维持日常运转,也会有偿做些超度之类的法事。 当年谢萦临近高考的时候,市里有一家寺庙办了法会,学校里好多家长都慕名前往。谢萦脑子一抽,回家让哥哥也去拜拜,当时谢怀月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凝固,但他最后还是去捐了一千块喜金,然后给她带回了一支开过光的涂卡笔。 方家这座庙叫“积源佛母庙”,据说很是有些历史,坐落在偏僻的深山里,此前一直是由方国明独立供养,二十多年来都没有对公众开放过。 谢萦在网上搜了搜,网络上几乎没有这间寺庙的任何信息,只能从地图上看出来它的规模似乎不小。 至于积源佛母,这位倒不是无名之辈。她也是一位财神,几百年前从藏传佛教里分家出来,号称五路财神之母。方国明身为企业老总,开一场求财的法会倒也不稀奇。 集合时间定在早上五点,这次换了辆有司机的商务车,空间相当宽敞。上了车,兰朔递给她们一只巨大的袋子。 “没来得及吃早饭吧?不知道你们喜欢吃什么,所以各种口味都打包了一份。” 还真是“各种口味”,从松饼、杏仁奶无花果到花胶海鲜粥,甚至还有现磨豆浆加油条。谢萦看来看去,端了杯豆浆慢慢喝,心道这人虽然装模作样,做事还真是挺周全。 出古镇景区,又开了四十多分钟,窗外已经是一片崇山峻岭。莽莽苍苍,满眼绿意,周围别说人烟,连车载导航都已经变成空白了。 要不是知道司机认识路,谢萦都会以为是开错地方了。 她还在时不时望着窗外,兰彤光已经率先问道:“这什么地方啊,我怎么觉得都快开到深山老林里面去了?” 好在再拐过一处弯,山上就已经能隐约看到建筑的形状。 这里人迹罕至,周围连村庄都没有,道路尽头却立着一座颇为整洁的山门, 佛母庙不对外开放,自然也没有修配套的停车场。放眼一望,路边空地里委委屈屈地停着不少豪车。 谢萦趴在窗边看,感觉这些车的价值加在一起,搞不好能去A股单独挂个牌上市。方国明宣布卸任之后一直居家不出,这算是首次露面,生意上的伙伴们果然都应邀前来参加法会了。 司机停了车,四人从山门进入。 从山下看时没有觉得距离很远,想不到上了几百级台阶才看到平地。 果然有人出钱维护就是不一样。同为财神庙,寰东集团的打卡活动里,那些野庙已经荒废得七七八八,佛母庙却处处整洁开阔,古建筑维护得极好,来往的僧人仪容平和。 一个穿着海青僧服的少年迎上来,施了一礼,将他们引到庭院里的一处铜盆边,让他们净手。 洗过了手,少年又端来托在盘中的毛巾,令他们擦干:“见佛先净手,湿手不握财。” 净了手,焚了香,几人终于有资格来到正殿门前。 一个黑衣黑裙的贵妇人正站在那里。 照面的刹那,双方都有些吃惊,谢萦脱口道:“你是——” 几天前,在来古镇的路上,她们出了场不大不小的车祸。那时肇事追尾的,正是面前这位贵妇人的车,她还很大方地赔了她们一大笔钱。 这就是寰东集团老总方国明的夫人,张迎鹿。 张迎鹿经常在各种社交场合露面,年轻的时候是出名的美人,上了年纪之后,在媒体上的照片依然气质出众。在路上意外遇到的时候,她还戴着大墨镜,谢萦她们就觉得看着眼熟,随后上网一查,果然是她。 可是真到摘了墨镜面对面的时候,谢萦反而差点没认出来她。 因为她太憔悴了,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可眼睛下面带着很浓重的乌青,薄削的嘴唇抿着,因为脸上的肉太少,颧骨已经显得很突出。 这样的憔悴,在媒体上还可以借助浓妆来掩盖,在面对面时却实在藏不住。 怪不得她即使在车里也要戴墨镜。 她怎么长成这样了?! 谢萦还在吃惊,张迎鹿的表情也显得有些惊讶。 她看着谢萦二人,只是她的眼窝深陷得太厉害,所以目光显得有点直勾勾的,既不像审视,也不像判断。直到两三秒过去,旁边的兰朔已经微笑着开口:“夫人,你们认识?” 张迎鹿收回了视线,平静道:“之前在路上出了点意外,当时遇到的。是你的女朋友吗?” “就是朋友。恰好在古镇遇到,想着机会难得,就一起过来看看。”兰朔又道:“方总和世哲今天怎么没来?” 张迎鹿低声道:“世哲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今早发了低烧,就留在家里静养了,国明在照顾他。” 今天来参加法会的大多与他家里有点交情,张迎鹿又简单与他们寒暄了几句,便去迎接别的宾客了。 谢萦悄悄和方柠咬耳朵:“当时在车外面看,也没觉得她这么憔悴啊,怎么变成这样了?” 方柠想了想:“她家最近出这么多大事,心情不好也正常吧?” 八点整,宾客们终于进入正殿。 进门之前,跟在他们身边的少年就低声解释说,普通的庙宇里,佛像都是居于正中、正对着门外,而积源佛母像却是背对大门的。因为财神像不能朝外,否则就是散财,要朝内坐在“财位”,才能把财气聚集进来。 方柠悄声说:“这里讲究还真多。” 谢萦其实也不怎么懂个中奥妙,于是信口胡诌道:“那是,你也不看看这里光僧人都多少了。” 之前步骤仪式这么正式,进门时几人的期待已经拉到了很高,结果在看到那尊巨大佛像时,方柠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与真人大小近似的积源佛母像,背对着他们盘腿端坐在须弥座上。可是,她的脸却正直直地看着她们,露出一个平静的、巨大的微笑。 这一下惊得几人几乎低呼出声,不过,随着走近佛像,他们才看清,这尊佛像,并不是180度地扭过了头。 ——而是,她有五张脸。 前、后、左、右、上,她头颅的五个方向各自有一张脸。 这尊佛母像的高度和真人差不很多,头也是普通人头的大小,可正常的人头前后并不对称,她的正反面却是完全一致,四张脸排在四周,使得她的头比起球体,更像是一个四面凸起了五官的正方体。 五对纤细的、铁青色的手臂,从她身体两侧整齐地排列开来,细长的手指舒展着,像一棵大树上伸出无数细小的分叉。 这样的造型,比起一个人长出了更多的手臂,更像是五个有头有手的人,挤挤挨挨地凑成了同一具身体。 少年看着她们惊讶的神情,笑道:“居士莫要惊讶。积源佛母是五路财神之母,形态千变万化,有单面双臂、三面六臂、四面十二臂等诸多法相,我们庙里供奉的是她法力最强的五面十臂相。” “对不起,是我们孤陋寡闻了……”大家有些尴尬,还好少年平和道:“佛母海纳百川,自不会放在心上。” 再走近一些时,谢萦看到,佛母像前、后、左、右四面的脸都是一模一样的笑容,只有朝上的那一张上盖着一大串东西。 那是磨得发亮的白色珠珞,像珍珠发网似的,把那张脸严严实实地笼住,让人看不清楚。 这么复杂华丽的东西,让人很难不多看几眼。兰彤光问道:“那是什么啊?象牙吗?还怪好看的。” 谢萦随口答道:“是骨头。” 少年本来想解释,没想到被她抢了先,惊讶道:“这位居士好见识,正是骨雕璎珞顶。” “什么的骨头啊?” “人的。”少年微笑道,“而且须得是修为很高的法师自愿为之,尸体天葬之后,血肉被秃鹰分食干净,骨头才能用来做法器。我们用它们打造成璎珞顶,来遮住佛母不愿示人的面容。” ———— 还有3-4章本来应该一起发但没修完,明天发,太困了先睡了 和气生财10 这种法器听起来多少是点惊悚,不过大家的注意很快就转移了,因为宾客们已经陆续到场进殿。 谢萦粗略扫了一眼周围,居然有不少面孔是她在那个经济论坛上见过的,兰朔压低声音给她们介绍,宾客们基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见方国明的确交际广泛。 宾客到齐之后,张迎鹿也随之走进了正殿。 她身后跟着一列僧人,其中为首的气度不俗,并没剃度,衣着也与其他人不大一样。 其他人身上都是朴素的海青法衣,他的衣服上却有复杂的彩绘缎绣,从腰间垂下长长的璎珞,那微微泛黄的白色,怎么看都和佛像头顶盖着的人骨珠子质地差不多。 兰朔眉梢微微一抬,他发现自己见过这个人。 昨天在镇上听鬼故事沙龙时,这个人也在,而且就坐在最前排。只是当时他西装革履,并不是现在这幅装束。 “这是你们庙里的师父?” 少年解释道:“为首的这位不是,是方总为了这次法会,特意从香港请来的。” 张迎鹿停在了人群中,僧人们则越众上前。 他们手中都持着金刚铃杵,杵身很短,上面带着只响铜铃铛,僧人们一手握杵,一手托铃,牢固又轻柔地把法器捧在手中,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法会终于正式开始,只见以大师为首,所有僧人一晃金刚铃,庄严的念诵声随即响起: “过去累积海般布施善 证得寿命财富及威德 于行持者降下珍宝雨 增禄德母于汝我礼敬” 大师双手同撩起来法衣的前片,在蒲团上跪下叩拜,然后起身,念道: “我现祈求积源佛母赐予资财,以利益众生!” 一声高呼,金刚铃一响,大师又叩拜,再起身: “我现祈求积源佛母赐予资财,以利益众生!” 诵经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最后有人捧来莲灯,在人群里穿行着,给他们分发线香。 大师让宾客们一一点了线香,供到佛像前,照亮人神之间的通途,接引佛母,渡来财神。 宾客们排成了长队,大师每晃一下杵,就有一个人上前,接过自己的三炷香,供到佛母像前,再从佛像下的龛里取出一只纸元宝。 据说,这是经佛母赐福的元宝,供在家里,可保财运亨通。 上香的动作还挺有讲究,终于轮到她的时候,谢萦站在佛母像前,端端正正地道了一句:“我现祈求积源佛母赐予资财,以利益众生!” 然后,她右手手指拈着香,左手包着右手手背,高举到额前,再把三炷香紧紧并在一起,插进香炉。 结果,也不知是她没拿稳,还是这香质量不好,谢萦刚一松手,左边的那根香就居中断成了两截。 在四周鸦雀无声的注视下,折断的半根香,轻飘飘地倒插落了香炉里。 在中国人的观念里,上的香断了可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一时间庙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萦身上。被这么多人盯着,谢萦顿时如芒在背,抬头看着大师,希望他能指示下一步该干嘛。 可大师双手握杵,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少女默数了三秒,可他既不说话,也不摇铃。 谢萦心想你不尴尬,我站在这儿还尴尬呢,只好硬着头皮,伸手从佛龛里抓了只元宝,就脚下生风地溜了。 按照流程,法会结束之后是素斋。 名字都是荤菜,什么“红梅虾仁”,什么“翡翠蟹粉”,但材料其实是冬笋、冬菇和胡萝卜。菜式看起来特别精致,据说味道也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可惜家里有谢怀月这种级别的厨子,谢萦的舌头对食材相当敏感,一尝就知道是什么,于是吃得多少有点兴致缺缺。 方柠亲眼看了谢萦的香折断,一直有点惴惴不安:“香怎么会断了呢?” “谁知道,可能质量不好呗。”谢萦满不在乎。 兰朔笑:“要不等下再上一柱好了,求个心安。” “心诚则灵啊,我心诚。”少女轻飘飘看他一眼,“你的香没断,没断有用吗?我佛又不渡老外。” 兰彤光噗地一声乐喷了,心道这一趟果然没白来,能看到堂哥被人损就很值了。 他正想着继续煽风点火,忽然有个僧人过来,朝几人施了一礼,看着谢萦道:“这位居士,夫人想请你一见。” 东道主邀请,还是要给个面子的。谢萦跟着他起身,僧人说张迎鹿就在配殿后的佛室里等她,据说她常年在那里祈福静养。 不过,走进西配殿的时候,谢萦多少有点吃惊。 供着佛母像的正殿里灯火通明,配殿里却相当晦暗。空空荡荡的配殿举架很高,却没有一盏灯烛,周围墙壁上的彩绘全都隐没在阴影之中。 一个常常在媒体上露面的贵妇人,真难想象她平时居然经常待在这种地方。 见她略显惊讶的神情,僧人解释说,这些彩绘的历史相当久,是六世班禅的画师所作,见光会加速损坏,因此这里才要保持昏暗。 藏地唐卡的画法并不求真,谢萦抬头看了看,根本看不懂上面画的是什么。 “那是佛母所生的五路财神。”僧人谦和道,“绿、白、红、黄、黑,五个不同颜色的财神,乃一母所生,掌管人间不同的财富,又齐聚在佛母的须弥座下,把财富献上,所以佛母才是天下财富之源。” 谢萦点点头,僧人躬身,为她拉开了佛室的门:“居士请进。” 门开的那一刻,谢萦似乎嗅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 看清佛堂内景象的那一刻,少女的眼眸微微睁大了。 这个房间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猫…… 一眼望去,二十多只毛色、大小不同的猫,或趴或坐地待在地上。 门开的那一刻,其中一些一动不动,另外一些却机警地扭过头,一瞬间,有六七双绿莹莹的眼睛朝谢萦望了过来。 ……那感觉,就和哈利波特第一次进乌姆里奇的办公室差不多。 只不过,这里都是真正的活猫。 猫是很爱干净的动物,但是毕竟数量太多,这么多猫挤在一个不大的佛堂里,就像现在流行的猫咖,就算收拾得再勤快,也会产生一些动物集群时的气味。 佛堂内很静,扭头看她的猫也保持着安静,没有发出任何叫声。 一个黑衣黑裙的女人背对着她,跪在蒲团上。 正是张迎鹿。 谢萦不怕猫,可是数量这么多还是让她不由得惊了一下。 佛堂内空间本来就不大,地上这么多猫,让人都快没地方下脚了。谢萦顿了顿,关上门,站在原地问:“夫人找我有事?” 张迎鹿没有回头。 “真是缘分,想不到还会在这儿遇见你,姑娘。”她的声音低柔又沙哑,显出了几分疲惫。“你是Gabriele的朋友?” 谢萦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她说的是兰朔。 此情此景,说不熟好像有点不太好,说熟又有点违心,谢萦只好模棱两可,学着兰朔的措辞道:“嗯,家里长辈有点渊源。” 谢萦还是第一次和这种贵妇人聊天,张迎鹿说话柔声细语,措辞礼貌又优雅,细听着时才觉得是在东一句西一句地兜圈子,中间又时不时抛几个问题出来,像是在查她的户口。 闲聊了十多分钟,她才终于进入了正题:“今天的法会上,姑娘你的香烛居中折断,这兆头实在不免让人忧心。你是Gabriele带来的人,我家自然不能轻慢对待,智达大师是我们从香港请来的高人,是驱邪除祟的高手,稍后不如让他给你看看,做一场法事。” 谢萦终于听明白了她想干嘛,当即道:“谢谢夫人,不过不用了。” “如果是因为费用的关系,姑娘不必担心。你是我家的贵客,自然不会收你任何钱财。” 少女摇头:“不,不是因为这个。” 她们在这里聊了半天,满地的猫似乎对这个外来者迅速失去了兴趣,纷纷慵懒地趴伏在地,头也不抬。 张迎鹿终于从蒲团上起身,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谢萦这才注意到,她怀里竟然还抱着一只大猫。这只猫的体型比其他要更大更壮一些,毛色雪白,耳朵很短,嘴巴与狐狸有点类似,一样懒洋洋地一声不吭。 张迎鹿消瘦的手抚摸在它长长的毛发上,察觉到谢萦的视线,她低头笑了笑,“这是山东的雪狮子,性格更凶猛一些。怕它欺负其他的猫,我才抱着。” 贵妇人站直了身体,又慢又长地叹了口气。“姑娘。你年纪看着比我儿子还小几岁,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是什么性格我最了解,都是不知者无畏。可是,上香居中而折,这样的事情从佛母庙建成之后还从没有过,法会上大师不便点明,特意要我在法会结束后私下里找你。要是此时不管不问,以后影响了你的前途,那岂不成了我家的罪过。” 这话听起来已经有点重了,她要是不顺势同意,简直有点不识好人心的意思,可谢萦脸上带笑,重复的语气却相当坚决:“不用了。” “这种事,还是信其有不信其无的好,如果真有什么不妙的兆头,在这里了解了,岂不免去了之后许多担心?” 张迎鹿说话和缓又温柔,听在耳中,让人自然而然地觉得她是掏心掏肺地为你着想。她语重心长说了半天,谢萦频频点头,一副认真听劝的模样,但无论她把谁搬出来,少女最后也是一句轻飘飘的“不用了”。 自己说了十五六分钟,张迎鹿凝视着她,有些清淡地笑了一声:“姑娘这么铁了心要拒绝我,看来是不信神佛了。” 谢萦耸了耸肩,还是笑眯眯的:“不,只是没必要而已。” 见她就是不松口,贵妇人低下头,手指陷进狮子猫的长毛里摸了摸,长长叹了口气,最终道:“既然姑娘实在不愿意,那就算了。” 谢萦本来以为她终于就此作罢,结果张迎鹿又从佛龛里取出了一件东西,交给了她。 “归根结底,是我们方家办的法会上出了点意外,请姑娘无论如何也要收下这个,作为我们家对你的补偿。” 那是一枚沉甸甸的小金元宝,从样式上来看,和法会上众人请回来的纸元宝一模一样。不过从分量上来估计,应该是实打实的金子。 她并不习惯收陌生人这么重的礼,但张迎鹿薄唇微抿,神情十分坚决,说这次若再不收下,就是不让她心安,也不把他们方家当朋友了,谢萦只好把小金元宝放进了衣袋里。 见她收下元宝,张迎鹿憔悴苍白的脸色总算是好了一些。两人又东拉西扯了一阵,谢萦看了看时间告辞,张迎鹿低声道:“原谅我还要继续敬佛,就不把姑娘送出去了。” “没事,夫人您继续就好。” 贵妇人怀里抱着比普通猫咪大一圈的雪狮子,又背对着她在蒲团上跪下,一个头长磕到底。动作之熟练,可见平时也极其虔诚。 谢萦摸了摸放在衣袋里的金元宝,出门前,目光扫过满地猫咪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好像,从她进入这个佛堂的门开始,到她离开,二十多分钟的时间里,没有任何一只猫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为了防止叫声扰民,家养的宠物猫大多做过绝育,不过,二十多只猫凑在一起的时候,会安静到这种地步吗? 少女的脚步微微一顿,又很快离开。 见张迎鹿这一趟折腾了半个多小时,她再回来的时候,宾客们基本已经散去,谢萦站在原地一望,庭院里只有兰朔还站在原地。 男人微笑道:“他们先去山门下了,我在这里等你。” 谢萦哦了一声,两人一起朝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要好走许多,可惜台阶有些狭窄,两人并肩下山时,道路两旁时不时有树叶拂过脸颊。 其实上的香断了这种事,谢萦根本没放在心上,也没想到张迎鹿会这么如临大敌。她毕竟是跟着兰朔过来的,正纠结着要不要把刚才的谈话告诉他,没想到兰朔却率先开口。 “谢小姐。” “怎么?”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谢萦心道他估计是想问张迎鹿和自己说了什么,这事本来就打算告诉他,不过这么好的机会,借机敲一笔也无妨。 “这个问题也值一万美金?” 兰朔好像愣了愣,但很快点头:“对。” “那你问吧。” “中午想吃什么?” 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问题,谢萦诧然抬头,迎上一双笑吟吟的黑眼睛。 兰朔是四分之一混血,平时看起来只是比普通人轮廓更深邃些,此刻迎着阳光才能看出,他的瞳孔里,仿佛有某种碧绿的色泽在流动。 她有点没反应过来:“啊?” 兰朔轻描淡写:“中午的素斋,我看你不太喜欢。等会想吃什么?” 因为早上起得太早,整个上午少女一直显得有点蔫。此刻,她的眼睛终于一亮,抬头清脆道:“澳洲大龙虾!” “……”兰朔无语,把手机递给她:“回市里起码得三个小时,你选点这边有的行吗?” 和气生财11 佛母庙离市内实在太远,就算兰朔再有钱,也实在没法当场变出来澳洲大龙虾,最后几人只好返回古镇上的餐厅订了一桌。 餐厅装潢相当雅致,“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式的布景,周围响着舒缓的古琴曲。 按理说他们吃完饭就该散了,但兰彤光正惦记着吃他哥的瓜,便撺掇着兰朔讲讲昨天在沙龙上听的鬼故事。 恐怖故事自己听着没意思,给美女讲就不一样了。妹妹因为害怕而肾上腺素飙升,不正是拉近距离的好机会吗? 兰彤光朝兰朔挤眉弄眼,心道自己这个助攻当的真是一马当先,不给发个大红包都说不过去。 故事本身讲起来倒是挺简单的,五只粉粉白白的大老鼠,在古镇上四处作乱,连皮带肉地啃掉了人脖子上的金项圈。 讲完,兰朔微笑道:“谢小姐怎么看?” 谢萦趴在室友肩上,阴恻恻地吊着嗓子道:“哎呦~好吓人啊!” 方柠推她:“啊啊啊!你闭嘴!” 谢萦就喜欢干这种事,以前她们在寝室里一起看恐怖片,《闪灵》演到关键时刻,丈夫正持着斧子疯狂砍门,谢萦掐准了时间,就在这个时候哐哐地敲门,把大伙都吓得不轻,最后被追着打了一层楼。 两个女孩嬉笑着打闹,兰朔却有些若有所思:“讲到这里倒也罢了,不过这个故事,还有个很惊悚的后续。” 昨天在沙龙上,兰彤光早早就出去闲逛了,兰朔留在里面完完整整地听了全程。 除了主讲人老板娘,沙龙主办方还另外请了几个小说作者和民俗学者。其中一个学者说,这个故事听起来荒诞不经,但也许并不是空穴来风。 学者来之前显然也做足了准备,给大家投屏看了一本书《花村谈往》。 这是一个清初文人的杂记集,里面记录了不少耸人听闻的死亡案件,虽然不曾指出地点,但其中几个案件和这个故事极为相似,都是大鼠作乱。 其中一个故事最为惊悚,说两个小偷夜里潜入富人家中,想偷些金银财宝。这两个人约定,一个在屋檐上接应,一个下到房子里将偷来的东西递上来。 结果到了夜里,上面的人刚伸手摸到包袱,就忽然感到手上传来一阵剧痛。他定睛一看,发现下面的人眼睛圆睁,已经猝死,而自己抓着包袱的半只手掌都已经不翼而飞。 几只膘肥体壮的大老鼠正挤在他手边,一只叼着装满了金银的包袱,另一只口中叼着他血肉模糊的手指,正嘎吱嘎吱地大嚼。 这几只大老鼠横行霸道,镇上焦头烂额,县令气急败坏,对着捕快们大发脾气:“连只老鼠都抓不住,养你们有什么用!” 这时一个路过的游方道士说:“那不是老鼠。” 县太爷向来觉得这些道士都是招摇撞骗之徒,不过此刻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好破罐子破摔:“那你说是怎么回事?” 道士说,老鼠,归根结底就是一种畜生。 金银财宝再珍贵,畜生也知道是那冷冰冰的死物,真正的老鼠,再饿也不会去理那些东西。 所以老鼠躯体里,是别的东西。 道士说:“这是被饿死的小孩子,被人用邪法困在了老鼠的躯体里。时间久了,小儿就忘了自己是人,但还记得饥饿至死时的感觉,他们要吃,要拼命地吃。再稍加训练,就会不顾一切地啃吃一切财宝,带回主人面前,再用鞭子抽着逼他们吐出来。” 县令大骇,道士又说,若是不信,便在老鼠再作乱的时候看看。 它们那四根细细长长的前爪,哪里是老鼠的趾头?分明就是小孩子白白嫩嫩的手指,不是这样的指头,怎么抓得起来金银财宝? 况且,俗话说“鼠目寸光”,那是有道理的。老鼠视力很差,只能看见眼前几寸以内的东西。你仔细看那些老鼠的眼睛,如果它们眼眶子里不是人的眼睛,哪里看得到几米之外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 县令颤声道:“这么邪性的妖孽,该如何是好?” 道士道:“这事其实不难。小儿并不识得金银的价值,认的是财宝上的那股‘气’。你们只需装模作样,堆了石块、玻璃、牛角珠子在库房里,花花绿绿,小儿分不清,就会被迷了注意。几次三番吃不对东西,饿到了极致,这些小儿就会把自己的老鼠身体也吃得一干二净,便不会再作乱了。” 县令照做,果然不到一月,镇上就再也没有鼠患了,《花村谈往》便记到这里。 学者讲到这里时,沙龙上的众人都是一阵恶寒。 如此可怕的害人方式,就算是故事,也实在是骇人听闻。 不过学者很快又笑道:“当然,这都是故事,大家听听也就罢了,不要太放在心上。这当然都是虚构,真要解释的话,这些关于老鼠夺财的故事,其实有另一种说法。” 老鼠——在中国文化里,这是个很重要的象征。 人们不喜欢老鼠,却也不像唾骂猪猡一样随意侮辱它们,提起来的时候反而带着某种恐惧与尊敬。 人长出牙齿后,牙齿的长度就永远不变了,但老鼠不同,它们的门牙是一直生长的,必须不断在磨擦,否则门牙长得太长,就会把嘴巴撑起无法闭口。 这对咬合力极强的门牙,无论是谷物、木料、电线还是铅管,对它们来说都不在话下。 它们是小偷,是盗贼,与人畜抢粮,还会带来可怕的瘟疫。 学者解释道:“《花村谈往》记载的那个年代,中国正遭受着一场可怕的瘟疫。大旱之后的大鼠疫,整个华北人口锐减三分之一,北京周边这些城镇的农业基本已经瘫痪,无人劳作,牲畜也大批大批的病死,侥幸没有得鼠疫的人也纷纷饿死。 “刚才我讲的这个故事,我们从科学角度解释的话,很可能就是当时的人结合了‘老鼠害人’和‘小儿饿死’捏造出来的。后来起义军路过的时候,那些遭了鼠疫的村子,人已经死得干干净净,财物在当时的混乱里早就被掠夺一空,不就像是老鼠偷了宝物嘛。” 兰朔的复述就到这里,这么一个故事,听完之后显然让人没法心情愉快。 几人一时间陷入沉默,兰彤光也很少见地没有插科打诨。 好在只是静了片刻,兰朔很快换了个轻松活泼的话题。他控制节奏的手段一流,气氛很快再次活跃起来。 吃过饭之后,兰朔他们当晚就要返程,谢萦二人却还要在古镇上度过最后两天的假期。 四人在古镇上道过了别,兰朔笑吟吟地看她,问:“谢小姐之后还有时间吗,今天条件所限没办法,回市里我请你吃龙虾。” 谢萦很小幅度地翻了个白眼:“以后就免了,我又不想管你叔叔的事。” 他的笑容纹丝不动:“和那些没关系,只是作为朋友的邀请也不行吗?” “不行,而且我们什么时候变成朋友了?” 男人表情顿时很是震惊:“什么?难道不是吗?” 这家伙之前的所作所为还历历在目,如此一个居心叵测的自来熟,还这么能顺竿爬,谢萦才不想和他多说,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赶紧上车走人。 直到车门已经打开,谢萦想了想,忽然开口叫了一声:“哎,兰朔。” 说完她才发现,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端端正正地喊这家伙的大名。 男人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少女微微抬头,问道:“你和张迎鹿她们家,是朋友吗?” 他脸上还挂着笑容,似乎本来是想要点头,可也许是她的神情显得很慎重,于是他愣了一下,沉声道:“不是。” 少女插在外套衣袋里的手指一捏,把庙里带回的纸元宝捏扁,心想有些事倒不必和他多解释。于是她只点了点头,说:“你以后少跟他们来往吧。” 和气生财12 假期的时间过得总是分外迅速,到了最后一天,古镇上也实在没什么可玩的了。 谢萦二人早早回了客栈,却看到对面街道上的大排档边正闹得沸反盈天。两个女孩远远看了一阵,方柠忽然惊呼一声:“哎呀,那不是欣辰吗?” 被围在人群中央的,果然就是前几天和她们一起玩的欣辰。 两人越过人群挤过去的时候,发现和欣辰正坐在一只塑料椅上,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着嘴,表情看起来很不舒服,说面如金纸也不为过了。 一个阿姨正站在一边拍着她的后背,旁边还有一个大叔。 大叔围着条旧围裙,手上还戴着脏兮兮的劳保手套,显然是烧烤摊的老板,正急赤白脸地和周围的人争辩着什么。 谢萦问道:“这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晚上正是烧烤大排档最热闹的时候,旁边很快就有人七嘴八舌地解释: “你们和他们是一起的?刚才有个小哥吃着吃着就开始吐血,哎呀,那血吐得满桌子都是啊,当时我们大家都吓死了,有人去扶,结果小哥一下子瘫在地上,起都起不来了!” “剩下几个人也都说胃疼啊,这不都拉诊所去了吗,就这个姑娘症状轻点,留在这里休息。” 谢萦与欣辰她们年纪相仿,给欣辰拍后背的热心阿姨以为是欣辰的同伴来了,顿时来了精神,对着老板斩钉截铁地总结陈词:“肯定是你们摊上的东西有问题!” 聚在一边的游客帮腔:“食物中毒啊这是,饭店要负责的……” “什么情况,不是诺如病毒吧?” “给一桌子人都吃倒下了,这放什么了这是……” 眼见着周围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大排档的老板急得不行,辩解道:“那桌的肉和海鲜都是今天新进的,同一批货,别人吃了都没事!” 他一边吵,一边指着周围几个人,“这肉串都是一批的肉串的,你吃了有事吗?你吃了有事吗?我家的肉根本就没有问题!” 也许是周围吵吵嚷嚷的实在太闹,欣辰的脸色本来就已经奇差无比,这下痛苦地捂着胃,一下子就吐了一地。 这下最后一个症状轻的女孩也开始上吐下泻,众人赶紧拦了辆出租,把欣辰一起往诊所送。 谢萦二人跟着一起上了车,人群闹闹哄哄地散开的时候,还听到后面有人在嘀咕:“报警了吗?这得报警了吧!” 一到诊所,欣辰吐得更加厉害,到最后胃里已经开始反酸水,扶着洗手台干呕,人也接近虚脱了。 其他几个倒霉蛋情况也差不多,更严重的已经苦着脸在一边挂水。 大家之前都是一起玩的伙伴,谢萦和方柠放心不下,索性就在诊所一起陪着。她们本来还想问问情况,可这几个人吐得话都说不出来,也只好作罢。 古镇以旅游业为生,把一桌游客吃进医院多少算个大事。挂水挂了两个多小时,几个民警和大排档老板一起来了诊所。 结合他们的血常规化验单,还有初步调查结果,民警得出的结论是——吃多了。 方柠激动道:“什么?他们几个都这样了,你说是吃多了?!” 民警看起来也有点不可思议,但:“确实是吃得太多了。” ……从血常规化验结果来看,的确不是食物中毒。 不过这事的佐证其实相当直接,普普通通的烧烤大排档,人均六七十就能吃饱,结果欣辰她们四个人居然花了接近一千五百块,而且把点的东西全部吃光了。 大排档上还是手写记账,民警把那几页账单也一起拿来了,还拍了他们吃得干干净净的盘子做佐证。 欣辰她们四个人,连最普通的羊肉串都是五十串五十串地点,光啤酒就喝了四箱。 有个人本来就有点胃溃疡症状,这下暴饮暴食,直接胃穿孔了,只能送县医院。 民警简单讲完,又表示为了谨慎起见,还是会把食物送去做化验的,如果是食物中毒,肯定会还游客一个公道。 “姑娘,你看这事真不怨我啊,我当时都劝你们别点那么多了,你们全给吃了……”大排档老板搓着手,一脸沉冤得雪的表情。 毕竟是在他们摊子上吃出的事,出于人道主义,老板还是给他们把诊所的医药费缴了。 一行人闹闹哄哄地走了,晚上八点多,诊所也寂静下来,值班的护士出去了,只剩下几个还在挂点滴的病人。方柠有点纳闷地问欣辰:“你们怎么吃了这么多啊?这得是饿成什么样了啊?他家东西有那么好吃吗?” 毕竟暴食的时间短,强行催吐之后又休息了几个小时,欣辰已经恢复了不少。 她苦着脸,有点困惑,细声细气道:“我也不知道,吃的时候没觉得点了这么多呀……” 另一个人帮腔道:“对啊,当时根本没觉得,就是吃完了再点……老陈吐血的时候,给我也吓坏了,结果一站起来才觉得胃撑得特难受。” 又有人小声说:“老陈不会有事吧?咱们明天打个电话去县医院问问……” 几个倒霉蛋絮絮说着话,方柠找了几条毯子来给他们披上,准备叫谢萦一起回去睡觉的时候,才发现她正站在窗前,已经看了手里的手机很久。 方柠招呼道:“小萦,你干什么呢?走啦。” 谢萦如梦初醒地抬起头。 那一刻她脸上的表情相当严肃,方柠几乎疑心自己是看错了,因为她很快又恢复到了平时的笑脸,应声一起走出了诊所。 两个女孩沿着街走向客栈,方柠感慨道:“哎,欣辰她们也真够倒霉的,本来明天就该返程了,今天出事,火车票都不知道来不来得及改签了。” 谢萦嗯了一声,方柠又自言自语道:“这趟来古镇,咱们庙都没少拜,她们还到处打卡呢,不过该倒霉还是倒霉啊,你说我们要不之后还是信星座算了……” 身边的女生一直没出声,直到客栈就在眼前,谢萦忽然低声问道:“柠柠,你知道林建凯去哪儿了吗?” 那个在古镇上萍水相逢的男生,自称有急事途中离队之后,也就再也没回来过。 方柠想了想,说:“应该回学校去了吧?毕竟假期马上就结束了。” 月色下,谢萦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我觉得他没有。” 方柠没听见她的自言自语,谢萦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 一起玩桌游的时候,大家彼此都留过手机号码。 半个小时前,她给林建凯发了一条短信。 【建凯,真对不起,你借给我的耳机,我忘记还给你了哎,该怎么给你寄回去呢?】 对面回信很快,发来了一个大学宿舍的地址,又很诚恳地感谢了她。 可是林建凯从来没有借过她耳机。 那只耳机盒,是他离开之后,她趁着前台不注意,自己从他书包里偷出来的。 不过几天之前的事,他的记性会差到这种程度吗? 他有什么事急成这样,连回古镇再出发都等不及?他当时又为什么要去吃佛像前的香灰? 少女的手指捏紧了衣袋里那只皱皱巴巴的纸元宝,慢慢把它撕成碎片,脸色慢慢阴沉了下来。 * 找个借口单独溜出去不算难,谢萦信口胡诌了一个理由,说要出去一趟。今天折腾到这么晚,方柠也已经累了,只嘱咐她早点回来,便去休息了。 九点钟,谢萦独自站在了古镇的街道上。 时值秋初,白天天气还有些炎热,到了晚上凉爽下来反而变得宜人。 时间确实已经有些晚了,街上游人还不少,可除了音乐酒吧和大排档,其他店铺大多已经歇业,谢萦转了好几条街,才勉强凑齐了自己需要的东西。 好在她要找的人还在原地。 算命大爷就坐在一棵大柳树下,面前放着一筐杏,面前立了块纸板:农家杏,包甜。 谢萦停在他面前,大爷一眼认出了她,乐了:“丫头,又是你啊。” 少女没理他,径自在他杏筐边上蹲下,不冷不热道:“大爷,骗人不好吧?” 人品受到质疑,大爷十分激愤,顿时反驳:“我怎么骗人了?我都没给你算命啊!我骗你啥了?” 谢萦从他筐里捡了个杏,一掰两半,递给他一半。“你还好意思说?你这杏多酸啊,你自己看看能吃吗?” 大爷接过杏,不情不愿地咬了一口,淳朴的表情瞬间扭曲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片刻,大爷争辩的声音顿时小了不少:“这杏没熟呢,你在家放两天它就甜了……” 谢萦看着他垂死挣扎的表情,扑哧一声乐了,也没再多追究,只道:“大爷,今晚陪我走一趟呗。” 这回换大爷爱答不理了:“干嘛啊,你也不看看今儿晚上都几点了?” 少女平静道:“就是今晚,过了今晚还来得及吗?你们镇上有东西在作怪,你不知道?” 直愣愣对视了片刻,大爷分了她半张报纸,两人席地而坐。 另外半只杏谢萦实在是吃不下去,只好捏在手里,又捡了根树枝。 “这事多少有点复杂,我也不知道咱俩路数一不一样,我将就着说,大爷你将就着听。”她用树枝点了点地面。 现存于世的鬼怪凶煞,基本都服从一个规则——越强的,越讲理。 当然,这个“理”指的肯定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冤有头债有主,而是它们自己的行事原则。这个原则在常人看来可能相当匪夷所思,但绝对是有迹可循的。 也就是说,真有害人力量的东西,不会真毫无缘故地随便抓个路人来害。 比如三台村的那只面具,它自认为是一张傩戏面具,面具自然要戴在演员的脸上。 傩面缠上了小旭这个宿主,直到把他闷得濒死都没有离开,哪怕和这个奄奄一息的男孩相比,其他近在咫尺的身体更加健壮、更加血气旺盛——因为小旭才是打开五斗柜、取用了它的“演员”。 反过来说,真的想冲到大马路上随机杀人的东西,往往没那个能耐。 新横死的鬼魂满腔怨气,六亲不认,要是给他们递把刀,是真的会逮谁捅谁。可人类魂魄离体的时候脆弱无比,天生火晒晒都能化得差不多,连吓人都做不到,更别说杀人了。 “现在我有一群驴友,在古镇上玩了几天之后,其中一个突然吃起了炉子里的香灰,另一些人暴饮暴食,到胃穿孔吐血之前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谢萦在地上画了一个圈,里面打个问号。“不管他们撞的到底是什么邪,能让人这样,这东西肯定是真有点能耐的,对吧?这群人只在古镇上待了六天不到,反应就这么快、这么剧烈。有这种能耐的东西,要是这么容易被惹上,早就该把这个镇子杀绝种了。” 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你随便在哪座城市里走,可能会在路边看到流浪猫、流浪狗,但肯定不会看到一头野生黑熊在街上乱晃。 “所以,他们撞上这东西绝对不是偶然,这背后一定有人在计划。有人把他们引到了那东西面前,这和把鸡骗到黑熊的笼子里差不多。” 谢萦举起两根手指,“要么,熊是这人养的;要么,就是这个人希望熊吃鸡吃饱了,就不会惦记着吃人了。你觉得是哪个?” 大爷瞪着她,一点也没有接话的意思。 唯一的听众不配合,谢萦只好用树枝点了点地面,自己发表总结陈词:“我认为是后者,这是有人在‘讨替’。” “讨替”,这种源远流长的习俗,最早出现在哪里已经不可考。 早先在乡村,有人身染重病的时候,家人请来法师给他祛邪,就会剪一个纸人出来,画上眼、耳、鼻,在胸口写上病人的名字,再烧掉。 这张纸人就是病人的替身,烧掉纸人,一切灾厄和业力就由替身来承担了。纸人不画嘴,就是怕它到了阴间开口说话,泄露出冒名顶替的秘密。 ——然而,纸人只是薄薄一张莎草,能承受的孽力有限,当然比不过血肉之躯。 最好的替身,自然是活人。 有些迷信的地方,会把病人喝过的中药渣倒在大马路上,认为踩过那些药渣的路人会分担走病人的病痛。志怪传说里就更多种多样了,说溺死鬼会在水面上变出美景,引路人驻足,人看得出神的时候,溺死鬼猛地一拉他的腿,那个人就也被拽下水淹死了。 在某个人出于恶意的引导之下,一群来自五湖四海、彼此之间毫无关联的驴友们,一无所知地当了一回替死鬼。 吃香灰和暴食到胃穿孔,形式上不同,其实本质上差不多,都是在无意识地往嘴里塞人的肠胃根本承受不了的东西。 谢萦在这方面的阅历算不上多丰富,不过想明白这事倒也不难。今天晚上,站在诊所窗前沉思的时候,她唯一还有点疑惑的就是,自己之前怎么会没有发现呢? 几天前用地生火去照林建凯的物品时,她什么也没有看见,于是也就没有追究下去。 不过,再想想这几天的所见所闻,那个答案似乎就已经呼之欲出了。 ——因为,找替死鬼的人采用了一种聪明到堪称恶毒的方式。 人与人间的业力转移是很难的,因为两者都是一样的血肉之躯,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那么一个人的灾祸,有什么资格让另一个人来承担? 而人和神佛则不然。 人与神佛并不平等,人拜祭神佛时,实则是在两者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契约。神佛赐财赐福,信徒予取予求。 有人把什么东西藏在了一座佛像的躯壳里面,又骗外来的游客们去拜那座佛像,让他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了仪式。 行其事,就能受其酬,游客们成为了信徒,藏在佛像里的东西就可以对他们施加影响——可它赐下的并非福禄,而是凶煞业力。 就这样,游客们虽然事实意义上成为了替死鬼,可这不是邪煞伤人,而是神佛所赐。披着这样一层外壳,自然不会留下寻常“讨替”的痕迹,所以那时在地火之下,谢萦什么也看不出来。 欣辰她们今晚发作得这么厉害,不但因为她们是最早去打卡的一批人,也因为她们至今都还停留在古镇上。 ——古镇是一个人造景区,面积并不大,大多数游客并不会在这里待太久,只是一日或者两日游,像她们这样待了六七天的,少之又少。 那些欢天喜地地打完卡领了奖金的游客,等到他们发作起来的时候,极有可能已经不在古镇上了。 回到家乡之后,如果他们因为暴饮暴食而出了事,只会觉得是饭店、是自己的问题,根本不会有人疑心到几日前,在千里之外随便拜过的一处荒山野庙。 “就这样,他们家还不放心。”谢萦用树枝戳了戳地面,“就他们办的那个什么打卡活动,说是打满五处就可以。古镇有两个寺庙,这两个是正经景点,我也去过,肯定是没问题的。那还剩下三个,游客们就得去找一些野庙。我猜他们肯定在附近踩过点,能找到的野庙比三个要多一些,把佛像放在其中一个里面,这样打卡的游客里面也只有一部分人会去,这样就不会让所有人都出事,避免引起注意。” 晚上在微博翻的时候,从tag里出现的照片来看,游客们发掘出来的庙的确有接近十个。每个人的路线不一样,但从帖子总数来看,在那座佛像前打过卡的人,起码也得有几百个。 替死鬼规模如此之大,业力分散到如此程度,都能让欣辰他们吐成这个样子,可见那东西该有多么凶毒——而把一无所知的游客们骗到它面前的寰东集团,给每个人的报酬是五百块。 少女思来想去,只好简明扼要地总结道:“我操,真是贱人!” 骂完之后,谢萦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 “听懂了吧?就这么回事。” 没想到大爷不但没同仇敌忾一起骂人,反而瞅着她:“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没打过那个什么卡,他害了谁谁去找嘛。” 谢萦一掀眼皮:“让谁啊?那群人现在都在医院挂水呢,吐得腰都直不起来,什么时候能站起来都不好说。” 大爷这下手摆得简直快要摇出了重影,拒绝之意溢于言表。 谢萦不可置信:“不是你当时告诉我这地方水浅王八多,让我多加小心的吗?我还以为你挺热心呢!” “那能一样吗?”大爷挠了挠头,看谢萦瞪着他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我是知道咱镇上有股戾气横冲乱撞,可我哪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丫头,你看着是个能耐人,你都说那东西凶得吓人,我老头子才多少道行啊,我去对付?我还想多活两年呢。” 谢萦这才明白他误会了什么:“哎呀,你早说啊,我还能让你对付?我就是想让你把我送过去,那地方离得远,我要是自己会开车就用不着你了。” 大爷脑筋转得极快:“那你叫我干嘛,你叫个出租啊!” 少女微抬眉梢:“这种事,把普通人带进去干嘛,万一给人家吓着了多不好。” 两人又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片刻,大爷放软了语气:“哎,丫头,我也知道你是个本事人,你这一套一套的……都快把我说晕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大本事,但这事吧,咱们还是从长计议,是不是,起码得找个岁数大点靠得住的……” “你当我愿意大晚上不睡觉在这熬夜啊?再拖下去,吐进医院的就不止这几个人了。”谢萦又把树枝捡了回来,指了指天空。 她的年纪长相,原本无论如何也不是能“使人信服”的类型,可大爷看了她半天,最后一咬牙:“八千,给八千我就干。” 谢萦瞧着他,一下子乐了。 “八千?看不起谁呢,我给你一万美金。” 和气生财13 兰朔中午打过来的一万美金,在她账上还没捂热乎,就甩给了大爷。 大爷收了钱,办事态度那是相当的到位,当即回家把柴油三轮车开了出来,甚至还殷勤地在后座上给她加了个垫子。 少女在手机上翻了一阵,找出来当时欣辰她们的打卡路线,递给大爷:“就照这个开。” 车出古镇,两边都是黑黢黢的树林,只有外置远光灯照亮面前的一小片。 林建凯离队的那座庙在野长城脚下,说远没有很远,但三轮车速度有限,怎么也得开上一个钟头。 谢萦低头沉思,手指停在屏幕上。 寰东集团借着打卡活动的幌子,把游客们骗去某尊佛像前参拜,想把凶煞转移到他们身上。 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谁,很容易就能想得到。 中老年的企业家多多少少都有点迷信,不过像方国明夫妇这样,长年累月供着一座庙,又搞出那么大排场办法会的,确实不多。能想出“讨替”这种主意的人,多半就是他们。 他们家里最近的确也出过怪事——不久前的那场车祸里,超跑都被撞扁了一半,司机当场死亡,方国明的儿子居然毫发无伤,这听起来,就很像是他的大灾被别人挡了。 可是儿子已经躲过了一次死劫,为什么他们夫妇俩还在继续“讨替”? 到底是什么邪祟,这么穷追不舍? 谢萦抓抓头发,心想可惜自己平时最多看看豪门八卦,对他们家实在是一无所知,上哪知道他们到底惹谁了去? 本着知己知彼的精神,她打开浏览器,随便搜了搜方国明夫妇的名字。 新闻倒是跳出来一大串,不过都是什么方国明豪掷几亿买下北京别墅、张迎鹿戴巨钻出席晚宴羡煞某某贵妇,再不就是各种出轨传闻,还有“xx自称即将嫁入豪门,方太强势打脸首次宣布儿媳标准”之类的。 少女捏着鼻子翻了五分钟,实在是被雷得外焦里嫩,最后只好关上了网页。 时针已经快要指向十点整,这是她出门在外时,每天和哥哥打电话的时间。 大半夜跑出去,和哥哥说了也只是让他白白担心,毕竟明天就要回程了,谢萦觉得这事回来再说也不迟。不过夜里的山路上寂静非常,三轮车的突突声就显得有点明显,她也不知道哥哥能不能听到环境音。 少女有点心虚地捂着话筒,好在对面的谢怀月似乎并没察觉,只是温言道:“明天哥哥去车站接你。” 兄妹二人亲昵地私语片刻,谢萦想了想,还是说道:“今天发生了点不一样的事情,等我回家给你讲吧。” 谢怀月没有追问,只应了一声,温柔和缓的语气如同大提琴的共鸣:“那哥哥等你。” 挂掉电话,少女从联系人里找到了“招财猫”,敲过去两个字。 【在吗?】 “招财猫”秒回:【在。】 很快又发来一条新消息:【谢小姐有事找我?】 谢萦:【有点事想问你。】 她本来不太愿意主动找他,不过此情此景,兰朔好像是她能找到的最直接的信息来源了。作为被邀请去参加法会的嘉宾,兰朔和方国明总归是有往来的,他在那个圈子里,应该也能了解一些他们家的事情,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来。 对面回得相当迅速:【你说。】 【方国明他们家,和什么人有仇吗?】谢萦想了想,又补充道:【要深仇大恨。】 这一次消息兰朔回得却没有那么快,“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半天,估计是他想了一会儿,才问道:【如果你是指他在物理意义上亲手伤害谁,那么应该没有,或者至少我不知道。如果是其他意义上,那么很多。】 ……什么意思?方国明不是个企业家吗?难道他背地里还搞黑社会? 谢萦缓缓敲了个问号过去,不过这一次,兰朔很快发了一长串过来。 【简单来说,寰东集团依托制度漏洞进行过不少违规负债,吞噬了大量的储户财富,你可以把这理解为一种金融诈骗,相关后果你应该在新闻上看到过。再往早年追溯的话,寰东集团起家的时候,方国明通过权力寻租,以极低的价格收购了很多国有资产,还曾经把竞争对手逼得自杀。所以这么算下来,和他有深仇大恨的人,确实不少。】 谢萦:【……】 因为一时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心道怪不得这家人能想出“讨替”这种办法。 再问下去是没什么必要了,谢萦正打算说句谢谢结束对话,没想到兰朔却问道:【你问起这个,是今天的法会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谢萦本来也没准备和他解释原因,正巧这时大爷吆喝了一声“到了”,她便只含糊地敲了个“我再看看”,便把手机塞进了衣袋。 果然是一座荒废已久的破庙。 因为无人修葺维护,庙外勉强还有条土路,不过杂草长得已经快要盖过脚面。周围就是群山密林,一眼望去黑黢黢的。 谢萦打着手电照了照,光束照向夜色,很快就被吞噬殆尽,只能依稀辨出山的轮廓。 这就是当时欣辰拍下照片的角度,如果是白天的话,在这里能看到山上有一截及其陡峭的明长城遗址。古代时这里尚是北方前线,也许这座庙就是那时修的,不过后来防线迁移,这里也就荒废了。 谢萦背着包跳下车,对大爷说:“走吧。” 大爷的表情看起来比她还慌,瞅了瞅四周,压低声音道:“这周围咋一点声也没有啊,别说人影,鬼影子都没一个,我心里头都发毛。” “很正常啊,大半夜的,这儿要是有人,那不是更吓人了嘛?” 话虽如此,不过谢萦其实也还是有点紧张的,她纵然不怕鬼,但附近要是突然蹿出来个什么东西,那也确实是挺惊悚的。 两人一前一后各自举着手电,绕着庙宇转了一周。 吞噬一切的寂静中,只有风吹过树林的飒飒声。 周围没有一点人迹,地图上最近的村庄也有二十多分钟车程,所以当时游客们为了来这里打卡,都得特意包车绕山路过来。 确认了周围无人之后,谢萦带着大爷走进了庙门。 这是一座小庙,供着唯一的佛像,也许墙壁上曾经有过壁画,不过早已风化殆尽,手电照过去时,只见碎砖和瓦砾。 这里的一切都很旧。 没有蒲团,地上铺着的石砖也坑坑洼洼,供桌缺了半条腿,看起来摇摇欲坠。 香炉上露了半边豁口,上一次有人点香烛,还不只是哪年哪月的事,炉子里都是蛛网和浮土。当时林建凯送进嘴里的,就是这些东西。 少女的目光移向居于庙宇中央的佛像。 可是,佛像是新的。 佛像比一人略高一些,皮肤是青黑色,一手持刀,一手托着吐宝鼠,右脚伸出,端坐在须弥座上。 藏传佛教的佛像大多和汉地不同,通常很是凶恶恐怖,在黑暗里乍一看到,几乎把谢萦吓了一跳。 亏得最近没少接触各种塑像,谢萦努力回忆了一下,记得这似乎叫“青财神”,是积源佛母所生的五子之一。 这位具体掌管什么她已经记不得了,此刻,她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形容词,是——新的。 是的,很新。 看起来像是陶土材质,彩绘相当鲜艳。谢萦打着手电照过一遍,它头上的金冠,身上的彩带绸缎,红的、金的、绿的、紫的,各处颜色都十分浓丽,和周围灰败的景象格格不入。 这就像秦始皇陵的兵马俑坑,所有俑人都是一样的土黄,要是突然冒出来一个花花绿绿的混在里面,自然十分不协调。 与她的猜测相符,这座庙里的佛像,被方国明夫妇换掉了。 少女站在原地沉思片刻,放下背包,手脚并用地爬上供台,凑近了佛像。 大爷站在庙门口没敢进来,一直隔着点距离看,见她把手电放在了台下,便举着手电给她照明。 光柱里上下灰尘浮荡,忿怒相的绿财神堪称青面獠牙,少女微微踮起脚尖,把耳朵贴在了佛像的头颅上。 四周无人的黑暗里,谢萦的脸与青黑色的佛像紧靠在一起。 她的肤色原本是很健康的白皙,可此刻被手电的光一照,简直白得像张纸。 她的脸面无表情,手电光照不到的下半身又全部隐没在黑暗中。此情此景,就算供台上站的是王祖贤,那看起来效果也和楚人美差不多。大爷看着她,一阵心惊肉跳,开口的声音都开始打颤了:“丫丫……丫头啊,你这是准备干嘛呢?” 黑凌凌的眼睛转向他,少女嘴唇微微勾起,笑了:“准备办事。” 不笑还好,一笑差点把大爷笑得背过去了。 大爷一口气差点没喘匀:“办事?你要干嘛啊?” 她却没回答,只从供台上跳了下来,说:“大爷,继续帮我举着点手电。” 然后,少女把旅行背包放在地上,开始往外掏东西。 一根蜡烛,两捆线香,几张黄纸。 最后,是一把羊角锤。 和气生财14 ……一把羊角锤? 手电筒的光束里,财神像青里发黑,嘴唇血红,双眼圆睁,正朝两人怒目而视,发须卷曲如蛇。 大爷一下子激灵灵打了个哆嗦:“丫头,你到底什么路数啊,能不能先说说,让我起码有个心理准备……” 涉及怪力乱神之事的人,无论是哪种流派,都知道讲究一个“畏神敬死”。对那些不属于常人的东西,第一要避讳,不能直呼其名,不能答其所问;第二要礼敬,在人家地界上得守人家的规矩,否则指不定就会惹来大祸上身。 一座庙,就算废弃已久,那也正儿八经是人家的地盘。在这种地方,话尚且不能乱答,她大半夜带着把锤子进来算怎么回事? 这姑娘显然身上是有点本事的,这么小的年纪,只可能是来自家学,可哪家正经长辈会把孩子教得如此胆大包天? 道士?米婆?童乩?草鬼?萨满?总不会是东南亚那边搞降头的吧! 大爷还在心惊胆战,只见面前的少女没有回答,只是微低着头,用打火机点燃了线香。 很淡的一层檀香气弥漫开来,混在周围充满陈旧气息的黑暗里,辨不太分明。 谢萦双手平举着香头,把它们插进已经破损大半的香炉里,微微躬身。 光柱斜照,香烛燃烧,烟雾渺渺,打在少女纤细的背影上,在黑暗里显得分外森然。 谢萦松手站直,朗声道:“诸天在上,后土共鉴。我等冒昧来此,多有得罪,还望海涵。” ——明知道佛像里是别的东西,这姑娘怎么还敢鞠躬上香呢? 还没等大爷反应过来她说的“得罪”是什么,少女已经走到了佛像边,气沉丹田,双手举锤。 哐!!! 一声巨大的震响,谢萦一锤子砸到了佛像的后脑上。 黑暗寂静的午夜时分,这一声响堪称石破天惊。 震动的余音半晌才消散,佛像后脑上顿时迸开了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裂纹,前后很危险地摇晃了一下,险些掉下了须弥座。 陶土质地的塑像,虽然没有被一下砸裂,表面的彩绘层却顿时剥落了下来,红红绿绿的色料皮落了谢萦满手。 过了半晌,周围才爆发出一声大叫。 “啊啊啊啊啊啊———” 大爷叫的这个架势,好像被砸了一锤子的不是佛像,而是他的脚趾头。 他急得快要昏头,又不敢过来,朝着她踩电门一样喊了一大串。似乎是“万万使不得”之类的,不过全是方言,谢萦也没怎么听懂。 于是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喘了口气。 哐!!!! 又是一锤下去,这一次,扑簌簌落在地上的,还有土陶的碎片。 彩绘层一直剥落到两耳的耳根,佛像的后脑上露出了灰扑扑的陶土层。两锤下去,它已经居中裂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果不其然,这尊佛像是中空的。 它的头颅里,还藏着一座小小的佛像。 那是一尊坐像,比手掌没大多少,全身都是鲜红色,血滴子一样的鲜艳。 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它通身的红漆,几乎连身体和五官都辨不清楚。 谢萦微微眯起了眼睛,直到视线逐渐适应周围的昏暗,她才看清了这尊小小坐像的真容。 整整十条手臂在它身体两侧排开,怪异地膨胀成方形的头颅上,挤着五张一模一样的脸庞,平静含笑,与她对望。 少女看了它一眼,便移开视线,平静地招呼庙门口的大爷:“过来看看不?就这东西。” 不过很快谢萦就后悔了把他叫过来,因为一片静寂中,大爷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实在是太明显了,周围平添了几分恐怖片氛围,搞得她都有点紧张。 大爷毕竟上岁数了,万一惊吓过度,那她责任可就大了。谢萦想了想,觉得还是简单解释一下比较好,于是她摊开了手,示意大爷看。 从青财神像后脑上掉下来的彩绘层,有不少碎屑还粘在她手上。谢萦指尖搓了搓,干颜料很快散成了灰。 “彩绘陶,大爷你见过没?”她说,“一般的陶器,颜色是烧上去的釉,你把陶器砸碎了,碎片还是那个颜色。彩绘陶就不一样了,是陶器做好之后再用颜料在上面画,很不结实,颜色随随便便就会脱落,你看这不就掉得我满手都是吗。” 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一般来说,只有明器才会这么做。 这尊青财神像,是镇墓的。 也只有墓里请出来的造像,才藏得住如此凶的戾气,让她此前一直感觉不到那东西的存在。 谢萦的目光转向它颅脑里血红的小像。 破了一个洞的佛像头颅,就如同只有一个入口的小山洞一样,这尊小小的积源佛母像就端坐在这个“山洞”里,不知已经被藏了多久。 就在今天白天,谢萦还在灯光明亮的大殿里拜过这尊像。号称掌五方财富的积源佛母,虽然她本来也不是慈眉善目的造型,但还没有此刻这么凶恶可怖,通身的红漆,简直像是从佛像上渗出的血一般。 扑面而来的死气,像一只冰凉的手抓了一下胃袋,有种让人想要呕吐的压抑感。 虽然大爷未必敢真的抬头看,谢萦还是微微侧了侧身,把它挡住。 在青财神的颅脑里,积源佛母依然坐在“财位”上,身体背对着庙门。 在谢萦砸开财神像的后脑勺之前,她有整整五张脸,可每一张都被陶土财神的头颅牢牢遮住了。 大爷实在不敢打手电照它,可是在微弱的月光下,即使借着肉眼,谢萦也能看得清,她身上正在发生某种可怕的变化。 佛母血红的脸上,正在渗出某种深色的液体。 很粘稠,流得又十分缓慢,丝丝缕缕挂在她张开的手臂上,就像是有腐蚀性一样,流得她整座身体都开始融化变形。 宛如七孔流血,佛母像表面上的液体越淌越多,让她像被烧化了的烛台一样,已经保持不住端坐的人形。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她点的线香好像都已经烧得干净,周围若有若无的檀香味已经消失不见。 黑暗中,火光一闪而没,照亮了少女的半边脸,和她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张普普通通的黄纸,给死人烧纸时最普通的祭品,上面很凌乱地画着什么东西,此刻被她点着了一边。 谢萦手指拈着另一端,把它扔进了陶土财神后脑的裂口里。 前后几秒钟的功夫,黄纸就烧成了薄薄的一撮灰。 在大爷胆战心惊的注视里,高高站在供台上的少女终于开口说话了。 “非意相干,可以理遣,”清亮甜美的声音,此刻不知为何居然显出了几分平静而冷漠:“不过既然我已来此,你就睁开眼睛,好好看清楚了!” * 回程的路上,谢萦觉得大爷的三轮车都快开出火星子了。 少女瞧了瞧他直哆嗦的后背,试图安慰他:“大爷,这庙又不是文保单位,没人管的。” ……可惜这安慰好像没起到什么效果,大爷把柴油三轮车开出了山地漂移的气势。 “丫头啊,我也不敢问你到底是什么来头了。我就问一句……”大爷脸皱得像苦瓜,“你刚才,是把那……那东西除了不?” 谢萦诧异:“我除它干嘛?人家要找的又不是我。” 要“讨替”,除了要找到替死鬼,还要蒙蔽邪祟的认知,让它分不清自己真正要追索的人是谁。方国明夫妇把佛母像镇在明器里头,就是让要它眼瞎耳聋。 砸开陶土封印就是最简单直接的方式,瘀积的血气一散,它的灵智自然为之一清,知道自己该找谁,就不会殃及无辜的游客们了。 谢萦揉了揉手腕,感觉小臂已经开始有点酸。几厘米厚的陶土层,想砸开也不容易,那锤子还真是挺沉的,她差点都没举起来。 不过…… 一尊本该神圣的佛像,为什么会变成如此凶戾的东西呢? 欣辰她们的事情算是解决了,林建凯呢?他突然离队和方国明夫妇有关吗?他现在又在哪里呢? 谢萦抬头望着夜空,漫无边际地发着呆,一时间想着早知道出来玩一次会遇到这么多事,当时就该把鬼车也一起带着;一时间又想可惜古镇还是离家有点远了,否则有哥哥在,她还用得着大半夜在这做侦探吗? 三轮车突突开过山路,夜风吹过,大爷后背有点瑟瑟的凉。 背后的小丫头时不时还哼着几句歌,什么又修炼爱情又心酸的。大爷也不敢回头看,扶着车把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一边在心里念叨着几句护身法诀,一边一脚油门,三轮狂飙而去。 一趟折腾下来,三轮车开回镇上的时候,已经接近凌晨三点,她也是真的有点困了。 这个时间,音乐酒吧和烧烤大排档都已经歇业了,街上空无一人,寂静出奇。 谢萦在古镇街口和大爷告别,过了人工河的桥,朝客栈走去。 远离城市的地方没什么空气污染,星空清晰可见,少女一边踢踢踏踏地走着步,一边打开手机。 今晚折腾了半宿,此时再上线的时候,谢萦发现兰朔给她发了不少消息。 和方家明里暗里有过严重冲突的竞争对手、官员和下属等等,他居然列了一个名单出来,按事件和时间顺序排得整整齐齐。 谢萦一眼扫过去,发现兰朔查得还挺细致,比如一条二十多年前的,那时方国明刚下海经商不久,他以前在矿上的一个下属蹲守在小学门口,持刀绑架了他儿子。不过绑匪很快就被击毙,案件也被定性为敲诈勒索。 这是在回答她之前的问题吗? 不管这人本身是不是别有用心,这次事情做得的确是挺走心的,谢萦发了条语音过去:“谢谢啊,我——” “我之后看看”才说一半,她一个不小心,按到了发送键。 谢萦正打算再发一条补上后半句,就在这时,她背后忽然有一阵劲风掠过。 刹那间,某种本能使得她背后寒毛直竖,谢萦猛地回过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辆黑色面包车疾速逼近,车门打开,一双手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把她麻袋一样砸进了车厢。 面包车又飞速地驶远了,凌晨的古镇街头静谧空旷,少女好像原地蒸发一样,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 最近基本上应该是隔日更,偶尔掉落日更! 和气生财15 谢萦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 梦里有滔天的巨浪,奔腾触烈,轰鸣如雷。 她好像正躺在某个人的怀里。 梦里的阳光似乎很盛,视线里一片模模糊糊的白。 谢萦努力睁开眼睛,想看看抱着她的人是谁。可是那个人背着光,面庞染着一层温暖的光和色,跟油画里的天使似的——总之,看不清脸。 这样的气息,总觉得有些陌生。 可是,这个怀抱似乎又很熟悉。这样的安稳和温暖,好像外面的风呀雨呀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她可以安心地闭眼休息了。 谢萦感觉自己知道他是谁了,于是她开口说:“哥哥……” 然而,那人抬手,将一只冰冷的手指抵在了她嘴唇上,以很轻的力度压住,让她没办法把那句话说完。 她不期然地抬头看,在朦胧的光晕中,似乎对上了一双碧绿的眼睛。 那是一双让人见之难忘的眼睛,如此深幽的绿,像翡翠里的玻璃种,视线却让人如芒在背,像是带着穹窿和云层,一起沉沉压了下来,比周围怒潮的声音更加让人心惊。 不,这不是谢怀月…… 眉梢微微弯起,那个人低下头,声音轻柔地问她:“……小萦,再说一次,我是谁?” ……视野里的一切都在天旋地转,少女有点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手脚都被捆着,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头像灌了铅一样奇重无比。 刚才那个荒诞不经的梦慢慢从脑海里消散,谢萦花了好半天才看清楚眼前的景象。 这是个没有窗户的房间,举架很高,光线很暗,一边用屏风隔着,看不出面积有多大。没什么家具,只相对摆着两把椅子,看着像是黄花梨。 屋里没人,少女眼前又嗡嗡乱晃了一阵,才想起来她这是被人绑架了。 那辆面包车里没开灯,她才被拽上去,还什么都没看清,就有人往她脸上喷了什么东西——估计是迷药,因为之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被捆在这里了。 背包没了,外套还在身上,不过手机和衣袋里的东西也都不见踪影。 谢萦眉头紧蹙地盯着天花板,心里骂了句我靠。 她又没得罪过什么人,更何况是这么直接地把她绑走,思来想去,有动机的…… 也就只有方国明了。 今晚进庙砸塑像之前,她还特意在外面转了几圈,确认周围没人,也没有监控摄像什么的。本来想着这趟速去速回,等方家发现什么不对的时候,她都已经回家了,谁知道方国明盯得这么紧,而且还这么无法无天,居然当晚就把她绑走了。 长这么大,被绑架还是第一次,不过生命安全她其实不担心,因为要杀的话当场就杀了,把她绑到这里,肯定是有诉求的。 她倒是可以假装服软配合,可是谁知道他们到底要干嘛?受皮肉之苦她也不想啊,要是挨打了呢? 她心里正七上八下地打着鼓,屏风后面,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黑衣黑裙,怀里抱了只雪白的狮子猫,面容瘦削而严厉,正是张迎鹿。 她一拂衣摆,在谢萦面前的椅子上坐下。 “又见面了,谢萦。” 少女微微坐直身体,看了过去。 可能是她到底也没掩饰住表情里挑衅的意味,张迎鹿默了默,反而笑了。 “小姑娘,你不用这个样子。” 即使这种时刻,这位贵妇人的姿态还是非常优雅,说话也柔声细语,循循善诱。 要不是双手还被绑在身后,谢萦简直会误以为她是在跟自己谈心呢。 “像你这种人呢,我见过太多了。”张迎鹿温声道,“其实你也未必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只是想和我们唱反调而已。年轻人本来就桀骜不驯些,更何况是有本事的。小姑娘嘛,总是觉得自己做的事天下第一正确,我们不会和你一般见识。” 贵妇人淡淡叹了口气,手指慢慢抚摸着怀里的雪狮子,“不过,你为什么不想想,遇到什么事稳住气,多一些耐心,何必非要跟人对着干呢?我问你,你今晚干什么去了?” 谢萦眉梢一挑,笑意盈盈地反问:“你不知道,你把我绑来干嘛?” “还想兜圈子,是吧。”张迎鹿淡淡道,“那我就让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她站起身,将屏风推到一边。 屏风后面的空间相当明亮,内外光线有差,谢萦愣了下,才看清外面的景象。 屏风后,竟然就是积源佛母庙的正殿。 这个房间大概是正殿后藏着的密室,有屏风隔着,外面的还有一层暗门,相当隐蔽,因而法会上那么多宾客上门,竟然没有人发现。 不过此刻,正殿里的景象和她白天所见的已经截然不同了。 凌晨时分,庙里灯火通明,最先映入谢萦视线的,是一只骨碌碌地滚到她脚下的珠子。 不知何时,佛母像头顶遮着的骨雕璎珞顶居然崩开了,雪白的珠子滚得满地都是,也没人去捡拾。 此刻,一顶厚重的红布盖在佛母像头上,跟古代新娘的盖头似的,将她的头颅遮得严严实实。可是十只手臂在她端坐的身体两侧伸展开来,将这一幕变得分外诡异。 巨大的造像下,几个铁塔一样的保镖,正簇拥着一个坐轮椅的年轻男人。 少女有些诧异地睁大了眼睛——那个男人的双手双脚都被紧紧绑在了轮椅上,嘴里还塞了条软毛巾。 精神病院管制失控的病人也不过如此了,可是看上去,这男人穿着打扮又挺昂贵的,周围保镖跟在他身边,显而易见的都有些束手束脚。 谢萦还在疑惑,身旁的张迎鹿已经低声开口:“那是我儿子。” 方世哲?! 出了车祸之后,他不是在度假休养吗? 张迎鹿吩咐了一声,两个保镖应声过来,解开谢萦脚上的绳子,又把她双手反剪在背后。 保镖的动作相当不客气,跟押犯人似的,扭得谢萦肩膀生疼。少女狠狠皱了下眉,心想这两个人铁塔一样,她现在要是反抗,万一实打实挨上一下,估计骨头都能被折断,于是微微抿着嘴唇,没有说话,跟着他们一起走进正殿。 不用张迎鹿再多说什么,还没走到近前,谢萦就已经发现方世哲很奇怪。 方世哲被牢牢捆在轮椅上,浑身上下只有眼睛能动。乍一看见这幅造型,一般人都会以为他随时会发狂伤人,可他就跟麻药打多了神志恍惚一样,对周围的一切根本就充耳不闻,始终直勾勾地盯着佛母像,一个眼神也没投向过周围。 谢萦和张迎鹿原本身高相仿,可她后背被保镖扭着,头不得不低了一些。贵妇人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拍了拍她的脸,说:“你给我好好看着。” 她又转头吩咐:“把少爷放开。” 轮椅后的保镖显得很犹豫,嗫嚅道:“夫人,这……” “放开!”张迎鹿忽然拔高声音,厉声道。 这一声和尖叫也没差很多了,在寂静的庙宇里显得分外凄厉突兀,保镖不敢再多说,只好低头,逐一解开了方世哲手脚上绑的皮带,再抽走他嘴里塞的毛巾。 几乎是在脱困的瞬间,轮椅上的男人就暴跳了起来,朝着佛像扑了过去。 扑——这么形容可能还收敛了一些,也许是在轮椅上待了太久,手脚已经有些不灵活,方世哲脚下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又连站稳都来不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蹿到了佛像下,砰地一声跪了下来。 底下分明有柔软的蒲团接着,可是他的膝盖依然磕出了很清脆的一声。 还没等谢萦反应过来,他就很急切地直起身,伸手去抓供桌上的元宝。 纸糊的元宝,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金灿灿的,方世哲一把直接抓了四五个。 他的手指太用力了,顿时就把元宝捏瘪了,还有一个掉了回去,但他根本不管,脖子一仰,伸手就把纸元宝往嘴里塞,直着脖子就要往下咽。 如此疯狂的举动,简直像毒瘾发作时六亲不认的毒虫。 谢萦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旁边几个保镖已经眼疾手快地冲了上去,一个人扭住他的胳膊,一个人按住腿,娴熟得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 之前一直安静得几乎呆滞的方世哲,此刻却疯狂反抗了起来,四肢拼命扑腾着,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吼声,看着挺瘦的一个人,几乎两个壮汉都按不住。 佛像前顿时乱成一团。 不过,搏斗并没有持续太久。保镖很快把方世哲几乎已经吃进去的纸元宝抢了出来,连拖带抱地把他按到了轮椅上,重新塞了软毛巾在嘴里,防止他挣扎的时候咬破舌头。 重新被拘束衣捆住之后,方世哲又恢复了呆滞的表情,目光冷漠得空无一物,好像刚才那么疯狂的事情根本不是他干的。 方世哲不再挣扎了,庙宇里重新变得死一样寂静。 张迎鹿胸膛急促地起伏着,嘴唇剧烈地发着抖,显然有些说不出话,挥挥手示意几个保镖把轮椅推到一边。 “看到我儿子这样,你开心吗?”贵妇人死死盯着她,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着,几乎已经掩饰不住目光里的怨毒。 和气生财16 如此压抑的气氛里,谢萦眨眨眼睛,居然乐出了声。 怎么也没料到她还敢笑,张迎鹿这下气得几乎浑身都在发抖。而少女还在不紧不慢地火上浇油:“你儿子这样,和我有什么关系?这东西本来就是冲着你们家来的,之前不过是被蒙蔽了而已,现在找上正主,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怎么,骗别人做替死鬼可以,放在自己身上就不行了?” “你——!” 狂怒使得这位贵妇人几乎已经失去了理智,情急之下,张迎鹿举起了手,劈头盖脸的一个耳光就要抽下去。 可掌风还没挨到谢萦的鬓角,就被斜地里的一只手架住了。 两人一齐望去,只见那是个中年僧人,一身庄严法袍,身坠骨雕璎珞,手持金刚铃杵,赫然是方家从香港请来的那位智达法师。 法师肃然道:“夫人忘记我的劝告了吗?佛母像前,不可妄动。” 张迎鹿的嘴唇抖了抖,但她显然很听这位法师的话,即使已经气得乌云罩顶,这一巴掌到底还是没打下来。 保镖们推着方世哲的轮椅走出庙门,智达法师又看向谢萦,心平气和道:“居士你又何必如此,夫人一时情急,可这也是一片慈母之心所致,居士你这样出言挑衅,不是损人不利己么。” 谢萦惊讶:“不是她问我话么,我回答也不行?” 智达法师也不动气,只神情肃穆地摇了摇头。 “居士,口舌之争又有何意义。我们把你带到这里,只是想让你看看,你小小的任性之举,已经造成了多么严重的后果……”法师低声道,“若你知道你面前的是怎样的一种东西,你便能理解夫人的所做所为,也会明白,为什么我们甚至不敢在这里说出它的名字。” 在张迎鹿阴沉的目光中,他垂眸,轻轻摇了摇手中的金刚杵。 凌晨三点钟,整座山林最寂静的时刻,连飒飒的风声也不见踪影。 谢萦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就在她面前,大门紧闭的庙宇内,那尊巨大佛像头顶盖着的厚重红布,像被风拨动一样,轻飘飘地坠落在了地上。 明亮的灯光下,四张一模一样的脸,排布在头颅的前后左右,每一张都是双眼、一鼻、一耳,表情沉静,仿佛端坐的佛母俯瞰四方。 然而,头顶上的那一个,却与其他四张迥异。 那是一张雪白的面孔,鼻部高高拱起,连带着两边的肉也跟着堆过去,像隆起了一座山丘。两边的眼睛不合比例地大,只有圆形的瞳仁露在外面,眼白眼眶都挤在皮肉里,看不分明。 那一刻,谢萦明白了,为什么这座佛母像的头顶总是遮着东西。 因为它头顶上,是一张老鼠的脸。 * 又回到一墙之隔的密室之中,只不过这次,智达法师和张迎鹿都与她相对而坐。 贵妇人膝上蜷着很醒目的一团白,她的五指攥紧了,有些神经质地抓着雪狮子的长毛在手心里揉。 谢萦自己不养猫,但一看就知道,这盘核桃一样的摸法绝对不是猫喜欢的姿势,可那只雪狮子一动不动地趴在她膝上,一声也没有叫过。 智达法师叹了口气。 “居士,到这步境地,我们便是向你和盘托出也无妨。这里供奉的,并非什么神佛,实是一尊无物可克的妖孽啊。” 法师的讲述并不算长——当然,如果谢萦的双手没有被捆在椅背上的话,她会听得更专心的。 从古至今,老鼠都是种遭人厌弃的畜生。 它们从生下来就开始不停地吃,咀嚼粮食,啃咬门墙,就没有什么它们不吃的东西。 人和老鼠的斗争持续了多久,已经没人记得清了,在长年累月杀鼠的年代里,人们发现了老鼠的一种特性——老鼠不会呕吐。 狗、牛、马一类的牲畜,吃了有毒的东西,会呕吐出来,可老鼠不会。 它的食道和胃之间有一层隔膜,无论什么东西,只要它咽了下去,就再也吐不出来了。哪怕食物有毒也是这样,想拿回那东西,除非把它的胃剖开。 有很长的时间,人们就是这样,用掺了毒的谷粒把老鼠毒死。 后来的某一天,具体是哪个朝代已经不可考,有人灵机一动。 一种从生下来就要拼命地吃东西,且送进嘴里就吐不出来的畜生,如果它的食物是金银珠宝就好了。这样,养了老鼠放出去,它们不就能四处搜罗珠宝,带回来给自己吗? 可是,金银财宝只在人眼里有价值,老鼠的眼睛是辨不出财物的。 于是这人想了个邪法子,拘了五个冻饿至死的小儿魂魄,困在了老鼠身躯里。 这五个小儿做人时的灵智已经所剩无几,但还剩了几分稚子天性。小孩子么,都喜欢亮晶晶、花花绿绿的东西。而现在他们做了老鼠,老鼠哪懂什么喜不喜欢?畜生喜欢粮食,看了粮食就要一刻不停地吃,它们喜欢什么东西,当然也要赶紧咽进嘴里。 只要把它们放到合适的地方,它们自然会把附近金灿灿的珠宝首饰啃得干干净净——而且咽下去的东西,就算失主把它们当场抓住,再怎么殴打,它们也吐不出来。 这人便带着这群食宝鼠上路了。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把附近商户百姓洗劫得一干二净,引得人心惶惶。 食宝鼠们到处啃吃财宝,体型直飙到和山羊差不多大,这样的老鼠闯进家里,寻常人哪有还手的力气?便是官府的衙门,也毫无办法。 许是作孽太重,到了距今三百多年的时候,终于有高人震怒,出手惩治了这个人。 主谋自然是当场格杀,可五只食宝鼠,又该如何是好? 这五个可怜小儿,生逢荒年,在人世只活了几年就冻饿而死,死后还被人用邪法子炼成了妖孽。 寻常邪祟,除便除了,可高人想到这些孩子的身世,实在是心生怜惜,便建了座庙,堆土塑像,把食宝鼠们镇在了庙里。 立下封印后,高人又警告官府,切莫让人接近,再过上几十年,等这些老鼠怨气一散,想起自己是人,就能再入轮回了。 可惜,那个年代正是王朝倾覆,战乱迭起,生民流离,高人的嘱托并没有被流传下去。 不到二十年过去,改朝换代以后,附近的百姓已经把这座庙当成寻常庙宇来参拜了。 塑像里镇着的食宝鼠,它们的老鼠身体已经朽烂,只剩下一股凶煞之气,跟着泥雕一起,受了无数人的供奉香火。经年日久,它们便有了力量在人世徘徊不去。 很快,更加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乾隆年间,西藏的六世班禅来京贺寿,使团入京路上在此歇脚,见这座庙香火颇盛,庙里神像却籍籍无名,达赖便突发兴致,给它上了佛母尊号。 这一下与“敕封”无异,食宝鼠们有了神名,相当于立地成了即身佛。 从前是陶土困着妖孽,现在,成了财神的食宝鼠们,反而能掌控自己的泥土身体了。万幸,那位高人当年封印的余威尚在,食宝鼠们才仍旧没有重获自由,就这样平安无事了几百年。 这些食宝鼠,做人的时候,没受过教化就早早夭亡,做老鼠的时候,犯了无数血债。肉身朽烂之后,剩下的一股煞气,又受了几百年供奉。 本来就已经凶到极点的东西,现在更是无物可克。你说如果能回到人世,它们会做什么? ……不小心打破了封印,把它们放了出来的,正是方国明。 “佛母……不,食宝鼠们,从那时起就认准了方居士和他的家人。”智达法师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样东西的报复,谁能承受得住?即使有我在竭力对抗,方家还是接二连三地遭了许多意外,让方居士都不得不放弃了在公司里的职位,退出商界。” “我把食宝鼠们的玲珑身藏了起来,又在大佛母像上布了开过光的骨雕璎珞顶,遮住了它们的眼,骗过它们,这才保住了他们一家的性命。” “可是,就在今晚,骨雕璎珞顶齐齐崩裂,我就知道出事了。你看,小少爷现在已经成了那个样子……食宝鼠们认出了人,是不会罢休的。”智达法师凝重的目光注视在谢萦身上,“如果少爷出了什么事,你又于心何忍呢?居士,你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实则却是要了一个人的命啊。” 和气生财17 нêiy𝖊sнuku.Ⅽō𝓶 她正听得津津有味,智达法师忽地肃然起身。 “居士,今夜夫人冒昧把你请来这里,虽是出于拳拳爱子之心,但行为到底鲁莽,多有得罪,我代她向你赔礼了。”他两手当胸,十指相合,躬身朝她深深鞠了一礼:“实在是事态紧急,请你看在少爷境况如此危险的份上,莫要计较。” 张迎鹿脸色苍白地低着头,紧紧攥着雪狮子的长毛,默不作声。 眼见着戏台子都搭到了脚底下,不配合着说两句,岂不是让人家白费了一番口舌?可是谢萦双手还绑在椅子上呢,她想来想去,一句“免礼平身”在舌尖滚了几圈,到底还是咽了下去。 “居士,几日前在法会上时,我实已看出你与常人不同。众宾客在佛母像前供香,只有你的香烛居中而折。如此的预兆,不是大凶煞就是大造化,从这座庙落成以来,这样的事还从未有过。今夜,你又破了我设的迷阵,可见我当时的判断并没有错,居士确实是得道之人了。” 他看着谢萦,沉声道:“居士你这样的年纪,却有这般本事,可见不是家学,就是有过什么机缘。我不知居士门派来历,可无论哪一教哪一派,难道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居士,你就真要眼睁睁看着么?事到如今,还请居士助我一臂之力,尽力挽回吧。” 法师气沉丹田,到了末尾,语调逐渐拔高,有如洪钟。 句句恳切,字字动人,再听下去,谢萦觉得自己都得当场剖腹谢罪了。苯伩逅續jǐāňɡ茬põ18w.ⅵp鯁新 綪到põ18wⅵp繼續閲讀 “助你一臂之力,你是说,再找一堆路人来给他挡灾?” 她话说得很直白,智达法师却不动声色,只微微一抬手里金刚杵,念了句法号。 “居士有所不知。佛母的煞气,若是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早晚会夺了他性命去,可散到众人身上,不过会让他们受些皮肉苦楚而已,又没有性命之虞。这样,他们也是间接救了人,是功德一件啊。” “好像有道理,”她欣然点头,“不过,我有个问题,不知道大师能不能指点一下?” “居士请说。” 谢萦笑道:“林建凯在哪儿?” 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大师显然有些诧异。 “你说得挺好的,尤其是故事讲得不错,”少女慢悠悠道,“不过,就在不久之前,我恰巧听过一个有点相似的故事。也是赶巧,问了问我家里长辈。” “老鼠这种动物,视力本来就非常弱,是不是?所以,就算做人时的眼睛还在眼眶子里,这些老鼠精怪,也与瞎子没什么分别。 “所以,它们认东西,其实并不是靠形状颜色,而是财气和血气。宝带财气,人带血气,它们就是这样分辨财宝的。所以,想要骗过它们的时候,自然也要把财气和血气散掉,对不对? “你们在这里办了一场法会,把纸元宝分给宾客,散掉的是财气;把游客骗到庙里,让他们去拜佛母真身,散掉的是血气。”谢萦道,“关了这么多年,食宝鼠的灵智已经混沌,只留下本能的食欲,现在自然是看到什么,就要吃掉什么。” 少女有些惊讶地扬眉:“有钱的替你们破财,有命的替你们挡灾。都是替死鬼,承担的职责怎么还不一样呢?是因为你们法会上请的人都比较有钱有势吗?” 找上拿了纸元宝的宾客时,食宝鼠会吃掉金银珠宝;找上拜过佛母像的游客时,它们搞不好就要食人了——从内而外,把他们吃得肠穿肚烂。 她说完了话,智达法师的表情一时间不太好看,而就在这时,静坐在一旁的张迎鹿突然发出了一声笑。 “你说的林建凯,是那个男孩子么。” 谢萦抬起了头。 “你觉得他是被我们骗走的?”贵妇人柔声道,“不,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和我儿子长得有点像,年纪也相仿,所以我才找到他帮忙。我给了他一大笔钱,还答应了给他安排工作,是他自己点头同意的,我们家不欠他什么,你不用拿着这个来兴师问罪。” 法师清咳了一声,沉声道:“林居士来古镇上,的确是应了夫人的邀约。他持着我的密符拜了佛母像,很快就出现了反应,所以我们接走了他,准备再做观察。你放心好了,现下林居士也无生命之虞,还在最好的医院疗养。” “你不必觉得只有自己很无辜。”张迎鹿面色淡淡,“对我们家来说,这也是飞来横祸。世哲才二十五岁,我们做父母的保护儿子,有什么错?” 谢萦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飞来横祸?”少女一时间有些叹为观止,转向一旁的法师。“你刚才是怎么说的,……方国明不慎打破了封印,对吧?真亏你能编得出来啊。” 她的话音落下,密室内一时间陷入了冰冻一样的沉默。 眼见着智达法师平和的神情变了,谢萦忍俊不禁,点点头道:“都这个地步了,说点真话也不难吧。” “食宝鼠这种妖怪,凶归凶,但是我就没见过比它还讲道理的。它认财气,所有金银财宝都来者不拒,可认血气,却只认得出主人一个人。否则世界上那么多人,它们吞完了财宝,怎么知道该送回去给谁呢?就算是发狂反噬,它们也认不出主人以外的人。” 她断了一下,才继续道:“你不是误打误撞破了封印,你们家供着这座庙已经二十多年。食宝鼠如此穷追不舍地缠着你们家,是因为你们就是食宝鼠的主人。只不过现在,你们控制不住它们了。” 见到佛母像的老鼠头颅以后,就像是拼图里最后缺失的一块填了进来,谢萦已经大概猜得出整个事件的始末。 她想起了自己被绑架之前,兰朔发给她的消息。 将近三十年前,在方国明下海经商之前,他是燕辽地区的一座金矿保卫部的干部。 幽深的矿洞,充满一氧化碳的环境,遍地明金矿石——还有比这更适合食宝鼠的环境吗? 大概是在那时,通过某种方式,方国明打破了封印,成为了五只食宝鼠的主人,并很快通过走私金矿,赚到了第一桶金。 比起闯进别人家里去抢那仨瓜俩枣的铜板,方国明驱使这群食宝鼠的方式显然要更加高明一些,从那以后,也许他还作过什么别的案子,可没有任何风声流出来过。 此后的几十年间,寰东集团迅速崛起,他们也一直秘密地供着这座佛母庙。 直到不久之前的某一天,食宝鼠脱离了他的控制。 重获自由的妖孽,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反噬主人。 也许方国明意识到了事态的危急,所以从那以后,他立刻从集团卸任,闭关静养,又从香港请来了高僧。 张迎鹿并不习惯与猫亲近,她的佛堂里却挤挤攘攘地塞了二十多只品种不同的猫,大概就是来自他的建议。食宝鼠固然已成了精,可是做老鼠的时间久了,对猫多的地方还是天然存有一些畏惧的。 不过,在家里,智达法师可以用各种方法保护他们,可出门在外的时候,他就鞭长莫及了。 所以,从那时候开始,方国明就勒令儿子减少外出,又缴走了他所有的超跑,只让他开一辆低调的公务车出门,避免被食宝鼠认出了财气。 他自己的确藏得很好,可他显然低估了儿子作死的能力——为了在剧组撑场面,方世哲偷偷找兰彤光借了车。 那辆跑车载着他开上了环路,而后发生了一场异常惨烈的车祸。方世哲固然奇迹一样地毫发无伤,可是,食宝鼠从此彻底认准了人。 于是,方家开始了“讨替”。 林建凯持着法师的密咒到佛像前,在咒文的催化下,他几乎是立刻就遭到了攻击,当场被驱使着吃下了香灰。方家从此尝到了甜头,一边大规模地骗游客来参拜,一边又把商业上有交际的朋友们请来家里开法会,想让这些有权有势的商人们分走破财的祸患。 ……财气血气,还真是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人类的想象力突破下限的时候,真是让人叹为观止。 一片死寂的室内,少女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和妖怪比起来,还是你们家比较吓人吧。” 接近十秒钟的沉默,静得可怕得密室里响起了一声轻轻的嗤笑。 “大师,我早和您说过,和她还有什么好客套的。你花了这么半天工夫,不是徒费口舌么。” 贵妇人扯了扯唇角,苍白至极的脸上扬起一个优雅的微笑。 “谢萦,”她的手指在猫背上轻轻敲了敲,“你家里什么情况,我都已经了解过了。这样的身份,放在平时,你连见我资格都没有……我今晚给了你多少次机会,可你就是不肯好好说话。” ——这是干什么?终于说够了准备动手? 谢萦心中才刚刚转过这个念头,就见张迎鹿霍然起身,扬声叫了一句。 两个保镖走了进来,径直走到谢萦身边,按着她起身,各自狠扭了一下她的手臂。 只听见咔吧一声清脆的响,谢萦的脸色瞬间大变。 少女眼里几乎是立刻盈满了泪,两边肩关节都疼得发麻,不知道是不是被扯脱臼了,她一时间连松一下都不敢。 “大师,”张迎鹿一眼也没有看她,对法师低声道:“今日就在此绝了这个祸患,之后我们家,绝不会少了你的好。” 屏风再次豁然拉开的时候,谢萦看到了正殿里的景象。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老鼠头颅的佛母像端静地坐在原地,盖在头上的红布已经不见踪影。 两个保镖按着谢萦,强迫她站在了佛母像的供桌前。 就在这时,她背后响起了一声清脆的响。 身披骨雕璎珞法器的智达法师缓步走到谢萦身后,举手一晃金刚杵上的铃,沉声道:“给她香。” 两边肩膀痛得几乎失去知觉,连带着手臂软绵绵的,她背后的保镖很轻易就抓住了谢萦的胳膊,把三柱香塞进了她手里。 张迎鹿走到智达法师身边,拉了拉挽在手臂上的臂纱,低声道:“大师,这样就有用么?” 法师念了句法号,肃然道:“夫人,这三炷香上沾了您丈夫儿子的血,我又画了密宗的咒文。现下我念起《积源佛母心咒》之后,只要她上了香,一个头磕下去,便是完成了仪式,替两位方居士受了灾。这位居士身上煞气冲天,远超常人,佛母受了这样的血食,便会偃旗息鼓了。” 贵妇人面色苍白地点了点头。 “这样不会……引起什么后患吧?” 法师缓缓摇了摇头:“不管这位居士能耐多大,究竟是人,怎能与立像已经三百多年的佛母抗衡。” 正殿里,很快响起了低沉的诵经声。 庄严的心经颂声中,法师高举起金刚杵,两个保镖按着谢萦,迫使她把线香插进香炉,又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 佛母像上,四张垂眸望着身边的脸庞面目宁静,头顶的老鼠面孔却高高拱起,这样的场景,难免让人不寒而栗。 张迎鹿心脏狂跳着,微微屏住了呼吸。 诵经不能中断,法师便只一挥杵,保镖们会意,压住谢萦的后脑,就要朝地上磕去。 就在那一刻,刚刚插进香炉里的线香,再次居中而折。 紧闭的室内,仿佛忽然有风拂过。 与法会上极其相似的一幕,这是这一次,三根香全部整整齐齐地折断了。断成两截的线香甚至没有落进香炉,而是轻飘飘地向前倾倒,直直掉在了地面上。 那个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截断香上,直到香头触了地,散成一地香灰。 这极端诡异的一幕,甚至让法师诵经的声音都骤然停止。 贵妇人倒退了一步,瞳孔因为惊骇而颤抖。旁边的保镖也没想会目睹这样的情形,按着谢萦的手都不由得本能地松了几分。 “你看,连老鼠都比你们有眼力。” 寂静如死的正殿里,被按着跪在地上的少女,发出了一声轻轻的笑。 怒到了极致时,谢萦的声音压得轻而柔,含着笑意,声音里却带着十足的轻慢与冷酷。 “……它都知道,它受不起我的一炷香。” 和气生财18 很多年前,在谢萦还很小的时候,学校开展安全教育,谢怀月在家长会上领了手册,回家问她:“如果在外面遇到坏人怎么办?” 手册上写的标准答案,是要佯装服从、丢掉财物、突然大声呼救,再快速脱身报警。但那时谢萦还在沉迷武侠小说,对这种软弱之举很是不齿,于是果断道:“把他抓起来!” “那如果人很多呢?” 女孩想了想,开始有些苦恼地构思自己要怎么以一敌多。就在那时,谢怀月俯身下来,拨了拨女孩耳畔的碎发,温声笑道:“应该是找哥哥吧。” ……确实是这样没错。 可是,哥哥,我现在真的很生气。 肩膀还是很痛,好在眼眶里的泪终于不再往下淌了。 “……连它都知道,它受不起我的一炷香。” 短暂的停顿后,少女微微抬起了头,轻柔的声音里,仿佛带着某种静穆和威仪。 “所以,你们还在等什么,是聋了么!” 她的话音落下,几个呼吸的时间过去,正殿里,没有一个人发出哪怕一点声音。 被押着跪在佛像前的少女,明明怎么看都是一块砧板上的鱼肉,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可是这样的语气,平静中带着居高临下的斥责,听在耳中时,几乎让人发噤。 两个按着她的保镖并没有放松钳制,可大师不再诵经,他们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压着谢萦把这个头磕下去,只好回头望向雇主,希望张迎鹿能给出进一步的指令。 种种变故发生得太快,快到第一时间涌上贵妇人心里的并非慌张,而是茫然。 “你们还在等什么”? 她在说什么? 张迎鹿本能地望向一旁的智达法师。 可是不知何时,法师庄严肃穆的面容居然微微扭曲了。他牙关紧咬着,下颌绷得太紧,眉毛几乎都在不停地发着颤,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 电光火石之间,张迎鹿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谢萦并不是在和他们说话!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瞬间,贵妇人听见了砰的一声爆响。 像是眼前飞过一阵白雨,智达法师浑身的骨雕缨络坠子,居然同一时间齐齐炸开了。 细小的、雪白的骨珠飞迸开来,甚至有几颗打到了周围保镖和张迎鹿的小腿上,又滚得满地都是。 这件用高僧的骨头炼成的密宗重器,在活佛开光后又受了多年供奉,竟然在瞬间毁于一旦。 一声再也抑制不住的尖叫脱口而出,贵妇人脚下一个趔趄,向后退了几步。 簇拥在她身边的几个保镖也慌了神,正拿不准是不是该夺路而逃,只听得旁边的智达法师大喝一声,抢上前来:“行者皈依直至成正觉,佛陀正法以及圣僧众!” 在所有人都慌乱不知所措的时候,是这位法力高强的僧人最先反应了过来。 智达法师大步上前,两脚牢牢扎在地上,双手持着伏魔杵举过头顶。 他们面前什么都没有,可法师像是在对抗着什么看不见的敌人一样,一边对着空气厉喝念咒,一边双眼里逐渐血丝遍布,仿佛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浑身肌肉鼓起。 与此同时,寂静的庙宇里,响起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起初那声音很轻,像是有小动物爬过地面一样窸窸窣窣,很快变得越来越尖利,像是指甲抓过木板。 随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法师面前的地砖上,竟然凭空出现了一道抓痕。 佛母庙里的地砖都是经过特殊挑选的,坚固异常,平时用锤子都不一定凿得动。可是此刻,他们面前分明空无一物,石砖却凭空裂开了四条。 一声又一声令人牙酸的响,每响一声,地砖上就会留下四条印子,中间的更深更长,两边的更浅更短。像是什么东西用爪子抓出来的一样。 这不是人,人有五根指头…… ……分成叁叉的,是老鼠的趾爪。 无数抓痕盖在地上,抓挠声越来越剧烈疯狂,法师面前的地砖几乎都已经碎成了块。 可是,像是被什么东西阻挠了一样,在距离法师脚下一步之遥的地方,抓痕就停止了,怎么也无法越过他去。 法师手里的金刚杵长度还不到20厘米,可此刻举着,竟然像是有千钧重量一样,把他的手臂一点一点地压低。 前后两叁分钟不到的时间,他的手臂已经从头顶降到了胸前,诵经声陡然一顿,而后,法师一口血直喷了出来。 手里金刚杵坠落在底,法师双腿一软,含混不清地喝道:“快走!” 贵妇人脸色煞白,已经丢了魂一样,呆呆地像是反应不过来。 “快走!快走!把她带上!”法师嘴里流着血,一手指着谢萦,对着旁边几个如梦初醒的保镖厉声大喝:“把她带上!不然我们所有人都要死!” * 目睹过如此诡异的一幕之后,在场众人几乎都吓破了胆,只有一个胆子最大的保镖过去,抓着谢萦的领子把她一起拖了出来。 出了正殿,一行人又逃命一样仓皇奔下了山。 通过一百多级台阶到了山门下,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山间公路上万籁俱寂,除了他们,一点人迹也无。 众人站在一处,一时惊魂未定。 一路被踉踉跄跄拽下山来,谢萦的脸上居然带笑。 她双手还被捆着,可在经历庙中的怪异事件后,保镖们既不敢松开钳制,也不敢按得太死,表情简直和正抓着定时炸弹差不多。 “大师……”贵妇人异常慌张地望着背后的山门,好像会有鬼追下来一样,语无伦次地叫着法师。 智达法师的杵丢在了殿里,法袍上全是斑斑血迹,此刻看起来狼狈万分,半晌才道:“夫人勿要慌张。” “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法师面色已经阴沉的近乎可怕: “方才,她是在对那妖孽发号施令。还好庙里当年的封印尚在,我又曾在附近设下过大阵,用咒音扰乱了它们,这才能勉强抵御片刻。如果不尽快把她拖出来,让她再在佛母像前待上一阵,指使着食宝鼠认了血气,我们所有人都只有一死。” 张迎鹿的嘴唇嗫嚅着:“那现下……” “还好,我拼上了一身修为,到底没有让她得逞。”法师沉声道,“只可惜了这尊不动明王杵,从莲花生大士手中传下来,供在密宗中已经六百余年。如此神物,从此毁于一旦……这座庙,夫人,您的家人也是绝不能再进了。” 他顿了顿,望向不远处的少女:“夫人,此番我能保住大家的命已是拼尽了全力,小少爷的事情,只能之后从长计议。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你应该清楚是什么。无器无咒,以人身号令妖魔,这样的事情我闻所未闻。” 张迎鹿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下移,望向保镖腰间的手枪,意有所指。 “是不能留了,不过决不能在这里杀。”法师沉声道,“若是她在附近死去,食宝鼠必然被激得躁怒如狂。不动明王杵已毁,我是再没办法制住它们了。” 贵妇人脸色苍白,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那就连夜开车送走,出了省就处理掉。”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也不在乎手上再多条人命,张迎鹿招了招手,示意几个保镖过来,低声吩咐。 就在这时,夜幕里起了巨大的轰鸣声。 抬头的那一刹,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见一束刺目的白光照来,来得太快、太强烈,几乎烫痛了眼睛。 伴随着风声和轰鸣,一辆SUV已经疾驶到了眼前。 能晃瞎人眼的雪亮车灯里,车子如同一只横冲直撞的钢铁巨兽,冲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减速。 有些站在路中间的保镖几乎已经来不及躲闪,纷纷连滚带爬地扑向一边。 一切来得太快,几秒不到的功夫,没有人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只听得砰砰两声,按着谢萦的两个保镖应声松手倒地,车子原地打了个掉头弧,有人扯着谢萦,直接把她给拽了上去。 保镖们连滚带爬地站了起来,有反应快的已经跑向停在路边的车,也有人拔枪就射,可SUV已经一脚油门直踩到底,如同发疯的野马一样冲了出去。 车轮与地面剧烈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噪音,速度在几秒内就飙到了一百八十迈。 任何精神正常的人都不会在夜间的山路上开出这样的速度,它几乎是四轮生烟地飞了出去,但就是以这样的速度,几秒钟不到,车子已经彻底消失在了夜幕中。 另一边,被甩到副驾驶上的少女心中也一言难尽。 方家那群人已经被甩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汽车也没降速。 就这个神经病一样的车速,万一一个急刹,后座力得直接给她的脑门开个瓢。 少女一边提心吊胆地挪着身体摆正坐姿,一边忍不住大叫:“能不能让我先系个安全带!” 驾驶位上的男人点了点头,不过直到开出去二十多分钟,眼见着不远处已经隐隐有灯光,他才缓缓开始降速,把车停了下来。 谢萦无言以对地看着他。 “怎么是你啊!” 兰朔望她一眼,没回答,先从前屉里摸了把折迭刀出来,把她手腕上捆的绳子切断。 手被捆了半宿,连带着肩膀都疼得发麻,谢萦试探性地松了松胳膊,脸色顿时又有点不太好看,兰朔看了看她僵硬的动作,一愣:“你肩膀怎么了?” 少女摇摇头,眼泪又有点要掉下来的意思。“不知道,就是很疼。” “还能活动,应该不是脱臼,可能是肌腱拉伤。”男人上下扫她一眼,心理大致有了点数,下车去后备箱医药包里找了药,连着矿泉水一起递给她。“开到医院还得几十分钟,你忍忍,先吃点止痛药。” 少女靠在副驾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止痛片吃了,一边有点诧异地瞥着他。 “说啊,你怎么在这?” “我还想问你呢。”兰朔把手机递给她,“你这是遇到什么事了?” 手机屏幕上是个聊天界面,备注“双子座”。 他往上翻了翻,点了一条语音消息。 很短的一条,谢萦的话才说了一半,就变成了一声短促的、压低的惊叫,而后语音戛然而止。 兰朔立刻发了消息问:【怎么了?】 “双子座”回了一条:【没什么啦,好晚了,我要先去休息咯,晚安。】还配了个很可爱的表情包。 谢萦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哼了一声。 果不其然,被绑架的时候,她的手机也落到了方家的手里,方家替她回了消息——就像她给林建凯发短信的时候那样。 不过,这个语气是怎么回事?!她平时是这么说话的人吗? 谢萦一时间无语凝噎,心想大概是自己被这家伙带去参加法会,方家误认为他们至少关系很好,所以才会搞出这么一条回复。 旁边男人慢悠悠地笑着火上浇油:“我看着,这不太像谢萦小姐能跟我说的话啊。” 谢萦牙根痒痒地瞪了他一眼,兰朔戏谑的表情顿时一收,正经道:“这么两条消息放在一起,随便想想也知道你可能是出事了,而你当时还在问我方家的事情,我放心不下,就直接追过来了。” 谢萦诧异:“那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的?” 毕竟是方家的庙,背靠荒山,从山门进去还要上一百多级台阶,四周都有保镖看着,他总不会是埋伏在树林子里吧。 “这还不好办么,他们家在这附近的产业,除了别墅就是这座庙了,用无人机航拍就好了。”兰朔耸了耸肩,“凌晨四点钟,庙里灯火通明,这怎么想都有问题吧。” “……”谢萦委婉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挺高科技的……” 兰朔点头,笑得意味深长:“谬赞谬赞。” 然后,谢萦眼睁睁看着他像变魔术一样,端出来了杯热巧克力:“忙了一夜累了吧,先喝点东西休息一下。” 也不知道这东西之前是放在哪的,经历了如此恐怖的飙车之后居然没全泼出去。 不过,半宿下来的确是折腾得不轻,也许是止痛片开始起了点效果,也许是这样一杯暖而甜的饮料进了胃里,发麻的肩膀好像也开始缓慢地妥帖舒展开。 少女一言不发地端着纸杯慢慢喝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你开枪了?” 刚才,把两个押着她的保镖击倒的,是子弹。 兰朔有枪她倒不觉得意外,但谢萦没想到他还真敢对人开枪——而且打得好像还挺准,这怎么看也不像是新手啊。 “麻醉子弹。”男人指了指丢在后排的枪,笑吟吟道:“不会致命的,而且是他们绑架你在先,我这怎么说也是正当防卫吧。” “正当防卫说的是我本人,和你有什么关系?” “那就糟糕了,非法持枪伤人在你们这判多久?”兰朔随口道,“不过没关系,中国和意大利没有引渡条例,等把你送回去,我就赶紧买张飞机票连夜潜逃。” “……”谢萦一口热巧克力差点直接呛在了喉咙里。 再盛的怒气,被他这么一番插科打诨之后也散得差不多了,少女把热饮喝完,压了半宿的气也顺了点,见兰朔正要再次发动车子,她说道:“不要走,就停这里。” “不走?”兰朔的手一顿。 “对,不走。” “总得带你去医院看看吧?”兰朔有点诧异,见谢萦还是摇头,便也没再多问,就放下了钥匙,帮她调了调座椅,让她向后躺得舒服一点。 毕竟将近叁百万的车,SUV里的空间相当舒适。兰朔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微微侧着头看她,只见她从车里随便找了条毯子裹着,盖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而那双圆圆的杏眼已经在有些困倦地眯起,睫毛扫在脸上,感觉随时都会闭眼睡着。 兰朔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道:“谢小姐,你不是准备在这睡觉吧。” 少女没回答,过了半晌,毯子下才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哎,那个谁。” “怎么了?” “其实我本来是想让你开回去的,”也许是真的困了,谢萦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慢,“不过,再想想,还是算了……” 兰朔:“……?” “虽然其实没什么用,但你毕竟跑了一趟,”又轻又低的嗓音,像呓语一样,她和他说话鲜少有如此柔和的时候。“我心领了……所以就不吓你了,我们就在这等着吧。” “你这句话本身就够吓人了,谢小姐,”看着她很安宁地阖起的眼睛,兰朔的嗓音也不由得放轻了些,“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吗,就像我冲进盘丝洞,本来是想救唐僧,结果带了只蜘蛛精出来。” 谢萦好像没忍住,笑了。 那双眼睛弯弯地眯起,她好像真的笑得很开心,肩膀很轻地颤着,连毯子都滑落了一些。 “其实,如果你再晚来一点,那时你说不定就已经没有方国明这个商业合作伙伴了。”她靠在椅背上,将车窗降低了一道缝隙。“而且那样的话,说不定还干脆点。现在,我是没有刚才那么生气了,不过对他们来说,事情可能更麻烦了一些。” 车窗降下,一缕夜风吹过,将她散碎的额发微微扬起。 凌晨四点钟,黎明将近,天幕仍然漆黑一片,只有远方天际线上泛起一鸦青色。 “因为,”少女微阖的眼眸望向远处,呓语一般轻声道:“我哥哥已经来了……” 和气生财19 т𝑜ky𝑜г𝓮8.ⓒ𝑜m 破晓之前,山间安静得可怕,只有不知名的虫鸣时而响起。 这一下猝不及防,摔得实在太狠,过了会,靠人搀着,张迎鹿才重新站了起来。 贵妇人还从未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刻,原本整齐地盘在脑后的长发已经散乱,也许是夜风太凉,她一边打着寒颤,一边手臂也抖得厉害。 有几个保镖已经开着车追了出去,但因着这趟事情特殊,他们开来的都是很低调的商务车和面包车,怎么追得上已经飙得四轮生烟的兰博基尼。 出了山路追到省道上的时候,劫走谢萦的车早就连影子都不见了。楍攵將茬𝕣𝔬𝖚s𝕖b𝔞.𝕔𝑜m韣傢鯁薪梿載 請荍鑶網祉 好在刚才不止一个人看到了那辆车的牌照,张迎鹿深吸了一口气,努力稳定心神,低声安排着特助去查。 就在这时,一只手压在她肩膀上:“迎鹿。” 贵妇人有点惶然地回头,看到丈夫正站在身后。 凌晨四点钟,方国明着装居然很是整齐,只是脸色和其他人如出一辙地难看。 作为食宝鼠的真正主人,他本来是绝对不敢与佛母像照面的,所以从始至终,这些事都是由妻子来出面,他只在山间别墅里听特助的汇报。 可是遭逢这样的变故,他也实在是坐不住了。 张迎鹿本能地去握丈夫的手,可碰到时,才发现他手心里也全是冷汗。 毕竟是浸淫商场多年的企业家,就算心里再怎么慌乱,方国明脸上看着还是极镇定的。 带着特助赶到现场,他扫视一周,先冷声呵斥:“一群废物,连一个小丫头都看不住!” 保镖们战战兢兢的不敢解释,方国明心知再骂也是无用,便让其中几个人回庙里去守着,又吩咐人到省道收费站上去堵,或者干脆找一辆重型卡车在半路上去撞——无论用什么手段,不能让那辆车回到市里。 很快,除了法师,众人都被他指使着散开了。 特助把方世哲的轮椅推了过来,方国明挥挥手,示意他把停在外面的车开过来,又压低声音,对妻子道:“我们带着儿子先走。” 最后,他低下头,按下了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 一声声单调的铃响,方国明的眉头越拧越紧,焦灼地等待着那个电话接通。张迎鹿看着丈夫,有些慌张:“走?我们去哪?” “到时再说,”方国明一手捂着话筒,有些烦躁地在原地踱着步,“省外也好,出国也好,无论如何,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张迎鹿脸色苍白:“可那个女孩还没抓到……” “别管那个了!”方国明面色一厉。 一分多钟的等待,电话终于接通的时候,方国明的心脏几乎已经跳到了喉咙口。张迎鹿还想再问什么,可是他全副精神都已经放在了电话里。 那女孩被人劫走了没什么所谓,从香港请来的大师束手无策也没有关系,因为最后的救命稻草还在手里。 这么多年来,这个号码一直躺在他的通讯录中。距离它上一次响起已经太久了,久到方国明有时午夜梦回,会怀疑那是一个梦魇或者幽灵。方国明从不怀疑那个人能做得到任何事,可那是个魔鬼,从他那里得到的任何东西,都要用十倍的代价来换。 他下过决心再也不拨通那个号码,可是现下正面临的危机,或许只有——只有寄希望于那个人肯帮忙…… 电话已经接通了片刻,那边始终没有说话,只发出了一声低低的笑。 只是这样的一声笑,方国明脸上的肌肉就开始微微抽搐,隐约有些扭曲。“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你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当然。” “你答应过!”仿佛再也忍不住一样,方国明胸膛急促地起伏着,“你答应过会救我们一次!” “这个承诺我已经兑现过了,”那样低沉悦耳的声音,宛如大提琴的鸣响,“不然,你以为是谁在那场车祸里保住了你儿子的命?” 浑身的血气仿佛都梗在了喉头,在一句变了调的乞求脱口而出之前,方国明听见了一声含笑的叹息。 “而且,他已经来了。”那个人说,“……祝你好运。” 听筒里只余挂断的长音,特助已经把车开了过来,正在等他的指示,可是方国明一动不动,过了半晌,才狠狠把手机砸在了地上。 屏幕玻璃登时碎裂,这样一声清脆的响,让他焦躁至极的情绪稍微清明了些。方国明扭过头,准备吩咐特助把儿子扶到车上。 可是就在这时,他身边好像响起了一阵怪异的喀哒声。 很轻微,却连绵不断。 过了片刻,方国明才反应过来,那是人在不断发抖时,牙关打战发出的声音。 在他身边,智达法师正在剧烈地发着抖,像一片风中的枯叶。 就像穿着单衣,突然被丢进了数九寒天一样,方国明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智达法师已经很久没有说过一句话,因为他已经因为恐惧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循着他那白日见鬼一样的眼神望过去,方国明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 夜幕下,不知何时,一个男人正在朝他们走来。 明明并不算远的地方,可是竟然没有任何人发现,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里的。 那是个穿着白色风衣的年轻男人,身形颀长,长发被夜风微微扬起。相当美丽柔和的面庞,在夜幕中简直像是带着淡淡的光晕,宛如油画里的天使。 可是,那一刻,方国明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法师会吓成这个样子。 黑暗中,有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寒噤的可怕气息,正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无形的、冰冷的威压,仿佛周围的天地都被挤压得失去了形状,让人的目光只能落在他身上。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时候,仿佛有寒意直彻骨髓,让人简直恨不得把自己压成一张没有厚度的纸片。 浑身僵直得几乎一动也不能动,方国明听见了自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近乎绝望的哽咽。 “……你是谁?” 面前的几个人已经抖得犹如筛糠,谢怀月的视线越过他们,望向了黑暗里绵延向远方的公路。 一个熟悉的气息还残留在那里,湿漉漉的,是眼泪的味道,带着震惊和怒火。 “就是你们……”很温柔又清朗的声音,却不像是回答,而是自言自语一般。“……就在这里。” * 黎明来得很快,起先只是遥远的一片青色,随后,天际泛起了鱼肚白,远山的轮廓已经依稀可见了。 凌晨五点,附近村庄里公鸡嘹亮的叫声已经隐约可闻。 兰朔微微侧着身,靠在方向盘上,看向旁边的少女。 平时她和他说话,总是活泼跳脱又夹枪带棒的,现在却很是有几分宁静柔软的模样,兰朔忽然觉得,兰若珩笔记本里的那张素描画,实在是很传神。 ——分明还是个小女孩。 嘴角好像不自觉地扬起了一点弧度,兰朔过了会才低声重复她的话:“你哥哥?” “嗯。” 两人间静了半晌,反而是谢萦有点诧异地开口:“你没有什么要问?” “总不能追着伤员问个没完没了吧,”兰朔说,“而且朋友的哥哥,不就也是朋友吗,我有什么好问的。” 少女睁开圆溜溜的眼睛:“朋友的哥哥?” 兰朔反问:“我们不是朋友吗?” “是吗?” 男人扬眉:“不是吗?” 谢萦瞧了他一会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勉强算了,看你之后表现。” 兰朔点了点头,笑得那叫一个阳光灿烂,忽然道:“还有件挺重要的事情,我忘记告诉你了。” “什么事?” “我的确是摩羯座没错,不过我的上升星座是水瓶。”兰朔在手机上翻了翻,给她看一个界面。 谢萦定睛一看,顿时有些槽多无口。 屏幕上就是她上次找出来唬他的那个星座网站,这厮居然还充了个会员,他账户后面是个闪闪发光的“VIP7”! 男人含着笑意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你看,水瓶和双子,不是应该很合得来吗?” 就在这时,车窗外传来了笃笃的两声响。 兰朔循声望去,发现一个男人正站在他车窗外,正俯下身来,用指节轻轻敲了两下。 看清那个人的瞬间,兰朔的瞳孔微微紧缩。 如画的五官上带着温和的微笑,美丽惊人的一张脸,却非常柔和,不会给人什么侵略感。 这是谢萦的哥哥谢怀月。 这是第一次照面,不过关于他的身份资料兰朔早已十分熟悉。 谢怀月比谢萦大将近十岁,一手把妹妹养大,是她现在唯一的直系亲属。 这样能秒杀绝大多数娱乐明星的长相,在这个年代有太多扬名的方式了,可谢怀月居然就保持着绝对的低调,生活的核心就是围着妹妹转。 是他性格如此,还是因为,他和谢萦一样与众不同? ……车停在荒郊野地里,周围连个路标都没有,兰朔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位置,而谢萦手里甚至没有手机。 前后半个小时的功夫,他居然就这样找了上来。 心念电转之间,车窗缓缓降下。 谢怀月俯身望向副驾驶上的妹妹,浅琥珀色的眼眸里漾起很温柔的笑,问道:“小萦,这是你的朋友吗?” 谢萦点了点头,而兰朔伸出了一只手,脸上笑容灿烂:“初次见面,我叫兰朔。” “幸会,我是小萦的哥哥,谢怀月。” 双手交握之后又很快分开,谢怀月温声道:“谢谢你照顾我妹妹,那现在……” “是我该做的,”兰朔微微一偏头,道:“不如你也上车吧,小萦肩膀受了点伤,得抓紧送去医院看看。” 兰博基尼在熹微的晨光里疾驰而去。 原本虽然看起来很疲倦,但还能说几句话,可从哥哥上车开始,谢萦靠在他肩上,很快就睡着了。谢怀月一手揽着妹妹,像哄婴儿入睡一样轻轻拍着。 车内一片静谧,连音乐声都停了,见她睡得宁静,两个男人也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接近六点钟,天光已经明亮起来,夜里看着如同鬼域的山林,现在不过是道路两旁笔直的乔木。 回程的车还是开得极快,好在以兰朔的车技,接近一百六十迈的速度,车内都极其平稳。 兰朔偶尔从后视镜里瞥去一眼,谢萦都很宁静地依偎着哥哥,谢怀月低头专注地凝视着妹妹,偶尔轻柔地摸一摸她的头发。 再看过去的时候,兰朔发现,自己的目光正正迎上了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 ——后视镜里,谢怀月也正看着他。 这对兄妹的长相并不像,在眼睛上的区别显得尤为分明,谢萦的眼睛是乌黑的杏眼,带着几分很活泼的天真气。 她哥哥的瞳孔颜色却极浅,不笑的时候,像是流光了墨水的玻璃瓶,被这样一双眼睛打量着,莫名就让人心头微微一凛。 车停下来的时候,谢萦终于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这是哪儿啊?” 兰朔道:“一家私立疗养院。” “好郊外哦,怎么不回城里,在这儿我能刷医保卡吗……”少女嘀咕着。 “现在回城赶上早高峰,你知道有多堵吗?十点都回不去。”兰朔随意道,“这家疗养院环境不错,再说还能让你花钱吗,下车,医生已经预约好了。” 肌腱拉伤确实算不上什么很大的毛病,不过以防万一还是得拍个片子。 谢怀月带着妹妹去就诊室,兰朔听完医生的分析,便转身走向大厅。 处于郊外的私立疗养院,并不像平常医院一样拥挤喧闹,大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喷泉的水声静静流淌。 兰朔面沉如水地拨了几个电话。 前几个是让人回方家的庙里观察情况,最后一个电话是拨给他很熟悉的一位律师。清晨七点,情况紧急,兰朔也顾不得客套,直白讲了情况,道:“……对,麻烦你今天随时做好准备,如果她被警方传唤……” “哎,我知道,被人绑架防卫过当么,她就算当场把人弄死了,那也不会太严重,最多最多是个缓刑……啊,是是,你说了算,姑娘还小,缓刑也不行,你找我一次,这事我一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可是你总得让我心里有个数啊,对方死没死,死了几个?” 兰朔还真被他问住了,只好道了句等会告诉你。 谢萦就不用说了,她在叁台村的种种言行就不像是知道善后的人,她这个哥哥也很难讲。 如果他真的对方家做了什么,如果现在方国明已经死了……兰朔揉了揉眉心,他倒不怕他留下了什么痕迹,就怕谢怀月什么痕迹都没留。 如果真是什么超自然手段,那这就成了悬案,以方国明的社会地位,警方绝对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案子。而方国明出事之前绑架了谢萦,这势必会把她牵扯进去,等她被警方盯上就晚了。 现实社会有现实社会的运行规则,如果真有什么万一,现在还来得及把善后处理干净。 可是再接到电话的时候,他派去的人,声音听起来很是古怪。 “塌方,”那人好像也很不确定自己看到的景象,说话的语气犹犹豫豫,“方家的那座庙塌方了……跟地震过似的,院子里地上铺的石板全都裂了。正殿全塌了,他们一家叁口,还有那个法师……都被压在了柱子下面。” 第二个故事·和气生财(完) ———— 我是学生,把评论送我(伸手) 别无所求 从医院回家,终于能安心睡去。 谢萦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天之后的傍晚。 她这一觉睡了实在太久,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蒙的,花了近十分钟,之前发生的事才逐一流回脑海。 床头柜上放着新的手机,大概是她原来的那一部已经实在找不回来了。 谢萦随便回了几条消息,然后点进新闻网站。 由于承重柱损坏,两日前,一座庙宇发生了塌方事故,寰东集团的老总方国明及其家人不幸罹难。 干了一辈子地产的老板死于建筑垮塌,简直像是个黑色笑话。网民议论纷纷,但事件已被定性为意外事故,警方的调查结束,这条新闻就再没有什么水花了。 肩上的扭伤被细心热敷过,又吃了消炎药,其实已经感觉不到什么疼痛,不过见她靠在床边,谢怀月还是在她背后垫了个抱枕。 哥哥身上的气味永远是很好闻的。 ……他低头吻下来的时候,谢萦这样想着。 舌尖探入口腔、轻轻舔着她的上颚,随后微凉的唇瓣含住了她的耳垂,很细致地舔舐亲吻,舌尖在耳廓上上下滑动,直到她的右耳已经被吮得湿漉漉, 少女发出抑制不住的呜咽,“哥哥……好舒服……” 修长的手指按过她对侧的脖颈,暗示性地抚摸着,再向下滑,越过大臂,直到腰间的软肉。 谢萦偏过头,撅起嘴巴索吻,把哥哥的嘴唇当成软糖那样吮着。 偶尔和哥哥亲吻的时候,谢萦会联想起夏天的棒冰。 他的体温比常人略低一些,凉凉的,带着很悠远的,好闻的气息,像是雪山湖冻成的小方块,所以她可以撕开包装,照单全收地吮吻,直到品出一点甜味。 像小动物一样,她咬进嘴里的东西就不太肯松口,直到快要头晕目眩,谢萦才放开了哥哥。 谢怀月低头,一手托着少女的小屁股,把她往自己怀里带。“这样手臂疼吗?” “不疼,”谢萦抓着哥哥的衬衫,把他整洁的睡衣扯得和她一样凌乱,“我还要……” 上面耐心地哄着吻着,下面的手已经将她的裙摆拨开。谢怀月微凉的手指抚在妹妹的内裤上,暗示性地按了按那个微微凹陷下去的缝隙。 隔着一层布料,哥哥一只手极富技巧地在她的阴蒂上揉按打转。 这样的爱抚,整个小花蒂接受的刺激很均匀,不太容易达到高潮,但快感也被相应地延长了。 谢萦细细抽着气,两腿向两侧屈起,把腿心向他分得更开。 一层薄薄的棉布从腿心揭下,牵出晶亮滑腻的丝,最隐秘之处终于向他完全暴露出来。 她已经在有些难耐地扭着腰,一边把柔软的乳房往他胸口上压,一边埋在哥哥颈窝里又舔又咬。 谢怀月一手扶在她腰间,一只手抚上妹妹两腿间的软肉,轻柔地触摸着,手指再顺着花瓣的形状,慢慢勾着往里探。 已经湿得一塌糊涂的妹妹抗议“不要这个”,谢怀月只好放弃用手指先操她一次的想法,专心抚慰她已经湿润挺立起来的小花蒂。 “不要手指,那先给你舔舔好吗?” “我很湿了,”谢萦不满地咬了一口他的锁骨,“而且我要你抱着。” 这样时重时轻的揉弄之下,临界点靠近得很快。 快感在全身骨缝之间蔓延,大脑几乎短暂地停转,神经里仿佛全是火花。 谢萦失神地呜咽着,浑身短暂地发着抖,被温柔抚慰的小穴间一片淋漓晶亮的水光,主动磨蹭着他的手,想把自己更快送上高潮。 会不会,已经把哥哥的裤子弄湿了…… 大脑放空之间,她这样想着,居然就这样把话说出了口。 谢怀月胸腔里发出一声沉沉的笑,“没有,都在哥哥手上呢。” 谢萦不大信,本能地伸手去摸,却触到了某个已经高高撑起的部位。 少女把手搭在他腰间,探到他裤子的边缘,不大耐烦地连着内裤一起向下拽。 已经完全勃起的阴茎,被放出来的时候几乎是打在了她手上,发出了很明显的一声。 “不用,”在她握上去的时候,谢怀月轻声说,“哥哥先给你……” “我想让你也……”她嗓音粘粘地打断他,“舒服一点。这是奖励哥哥的……” 谢萦用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脖子,凑近他耳畔,轻声道:“因为我哥哥今天好像有点不高兴。” 其实谢怀月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温柔含笑,不过毕竟朝夕相处了二十年,他情绪怎么样,谢萦心里还是大致有数的,而且,她也隐约知道他不大高兴的原因。 ……这样的一次号令,就已经耗尽了她的精力,让她整整睡了两天。 不过当时实在是气得快要昏头了。这就像古惑仔电影里,虽然知道帮手大概正在路上,但手上这一板砖要是不当场砸下去,到底解不了心里这口气。 哥哥没有回答,只是挺腰,将阴茎向她手心里送。 过了半晌,耳畔才传来很低的一声叹息:“我来晚了。” 少女抬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又腾出一只手,轻轻在哥哥后背上拍了拍:“是我不想让你来,这点小事我解决得了。” 下身一阵发甜的疼痛,随着她手指轻轻的绷紧,谢怀月的身体好像也从下而上地微微一颤。 兄妹二人被对方爱抚着的下身都已经一片狼藉,几乎在以相近的频率微微颤着,谢萦接着之前的动作安抚了几下已经在吐出清液的顶端,用手心拢着上下撸动,谢怀月脊椎一阵发麻,忍不住挺腰将性器往她手里送了送。 “可是有人让你受伤了,”他低声说,“我不能容忍自己……放任这样的事发生。你明白吗,小萦?” 他的妹妹呜咽着,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散开了,有点蓬松,发梢扫过他耳畔,有些痒。 因为逐渐激烈起来的快感,她在很细微地呜咽着,湿热的呼吸烫得谢怀月有点恍惚。 “我本来能到得更及时。在他们有机会对你做什么之前,”他拥着妹妹,把她往怀里带,“所以,要在第一时间叫哥哥来,好吗?” 在她来得及说出什么话之前,谢怀月微微低下头,叹息般的低语,轻得好像飘散开来,“宝宝……” 哥哥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叫过她了。 高潮时被眼泪模糊的视线里,谢萦的心一下子就软得不成样子。 对这对兄妹来说,这是床笫之间某个封存已久的,亲昵的暗语。 ——要追溯到第一次和他做的时候。 十七岁生日那一天,谢萦请了同学朋友来家里聚会,一群人闹到半夜才散。她站在门口送走了同学,回头就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哥哥的腿上,言之凿凿地发表谬论:“长痛不如短痛,我现在就要。” 谢怀月正习惯性地把她往怀里抱,闻言甚至有一两秒钟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她的,哥哥。 谢萦觉得这个短语的定语结构真的很有道理,当然谢怀月是哥哥,不过更重要的是,他是她的。 已经有不止一次,他跪在她双腿之间,把她舔得又哭又叫,那她想要把属于她的礼物彻底拆开,也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把谢怀月的衣服扯干净对她来说没费什么力气,非常漂亮的一具躯体,像古希腊的雕塑一般,优雅下隐藏着难以言喻的力量。 她的生日蛋糕还剩了一些,于是那些奶油被她涂在了哥哥身上。 被他抱着入眠的次数已经数不清,但是看这具身躯完全赤裸的样子还是第一次。 锁骨、胸膛、乃至于腹肌上的奶油,被她用食指涂匀了一些,最后,她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已经硬挺得根本无法忽视的部位。 ——说不知道她要做什么是假的,不过,哥哥没有躲开,按照她的要求,保持着一动不动。 龟头被温热的口腔小心翼翼地笼住,然后缓缓顶入口腔深处。 比起性引诱,她更像是舔着玩。 胡乱含了一阵,谢萦又不习惯整个口腔都被硬烫性器占据的感觉,便双手按在哥哥大腿内侧让他后退一些,只用舌尖勾着前端,像亲吻,或者将糖果含在口中吮吸。 即使是这件事,她做的也很不熟练,牙齿时而磕磕绊绊的触碰。 间歇的疼痛和可怕的快感交织在一起,哥哥抓着沙发扶手的那只手已经青筋暴起,用力得骨节快要发白,一边忍耐着保持自己坐姿不变,一边用另一只手去摸她的头发。 “求你……”低柔的声音,此刻哑得几乎不成样子,“小萦,宝宝……”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叫过她了,因为谢萦觉得幼稚。不过,在她还真的是个小孩子的时候,哥哥经常这样称呼她。 谢萦并不是一个无理取闹的小孩,但偶尔脾气上来也会有满地打滚的时候,好在谢怀月是个有无穷耐心的家长,很善于和她柔声细语地讲道理,——宝宝,不要这样;宝宝,别哭好吗;宝宝,你喜欢这个吗? ——他突如其来的这样叫她,就好像她现在在做的事情,依然像小时候一样,可以被无条件地包容。 谢萦终于玩够了的时候,哥哥已经硬得发疼。 肉茎抵在穴口的时候,像蓄势待发的岩蟒,不用看都知道威胁力十足。谢怀月以为她会就此放弃,但谢萦并不准备半途而废。 她试图往下坐的时候根本毫无章法,指望着只疼一下,所以她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把它对准,就要借着重力把它压进去。 谢怀月堪堪来得及在她吞进去伞状的前端之前托住了她的腰,避免这样简单粗暴的做法把她直接撕裂出血。谢萦好不容易屏住了一口气,正准备一鼓作气,却被他打断,一时间非常不满地扭来扭去,用水光淋漓的小穴压在他的阴茎上磨。 “宝宝……”他微微仰着头,双手扶在她腰间,喉结微微绷紧,声音已经压得如气声一般,“你这样会很疼的,让哥哥来,好吗?” ——从阴茎一点一点挤进身体开始,这一晚他的问题似乎问得尤其多。 哥哥已经插进去了,感觉到了吗? 我可以动一动吗? 让哥哥射在里面好吗? ——没有流出来,是因为都被小萦含在里面…… 被急促的操弄带得眼前金星乱冒的时候,谢萦晕晕乎乎地抬起头去亲他的脸。 如此干净美丽的五官,沉溺在情欲里的时候,似乎有些细微的不同。 她咬着嘴唇,轻声问他此刻感受怎么样,但谢怀月只是温柔抚摸着她翕张着吐出精液的小穴,借着爱液的润滑把性器再次挤进去,伏在她耳边很低声地说着……宝宝,哥哥真的很喜欢。 …… …… 身体被顶弄得频繁起伏着,谢萦抱着哥哥的后背,把双腿紧紧环在他腰间。 在绵密的抽插之间,谢怀月拨了拨妹妹耳边汗湿的头发。 “那个兰朔,你之前不是和他还有些小矛盾吗?这次处理方家的事情,他还帮了不少忙。” “是,”谢萦喘息着去咬哥哥的耳垂,“不过,嗯……感觉他最近表现还不错,所以暂时当成是朋友也可以啦。” 短短一句话,在高潮前的颤抖里几乎语不成调,她的哥哥应了一声,在把精液射进她子宫之前,温声道:“交新朋友是好事,以后不如多和他出去玩玩。” ——— 老朋友 开过消炎药之后,谢萦本来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兰朔办事不是一般的周到,他居然订了一整个康复疗程。 之后几天都有车上门来接她,谢萦本来觉得这是小题大做,没想到人家还真就能把排场搭出来。理疗师温柔得快要能滴出水,每天带她做半个小时的复健,还给她开了一张恢复期菜谱,热量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谢萦还没体验过这种比春天更温暖的医疗服务,一时间十分感动,不过这种感动在拿到账单的那天就戛然而止了——加起来不到叁个小时的疗程,他们含泪收了四万二。 虽然这笔帐不用自己付,但谢萦还是实在没忍住,给“招财猫”发了消息吐槽。 兰朔很欠地回了一句:【很值啊,你现在打字速度挺快的,看来治疗效果不错^_^】 谢萦:【……】 对面又发了个很可爱的表情包:【有空吗,请你吃龙虾,早上刚刚空运过来的哦。】 谢萦扫了眼,很干脆地拒绝了:【没空,我要回家吃醉蟹。】 中秋节刚过,正是螃蟹最好的季节。 谢怀月处理大闸蟹的手法相当精妙,蒸熟之后用陈年花雕研制,醉蟹膏满黄肥,酒香丝丝入扣,再配上鲥鱼,芙蓉肉和八宝豆腐,见者无不为之食指大动。 谢萦一路哼着歌回家,可没想到门一开,客厅沙发上竟然正坐着一个陌生人。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头发挑染了几缕紫灰色,一身机车皮衣配切尔西靴,穿得相当时髦,浑身还挂了不少金属饰品。 四目相对的一瞬,谢萦愣了愣,正想着这人是谁,青年已经朝她一笑,幽幽道:“嗨,前女友。” “……” 短暂的两秒沉默之后,谢萦直接把拖鞋踢飞了过去。 “谁是你前女友!” 拖鞋打着旋儿朝着青年的脸飞去,他坐在原地不躲不闪,可旁边鬼车浑身的毛都吓得炸开了。 一声短促的锐叫,这只怪鸟闪电一样扑了过去,险险在拖鞋拍到他脸上之前,把拖鞋叼住了。 谢萦赤脚踩在地板上过去,用另一只拖鞋在鬼车头上拍了一记,提着后脖颈把它重新拎回了鸟架上,又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 青年坐在沙发上看她,乐不可支:“咱们怎么说也是正经分手,你怎么翻脸就不认人啊。” 谢萦一听他提这件事就头皮发麻,赶紧把他打断:“多久的事了你还提,我当时年纪小,那不能算!!” “好像是有段时间了,上次见面,你才这么高呢,”他在胸口的位置比了比,“几年不见,你长得挺茁壮嘛。” 这人单名一个字“霄”。 其实谢萦从小到大也没见过霄几次,只知道他是个来头挺大的鬼。 鬼魂没有实体,施展力量非常依赖于特定的环境,一旦脱离这种环境就会变得异常脆弱。如果是最普通的鬼魂,在天生火下晒半个小时就能给烤化了,就算是霄这种级别的,也得披上一张人皮才能活动自如。 不过,谢萦强烈怀疑这对霄来说像一种换装游戏,因为他每次露面时都会换一张不同的脸,导致她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长什么样。 第一次见到霄的时候,谢萦才不到十岁。 那天晚上她在一辆公交车上,因为白天玩得有点累,她靠在座位上睡了一会儿。谢萦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许是因为很久没有感觉到车身的震动,脑子突然地一激灵,一下子醒了过来。 睁眼的时候她才发现,不知何时,公交车已经停了。 车上其他乘客都已经下车了,司机也不见踪影。 公交车里的灯已经关了,空荡荡的车厢内黑黢黢的。谢萦有些发蒙地朝窗外看了看,发现这辆车正停在一条马路的正中央。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起了雾,能见度正在变得越来越低,路灯惨白暗淡的光被晕染开,建筑都隐没在幽深的阴影里,街道的景象也逐渐模糊。 女孩愣了一会才认出,这里好像离她家已经很近了。 这段路并不偏僻,还有图书馆和百货大楼,可不知怎的,八点多,还不到很晚的时候,路上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有人吗?” 谢萦拉开车窗叫了几声,都泥牛入海一样无人应答。 雾气越来越浓,正在从马路两旁围拢,把世界逐渐压得逼仄,让人仿佛置身于一片很昏暗的海上。 女孩坐在公交车的座位上,攥紧的手心里沁出了点凉意。 就在这时,她听到身后有人问道:“你怎么不走?” 谢萦回头,发现那是个长相挺讨人喜欢的年轻男人,正坐在公交车最后排的座位上,环抱着双手看向她。 刚才环视车内的时候,车里明明还空无一人! 心想这人只怕是面前这诡异景象的始作俑者,女孩的表情顿时警惕起来。 “你就放心吧,全天下没有比这附近更干净安全的地方了。”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一样,青年笑着摇摇头,“别说妖魔鬼怪了,这儿方圆十里,连新死的魂魄都没法多待。” 女孩指了指四周:“那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唉声叹气:“路过而已,把我的仪仗都压得没了形,我找你抱怨一下也不行吗?” 谢萦心想还有这种碰瓷法,果断道:“你谁啊,我都没见过你。” 青年好像愣了愣,然后表情认真地回答:“我叫霄。” “什么xiao?”女孩没听出来这是姓氏还是名字。 “就叫霄,万古云霄一羽毛的那个霄。” 文化程度小学二年级的谢萦认真想了想,诚恳道:“这个就更没听过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声低柔的唤:“小萦。” 听到这个熟悉声音的瞬间,谢萦的眼睛刷地一下亮了。 几乎把公交车完全包围起来的浓雾中,谢怀月正站在车门口。 女孩惊喜地蹿了起来,叁步并作两步扑进了哥哥怀里,谢怀月一手揽住妹妹,一边谦卑而温和地微笑着,朝最后排的乘客点了点头。 “不知九幽之主来此,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我真的只是路过而已,”霄打了个哈欠,懒洋洋站了起来,朝周围打了个响指示意,“多余客套就免了,结界总得松一松吧,这么远的路,你不是准备让我自己走吧?” 谢怀月微笑,彬彬有礼地微微躬身:“自然为您效劳。”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周围帷幕一样厚重的雾气竟然渐渐散了。 从公交车上下来,谢萦也看清了藏在雾气后面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许多扭曲的黑影,像泼墨画出的人像,一眼望去不下几十个,都呈现跪地托举的姿态,头深深向前磕着,几乎压进了马路里。 原来那就是霄的“仪仗”…… 只是片刻之间,这条马路好像突然恢复了正常。路灯温暖明亮,周围的建筑里亮着许多盏灯,路上晚归的行人有说有笑,刚刚的一切好像都只是一场幻觉。 不过,分明已经完全黑下去的天空,此刻竟然映着火烧一样的红,像是熔岩在漆黑的火山里流动。 后来谢萦问起的时候,哥哥说,霄在人世被尊称为九幽之主,但其实没有活人知道所谓的九幽之下是什么样子,因为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单行道。 至于霄本人,没有人知道他已经存在了多久,但至少几百年应该是有的,他已经不再像普通的鬼魂一样怕天生火,披着人皮的时候,就能在太阳下短暂地活动。 近十年来,因为种种机缘巧合,谢萦又见过霄两叁次,和他有了一点往来,发现这人(这鬼)的脾气居然出乎意料地相当不错。 这还挺难以想象的,因为能留存这么久的鬼魂,靠得绝对不再是戾气,要么是有大执念,要么是有大机缘。这两种情况下,鬼魂的性格都应该相当偏激,但霄就是惫懒又随和,对什么事都不大上心。 虽然平均叁年见一次的频率很难称为熟人,不过总归来说,谢萦和霄确实应该算是有点交情。 以上这些还可以归进君子之交淡如水的范畴,不过他们上次见面就要精彩得多了。 当时谢萦很罕见地在和哥哥吵架,原因差不多是她叛逆期主动找茬,虽然哥哥还是好声好气地试图哄她,但她还是气哭了。 谢萦是个非常有行动力的小孩,绝不独自憋屈,一定要化悲愤为力量。于是她决定说走就走,抛哥弃家,从此要当一个浪迹天涯的女侠。 到了代订机票的店里,谢萦才发现未成年人买机票要通知监护人,于是气得更想哭了,在门口一顿团团乱转,就在那时,她遇到了霄。 心想着这种几百年的鬼总应该能拿得出一张成年人的身份证,谢萦抓着他陈述了一下计划,霄顿时大摇其头:“你们兄妹俩吵架别把我扯进来,我是不怕你哥,可不代表我想被他追着咬。” 谢萦大为震撼:“你有没有点义气了,这点忙都不帮!” 霄沉默了两秒,弱弱道:“我们也没有很熟吧……我以什么立场帮你,呃,浪迹天涯?” 少女擦了擦眼泪,掷地有声道:“那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男朋友了,我们私奔吧!” 不过这场初恋在两个小时之后就轰轰烈烈地结束了,因为两人到了机场的时候,天上正下着大雪。航站楼门口温暖的灯光里,一个颀长的身影撑着伞站在那里,漫天飞雪把他的轮廓模糊成金色的剪影。 谢怀月长发之间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雪花,显然已经在雪中等了很久。 看到拽着霄的妹妹,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根本不像在和她吵架,只擦了擦妹妹眉梢将化未化的水珠,低声道:“我猜你会想坐飞机走。” 像是硌着胸口的冰块一下子就化成了水,谢萦的心一下子就软得一塌糊涂,突然觉得自己这样也挺不讲道理的。 但毕竟还比较要面子,不太想主动承认错误,少女有点别扭地把头靠在哥哥肩头,而后,被他紧紧拥入了怀中。 霄站在旁边,被这对兄妹晾了半天,最后只好叫了一声:“喂,男朋友还在这呢。” 谢萦很敷衍地朝后面摆了摆手,头都懒得回:“分手了分手了,下雪了你早点回去吧,别冻着。” …… 谢萦自问现在没有当年那么中二了,再想起这些事迹已经有些脚趾抓地,怕霄追忆长达两个小时的初恋细节,赶紧端了果盘来试图把他的嘴堵住。 可惜霄虽然披着人皮,但并不是人,味觉嗅觉都几乎于零,粒粒饱满的葡萄他吃着也和玻璃球差不多,吃了两口就很了无趣味地放下了。 因为心虚,直到所有菜色上齐,霄也和他们兄妹一起坐在餐桌上的时候,谢萦才想起来问他:“你来我家干什么?” 霄本人不吃东西,拿了只醉蟹放在一边喂鬼车,这只怪鸟削金如土的喙逐一移动着,飞快地磕开螃蟹的甲壳,把蟹肉吸进嘴里。 “前女友,替我跑一趟呗。” 谢萦人都麻了:“你再叫一句前女友试试?” “小萦行了吧,小萦,能不能帮我跑一趟。这件事就是……”霄从善如流地改口。 他还没说完,少女已经斩钉截铁地打断:“不帮。” “……啊?” 霄被她截口打断,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半晌才露出了有点委屈的表情:“你怎么一点义气也不讲啊,你之前假借我的名头招摇撞骗,你看我说什么了吗?” 谢萦不假思索:“谁假借你的名头了?” “你在河北那个村子搞什么呢,什么'不是帝君要斩你,你在人间害生灵',唱这么大戏,我还以为是怎么了呢,怎么这样的鬼现在都归我负责了吗?” 两人彼此瞪着面面相觑了片刻,谢怀月轻咳了一声打圆场:“毕竟大人难得亲自上门一次,小萦,你就听听他要说什么吧。” “其实也没有很复杂,”霄打了个哈欠,“在湖北,这些年长江有一片水域,总像是有点不对劲……你替我去看看呗,到底怎么回事。” ——— 鞠躬,久等了老公们,新副本要来了,是规则怪谈!(搓手) 前男友哥是四号嘉宾,要不要升格为男主,还没想好(沉思)小萦:好多人啊.jpg 分手之后见人品 晚饭之后,谢怀月从柜子里取了一瓶梅子酒。 果酒度数不高,带着很清甜的梅子果香,盛在玻璃杯里相当好看。 谢萦指了指坐在沙发上的霄,小声和哥哥咬耳朵:“他喝不出来味道的,给他倒杯酱油就行。” “你这样不好吧,小萦?”客厅里的鬼没有味觉,听力倒是相当灵,登时慢悠悠道:“俗话说得好,分手之后见人品啊。” 少女牙根痒痒地端着酒杯过去,正准备踩他一脚,却发现霄居然正在摆弄着她的游戏机。 谢萦噎了两秒,感觉眼前的一幕简直有点魔幻。 沙发上,头发挑染成紫灰色的青年,一身机车皮衣潮得可以上杂志封面,手里拿着她的任天堂游戏机——任谁看,这都是个很时髦的男大学生。 谁知道这身皮下面,其实是个已经死了几百年、能耐大得吓人的老鬼呢? 霄在手柄上左按按右按按,鼓捣了一会,居然还真把游戏启动了,魔性的印度风歌曲立刻响彻整个客厅。 谢萦还以为霄看懂了上面满屏的日语,顿时惊呆了,走到他背后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他只是在乱按手柄。 游戏翻来覆去地失败又重新开始,一段音乐响了十多遍,少女终于受不了了,一把把游戏机从他手里抢了过去:“你又不会打,还我还我!” 霄也不生气,欣然道:“那你教我?” “你得了吧,做鬼有必要这么紧跟潮流吗?”谢萦嘀咕着,从电视下的柜子里翻了副扑克出来,“打这个好了,正好人多。” 正事在餐桌上说了一半,又转移阵地到了茶几边。三人一鸟围坐着,趁着谢萦洗扑克的功夫,霄在茶几上铺了张湖北省地图,用铅笔在上面圈了一个位置。 “就是这里。” ——宜昌。 谢萦地理一向不怎么样,不过她是学水利的,而宜昌恰好是一个这个专业所有学生都知道的地方。 因为中国最宏伟的水利工程——三峡大坝,就坐落在那里。 千里长江行至此处,峡区奇秀壮丽,急流汹涌泱漭,又被截为平湖。 少女开始分牌:“这里怎么啦?” 霄的铅笔在地图上点了点:“近几十年来,这片水似乎有些不大对劲。” 一张口就是几十年的时间跨度,这时霄看起来又有点老鬼的样子了。 谢萦探头过去仔细看了看,只见那个位置大概介于西陵峡和三峡大坝之间,在行政区划上应该属于秭归县,不过霄圈得很粗略,画进去的河段搞不好有将近三十多公里。 “哪里不对劲?” “这片江里,可能已经养出了一个‘界’。”霄的语气很平淡,“藏在水里的一团水,船进船毁,人进人亡。至今没引起过什么注意,可能是因为它一直在随着江流漂移,浮浮沉沉,并不停留在固定位置。” 不生活在水边的人通常很难理解这种事——明明江面风平浪静,可是在里面游泳的人,突然就开始往下沉,无论怎么挣扎都浮不上来,就像水下有鬼在拽着他的脚往下拖一样。 其实那是水下的漩涡,人进去了游不出来,把船掀翻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混在水里的一团水,也许已经形成了某种意识,它想把误入其中的船和人绞成碎片,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 三人一边聊着,牌局也正式开始。 鬼车收着翅膀蹲在主人身边,谢萦拍了拍它的一只头:“去,帮我看看他手里是什么牌。” 怪鸟瞧来瞧去,实在不敢把头往九幽之主旁边伸,可主人有令也不敢不听,一时间纠结得九只脖子快要缠成了麻花。 谢怀月朝它招了招手,鬼车赶紧扑着翅膀飞了过去,躲在他背后不肯出来了。 霄瞧了谢萦一眼,慢悠悠道:“你直接问我不就行了,我手里最大的牌是K。” 少女切了一声表示不信,动作却很诚实地丢了张A出去。 谢怀月适时问道:“所以,你是想对它做什么?” “这几十年,这团水吃掉的人命只怕不少于一百条。”霄说,“我想请你帮忙,去看看是什么东西在作祟,找出来,解决掉。” 谢萦愣了愣,有点诧异。 “我不记得你有这么热心啊?” 霄几年才在人世露面一次,而且停留的时间都非常短,更从来没有维持过什么秩序。谢萦以前还吐槽过,作为一个死人,他还真是一点活人的事都不管。 霄摇摇头,笑了:“我说了……这团水里可能已经养出了一个‘界’。” ——绝大多数情况下,鬼魂非常非常脆弱,是不可能做得了什么事的。 极少数的鬼魂被外力压进了新的躯体,经年日久之后,它们发生了某种可怕的变化,已经不能再称之为鬼了——比如与傩戏面具化为一体的杨总督,和拥有了老鼠身体的食宝鼠们。不过,经历过这种转变的鬼,心智都会受到非常严重的侵蚀,到了最后,几乎只能像野兽一样凭本能行事,连自己是谁都快记不得了。 还有一种情况非常非常罕见。 在某些极特定的环境下,某些鬼保持住了原始的形态,却能对人世施加影响。 这一小片地方,就像一个迭在了现实世界上的领域一样。出了这里,鬼还是太阳一晒就化,在这里面,它却能发挥出非常不讲道理的力量,甚至能像造物主一样,制订这一小片环境的规则。 这个地方,就被称为它的“界”。 在这样的“界”里,鬼魂可以长期存在下去,直到从中汲取了足够的力量,能够脱离自己的“界”自由行动。身为九幽之主的霄,当年恐怕就是这样成长起来的。 他说得简略,不过少女已经立刻明白过来,咕哝道:“我懂了,就是旧的老大不想有新人来分地盘呗。” 怪不得这人平时对什么都不上心,这次却巴巴地主动找上门来,原来是准备把后起之秀掐死在摇篮里,根本不是关心活人的事嘛。 霄摸了摸鼻子,好像被她说得有点尴尬:“好像是这样,但这话被你一说怎么就变得有点奇怪……” 少女很干脆道:“这是你自己的事啊,你找我干嘛,怎么不自己去?” 闻言,霄像是有些发愣,他定定望了她片刻,又若无其事地微微垂眸,笑了:“人世之水,不是我该涉足的地方。” 谢萦其实没怎么听懂这句话。 能耐这么大的鬼,还有去不得的地方? 不过少女很快又福至心灵,恍然大悟。 ——霄不是个溺死鬼吧?这是有心理阴影啦?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谢萦心想这就不刺激他了,于是只是矜持地稍微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 “我倒是可以走一趟,不过你给我什么好处啊。” “你想要什么好处?” 少女抓了抓头发,一时间还真有点想不出来。主要是提小了觉得亏,可是想狮子大开口吧,她目前又确实没什么大事。 说到底,她有什么事要求助于一只鬼呢?霄能替她办什么事吗?总不能管他要钱吧,而且要钱他也肯定不如兰朔打钱快,万一给她搞来一堆冥币怎么办…… 谢萦正在沉思纠结,哥哥微笑着开口道:“实在想不出的话,那先欠着怎么样,等你想到了再说,想必大人不会不守信约。” 几局扑克打完,交代完具体的情况,霄也没有久留的意思。 他看了看时钟,起身朝他们兄妹二人点了点头:“那,我走了。” 少女盘腿坐在沙发上玩游戏机,一边打节奏音游打得行云流水,一边头也不抬道:“噢,不送了,拜拜。” 她一点起身的意思也没有,谢怀月只好从衣架上取了风衣,把霄送出门。 七点多,落日最后的余晖还在天幕尽头,熔金般的碎光洒落在谢怀月的长发上,在他侧脸上映出如血的色泽。 从他们走出房门开始,周围像是起了一层薄薄的雾,起初像蝉翼一样轻盈地浮动着,慢慢的,雾越来越浓,将斜阳最后的光芒吞噬其中。 雾中隐约可见扭曲的黑影,跪姿伏地,双手高举,托举车架,准备迎接主人的归来。 谢怀月微微颔首,如画的面容上笑容温和:“大人慢走。” 青年把鸭舌帽的帽檐压低了一些,牵动身上挂着的金属饰品叮叮当当的一阵响。霄的半张脸藏在帽子的阴影下,笑了笑,低声开口:“她这不是还跟上次一样么。” 谢怀月微笑,很低柔的声音,却不见任何责怪的意思:“小萦一直都是这个脾气,多有怠慢了,还请大人恕罪。” 霄嗯了一声,转过身去,走下门前的阶梯,又随意开口道:“你呢,好像没见好些啊。” 顿了顿,他又自语道:“也是。那样的伤,即使借着这里的地脉养着,也不是十几年能恢复得了的,怪不得她外出都不见你陪着。” “没什么,不劳大人挂心了。” 在他背后,男人温温淡淡地笑着,目送着九幽之主的身影消失在浓雾深处。 巧诈不如诚拙1 ρō18čκ.čōⅿ 谢怀月回到客厅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见哥哥走近,谢萦把游戏机丢到一边,抱住他的腰:“你干嘛对他那么客气?” 谢怀月叹了口气,用指腹揉了揉她的耳垂:“毕竟是九幽之主,你多少也给他点面子。” “不给,人都死了还要什么面子?”谢萦一边振振有词,一边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爬。 她从小就喜欢这样,在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每到玩累了就不肯自己走路,一定要让谢怀月抱着——这种习惯一直延续到了现在。泍呅唯❶璉載䒽址:ρõ⒅𝖇𝓉.𝒸õм 当然哥哥抱她还是轻而易举,但毕竟是二十岁的身高,已经没办法再坐在哥哥手臂上了,谢萦只好双手环住哥哥的脖子,像八爪鱼一样紧紧把腿盘在他腰间。 圆圆的一双杏眼里很直白地袒露着依恋,少女拨了拨哥哥额间的碎发,在他眉心亲了一口。 鬼车已经非常识趣地躲回了阳台的鸟架,客厅里只留下紧紧相依的兄妹二人。 一只修长的手从少女T恤的下摆伸进去,将胸衣推高,然后,慢条斯理地把她左边的胸乳包裹在掌心。 谢怀月半跪下来,把头贴在少女另一侧的胸乳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用鼻梁若有若无地磨蹭着妹妹的乳尖。 身体接触得太近,周围的空气好像也在随之微微发热。 少女觉得有点痒,咯咯笑着将手指插进他顺滑光洁的长发里慢慢顺着,挺直后背,把裸露出来的胸乳往他口中送了送。 谢萦环抱着哥哥的头,小声说:“这样好像是在给哥哥哺乳哦。” 谢怀月好像被她逗笑了,胸腔微微震动着,轻轻用牙齿在她乳肉上咬了咬:“宝宝,你还是个小孩子呢。” ……她以前很爱干这种事,爬到哥哥身上,把脑袋往他胸口里埋。可惜男人的胸膛是很平坦的,锻炼得宜的躯体上找不到一丝赘余,摸起来哪儿都很硬。就算她再怎么叼着哥哥的乳头吮吸,无所不能的哥哥也实在变不出来乳汁喂她。 “小吗?”谢萦却理解歪了,她咕哝着,将手掌压在另一侧胸乳上,试图挤着去蹭哥哥的脸。“好吧……好像确实不是很大。” 赤裸的乳尖微微挺立着,被轻柔地含入口中,很有技巧地舔吻吮吸着。谢怀月没有回答她,而是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对它们的爱不释手。 她现在比十五六岁时还要更敏感一些,被这样舔了一会很快就不行了,在他身上蹭弄着要求哥哥做别的事情。 谢怀月应了一声,把妹妹横抱起来,向掩着门的卧室走去。 一对幼失怙恃的兄妹应该怎么相处? 谢萦清楚地了解现代社会的道德要求,但是关起门来的时候,他们家里运行另一套规则。 长兄如父,或者长兄如母……随便长兄像什么吧,但是当“家庭”这两个字的全部定义都集中在哥哥一个人身上的时候,她的确是很难形成什么分寸意识的。 和哥哥的界限应该在哪里? 不知道,反正对于谢萦来说,朝哥哥索要性快感,和需要他的照顾和陪伴一样,都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高一那年的运动会在体育馆里召开,到了下午,不少同学都已经提前溜走了,剩下人的也已经没人有心思看台下的比赛,刚上高中的几个女孩凑在观众台上,心照不宣地传看着一本色情杂志。 不知道谁在地摊上买来的,也不知道已经传了多少手,印刷很恶劣,拿在手里,手上都会蹭上劣质油墨,但大家确实看得津津有味。 这个年代,性教育依然被视为洪水猛兽,但随着网络逐渐发达起来,其实大家对性也不是一无所知,谢萦也不是没有在小说里看到过类似的桥段。 但那些作品里提起性的时候,总是禁忌的、神圣的、隐秘的,像沾着血的羔羊被奉上祭坛。 ……看到像这样直白露骨的色情描写,还真的是第一次。 那本杂志大概是把一些论坛上的帖子收集起来出版的,谢萦只记得里面的第一个故事,讲的是寂寞少妇和上门修水管的小工。彩页大概是翻印的日本漫画,翻译得前言不搭后语,好在这种作品似乎也不大需要看懂台词,毕竟一眼望去都是女孩子潮红的脸,和打着一大堆波浪号的呻吟。 她很快翻完了那本杂志。 看的时候也没什么很特别的感受,不过那天晚上,洗过澡,哥哥给她吹头发的时候,谢萦发了会呆,然后说道:“自慰是什么感觉?” 谢怀月被她问懵了,手上的吹风机都停了停,而少女已经很自然地继续说道:“很舒服的对吗?……我不知道要怎么做,哥哥帮我吧。” 于是,谢怀月在她腿间半跪了下来。 这个姿势与漫画里有点像,女孩紧张又忐忑地看着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害羞地捂住脸——但这毕竟是她的哥哥。 哥哥带给她的感受从来不包括疼痛,这个人是温暖的,安全的,包容一切,予取予求——那天晚上也是这样。 一边被揉着阴蒂,一边被舌头舔到高潮,这感觉实在非常新奇,谢萦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哭了。 甜美酸麻的感觉占据了全部感官,她很受用地抽噎着,高高仰起脖子,却又无法形容自己想要什么,只好胡乱前后扭着腰,去蹭哥哥的鼻梁和食指。 按在阴蒂上的手指的动作三两下加快,极富技巧地揉碾着扩大的敏感区域,女孩抽着气,在高潮到来的时候,她的中枢神经里好像已经挤满了短路的火花,混着杂音的闪光,腿心也在随之痉挛。 哥哥指腹上全是她的淫水,只好抽了张纸巾来给她擦眼泪,一边低声解释:“……就是这种感觉。你觉得怎么样?” 谢萦靠在床头,失神地呜咽了片刻,才说:“好滑……” 她说的是自己已经流满了晶亮爱液的腿心。 湿漉漉的水液已经流到了大腿根,受到剧烈刺激的小穴在敏感地翕动着,谢怀月用手指在缝隙间轻轻按了按,感觉她已经有点微微发肿。 毕竟还太小了。 那天清洗过后,谢怀月慢慢拍着她的后背想哄妹妹入睡,她却埋头在他怀里哼哼唧唧道:“这个很舒服,还有别的吗?” “什么别的?” 谢萦想了想,“比如插进来,先这样再那样。” 作为家长,谢怀月终于发现了不对:“你今天看什么了,为什么突然提这件事?” “……” 和同学一起看色情杂志,谢萦本来就觉得有点心虚,而且她高潮之后脑子基本停转,冷不丁被这么一问,女孩顿时被吓住了。 谢萦愣愣和哥哥对视半晌,然后本能地抬起头,用额头砰地一声撞上了他的脸。 这一记突如其来的头槌把谢怀月敲懵了,他伸手去捂被撞疼的鼻梁,而女孩已经像一尾鱼一样灵活地往下滑去,一只软软的手摸索着去扯他的裤子。 那个部位的反应还来不及完全消下去,谢怀月一手还捂着鼻子,一手已经来不及护住下身。 性器凸起的形状很明显,甚至把她拽到一半的布料卡住了。 那时谢萦还不知道把阴茎按到小腹上就能解决这个问题,在拽掉哥哥裤子这件事上遇到了阻碍,正准备直接硬扯,谢怀月永远温柔平和的语气也不由得急促慌乱了几分,“你等等,小萦,你别——” 极少被哥哥拒绝的女孩顿时睁大眼睛,不满地抗议:“我不能看看吗?” “……” 像以前任何一次一样,谢怀月还是向妹妹妥协了。 谢萦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根性器,哥哥的阴茎远比那本色情杂志上的彩图要漂亮,看起来也更长更粗,它的顶部充血紧绷着,看上去光滑又圆润,此刻因为完全勃起而微微上翘着,伞缘下的系带也被这股力量扯紧了。 接下来要怎么做她也不太清楚,于是她全凭本能地伸出手握住了它。哥哥的性器在她手心里一跳一跳地发烫,她玩够了,又伸出指尖在他龟头上戳了戳。 谢怀月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已经有些颤抖嘶哑:“小萦……” 她还以为是自己把哥哥戳疼了,于是赶紧用手心在柱身上轻轻拍了拍:“我把哥哥弄疼了吗?对不起。” “不是,”哥哥看起来有些尴尬,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不那么露骨的措辞。“你这样,我会很想……” “想什么?” 谢怀月最后还是在她的眼神下落败,坦白道:“……我会很想操你,小萦。” 被哥哥操应该算是“先这样再那样”的一部分,但是那天最后,他拒绝了她的要求,只同意了让她压在自己勃起的阴茎上缓慢地磨蹭,像是在骑着玩。 她刚高潮过一次,小穴远比平时更敏感,阴蒂也还肿胀着,像是一座温柔起伏的小小矮丘。但谢萦很快就找到了取悦自己的方法,刚清洗过的腿心又一次变得湿滑不堪。 从始至终,哥哥几乎一动不动,任由她骑在自己身上毫无规律地乱动,又把乳肉压在他胸膛上磨蹭,只是很偶尔地才会发出混杂在低喘里的一声呻吟。 谢萦抱着他的脖子,央求他动一动,于是谢怀月挺了挺腰,阴茎顺着湿滑的腿心一送,没什么阻碍地把穴肉挤开了一些,龟头几乎顶进去了半截。 被侵入的饱胀感让女孩瞬间发出一声轻呼,谢怀月扶着妹妹,就用这样的姿势又小幅度快速抽插了几下。 热意惊人的阴茎在腿间磨蹭,像一条钻来钻去的岩蟒。谢萦发出一连串笑声,过了半晌,她又把脸贴在了哥哥颈侧。 “哥哥像,……”玩得餍足的女孩在他脸上亲了亲,“旋转木马……不过比那个更好玩。” ……五年后,这对兄妹对于要怎么“先这样再那样”都已经很熟悉了。 小穴被撞得软烂一片,谢萦跪趴在床上,有点失神地咬着手指呜咽,“哥哥……呜嗯……” 他们平时不太会用后入的姿势,因为谢萦喜欢把腿缠在哥哥腰间,但这个姿势进得深,偶尔用来追求刺激也不错。 阴茎深深插在少女高高翘起的小屁股里,谢怀月被她绞得发疼,克制不住地用力撞了几下,才俯身下来在她蝴蝶骨上吻了吻,“要快一些还是慢一些,宝宝?” 紧窄的软肉被撑得满满当当,谢萦被操得有点迷迷糊糊,她埋头趴在枕头里,半晌才答非所问:“我觉得……像打羽毛球。” “羽毛球?”这个奇怪的比喻显然让谢怀月有点诧异。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受…… 和哥哥做爱,就和打羽毛球差不多。 好像在拍子挥出去的瞬间,你就已经意识到,那颗高速飞行的球会以什么角度和力度回到你的身边,所以你提前跑到那里,举起球拍。 然后,如预想之中地一样,那颗球恰到好处地、有力地击中了球拍正中,很结实又很通透的一声“砰”,带得手臂微微发颤。 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不过谢萦也组织不出合适的语言来形容,她双腿发着抖,几乎已经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脚趾蜷缩着,把他越咬越紧。哥哥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撞击的频率和力度明显高了许多,直到将精液全数射进她的子宫深处。 做完之后,兄妹二人靠在一起,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谢萦两腿之间已经被很细致地清洗过,但毕竟哥哥射了不少进去,两片花瓣还在可怜兮兮地翕张着,时不时吐出几缕白浊。 少女一边曲着一条腿往哥哥身上搭,一边说着霄拜托她的事情。 放在平时,考虑安全的话,把鬼车塞在包里带着也就够了,谢萦以前自己出门的时候都是这样。但是毕竟不久之前她才在古镇出过事,谢怀月问道:“哥哥陪你去?” 谢萦一口否认:“不要。” “哥哥没事的。” 谢萦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了他衬衫下的肋骨上。 这具躯体漂亮得犹如雕塑家的杰作,只是光洁无瑕的皮肤上有一道伤痕,破坏了整体的完美。 从脖颈下方,穿过肋骨,一直到左腹部……留下这道伤的时候,几乎把他整个人从中劈成了两半。 时隔多年,已经只剩很浅的一道痕迹,可是用手指仔细去摸的时候却还能分出与旁边的皮肤不同。 哥哥从来没有提起过是谁把他伤成这样,只说这是发生在她出生以前的事情。 少女温柔地摩挲着那道伤痕,轻声道:“什么妖魔鬼怪我自己对付不了呀?” 谢怀月叹了口气,轻轻拥住妹妹:“是,可是如果不怀好意的是人呢?” 在“某些方面”再怎么天赋异禀,妹妹也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一两个人鬼车对付得了,可是如果像这次一样,对上的是势力雄厚、有人有枪的方国明呢? 谢怀月想了想,半晌才忽然问道:“你觉得兰朔怎么样?” 少女很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他?” 那不是一个纯纯的麻瓜嘛! 男人却笑了笑,柔声道:“我感觉他做事还挺稳妥的,不是吗?” “一个稳妥的人会在山路上飙出一百八十迈吗?” 知道她是故意挑刺,谢怀月只是摸了摸妹妹的头,没有多说。解决某些事可以靠单纯的暴力,但人类社会里运行着另一套坚不可摧的规则,丰厚的财力、手眼通天的社交关系和张弛有度的手段……这是应对人的时候所需要的东西。 谢萦知道哥哥想说什么,只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好啦,我找个时间给他打电话。” …… 和兰朔约在学校里的一间咖啡厅,谢萦到得早了点,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开始写她的统计学作业。 她正在奋笔疾书地算着题目,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在她草稿纸上某个方程的位置点了点。 谢萦抬头,只见兰朔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作业说:“这步算错了。” 估计是因为在学校里,他不像平时一样西装革履,只穿了衬衫长裤,不过毕竟身材气质抓眼,看着倒还是挺养眼的。 少女哼了一声,用笔把他的手指挑开:“你说算错就算错?” 她话里话外“你懂什么”的意思已经溢于言表,兰朔话锋一转,从善如流地换了商量式的语气:“……我只是说有可能。” 谢萦狐疑地瞧他一眼,回头翻了翻参考答案,发现他指的那一步确实有点问题。少女合起笔,道:“看不出来,你还挺多才多艺啊。” 兰朔谦逊点头:“过奖了,我本科学的是金融数学。” 他在桌子对面坐下,笑眯眯地递了个纸盒过来。 谢萦打开看了看,发现那是一套国际象棋,黑白琉璃烧的棋子,棋盘则是水晶的,精致得像是艺术品。 “这是什么?” 兰朔笑吟吟地:“你的旧手机不是丢了吗,本来应该给你送个新手机过去,但你哥哥说他已经买了,就换了点有意思的小东西。” 谢萦有点惊讶:“你还和我哥哥见面了啊?” “嗯,就在你之前在家休息的那两天,你哥哥找我去办了点事。”兰朔手指点点屏幕,转了份文件给她。 那两天她还昏睡着,这事哥哥倒没跟她提过。 少女打开看看,发现那是一份全是照片的文件。 “这就是方国明下海之前工作的那家金矿,二十多年前就已经枯竭封堵。近期我们收购了以后,做了彻底的勘查。” 兰朔示意她往下翻,只见那是一系列照片,这座金矿废旧已久,人迹溃散之后,当年的工厂、房子都已经废弃,看起来荒凉如鬼域。 “在那座矿上任职的时候,方国明是保卫科的科长。”兰朔说,“不过,去查的时候我们才知道,他后来下海经商,其实不是主动辞职,而是因为矿道里出了事故。” “89年,有几个矿工下矿的时候在里面死了,后面家属大闹,警察来调查,说洞里有剧毒气体。这应该是是有人‘洗洞’。 “‘洗洞’是当时盗挖金矿的一种手段,在矿道里注入大量的水和氰化钠,把矿石里的黄金’融化‘成液体,然后再通过吸金物质还原成固态黄金,比常规开采的方式更快。但是这个过程中会释放出剧毒的氢氰酸气体,戴着防毒面具都不一定防得住,那几个矿工就是这么被毒死的。 “出了好几条人命,肯定是要抓盗窃团伙,但保卫科什么也没查出来,矿上顶不住压力,方国明相当于是被开除的。” 谢萦愣了愣,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洗洞的不会就是他自己吧?” “没错。”兰朔点了点头,指了指其中的一张照片,“我们对那条矿道做了地毯式的搜查,最后在融化的金沙附近,发现了啮齿类动物的痕迹。是那些老鼠,它们把混着金子的泥沙吃了进去,方国明就是这么把金子带出矿洞的,因为它们不怕剧毒。” 兰朔总结道:“87年的时候,方国明已经在利用这些食宝鼠替他做事了,他就是这样赚到的第一桶金。” 谢萦扶了扶额头,对这个故事感到有些一言难尽。 兰朔关了文件,笑吟吟道:“真是开了眼界啊。” 少女想了想,捡了个重要的问题:“食宝鼠的事,是我哥哥跟你说的?” 兰朔微微颔首:“对,你哥哥还说,方国明一介普通人,靠自己是不可能打得开几百年的封印的,再往前追溯,他是怎么被这些食宝鼠认主的?它们乖乖听话了二十年,为什么最近突然开始发狂噬主?” 谢萦:“为什么?” 男人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方国明树大根深,查这件事还需要一点时间。不过你放心,肯定会有结果的。” “行吧……”谢萦托着下巴,心道这人办事确实还行,忍不住又问了一句:“我哥哥还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了,”他微笑,“我想别的事情,还是等小萦你愿意告诉我的时候再问比较好吧。” 少女实在忍不住打断他,“你等会,谁让你这么叫我的?” “我不是已经从‘心怀不轨的外国人’升级到了‘可信赖的好朋友’?你的朋友不是都这么叫你吗?” “把‘好’字去掉,还有怎么就可信赖了?这要看你表现吧?” “我知道,”闻言兰朔居然还笑得更灿烂了几分,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随时为你效劳啊,我今天不就是为了这个来的吗?” “……”谢萦有点无语,对这人脸皮之厚有了一丝新认识。 讲明白来意比她想象得要容易很多,谢萦本来还在想她要怎么解释自己去宜昌的目的,而且是不是需要做点“妖魔鬼怪小知识”科普——不过兰朔根本没问理由,只直截了当地问:“你需要什么?” “什么?”谢萦被他问愣了。 “你需要把什么带过去,你在当地需要什么?你的那只鸟?”兰朔想了想她在三台村拿出来过的东西,再联想到她要去的地方,又道:“枪?无人机?捕鱼船?快艇?” 他说一个词少女的表情就变化一分,最后兰朔看着她的脸色,又补了一句:“……炸药?” “……?”谢萦真的惊了:“你不会真的能搞到炸药吧?!” 闻言,男人居然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不太多。” “我可是守法公民啊,你快别说话了吧,”谢萦赶紧疯狂摆手,示意和他撇清关系。“你犯了事能连夜潜逃回欧洲,我可跑不了。” “带你潜逃也行啊,要是担心意大利不保险,我们可以直飞东加勒比海,在那随便换本护照,别说中国警察,我保证FBI都找不着你。” 两人对视五秒,最后谢萦麻木地吐出一句话:“……你先把飞三峡的机票买了吧。” ——— 久等了,不过这一章非常肥(叉腰) 接近40章了,小兰终于凭借钞能力得到了给妹打工的机会!(泪目 巧诈不如诚拙2 行程定在会面的一周之后。 兄妹二人到候机室的时候,兰朔已经等在那里了。 这人一身针织衫配西裤,阳光透过机场大厅的玻璃照进来,映得他瞳孔隐隐泛着点幽深的绿,再加上比常人深邃些的五官,很是显出了几分混血儿模样。 谢萦在旁边看了会儿,心道这人还真是挺帅的,在她哥哥这种级别的美貌身边站着,居然也没显得黯然失色。 她本来就没多少行李,这下唯一的背包从哥哥手里移到兰朔手上,谢萦正好把双手插在衣袋里。 平时哥哥送她出门的时候,至少总该吻一吻她的脸颊。不过现在毕竟旁边还有个麻瓜,于是谢怀月只是扶了扶少女头上的报童帽,又理了理她风衣的衣领:“出什么情况要及时叫哥哥过来。” 少女有些敷衍地应声:“知道啦知道啦……” 见妹妹脸上写满了“我肯定不打电话”,谢怀月只是很宽容地笑了笑,对一旁的兰朔温声道:“这次要拜托你多照顾小萦了。” 被哥哥当成小孩子很正常,被兰朔当小孩子那就万万不能了,谢萦立刻有些不满地抢白:“谁要他照顾,我都多大啦?” 兰朔望她一眼,头点得十分到位:“对,这趟出门当然是小萦说了算。” * 飞机在三峡机场落地,已经有车来接。 车上348国道,到秭归县不过一个小时车程。 公路就是沿江修建的,谢萦很好奇地趴在窗边看。 穿过隧道,西陵峡就尽在眼前了。放眼望去,只见雾霭沉沉,群山险峻,说不出的高远廖阔。 绝壁万仞,江流如镜,浑然天成的一幅画卷。 谢萦本来以为他们会在县里找家酒店住下,没想到车左拐右拐,最后停在了江边的一栋小楼外。司机把后备箱里的行李提进房子,就向兰朔告辞了。 独栋的小别墅,楼看起来有些年纪了,里面的装修却相当崭新舒适,各种设施一应俱全,衣柜里甚至还放着不少全新的秋装。 谢萦在客厅转了转,不禁有些好奇:“这房子不是租的?” “上周才买下来的,之前是间民宿。毕竟事情不知道要多久才能解决,还是有个固定住所比较方便。”兰朔笑吟吟地答,“硬装实在是来不及换了,只能把软装翻新了一次。你看看,有什么不喜欢的地方吗?” ……好吧。 一路上只要是能花钱的地方,这人一律小题大做,里里外外还真把道场给她搭了出来,虽然心知都是资本主义的诡计,但确实很难不受用。 谢萦瞧他一眼,半蹲下来,开始拆行李。 两只大旅行包都是她的,走高速一路加急送过来。不能托运,是因为里面有即使靠钞能力也绝对上不了飞机的东西。 鬼车藏在宠物包里,早就闷烦了,闻到主人的气味,立刻开始兴高采烈地扑腾。谢萦才拉开拉链,就有两只头嗖地一下从包里钻了出来,像听见吹笛人的乐声,直立起来的眼睛蛇。 兰朔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变化,心里却顿时开始警铃大作。 谢萦出门时总是随身带着这只怪鸟,在三台村,她就是用它来对付他的——被它看了一眼之后,他浑身就一动也动不了了,让人实在没法不印象深刻。 在那以后,兰朔去查过这种怪鸟的来历。 那时他才知道,长着九只头的怪鸟,在中国其实是个很广为人知的形象,叫做“鬼车”。据说,鬼车原本有十只头,后来被周公射掉了一个,断口处总在滴血,飞过谁家,谁家就会遭遇灾厄,是种很可怕的妖怪。 不过,无论怎么看,谢萦的这只鸟都和记载中的不太一样。 少女正弯下腰,拆了包牛肉干递给它。鬼车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探着头从主人手心啄了吃,一时间尾羽摇得都快晃出重影了,比宠物狗还谄媚。 谢萦喂完了鸟,就把鬼车丢在客厅里,自己去主卧收拾行李了。 兰朔没回房间,而是谨慎地保持了一点距离,在原地观察了鬼车一会儿。 只见它细长如蛇的脖颈扭动着,四处张望了片刻,忽然“刷”地一声展开漆黑的翅膀,飞到了窗台上站着。 只看这一幕,会觉得它像站在电线杆上的乌鸦一样呆,可它的爪子抓上去的时候,一声清脆的响,大理石窗台应声裂开了一条缝。 似乎很诧异客厅里的人类为什么还站在原地不动,鬼车的九只头一齐扭了过来,望向他。 被它九双血红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兰朔的后背顿时微微一凉。 这样看着,它又有些“所遭之家家必破”的样子了。 ……在人生的前二十六年,兰朔曾经是个无神论者。可是,这个女孩身边发生的一切,能让最坚定的苦修者都怀疑自己的信仰。 他面前的是一只货真价实的妖怪。如果在公众面前露面,生物学史或许都会因此被改写。 那么谢萦呢? 她养着这只鸟,鬼车在她面前乖得像只鹦鹉。她有和非人之物沟通的能力,三言两语就让傩面上的鬼魂不再纠缠。她哥哥谢怀月就更不用说了,方家全家如此离奇地横死,可警方来现场勘查的时候,根本没有发现他出现过的痕迹。 这样一个充满谜团的女孩,居然平平淡淡地生活在人类社会里,按部就班地读书上学——可兰朔相信,目前他已经看到的种种不寻常,只是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 * 这栋小别墅临江而建,恰好能俯瞰远处的三峡大坝。 下午时分烟波浩渺,尚且看不大明晰,到了傍晚时分,云雾散去,坝体亮起了灯,照在平静江面上,一片璀璨的金。 二楼的露台是绝佳的观景位置,谢萦趴在栏杆边看着,微凉的江风拂面。 与海风不同的气息,却仿佛有种陌生而亲切的感觉,好像在某些久远到早已忘却的回忆里,曾经令她魂牵梦萦。 ……有什么时候,她也生活在水边过吗? 少女怔怔望着远处,不知不觉就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楼下的兰朔叫她去吃晚饭。 走下楼的时候,谢萦一眼望去,发现这人居然正站在窗台边喂她的鸟。 虽然已经家养多年,可鬼车毕竟是以猛兽为食的凶禽,喙和爪子锋利如刀,就算知道要对主人的伙伴保持友好,万一它一个不小心把人啄了怎么办?! 少女顿时惊了,喝了声“你干什么呢”,冲过去正想把宠物鸟拎走,却见地板上的包装袋不知何时已经堆成了小山。 兰朔起码拆了二十个大包的牛肉干,他把真空小包装撕开放在窗台上,鬼车就凑过去把肉啄走。 一人一鸟配合得极其流畅迅速,简直有种诡异的默契。 再走近一点,谢萦更是惊呆了。 ……鬼车九只漆黑的头颅上,竟然各别着一只miumiu的白色发卡。 少女一时间有些一言难尽:“……你这是在干什么?” 兰朔抬头,笑得很是灿烂:“因为它看起来很想吃,我就多喂了点。” 少女震撼道:“我不是问这个,你给它戴的什么?” “发卡啊,它不是女孩吗?” “不是,这东西哪有性别?” “好吧,”兰朔不无遗憾地耸了耸肩,“本来想给它送点小礼物来着,毕竟上次见面不太愉快,怕它对我有意见。” 谢萦:“……” 眼看着他又开了一个整包的牛肉干,有要当场把鸟喂成猪的架势,少女一把薅住了鬼车的脖子,把它拎了起来。“还吃还吃,下次最大号的飞机包都塞不下你!” 晚餐是兰朔订的,从附近一家很有名的餐厅送过来。 长江肥鱼,据说是当地的特产,一筷子戳下去,肉质又嫩又滑,几乎入口即化,鱼汤也奶白浓郁,鲜甜无比。 吃过晚餐,兰朔在墙上贴了一张大地图。 霄圈出的范围,大概从归州镇的西陵峡一直延伸到他们此刻所处的三峡大坝附近,河道接近四十多公里。 九幽之主不可能看走眼,那片“界”应该就藏在这片水域里的某处,不过问题在于,怎么找呢? 那只是一团水,尽管内部运行着另一套规则,可它与周围的江水别无二致,在进入其中之前,根本无法通过肉眼辨别。 至于被包裹在“界”里的鬼魂,像是藏在蚌里的珍珠,蚌壳合拢的时候,是没法看到它是否存在、长什么样子的。 原本按谢萦的思路,四十公里的水道,普通游轮要开三个小时左右,换成小渔船,最多也就是一天的事,他们租条电动船,在这里漂上十天半个月,总有可能碰得上。 但在出发前,听完这个计划的时候,兰朔却说:“也许我还有点别的办法。” 兰氏近几十年都扎根在重工行业里,在各种动乱地区分蛋糕,最擅长的就是在混乱的局势中找到控制局面的方式。即使在经受了怪力乱神的世界观冲击之后,这种行事风格也不会改变。 当时谢萦很是狐疑:“你能有什么办法?” 不过谢萦真没想到,他居然还真有办法。 “不管这个'界'是怎么回事,既然你说它仍然是水,那它造成船只失事的方式,应该就是通过流量和流速的异常变化。所以,我通过集团向长江防汛总部提出了申请,调用了宜昌周边所有水文观测点近五十年的数据。” 兰朔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兰氏欧洲本部的A-tech实验室很擅长做这件事,他们对这一河段的异常水文变化做了数学建模,想找出它的漂移规律。” 结合了地质和气象分析,海量数据滤去了杂波以后,结果很清晰地凸显出来。 在河道地图上,呈现出一条弯弯曲曲的蓝线。 无风的夜里,江面却起了浪;水面平静如镜,水下却忽然涌起急流,此刻人若是误入其中,溺死也就是几秒钟的事。这些杂乱无章的水文变化一瞬即逝,在数据库里只是冗长的档案,没有人会注意到它们之间有什么关联, 更不会有人发现,它们居然能够连成一条循环往复的曲线。 ——那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微妙得,像是鱼的洄游,沿着固定的路线,只在很偶尔的时刻才会露出水面,择人而噬。 兰朔用手指点了点屏幕,另一些红点在屏幕上浮现出来,有疏有密,依稀贴着那条蓝线的形状。 “它的移动路线……和近五十年来宜昌船只失事和人员溺水的数据,是吻合的。” ——— 给玩灵异的妹一点小小的麻瓜震撼。 巧诈不如诚拙3 1998年,顶塘上,三名中学生结伴野泳,不幸溺水; 2002年,赵家湾,货轮“文峰R”号与油轮“大庆302”号相撞,致16人死亡,8人失踪; 2005年,米仓口,货轮“东114”号倾覆,2人获救,4人失踪; 2009年,新滩,砂石船“长荣”号沉没,大量油污泄露,12名船员全部遇难; …… 单独看来,每一条都只是普通的水上事故——在地图上逐一标出时,却与另一条线微妙地吻合了起来。 “长江上的监测浮标是每12公里一个。”兰朔微微叹了口气,“而且早年间的数据缺失很多,导致计算的精度不高,不过,我们大概能确定,这个‘界’的直径,应该不到一公里。” 鼠标在地图上的某处点了点,放大,再放大:“如果模型没错,那么按照时间推断,它现在应该洄游到了归州镇一带。” 这一套操作行云流水,魔幻中带着科学,科学中又带着魔幻,简直好比一只鸟插着螺旋桨在天上飞,换谁看了都得愣上一会儿。 谢萦一时间也有点无言以对,四目相对片刻,她只好点了点头,道:“哦。” 兰朔合上电脑,欣然道:“我们直接去那里?船要电动的还是柴油的,或者干脆买一艘快艇?” “不,不不,你等等。”少女竖起一根手指,“在此之前,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 “什么?” “‘界’的内部运行独立的规则,在进入‘界’之前,必须先搞清楚这个规则是什么。”谢萦道,“就像要考试,你总得先看看题目写的是什么吧。” 兰朔饶有兴致地笑:“这种东西也是能找的?” “当然,而且就在这附近。”谢萦指了指地图上他圈出的位置,“古代说毒物七步之内必有解药,‘界’的附近,也一定有它的规则在流传,只不过大多已经演化成了民间俗语或者顺口溜,很少有人知道它们真实的意思。” 见男人正了正坐姿,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神情,少女顿住,叹了口气:“感觉好像有点说来话长啊。” 兰朔已经非常自觉地去拿钱夹:“去逛逛街怎么样,正好边散步边说。” 不过出了门兰朔才想起来,秭归毕竟只是县级市,工作日到了晚上八点,商场里已经关得七七八八,还在亮灯的只有电器城,他总不能去给谢萦买个冰箱。 于是最后,两人只好各捧着一杯桂花凉虾,沿着坝头公园散步。 不远处就是屈原祠景区,山峦中隐着白墙黑瓦,显得很是清净雅致——不过谢萦对夜市上的套圈摊位更感兴趣,站在边上就有点走不动路。 不过谢萦套圈的水平就和她打扑克的运气一样烂,丢了整整三十个,只套中了一大瓶可乐。两人坐在夜市的圆桌边,兰朔找来一次性纸杯,给两人分别倒上。 氛围已经铺垫到这里,好像确实可以开始讲了。 在周围动感的音乐里,谢萦构思了一下从何说起,循循善诱道:“你来中国也有段时间了吧,去过琉璃厂吗?” “去过一次。” “去淘古董?” “不,只是观光,而且我认为那里的古玩渠道并不可靠。” “也是,你长成这样,一看就是来挨宰的外国冤大头啦,就算有真品,也肯定不会给你。”少女摇了摇头,“我要是老板,可乐都卖你十块一听。” 兰朔:“……” 看着他的表情,少女顿时乐出了声,“好了,话归正题。你知道琉璃厂有个别名叫‘鬼市’吗?” 人鬼互市,自古早已有之,不过,这种怪力乱神之说,极少见于史料记载。 但鬼市在民间是很有影响力的。 北京琉璃厂,西安城墙根,广州天光墟……全国各地有许多集市被称为鬼市,因为它们夜间开市,凌晨散去,从前官府也不会来人巡查。 从前商人掮客很喜欢来鬼市,因为这里路子野,东西也杂,有不少破落户和盗墓贼在这里变卖宝贝。 不过,在这里拿出古物来卖的,并不见得是人。 真正的鬼市,是有鬼魂混入其中的,只不过没点道行的人分不清罢了。 “你记得我说过的话吧,离体的鬼魂相当脆弱,即使在夜里也没法长期存在,伤人更是极难做到,”少女说,“它们能堂而皇之地在街上卖东西,是因为鬼市就是一个‘界’。” 鬼市,是“界”里最简单也最常见的一种。 从古至今,有很多人平安进出过鬼市,其中大部分人甚至不知道和自己打交道的卖家并非活人。 “等等——” 兰朔回忆了一下那条着名的古玩街道,只记得它人流熙攘,灯光耀眼,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戴着红袖标的志愿者,一时间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 “琉璃厂是个’界‘?!” “现在当然不是了,因为里面养出来的鬼早就已经离开了啊,”谢萦耸肩,“‘界’对于鬼魂,就像茧对于蝴蝶一样……不过这样说也不太恰当,因为一个‘界’里可以容纳许多鬼魂,但是当最强的那一只能够破茧而出的时候,这个‘界’自然就废掉了。” “鬼魂越多的’界‘,规则往往越简单,而且流传甚广,即使是普通人,只要照着做,也能平安出来。”少女想了想,“其他鬼市的规则我不大清楚,不过琉璃厂的很好问。你随便在那条街上找个老板都能告诉你,是——‘看货不问价,照货不照人。’” 几百年前的皇城根下,每到三更,黑漆漆的城楼边,就会有影影绰绰的人影浮动。 子夜时分开始,陆陆续续地有人出摊,铺上一条大油布,有条不紊地把货物摆好,之后就不言不语地坐在原地,没有任何人闲聊寒暄。 大多数卖家是不点灯的,只有微弱的月光和城头上几点幽幽的火光,依稀可见货物琳琅满目,挤挤攘攘地挨在一起。 “提着油灯的就是买家了,”谢萦说,“如果买家看到什么心仪的东西,就把灯凑近些仔细看,再跟卖家用手比划着问价,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 有些来路不明的赃物,或者墓里挖出来的明器,那就连灯光都不能见,卖家会把东西藏在袖子里,让买家把手伸进去摸,只凭形状和触感判断价值。 这样两眼一抹黑地买东西,是个人都知道不靠谱。不过,无数鱼目混珠的赝品里的确有那么几件宝贝价值连城,有人这样发了大财,才会引得人们前赴后继地去淘金。 兰朔听得饶有兴致:“那如果违反规则会怎么样?” “每个'界'的后果各有不同,像鬼市这种很宽松简单的,违背了规则多半也不会当场要命,只是吃些苦头罢了。” 谢萦回忆了一下,“这个故事我也是听的,不知道是真是假,你凑合着听听吧。” 据说几百年前有个二世祖,平时穷奢极欲,为了找乐子,深更半夜提了盏灯,去鬼市里逛街。 那天晚上,二世祖看中了一只苏绣帕子。 那帕子上绣了几根翠竹,在昏暗微弱的油灯光芒下下,根根竹叶青翠欲滴,枝上鸟儿栩栩如生,做工实在是令人喜欢得紧。 可是没想到,这么小的一方帕子,居然要价三千两白银。 二世祖再有钱,也觉得这贵得离谱,便将手伸进了卖家的宽袍大袖里比了个数字,和他讲价。 不想这一下,他不小心碰到了卖家的手臂,只觉触手处肤如凝脂,比苏绣丝缎还要更光滑,分明是个女子。 二世祖心头顿时一荡,他家里妻妾成群,却从未摸过如此柔嫩的皮肤。 他心道,这般柔荑,一定是个绝色美人。色心一起,他一时间连帕子都忘在了脑后,再也按捺不住,提着灯去照卖家藏在阴影下的脸,想看看这到底是个怎样的美女。 灯光下,一张雪白的脸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嘴微微张着,露出里面肿得发紫的舌头尖。 “第二天早上,城楼边巡逻的士兵发现了他。”谢萦说,“人是没死,趴在地上,后背已经不成人样了。整个后背上没有一块好皮。密密麻麻的全是针痕,一针又一针,带着细线刺入再穿出,像是在他的皮上完成一幅精心的刺绣。那线细的,像头发丝一样,不仔细看的话,会以为他穿了件红毛衣。” 少女的语气轻描淡写,不过想想那种场面,兰朔还是沉默了两秒,才问道:“……那个卖家是鬼?” “我不知道,不过是什么都无所谓,他违反了鬼市的规则,'界'里的鬼就能对他为所欲为。”谢萦笑了,“你不会觉得鬼也五讲四美三热爱吧,那就该叫天使了。” 周围的夜市里人声鼎沸,广场舞音乐已经切到了《荷塘月色》,这边的鬼故事也告一段落。 所谓的凉虾,其实并不是虾,而是一种类似酒酿圆子的东西,冰冰凉,软糯糯,带着红糖和桂花的香味。谢萦喝完了一碗,说:“其实这些事我也只是听说,并没有真正进过成型的'界'。” 不过,很多年前她倒是在集市里见过一次非人之物。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中元夜,在这种特殊的日子前后,鬼能逗留在人世的时间比平时要长很多。 那年谢萦还没到哥哥腰间高,牵着哥哥的手在夜市里逛街。她蹲在一个摊位前看了看,一块大油布上,凌乱地撒着几把生了绿锈的铜钱,用红绳子串在一起,看起来很是有些年代感。 这么小的女孩其实对古董毫无兴趣,她停在那里兴致勃勃地看,是因为她要告诉哥哥她认识那几个看起来有点难的字。 “乾……隆……通……宝”。 谢萦笑道:“摊主跟我说,这串铜钱要三千五百万,不过如果我喜欢的话可以拿走,只要我告诉他我的名字和生日。” 兰朔隐约有了些念头:“然后呢?” “当时我还小啊,我怎么知道三千五百万是多少?”少女表情很无辜,“所以,我当然是扭头问哥哥他有没有这些钱嘛。不过,摊主看到我哥哥就再也不说话了,然后哥哥就带我去隔壁摊上买了美少女战士的粘土人。” “扯远了,总之我已经讲清楚了吧?'界'……就是这种东西,我们这次的行程也是一样。”少女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桌子上画着圈,“鬼市不杀人,长江上这个'界'可不一样。它制造过那么多事故,它的规则肯定也比鬼市那一句话复杂得多、重要得多,所以,我们必须要找到这个规则。” 巧诈不如诚拙4 给兰朔讲这些东西,比预想中要顺利一些。因为他接受得非常快——他并不问“为什么”,只问“怎么做”。 谢萦说完,他只直截了当地开口:“这里的规则,要怎么找?” 少女想了想:“谚语、山歌、顺口溜、号子……总之,各种成文或者口头流传的东西都有可能。” 其实全国各地都有一些奇怪的习俗或者谚语流传下来,传到今天,已经没人知道为什么要那么做,但对于几百年前的先民来说,那是他们遇上鬼怪时保命的秘诀。 谢萦并没有真的进过“界”,也不知道这里的规则应该是什么形式。好在,秭归县下辖只有8个镇、4个乡,地毯式地走一遍也用不了多久。 行程就这么定了下来,她出门从来不做什么准备,都是说走就走,兰朔倒是认真考虑了一下,要不要沟通当地的政府、媒体,甚至高校——但再想想,事涉怪力乱神,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 于是,最后连司机都没带,只他们两人单独上路。 * 日程的第一天,谢萦换好衣服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发现兰朔穿了身浅灰色的西装,正对着镜子打领带。 其实并不是那种精致到头发丝的精英范,看起来很休闲,甚至显得有点漫不经心,不过莫名就带了种很随性的高级感。 少女看看他,再看看自己。倒不是哪里逊色,只是毕竟年纪小,就算绷着也掩饰不住天真洋溢的青春气。 ——等等,到底谁才是此行的主角啊? 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子里对上,谢萦哼了一声:“你这一副‘领导下乡视察工作’的派头给谁看呢?” 兰朔的手顿住:“……” 于是这件西装外套最后穿在了她身上,虽然因为变成了Oversize而有点灌风……不过少女上下端详了一阵,又往兰朔手里塞了只笔记本和中性笔,终于满意了。 真正的民俗调查需要仔细选择对象,但见鬼这种事可没有什么高雅低俗之分,从大爷到小孩都能说上两句。 于是兰朔采用了最简单粗暴的方法,他直接拉了两个大旅行包的小额礼品卡过来——有这位在后面发礼品卡,大家回答的热情都十分汹涌澎湃。 村镇人口流失严重,留守的多是老人孩子,不过现在的年轻人普遍对习俗民谚漫不经心,来的老人多反而是好事。 两人很快被一群大爷大妈和小孩子围在了中间,一时间周围七嘴八舌。 因为不知道规则的形式,他们并没有限定题材,大家说的内容也相当发散。 ——“老头深水找鱼窝”……这是钓鱼的顺口溜。 ——“口里喊,手又招,喊情哥哥回来吃火烧”……这是谈恋爱的山歌。 ——“新滩两道峡,不带老子就带杂”……这是表示故土难离的。 兰朔一边录音,一边十指如飞地敲着键盘,谢萦则偶尔才写上几笔。 不过两三个小时之后,大家积累的谚语习俗都说得差不多了,有人已经开始信口胡说,而话题也逐渐转向了奇怪的方向。 一个大爷信誓旦旦道:“村头那边的坳坳里有个防空洞,以前都说小孩子去不得。” 终于听到这种说法,少女眼睛一亮,连忙问:“为什么?那里有什么东西吗?” 大爷讲得绘声绘色:“九十年代的时候,里面大白天就有怪动静,吱吱嗷嗷的,跟那个鬼在叫唤一样!给我们吓得咧……” 谢萦顿时有点激动,还以为找到了目标,结果有大娘听不下去了,反驳道:“什么鬼不鬼的,村委早就组织胆子大的进去抓了,是王家老二不要脸,钻进去偷人!被拽出来的时候还光着膀子!” 谢萦:“……” 赶在话题往“王老二出轨史”转移之前,少女抹了把脸,表情已经有点麻木:“……等等,等等。大家说的这些都太正常了,有没有比较封建迷信的?” 听说有“民俗学者”来采风,村委的陈主任过来拍照,正好听到她说这句话,闻言笑出了八颗牙:“哎呀,我们是移风易俗模范乡,那些一笔糟的东西早就不搞列!” 之后几天也是这样的走访,期间两人还是一无所获。 不过村民们相当热情,秭归是脐橙之乡,正是收获时节,便有人邀请他们去山上采摘橙子。 周围青山梯田,山坡上种着大片的脐橙树,一眼望去漫山遍野,青绿里点缀着灿烂的橘金。 谢萦挽起袖子,拎着竹筐兴高采烈地在田埂间转悠,过了半晌,回头的时候,才发现兰朔没有拿筐,不知道从哪掏出了台单反。 少女诧异:“你干嘛呢?” “给你拍照啊,女孩子出门旅游不是都喜欢拍照片吗?”镜头后面,男人微微屈着膝盖,笑吟吟地朝她招了招手,“来,笑一下。” 谢萦愣了愣,还没做出什么表情,田间小路上突然有个孩子哒哒地跑过来。 小孩停在了兰朔身边,指着他旁边的脐橙树。 兰朔愣了一下,会错了意,正准备摘一个橙子下来给他,结果小孩抑扬顿挫,脆生生道:“This——is——an——orange!” 孩子的奶奶慢了几步,这时也跟了上来,鼓励小孙子:“跟姐姐学习,以后也聘个外国秘书!” 正是中午时分,两人坐在田埂边。 放眼望去,丘陵起伏,天高地阔,头顶时而漂过几朵棉花样的云,风穿果林,飒飒的响。 这样的安静祥和,在拥挤的城市里很难一见。 在山上摘了半框脐橙,两人手里各拿了一只。皮薄滚圆的橙子,谢萦握在手里盘了半天,直到旁边的男人突然碰了碰她的手臂,递给了她剥好皮的半只橙子。 少女有点惊讶地接过来,兰朔笑吟吟的,慢悠悠道:“拿在手里半天也不吃,我看着你像是等人给你剥啊。有秘书在这呢,你早点吩咐不就完了。” 谢萦切了一声:“你这秘书做得到位吗,我哥哥都是给我切成块……” 话虽如此,她还是一口咬了下去,满口清甜的果汁,不胜芬芳。 男人从善如流地笑:“第一次给人当秘书,缺乏经验,麻烦你多指点。” 谢萦也有点绷不住了,乐了出来。 远山青翠,流云悠悠,坐在田埂边,虽然是有目的的行程,却莫名像是惬意假日,心情也不由得悠闲起来。 少女把脐橙上的叶子拽下来,在地上划来划去:“哎,兰朔。” “怎么了?” “我怎么感觉你每天都很闲啊,你不是个什么……什么基金的执行主席来着?” “有职业经理人,我又不需要事事过目,”兰朔随口道,又笑,“而且搞金融哪有跟你出门长见识?” 这么想想,他好像是比鬼车有用多了…… 作为一个货真价实的麻瓜,他知道的事情的确不多,但凭着在人类社会里的满格战斗力,还真就能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在古镇上,她去砸青财神像的时候,如果叫的是他陪同,可能后面那一系列事故也就不会发生了。 谢萦清了清嗓子:“行吧,看在你最近指东不打西的份上……给你发点工资。” 带资应聘的秘书闻言偏头看她,少女眉眼弯弯地笑,把玩了半天的叶子往他手里一塞,“收好了啊,攒够七片,我就帮你的忙,去查你叔叔的事情。” * 沿着长江一路向西,两人走了一周,录音文件加起来好几个G,始终没什么收获。不过乡村风景如画,权当是旅游度假,谢萦倒也不着急。 第八日上,他们到达了归州镇的清林村。 江天接壤,山石险峻,西陵峡两岸,一片如画景象。 在秭归众多村镇里,清林村算是很有名的,这里号称“谜语村”,盛行字谜,前些年入选了国家首批非遗,旅游业发展得很旺盛。 也是因为热闹。清林村人口明显要多一些,不过谢萦问了一周,已经对普通山歌号子完全没有兴趣了,便开门见山地问,当地有没有什么迷信的说法。 村口晾衣服的大爷咂巴着嘴,说这事她得去问陈嫲嫲。 因为,陈嫲嫲是个“过阴人”。 所谓的“过阴”,又叫摸瞎,说的是活人去阴间走了一趟,算是通灵的一种。 在大爷绘声绘色的讲述里,陈嫲嫲四十年代生,据说生下来的时候不会哭,脸也发青,接生婆还以为婴儿死了,可颠一颠,又分明还喘着气。 长到十五岁,她突然发了场高烧,四天四夜不退,那年代也没什么抗生素,赤脚医生说这样不死也得烧傻了。 家里都已经开始哭天喊地,没想到第五天早上,她奇迹一样退了烧,神志也没半点问题,说自己不是生病,而是在梦里去了趟阴间。 那个年代,乡村里还很信这样的说法,之后谁家有人得了怪病,都会请陈嫲嫲去看看,走一趟阴间,看看病人还有没有救。 后来医疗条件好了,就没人再请陈嫲嫲了,不过她家似乎确实是有些逢凶化吉的运势。 ——2005年的时候,米仓口一艘货轮失事,船员只救上来两个,里面就有陈嫲嫲的孙子。 谢萦心中一跳,意识到,他们只怕终于找对地方了。 陈嫲嫲是个其貌不扬的老太太,谢萦二人找上门去的时候,她正趿拉着塑料拖鞋,在门口晾辣椒。 谢萦说完了来意,再加上“诚意”表达得十分到位,老太太让他们进了家门。 桌子上摆着一只相框,照片上的年轻男人穿着船工服装,大概是陈嫲嫲那个从事故中幸存的孙子。 婆婆干瘦的手指着照片,说:“那就是你们说的咧,脬子滩,是不是那个事?” 她的口音有点重,谢萦没听清,本能地追问:“什么滩?” 陈嫲嫲重复了好几次,谢萦和兰朔都是一脸茫然。她又不会写这个字,最后还是到隔壁,指了院里养的猪仔,连比带划才说明白。 所谓的脬子,其实就是是猪的膀胱。 脬子有一定入药的功效,但放在以前,物质匮乏的时候,因为它韧性强不易破,一般是被用来做热水袋的。里面满满当当灌了热水,很久也不会变凉。 ——怎么会有人给一处水滩起名叫“脬子”呢? 不过无论如何,他们可能离那个答案已经很近了,谢萦暂且按捺了好奇,请求陈嫲嫲再多说些关于“脬子滩”的事情。 陈嫲嫲却摇了摇头,说脬子滩的事,她现在是说不出来的,得需要过一次阴。 * 门窗关紧,又闭了灯,老太太盘腿坐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两只塑料拖鞋摆在她床下,一正一反,据说这代表着一脚踏进阴间,再返回人间,如果两只鞋冲着同一方向,过阴的人就回不来了。 谢萦和兰朔屏息静气地坐在一边,兰朔就不用说了,谢萦也没见过这种“通灵”的场面,一时间又是忐忑又是期待。 不知静了多久,久到两人都有些怀疑她是不是睡着了,陈嫲嫲突然开口,发出“啊”的一声大叫。 这一声把两人都惊了一跳,还以为是她出了什么事,谢萦差点直接冲过去——而陈嫲嫲又接连叫了几声,有时“啊”,有时又“呦”“喝”“嗨”,像是在吆喝一样。 语调高亢,短促有力,像唱歌,但空有节奏,调子却很乱,不如说是一声一声的呐喊。 两人不明所以,但也只好坐在原地听着。 婆婆吆喝了几句,曲子开始渐渐有了调子,直到连绵的、意义不明的呐喊里,突然出现了一句连贯的、清晰的词语。 “脬子滩,鬼门关!” 一句歌词出口,电光火石间,谢萦终于明白了她在唱的是什么。 “这是船工号子!” 船工号子是河上船工劳动时吆喝的曲子,叫“号子”比起曲调,本来就更更注重节奏和呐喊,像口号。 婆婆紧闭着眼睛,声音嘶哑地喊叫着,短促的“呦”“喝”“嗨”之中夹杂着歌词。 一声的号子,我一身的胆! 妹妹下河洗茼蒿,十指尖尖水上漂。 哥哥纤绳九丈三,半条白布肩上栓。 船过阴滩啊,人心寒! 上一滩,逮一餐,一生只得半饱饭。 代代尸骨埋江底,上岸来把新船看。 乌云起,狂风来,紧摇橹,赶上前。 心知这大概就是他们所寻找的规则,谢萦的心已经提到了喉咙口,和兰朔对视一眼。两人没有录音,只好在昏暗的光线下奋笔疾书地记录。 上水纤,船入滩,活人进了鬼门关! 人过滩,莫下船,多少水鬼江里缠。 人过滩,船过滩,下船走水来拉纤。 头纤的样子,二纤的力, 三纤四纤一样齐,七纤八阿带检反。 第一纤绳硬邦邦,握了纤绳不松手。 纤绳粗糙是藤条,没皮没肉没骨头。 第二水边照头脸,两耳一口一只鼻。 头发连眉缺爹娘,鬓毛不长少婆姨。 第三着你身上衣,赤着膀子把纤拉。 三尺白布四两麻,整整齐齐往上爬。 第四船头不照烛,黑灯瞎火撒纸钱。 水下黑,睁着眼,良辰美景看不见。 第五吃食补力气,豆腐两坨放两边。 莲花盛酒喝不着,豪竿拨肉干瞪眼。 第六迷路不打紧,唱着号子把路问。 鬼说谎话骗生人,人言真假都随心。 第七只能问一句,江心岩石不停留。 雄鸡开叫水当油,人照地火过江流。 第八数人要数清,过滩叫人先叫名。 小小女儿左边站,三岁不到水里淹。 过阴滩,过阴滩,船上命,留一半! 巧诈不如诚拙5 rouwennp.me 一场号子唱完,嫲嫲的声音已经有些嘶哑。 老太太坐在床上,紧闭着双目,半晌一动不动,也不知神志是否清醒。 过了十几分钟,谢萦小心翼翼地伸手,试探性地碰了碰她的胳膊,陈嫲嫲才如梦初醒一样睁眼。 喝了大半碗水又吃了两个馅饼,陈嫲嫲看起来还是恹恹的,十分没精打采。谢萦再问什么,她好半天才会回上一句话,到最后,干脆就闭口不言了。 看来一次“过阴”已经将她的精力耗尽,两人只好付了酬劳离开。 他们正准备出门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一声含糊不清的长叹。 陈嫲嫲还是坐在原地,垂着眼睛,干瘪的嘴唇翕动,不知是在和他们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脬子滩,那是阴滩嘞……” 出了门,外面天光还大亮着,两人又在陈嫲嫲家门前停留了片刻。 门外的筛子上铺满了火红的辣椒,公鸡在院子里雄赳赳气昂昂地遛着弯,路上时而有孩子嬉笑着跑过。 怎么看都只是一副和谐宁静的乡村景象,可是结合他们此行的来意,不由得让人倍感恍惚。夲伩首髮站:wanbenge.cc 后续章节请到首发站阅读 刚才短短的片刻里,难道陈嫲嫲真的到阴间走了一趟? 前些年笔仙很火的时候,网上传说,普通人握上扶乩的笔,浑身突然就跟过了电一样不受控制。不过那些都是宣传的噱头,刚才,陈嫲嫲却是真的进入了一种通灵一样的奇妙状态里。 ——上水纤,船入滩,活人进了鬼门关! 江中之“界”的规则,竟然是一首船工号子。 旧时代里的货运都依赖于木船,三峡遍布急流暗滩,船只能靠人力拉纤。那个时候,码头滩上,到处都有艰辛劳作的纤夫。 ……纤夫一辈子都在水上讨生活,所以,大概是他们最先发现了那个藏在水中的界,并将它称为“脬子滩”。 可惜,到建国以后,纤夫这个职业已经消亡,船工的号子也随之失传,到了最后,只有这位通阴的老人还能唱得出来。 抱着一丝期待,谢萦和兰朔又在清林村里走访了几户,可除了陈婆婆以外,再没什么人听过“脬子滩”的说法。 他们最后上门拜访的是陈嫲嫲的孙子大磊,2005念,大磊在一场货轮事故里获救,是真正遭遇过脬子滩的人。 谢萦抱了一丝期待,觉得大磊也许能回忆起当时的情况。可真问起时,他们却大失所望。 因为现代货轮的船员和纤夫完全不同,货轮倾覆的时候,大磊还在船舱里,对外面水上发生了什么根本就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条小命是从什么东西的手里抢了回来。 无论如何,这一趟还算是有些收获的,离开之前,二人又在村口买了些纪念品。 清林村以字谜出名,纪念品卖的是字谜锦囊。这种锦囊还算别致,外面是普通的织布,里面装着折好的纸星星,展开时就是一条字谜,谜底大多是“财、“喜”、“寿”之类的比较美好的字眼。 两人各买了几个,谢萦想了想,还是决定带回家,和哥哥一起拆着玩。 * 当晚回到县里,两人一鸟坐在客厅里开了个短会。 其实谢萦怀疑鬼车的智商可能听不太懂,不过为表重视,她还是提着鬼车的脖子把它一起拽了过来。 为了节奏和押韵,船工号子都经过一定程度的精简,脬子滩的“规则”也不例外。 两人拿着笔记本,一条一条对照着译成明确的白话。 “第一,纤绳是一种藤条。纤绳是粗糙的,没有皮和肉,也不长骨头……呃,”念到此处,少女顿住,觉得有些恶寒。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纤夫弓着背拉船时,不知不觉间,手里的纤绳会变得滑腻温热,像人的皮肉一样吗? “第二,人应该有两只耳朵、一张嘴和一只鼻子,而且头发不会和眉毛连在一起。 第三,拉纤的人是不穿上衣的。如果有东西穿着白布或者麻做的衣服往船上爬,那不是纤夫。 第四,水下是漆黑的,即使睁着眼睛下水,你也不会在那里看到任何风景。” 前四条虽然内容诡异,但表达还算是明确,后面的话却开始让人有些费解。 谢萦想了想,先捡出里面相对明确的话来看。 “第五,感到没有力气的时候,可以吃些东西。把豆腐一切两块,在船头船尾各放一半。 第六,如果在水中迷路,可以唱着船工号子问路,但只能问一句话。人说的话不一定是真是假,而鬼一定会说谎。 第七,不要在江心的岩石停留。如果船上的公鸡开始叫,就说明已经过了滩。 第八,在出滩之前,要点清楚船上有多少人,数人的时候,得叫出他的名字。” 少女说完,表情显得有些犹豫。 “界”的规则只是一个大概的指南,又不是家电说明书,没有义务写得很清楚明了,她只能尽可能低推测。 “别的倒也罢了,可是,小小女儿左边站,三岁不到水里淹……这说的是什么?”谢萦抓抓头发,“难道是在描述'界‘里的鬼?” “一个……溺水的小女孩?”兰朔沉吟,“能从这些年的遇难者里面筛出来吗?” 只从字面意思来看似乎是这样,了解界中之鬼的身份,对他们来说也的确有帮助。 但谢萦拧着眉想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孩子早夭,变成的鬼被称作童灵。这种鬼魂的心智非常不成熟,怎么可能维持得了一个规则如此复杂的‘界’呢?这句话真的是这个意思吗? 不过,知道这些似乎也够了,再多瞻前顾后也不会让把握更高几分,进了“界”,遇到什么再解决什么就是。 短会到此差不多结束,谢萦拍了拍手站起来,准备去给哥哥打电话。 兰朔凝神听到这时,抬头问她:“到脬子滩里,你也准备像在三台村那次一样,好说好商量?” 在三台村,她大张旗鼓地把他耍了一顿,面对傩面时的态度却相当好,一口一个“督爷”地叫着,很尊敬,处理的方式也堪称温和。 少女却摇头:“我不知道。” 看着男人有点诧异的表情,谢萦又道:“这次路数不一样啊!” “这还分路数?” 少女瞥他一眼,想了想,索性坐下来,清了清嗓子开口。 “虽然你是个麻瓜,但毕竟这次要一起进脬子滩,你也不能就这么两眼一抹黑。就借这个机会也不错,我还是给你做个小科普吧,”谢萦顿了顿,“不过这件事说来话——” 兰朔从善如流地去翻手机相册,给她看一张照片。 一条很漂亮的手链,像是铂金材质,上面坠了一颗泪滴形状的珍珠。“这个喜欢吗?” ……台词才说到一半,结果他都学会抢答了。 谢萦噎了一会,最后在茶几上铺了一张巨大的纸,她手握白板笔,写下了三个字。 人、鬼、妖。 “大千世界,有灵智的东西,大概就分为这三种。” 她的手指依次点过,“你和我这样的,叫作人。人死了,就变成鬼,这都不用多说。” “至于妖,《左传》里面有句话,叫'地反物为妖’,大地上,所有有肉身有灵智,却非人亦非鬼的东西,统称为妖。” “比如说……”少女把手里的怪鸟拎起来抖了抖,道:“这个就是。三台村的那张傩面,或者古镇上的那些食宝鼠,也勉勉强强能算。” 鬼车的九只脖子被她拎起来一只,剩下八只整齐地耷拉下去,显得很是委屈,弱弱地“嘎”了一声。 “人、鬼、妖,彼此之间界限分明,各自的行事方式也完全不一样。”谢萦松手,鬼车啪叽一声掉在地上。 “这种不一样,指的是服从的秩序不同。人呢,生活在社会里,要遵守法律,不然就会被暴力机关处置。鬼呢,鬼在界里才能维持住形态,所以它们只需要服从界的规则。听不听你说话,那要看人家的心情,脬子滩这些年杀了这么多人,你觉得里面的鬼像是愿意好说好商量吗?” 少女总结道:“所以说,到了脬子滩里,你务必万事小心,可别指望着我冲进去把里面的鬼全杀了啊,我没这个本事。” 兰朔目不转睛地看她,见谢萦抻了个懒腰,像是要回卧室,才问:“说完了?” 少女点头:“嗯啊。” “你说了人和鬼,那第三种呢?妖服从什么秩序?” “这个啊,”谢萦眉梢微挑,慢吞吞道:“你知道了也没用。” “为什么?” “拜托,咱们都跑步进入四个现代化了,现在哪还有妖怪?早就灭绝了。我从小到大,就见过这么一只原装的。”少女打了个哈欠,指了指地上的怪鸟,“你觉得它懂什么秩序吗?只要喂够了肉干,我看它什么都愿意干。” 巧诈不如诚拙6 行程敲定下来,需要筹划的东西还有不少。 谢萦从小到大当惯了甩手掌柜,这次自然也不会多费什么心。兰朔着手去准备东西,她则趴在床上,挂着视频和哥哥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他们卧室的床上还摆着一盘国际象棋,是兰朔送的那套。棋子是琉璃烧造,非常漂亮精致的童话风格,让人看了爱不释手。 人在棋牌类游戏的水平大致是共通的,谢萦打扑克的水平很烂,下各种棋也一样。不过她一向越挫越勇,越菜越爱玩,十几年前网络还不发达的时候,他们兄妹晚上经常玩跳棋或者飞行棋来消磨时间。 这次她也是突发奇想,便要求哥哥把棋盘拿出来,和他隔着视频下棋。 十分钟出头,眼见着棋盘上妹妹开始初见颓势,谢怀月估计着她也差不多是时候要开始悔棋了,正准备不着痕迹地放放水,却见对面屏幕上,少女咬着手指思索了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说道:“你等等!” “怎么?” 谢萦没回答,而是一个翻身跳下床,把哥哥“把鞋穿上”的叫声丢在了背后,赤着脚哒哒地跑到隔壁卧室敲门。 兰朔已经换了睡袍,看到她站在门口很是有些诧异。谢萦把他拽进自己的卧室,又按着他在床上坐下,“过来过来,考验你的时刻到了。” 大概是她裹着被子在床上趴了太久,床单被压出了一个温暖的凹陷,在这样私人的空间里,周围都是属于她的气息,很淡的,属于少女的馨香。 ——再加上谢萦压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简直有一种被她环绕着的感觉。 这已经不再是礼貌的社交距离了,不过她好像并没有注意到。 男人很罕见地愣了一秒,而后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一下呼吸,望向她搭在枕头上的平板屏幕。 一局已经进行到一半的国际象棋。 “交给你了,”谢萦拍了拍他的肩,“来,露一手看看。” 这种游戏兰朔的确是大杀四方,他每走一步的时候,后面起码布局了十步,像是蜘蛛张开了网,撞进去的飞虫不论怎么挣扎,也只有越陷越深。 毕竟对手是她的哥哥,兰朔微笑应诺,心里暗自忖度了一下尺度。不过是为了哄她开心,要赢,但也得赢得不留痕迹。 不过他很快发现,和温柔沉静的外表不同,谢萦哥哥的棋风居然相当尖锐。落子决绝,为了伤敌一千不惜自损八百,再加上他本来就已经占据着优势,两个人还真下得有来有回,不容放松。 小小一方棋盘,像是展开了一场微型的攻防战。 执剑的后冲锋在前,佩冠的王安居于后,越到后来,两人思考的时间也在逐渐变长。 局势已经转入相持,不过棋盘以外,两人都分出了一半注意放在一边观战的少女身上。谢怀月微笑道:“小萦,怎么还请了外援?” “不是外援,这是我的秘书哦。”谢萦趴在一边,两条腿悠闲地晃来晃去。 “秘书?”白棋进兵走c5。 少女下巴垫在枕头上,插嘴道:“或者说是小弟也可以,反正都要靠我罩嘛。” “怎么这么说,之前古镇的事情上,兰总不是帮了我们很多忙吗?”黑棋走d6。 “是我应该做的,能跟着小萦来这里,我也很荣幸。”白棋吃马。 “嗯,兰总不怎么清楚这些事情,你平时有时间也给他讲讲。”黑棋吃e5兵。 “我讲了啊,不过给一个麻瓜科普很困难的,他什么都不知道诶!” 黑棋吃过路兵,攻势已经逐渐逆转。兰朔一脸灿烂笑容地表忠心:“的确,劳小萦多费心了。” 十几分钟过去,白子已经逐渐被逼入绝境。 兰朔挪动棋子,黑主教引开白后,黑后杀白王! checkmate! 从进门开始,一路把胜利女神重新夺回手中,兰朔眉梢微扬,朝她笑了笑:“幸不辱命。” 见视频那边的哥哥已经在收拾棋盘,谢萦在兰朔肩上拍了两下以示表扬,又指指门口说他可以出去了。 没想到男人却问她:“下赢了有奖励吗?” “什么?” “比如叶子?” “下局棋就要一片叶子,你想得也太美了点,”少女手指转回来戳了戳他的胸口,“再说你不是下棋很厉害吗,这只能算举手之劳吧。” 兰朔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你弟弟说的啊。” “兰彤光?他提过这个?” 兰彤光和谢萦应该只在古镇上见过那两面,当时他也一直在旁边,并不记得兰彤光提起过这些。 谢萦懒得再多解释,跳下床,径直把他往卧室外面推。“他后来加我微信了啊,总问我要不要和你们一起去打麻将,说你打牌很厉害,可以赢不少钱。就是这样,回去吧,拜拜。” 眼见着她就要关门,好在兰朔反应神速,一脚别进了她的门缝里,让她没法把门关上。 兰朔一手压在门把手上,换上一张循循善诱的笑脸:“等等,你这就加了兰彤光的好友?” “嗯,怎么了?” “他申请你就通过了?我之前加你好友的时候你不是拒绝了好几次吗?” “人家又没像你一样跟踪我啊!” “……是我的错,我很抱歉,不过,这种纨绔子弟,加他干什么,还是删了吧。” “为什么,那多没礼貌?” “兰彤光平时最爱对漂亮女孩甜言蜜语搞暧昧,你知道他平均几天换一个女朋友吗?以防他不怀好意来搭讪,还是拉黑吧。” “就加个好友而已,你想什么呢?再说就算他敢对我做什么,你担心的也应该是你弟弟的生命安全吧!” 少女赤脚踩在兰朔的鞋面上,脚尖用力,把他格在门缝间的半只鞋一点一点踢出去,一把将门关严。“好了好了,我要睡觉了,晚安晚安!” 重新躺到床上的时候,谢萦关了灯,把视频切成语音,戴上耳机缩进被窝。 玩过这么一通,她也准备休息了,便央求电话另一边的哥哥在她睡着之前随便说些什么。 这是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养成的习惯,因为小时候哥哥哄她睡觉的时候总会讲些睡前故事,她已经习惯了在他的声音里入眠。 头戴式耳机的质量不错,谢怀月的声音在里面响起,好像就是在耳边,可是此刻到底不是枕在哥哥的臂弯里,总像是身边缺了点什么,没法像平时一样那么快地沉入梦乡。 “我好像,有一点……”最后少女往上拉了拉被子,盖在头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 温暖柔软的被子包裹着她,像缩在蚕蛹里一样,视野被一片黑暗笼罩,谢萦说话的声音也不由得放轻了很多,像是气声。 “我,……” 她的话语停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捉不住脑海里滑过的念头。 话语顿在了中途,那边耐心地等了片刻,问道:“怎么了,小萦?” 漫长的沉默,将近两三分钟的时间,兄妹二人都没有说话,最后,只有少女很轻的声音响起,“我想你了,我想哥哥……我们十多天没见了。” 温柔低沉的男声,宛如叹息:“哥哥也想你。” “我想哥哥……”少女翻了个身,低声呢喃,像把这四个字在唇舌之间反复品味,最后又悄声说:“我想要哥哥。” 仔细想了很久,她终于抓住了那个正在她浑身游走的,闪着光的碎片,而这已经是一个很明显的暗示。 ——兄妹二人十多天没有见面,也有十多天没有做过了。 电话那边,谢怀月静了片刻,低声道: “该怎么做,哥哥教过你,……宝宝,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