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1979》 第1节 《她的1979》作者:银河灿烂 文案 从打工妹到女厂长,陈兰君这一生过得很精彩。 只有两点遗憾,没读大学,没享受过生活。 过劳猝死,她再睁开眼,却回到了1979年的盛夏。 灶屋里飘来饭菜的香气,林间知了叫个不停,四方桌上压着她的高考成绩单。 爸爸小心翼翼的劝:“要不,我们不考大学了?” 陈兰君:书要念,钱要挣,生活也要好玩。 *** 当陈兰君望着河对岸的国际大都市说出“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时候,村里人都以为她疯了。 只有她自己明白,这并不是妄言。 因为她脚下站着的这片土地,是1979年的鹏城。 国家和个人的起飞,即将开始—— 【阅读提示】 *非现实,人物虚构,部分事件有参考,微群像 *试图让女主走一条吃着火锅唱着歌然后把钱赚了的致富路 *有镶边男主 内容标签: 重生 爽文 年代文 时代新风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陈兰君 ┃ 配角:邵清和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国家与个人的腾飞之旅 立意:改革春风吹满地 第1章 陈兰君醒来时,墙上的挂历正翻到1979年。 仲夏的清晨,日光透过老式蚊帐,洒在淡蓝土布床单上,一片灿烂。后山有不知名的鸟儿“咕咕”地叫,声音又轻又远,像飞到云间。 像是梦一样,闭眼前,睡在满是消毒水味的病房;再睁眼,却身处淡淡青草味萦绕的桃舟村老屋。 呼唤声自灶屋传来:“二妹,出来吃饭。” 推开门,日光照见的浮尘里,妈妈郑梅正把一锅稀粥往桌上放;爸爸陈志生坐在竹椅上补鞋;小妹陈竹君弯着身子从坛子里取咸菜。小小的一间堂屋,锅碗瓢盆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动,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日子。 她在暗处站了一会儿,静静地看着,有种如梦的惆怅。 “愣着做什么?”郑梅抱着几只碗过来,奇怪的看了陈兰君一眼,说:“快去洗脸漱口。” 没有陶瓷台盆,只有屋后的一条水沟,陈兰君蹲在水沟旁漱口。忽然妈妈跟过来,顺手将后屋的门关上,递出来一个搪瓷杯。 “快喝了,别让小妹瞧见。”郑梅压低声音说。 这年月的乡下,鸡蛋是正儿八经的营养品。取了一枚生鸡蛋,往青白色土瓷碗里一磕,用滚烫的开水冲开,加半勺白糖,使劲搅和,就成了豪华饮品。 不是逢年过节生病,不是小孩老人,没有开水冲鸡蛋的待遇。毕竟在这年月的乡间,鸡蛋可是能充当货币的存在,以鸡蛋付小款项的情况是有的。 陈兰君顺从地接过搪瓷杯,吹了吹,缓缓地喝,心里却在记忆里反复思索,回忆今天是什么日子,竟然还有糖水鸡蛋喝。 想起来,这是……她高考落榜的时刻。 炎炎夏日,从乡间到城里的学校跑了好几趟,同届学生所有的录取通知书均已发放完毕,唯独没有一封信写着她的名字。 郑梅又急又气,一句“我们花钱供你读书,读得什么书?”脱口而出,气得陈兰君在回家的路上不肯和她说一句话。 母女俩性子都倔,陈兰君不说话,郑梅也不说话。 然而过了两日,到今天早上,郑梅却特意做了甜水冲鸡蛋给她。 她望着那碗甜水冲蛋,哑然失笑。用“吃饭了”来代替道歉,确实是她妈妈的习惯。 母女两个回到堂屋,四个人在方桌的四角纷纷落座,一起吃早饭。 说是早饭,其实叫“早粥”更恰当,照例是稀粥配自家腌渍的咸菜。咸菜的盐味很重,因为这样才能让人就着几根咸菜吃完一整碗饭。陈兰君夹了一筷子咸菜,尝了一口,就咸得她直皱眉。 咀嚼着久违的咸菜,她渐渐理清楚了现状,不知什么原因,过去二十年如同黄粱一梦,醒来仍是年少。 一顿饭吃得极其安静,连一向活泼的小妹陈竹君都没有多嘴。 寂然饭毕,收拾了桌子,郑梅清了清嗓子,说:“小妹,你到外面玩去吧。” “哎,好。”陈竹君如闻大赦,一溜烟跑进屋外极盛的日光里。 屋子里只剩下郑梅、陈志生和陈兰君。 郑梅用眼睛去瞟陈志生。 陈志生清了清嗓子,说:“那个,二妹啊,要不,我们就不念大学算了?” “我这两天去打听了下,咱们村中学需要一个代课老师。人家校长说了,你愿意去,他们肯定欢迎。” 郑梅也附和:“挺好的,当老师也不用下地,没那么累。” 陈兰君抱着胳膊,静静地听。 爸妈说得这条路,她曾走过。当了两年代课老师,忽然上面发了一张通知,说,因为某某缘故,要清退代课老师。轻飘飘的一张纸,爸妈眼里的好饭碗就“蹭”得一下给砸个粉碎。 在家中浑浑噩噩了小半年,家里人张罗着给她说亲,是不错的人家,男方生得周正,岁数相近,家里条件也好,有城镇户口,有自行车、有手表、有缝纫机,人家还承诺,结婚之后,能帮新媳妇在城里找一个工作,怎么看都是门亲事,可她不喜欢。 那段时间,她总爱跑到后山去。那里有一株大榕树。不知是什么年代生长的,风吹雨打,根深叶茂,孤独向天。 她总喜欢爬到树上,漫无目的地向远方眺望,一直望向很远很远。 在她目不能及的地方,有一些不知名的东西,若有如无,半真半幻,令她的心蠢蠢欲动。 听说南边的鹏城新修了工厂,要招工,她立刻背起行囊离开了故土。二十年时间,从流水线上的打工妹,白手起家做到了厂长。钱是有钱,累也是真累,有那么一段时间,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后来得了病,连医生都猜测猜测,她这病,也算是累出来的。 辛辛苦苦几十年,一朝回到解放前。 不过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一些遗憾似乎还可以弥补。 听爸妈说完话,陈兰君抬起眼,说:“我想复读一年。” “不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  郑梅的语调一下子高了。她一急,说话就有些不好听。 “阿梅!”陈志生试图拉住她。 “别拉我袖子,她也大了,有些事该和她明白。”郑梅甩开陈志生,噼里啪啦倒豆子一样将家里这笔账说出来: “不是我们不愿意再供你一年,是条件不允许。去年又是下雨,又是天干,收成一点都不好,能把工分挣满就不错了!你奶奶又生了病,去城里看病,抓药,哪一样不花钱,结果人还是没留住。小妹才初中,也要交学费,我不可能让她初中没读完就不读了!” “之前你拍胸脯保证,说师范大学没问题,肯定能考上,不用学费,还倒给补贴,我心里还高兴,想着借点钱,我和你爸咬咬牙,日子也能过。结果呢?你考个什么东西!” 郑梅越说越急,指着陈志生说:“你以为代课老师的职位好找啊?你爸天生一个腼腆性子,饿死了都不愿意开口借粮的人,天天跑来跑去,给人说好话,赔笑脸,鞋都给跑烂一只!才把这事说好了。小祖宗,我们真是天生欠你的。” 这些原委,陈兰君从前是没听爸妈讲过的。彼时年少的她,虽然听话放弃了复读,但心里对父母还是有点怨气。后来年岁渐长,猜到了当年必有隐情,方才渐渐释然。 现如今听了妈妈这番话,全然明了了来龙去脉,她只是一怔。原本打好的腹稿在这一瞬间卡壳,说不出话来。 陈志生重重地叹了口气,侧过身去,不敢看陈兰君,说话的时候,嗓音微微有些颤抖:“对不住啊,二妹,是爸爸没用,对不住。” 屋子里忽然一静。 良久,陈兰君起身,绕到爸妈那一侧,一手拉住郑梅,一手拉住陈志生,说:“没有,爸爸和妈妈才没有对不住我,你们看我的手。” 她出身贫困的乡下,却有一双白白净净的手,除了读书写字磨出来的书茧,再没旁的茧子,对于乡下姑娘而言,是不常见的。 她也是后来才意识到的,当了两年代课老师后,她去打工,同一条生产线上的小姐妹看见她的手,惊呼:“你真是乡下长大的?可你这手,一点不像啊。” 陈兰君紧握父母的手,他们的手比起自己的手而言,明显要糙很多,连指节都因常年劳作显得有些粗粗大大。 可她觉得很美,这些茧子,是他们作为父母的功勋章。 陈兰君紧握父母的手,诚恳道:“我知道的,对我,你们已经尽全力了。” “可是——” 她抬眼,望见屋外一左一右的两条小路,就像看见她梦过的人生和新的未来。 “我还是想复读一年。”陈兰君轻轻一笑,一双翦水秋瞳跃动着光彩, “放心,学费和生活费,我会在开学前解决。” 第2章 陈兰君自信,这不是一句空话。 凭着混了这么多年的经验,增长的本领,又提前预知了先机,要是这点学费和生活费都挣不来,那才是笑话。 她很冷静地向父母交代了初步计划:“如今虽然改革开放了,但政策还在动荡,越小的地方越容易多事。要赚钱,最好到大城市去,我打算去穗城,到丹姑姑那里,看看有什么机会……” 一番描述后,回应她的是被房间门上的一把大锁,是郑梅女士找来的,从前是锁公社猪圈的。 “妈,我是认真的,我可以跟你把我的计划说得明明白白!” 任凭陈兰君如何扯着嗓子喊,郑梅眉毛都不动一下。 门锁咔嚓一落,郑梅将钥匙交给一旁的小妹竹君,千叮咛万嘱咐:“你好好看着姐姐,不许放她出去。” 陈兰君着实无语。 见爸妈态度如此坚决,她索性不喊了,转身摊瘫倒在床上,盯着蚊帐思考。 夜里,吃饭的时候,小妹开了锁进屋来,端来饭菜。 这年头乡下还没通电,白花花的蜡烛寻常人家也用不起,多是用煤油灯。 小妹进屋来,将房门小心地反锁好,放下饭菜,用火柴点燃煤油灯。 原本她还担心姐姐会绝食抗议呢,谁知灯一亮,闻见饭的气息,还不用她喊,陈兰君一溜烟就爬起来,很自觉地坐在灯下,端起碗吃得很香。 “姐,我还担心你不吃呢。”她挨着陈兰君坐下,笑起来。 第2节 兰君将嘴里的饭咽下,说:“人是铁饭是钢,我何苦折腾自己?” 再说,她早上就吃了点稀粥,立刻就被郑梅锁了起来,午饭都没吃,早就饿了。 小妹松了口气,她天生爱和平,最怕有冲突,因此看到姐姐和爸妈吵起架来,心里慌得要命。 她努力想词劝和:“妈妈是着急了一点,可是……可是也是有理由的。毕竟——” 小妹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说: “毕竟,大姐姐当年也是说要出去转转,结果人没了。” 陈兰君扒饭的动作忽然一停。 这是这个家最不愿提及的话题。 陈家的大女儿,七年离开家,从此再没有回来,据说是淹死了。 见陈兰君忽然不吃饭了,小妹有些慌张,连忙说:“对不起姐姐,我又乱说话了,你别不高兴。” 陈兰君放下筷子,忽然伸出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没有不高兴,我只是有点意外,你还记得大姐姐啊?” 小妹乖乖点头:“记得一点儿,但也只有一点了。” 她懵懵懂懂地问:“外面很好么?怎么你们都想到外面去呢?” 陈兰君眼珠溜溜一转,有了主意,她故意问:“你看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吗?里面有句话,说人的一生该如何度过。” 这个年代读书的孩子,多多少少都看过这本书,小妹也一样。 她条件反射性地,答出那句名言:“一个人的一生应该是这样度过的:当他回首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耻。”1 “对!”陈兰君循循善诱,“你想想,倘若你的一生,就在这小小的村里度过,你甘心吗?” 小妹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迟疑地摇头。 “欸,这就对了。”陈兰君揽住小妹,语重心长地说,“咱们新中国的女儿,就该志存高远,到外头去,立一番大事业!那她回首往事的时候,才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耻呢!” 陈兰君信手拈来,画了许多大饼,将自己要离家的目的,生生拔高到为家庭,为国家,甚至为全世界。 小妹正处于念初中的年级,被亲姐姐这么一激,心驰神往,当下变换了阵营,当了“小叛徒”。 她甚至将自己的枕头套翻出来,摸出了一些钱,全是由一毛一分的小面额,一看就知道是慢慢攒出来的。 “八毛,八毛五,八毛六……正好一块钱!” 小妹将乱糟糟的一沓钱塞到陈兰君手里:“这是我攒的零花钱,姐姐你都拿着,如果路上遇到河,记得买船票,千万别游泳啊! ” 听见这句“别游泳”,陈兰君愣了一下。她很郑重地将钱收好,说:“你放心,我有数的。这钱呢,就算是你的参股,回头我挣了钱,按比例折算还给你。” 小妹眉眼弯弯:“好呀。” “对了姐姐……” 她看了看左右,姐妹俩的房间和爸妈之间隔了一间屋,就是这样,小妹还是把声音压低了:“你打算怎么去?” “坐火车去。” “那要买车票呀,还要介绍信。” 闻言,陈兰君点点头:“我有个要好的高中同学,她……好像是去年顶的职,就在铁路上工作,到时候我找她帮帮忙,借点钱买张票。” “至于介绍信,我自己弄一个,到时候留大队的电话。” 郑梅是大队的妇女主任,到时候要是真有人打电话,碍着情面,想来也不会立刻拆穿。 麻烦的倒是公章。 陈兰君叮嘱小妹说:“我记得家里还有两个萝卜吧?晚一点,你去灶屋偷拿一个萝卜,再把爸爸的刻刀带过来,我试着刻一下。” 爸爸陈志生在干农活之余,也会做点木匠的活儿。这是奶奶的高瞻远瞩,作为曾经地主家的小儿子,陈志生干农活的本领就那样,奶奶怕他饿死,特意压着他去木匠家当了一年学徒。所以他们家有些木匠工具。 夜高风黑,依照着陈兰君的指示,小妹小心翼翼地摸到灶屋里去取东西。 “姐姐,给。” 将窗户用床单衣服遮严,姐妹俩重新点燃煤油灯。 陈兰君从前经常去大队玩,大致记得那个章是什么模样。在小妹的崇拜目光下,她开始雕刻萝卜章。 姿态是优雅的。 手法是艺术的。 章……是刻不出来的。 对着满桌的萝卜残骸,姐妹俩陷入了沉默。 陈兰君平静地说:“这煤油灯该加油了。” 小妹喃喃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煤油灯的问题。” “那就是萝卜的问题。”陈兰君的语气万分肯定。 在小妹回过神来之前,陈兰君立刻拉她起来:“好妹妹,好竹君,你帮我把另一根萝卜也拿过来吧。” 乡间的夜,黑得像泼了油漆。 幸好还有点月光,小妹猫在屋檐下,悄悄往灶屋的方向挪,路过爸妈的房间,她大气不敢出,缓慢地一点一点溜过去。 到了灶屋,小妹直奔目标,将萝卜拿在怀里。 一转身,竟然看见灶屋门口立了个人影! 她差点就惊叫出声—— 陈志生一把捂住她的嘴,恨铁不成钢地用极细的声音说:“别吵着你妈。” 见爸爸没有捉贼拿赃的意思,小妹才松了口气,只剩胸膛里的一颗心扑通扑通狂跳。 “爸,我只是出来方便……” 她照着姐姐教的说辞辩解,然而没有用。 陈志生板着脸,向小妹伸手。 对峙了一会儿,小妹低下头,缓缓将萝卜递出去。 陈志生一言不发,从兜里拿出一把刻刀,三下五除二刻了个萝卜章。 小妹都懵了。 陈志生一手将萝卜章给她,又拿出一个信封,一并交给小妹。 “你和她讲,要注意安全,莫玩水。” 丢下这句话,陈志生沉默地离开了。 第3章 “……总之,他也没说其他的了。” 小妹把来龙去脉向陈兰君说清楚,将刻好的萝卜章与信封给她。 陈兰君接过,将信封打开。 煤油灯的玻璃罩被火苗熏得黑黑的,透出昏暗的橘光,轻柔地落在信封上。 信封里是十元钱和一叠粮票。 陈兰君拿起一张粮票细看,小小的一张纸,左上角写着“全国通用粮票”,下一张也是,下下张也是。 小妹凑过来,惊奇道:“哇,是全国粮票欸,原来长这样。” 本地使用的一般是本地粮票,可陈志生给的却是全国粮票。 陈兰君摩挲着那张全国粮票,瞬间反应过来。 这一定是爸妈费心思去换的,大概……是想准备给她到外地上大学时用。 可她让他们失望了。 陈兰君垂眸,将东西一样样收好。 没关系,之后,她会让他们感到骄傲。 溜出家门的时候,天色刚刚破晓。 陈兰君摸着黑在田埂上走了一会儿,渐渐地,月光淡下去,另一种曦光模糊在雾气了。 清晨,露水未晞,她的裤腿湿了一圈,脚步却是轻快的。 日出的时刻,她驻足,往东方的天看了一眼。 在万丈霞光之中,陈家的老屋已经看不见了。 茅草被风吹得哗啦响。 乡间也没什么交通工具,全靠一双腿。这条路陈兰君是走惯了的,从上小学开始,她就得沿着田野向前,路过两个池塘,走很远很远的路去上学。 约莫走了两三个小时,终于到了清安县。 这座小县城,因邻近铁路,因此还算热闹,一条长街,左右挨着许多房子棚子,都是矮矮小小。乱糟糟的电线下,走动着许多穿蓝衣的人。 一气走了那么远的路,陈兰君嗓子都干得要冒火,路过国营饭店,想讨杯水喝。 国营饭店服务人员听了,轻飘飘白她一眼,扭头与同事说话,不搭理。 陈兰君把声音放大:“同志,能给我杯水吗?” 她的声音之大,引得两个顾客侧目,那个服务员只好回过头,板着脸教训人:“不能,我说你这位女同志,要人人跟你这样,占公家便宜,那不都乱套了?” 这年月的国营饭店服务人员,端得都是铁饭碗,盈亏与他们无干。自然就有不少眼高于顶的,更别说什么服务意识。 陈兰君许久未曾有这样的购物体验,见状皱了皱眉,追问道:“那我买早餐,有可以喝的吗?” “没有,菜单挂在墙上呢,没长眼不会看啊?” 倒是一个女顾客好声好气的告诉陈兰君:“有肉包,每斤一块八加□□票。” 陈兰君反应过来,现在买吃的光有钱还不行,得有粮票。 她犹豫了一会儿,向女顾客说:“谢谢。” 第3节 说着就往外走。 隐约听见后面有一声嗤笑。 “泥腿子进什么国营饭店,把我们地板都踩脏了。” 陈兰君正要推门的手一停,侧身定定地看向那个出言讥讽的人。 她缓缓而又清楚地说:“挺可怜的,就你这样的态度,离下岗也不远了。” 就这态度,在接下来的市场化浪潮中,不翻船才有鬼了。 她口渴得厉害,加快脚步往火车站方向去,心想要是跟以后一样街边都有卖瓶装水的小店就好,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时候的燕京,似乎已经有在街上卖茶水了的? 当时她看过一条新闻报道,说是70年代末,燕京有知青在街边人口密集的地方,摆了个茶摊,专卖大碗茶,五分钱一碗,价钱虽低,但架不住买的人得多,据说卖得红红火火。 因为有助于解决待业知青的就业问题,有关部门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燕京内外大大小小的茶摊子像雨后春笋一样蔓延开来。 知青……穗城也有知青啊! 想到这里,陈兰君眼前一亮。 她之所以要去穗城,其一是因为有相当靠谱的亲戚在;其二是因为穗城对于新政策的支持态度一直很稳定。早在1979年的3月,穗城就开放了个体户经营,按规定给愿意自己谋生的个人发放牌照。至少在这一段时间去做小生意,卖点东西啥的,不用担心被“打办”,也就是“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的人给抓起来。 眼下,她又多了一条占领道德高地的理由。 脑海中纷至沓来的方案忽然长成了一片杨梅树林,有了“望梅止渴”的功效。 清安县火车站小小的,除了两节铁轨之外,统共就三四间屋子,工作人员不多,装修也很粗犷,好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热水是有提供的。 陈兰君喝了满满一大杯水,才缓过来了。惦记着在这边上班的高中同学刘安安,她还特地向工作人员打听了下:“请问刘安安同志在吗?也是你们单位的。” “刘安安?好像出去开会了。” 倒是不凑巧了。 她看了看屋里的挂钟,离她偷跑出来的时间已经很久了。这会儿郑梅肯定已经发现自己不见了,说不定已经在路上追了。 算了,还是回来的时候再去找刘安安吧。 她径直去到售票窗口,拿出介绍信,买了一张到穗城的票。 上车时陈兰君还有些担心,打起了十二分精神,生怕车上会遇见不好的事,例如偷东西或者抢东西,她刚出去打工那两年,火车上的小偷跟蟑螂一样灭不尽。 好在现在仍处在刚刚复苏的阶段,包括小偷在内,尚没有反应过来,因此这趟旅程平平安安地度过了。 绿皮火车,慢慢悠悠地晃。 抵达穗城时,已是下午。 陈兰君的记性和认路能力都很强,依照记忆,寻到了丹姑姑家所在的街道。 已是下学下班的时间,低年级的孩子已经被家里大人牵在手里,往家里领。下班的人也匆匆忙忙往家里赶,急着做饭。 大人小孩都是步履匆匆,然而还有一类无所事事的家伙,三三两两蹲在街口。 一个小孩好奇,想和那些大哥哥大姐姐打招呼,还没动呢,立刻被大人拽住了。 “别去。” 蹲在前边,一个高高瘦瘦的长头发青年乐了,吹了声口哨:“怎么,我是老鼠药,靠近会死啊。” “不是啦,阿宏。”大人说,“不过你这么大人了,也干点正事,都回来这么久了。” “你提前退休,让我顶职,我就有正事干啦,多谢你。” “不知所谓!” 回应他的是青年又一声长长的口哨,音调还拐着弯儿。 陈兰君笑了起来,朝那青年喊:“阿宏哥,好久不见,风采依旧。” 表哥赵宏扭过头,微微一怔,下一秒,嘴角上扬,懒懒地说:“那当然啦。” 身边的同伴用胳膊肘撞:“谁啊?生得好靓。” “不许想,”赵宏立刻凶巴巴地指他,“这我表妹。” 说着,赵宏起身走向陈兰君,很自然地伸手去拿行李袋。 “带了什么贡品没有?统统交出来。” “没有。” “哇,你个小白眼狼,我在清安积攒的家当,可全送给你了。” 赵宏前些年被分配到清安到知青。他妈妈,也就是丹姑姑沈牡丹翻遍了族谱,终于扒拉出一个在清安的亲戚——陈兰君他们家。 两家这才重新建立了联系,逐渐热络起来。 赵宏的岁数和陈家的大女儿相近,陈志生与郑梅将心比心,待他不错。 两年前知青纷纷回城,赵宏走之前,还送了陈兰君好些当地粮票和书籍,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陈兰君笑答道:“当然记得,等我发财了,双倍还你。” 赵宏看了她一眼,眉头皱了皱。 到了丹姑姑家门口,赵宏看四下无人,忽然压低声音问她:“阿兰,你老实和我讲。” “你……是不是要逃港?” 第4章 一直吊儿郎当的人忽然严肃起来,着实有几分压迫感。 “逃港”这个词汇,诞生于特殊的年代背景。由于内陆与港城的经济鸿沟,这些年来,偷偷游泳去那边的人屡见不鲜。 运气好的,过去了,或成就一番事业,或安稳度日;运气不好的,淹死了,葬身大海。 听到这个词,陈兰君倒是不意外,她意外的是,为何赵宏一见她,第一反应,是担心她要逃港。 她大大方方地与赵宏对视:“有想过,但是,现在没必要。”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问题始终难解,可是在改革开放之后,这个词却渐渐淡出了历史。 归根结底,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而如今,正是1979年。 赵宏是伶俐人,秒懂她的弦外之意,轻笑一声:“看来你对时局很乐观。” “你不这么看么?” 赵宏挑挑眉:“谁知道呢,反正风刮来刮去,谁知道哪一天又变风向了。” 陈兰君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是了,对于赵宏以及大多数同时代的年轻人而言,这种怀疑、旁观的态度才显得更正常。 正说着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女声。 “阿宏,你和谁说话呢?” 陈兰君偏一偏脑袋,瞧见一个穿着白衣蓝裤的中年女子,很精神。 正是丹姑姑——沈牡丹。 陈兰君笑着和她打招呼:“丹姑姑,我是兰君。” 沈牡丹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说:“长这么大了,快进来。阿宏你也是的,妹妹是贵客,让人站在门口吹风啊。” 沈牡丹在街道办工作,一把好嗓子,又响又脆,光听声音就让人觉得很热情。 她风风火火地领着陈兰君上楼,到二楼的一间小房前,用钥匙开门。 一厅一室的格局,客厅还摆着张床,一看就是赵宏睡的地方。 房子小,家具多,显得有些局促,但收拾的很干净,餐桌上还铺着白布呢。 “阿兰你坐。” 沈牡丹端了杯凉茶给陈兰君:“过来可辛苦了吧,好好歇两天,缓一缓。” 说着,她又给赵宏下了任务:“喏,拿着钱和票,去副食品店买些肉菜。” 陈兰君忙说:“不用不用,别那么麻烦。” “要的!”沈牡丹笑着说,“你第一次来我家,做姑姑的总得好好招待。我要面子,你就成全我。” 赵宏是跑着去,跑着回的。 “没什么肉菜了,剩了一点儿白切鸡,我都买了。” “行了,用水擦擦汗,洗手,吃饭。” 今天的伙食,赶上过年了。 沈牡丹夹着唯一的鸡翅,往陈兰君碗里放,陈兰君自然不肯,双方上演了一场你推我挡,最终鸡翅还是落在了陈兰君碗里。 一边吃饭,一边寒暄。 听说陈兰君落榜了,沈牡丹安慰道:“没事,本来就难考,我单位有个同学,她家女儿也是考了两次,今年就靠上了,你复读一年,肯定能行。” 她停顿了一下,说:“是不是学费生活费上有些为难?差多少,你和姑姑说,我看能不能帮着凑一凑。” 陈兰君将筷子放好,正色说:“姑姑,其实我来呢,也是想看看能不能自己赚到这些钱。” 小小的客厅里,静了一静。 沈牡丹与赵宏两人面面相觑,气氛有些微妙。 赵宏问:“在这里?” “赚钱?” 陈兰君很肯定的点了点头。 赵宏笑起来,拍了一下桌子:“行呀,那……我给老板打下手!” “别发癫,”沈牡丹瞪他一眼,“听阿兰说完。” 陈兰君说:“我听说,这边可以准许个人经营,还给□□,姑姑,是有这回事吗?” 第4节 沈牡丹想了想,恍然大悟:“你说的是‘街边仔’啊?” 她的语气有些犹豫:“可是,在街边卖东西,确实不太体面,而且……” “没关系的,”陈兰君温柔地打算她,“只要能正经的挣到钱就好,也是凭本事吃饭。” 沈牡丹不好拂了小姑娘的面子,但是心里不太看好这事,街边仔又累又要在外头奔波,而且万一政策变了呢?她是经历过许多次运动的人,总觉得不太妥当。 倒是赵宏很有兴趣,问:“那你打算做什么呢?” 陈兰君说:“卖早餐。” 来城里的火车上,她考虑了一路到底要做什么生意。像燕京知青一样组队卖大碗茶,估计不太好使,毕竟没有燕京那么大的市场,一分两分的赚得也艰难。 她需要的,是一个进入门槛低,投入成本少,获得利润快的生意。这么一来,重生前开电子厂的经验完完全全用不上。世界上第一台个人电脑要1981年才诞生呢,离现在足足还有两年。 至于其他的行业……卖衣服之类的,陈兰君没有什么门口。 排除法做完,剩下的行业寥寥无几。卖吃的路边摊倒还符合要求。 然而现在处于在票证时代,买肉要票,买油要票,买牛奶也要票……要票就罢了,能买到的东西还是按人头限量的。复杂一点的食物需要原料多,光是搜集各种粮票就要花费好多时间,还有断货的风险,这样一来,要炒菜的中餐和晚餐也排除了。 那就早餐吧。辛苦肯定辛苦,但钱肯定也能挣到的。卖早餐的小摊还有一个好处,便于复制销售模式,到时候把更多知青忽悠进来,就跟之后街边的爱心早餐摊子一样,容易有形成规模效应。 陈兰君简练地说了一下摆摊卖早餐的好处:“怎么样阿宏哥,跟我一起试试。” 赵宏说:“我看你早算计着骗我入伙吧。” “有钱一起赚嘛。”陈兰君笑笑。 “可以呀,陪你玩一下。”赵宏爽快地答应,又瞟了瞟沈牡丹,“妈,你说呢。” 沈牡丹笑着摇了摇头:“我,我能说什么。你们想试试,就去试,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且看看吧。” 于是事情便这么定了。 沈牡丹找了熟人,帮忙登记了一下。赵宏把家里以及他朋友那里闲散的票据收集起来,去买原料。 陈兰君把附近的区域跑了个遍,最终确定在一所小学前的路边摆摊。 餐品也定好了,暂时就两样,粥和斋肠粉。原料都是大米,这个好弄。又没什么油水,好洗碗,在塑料碗制品还没流行起来的当下,可是个很好的优点。 粥没什么技术含量,沈牡丹不知道从哪儿借来一个巨大的茶水桶,用来装粥正合适。肠粉稍稍麻烦一点,米浆请米店帮忙磨好,挖上两勺,倒在一个大竹制簸箕上,上锅蒸。蒸好一层刮一层,浇上点生抽酱油,也就能吃了。 按理说,要现蒸现吃的味道好。但陈兰君一开始就定的“薄利多销”方针,她也懒得推车载炉子,索性参照之后流行过一阵的“泡沫箱肠粉”,将蒸好的斋肠粉摞在箱子里,再盖上一层厚厚的棉被,有种卖冰棍的架势。 既然要赶上卖早餐的时间,半夜起床是基本条件。 陈兰君怕惹得街坊邻居不开心,特意请沈牡丹领着,挨家挨户去送肠粉,一是卖个人情,二是做个广告。 楼下住的一户人家,姓高。那老高原来是和沈牡丹一个单位的,从前有些不愉快,肠粉吃了,却阴阳怪气地问:“你家孩子已经沦落到要去当街边仔了?要我说,你托托人,找个临时工让阿宏干着,也好啊。” 陈兰君听了,正打算反驳,被沈牡丹按住了。 沈牡丹只是“呵呵”了一声,便领着陈兰君走了。 回到家,沈牡丹转头同陈兰君说:“这种人和他说不通的,好不好是你们自己的事。” “他说阿宏哥。” “我知道。”沈牡丹说,“姑姑领你这份情,你看这两天,阿宏有事情做了,人看着也高兴些。欸,也是我不好,没能让他落实单位。” 陈兰君握住她的手说:“哪有不好,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对,越来越好。” 第5章 清晨五点,长街空旷,一抹微月缀在破晓的天。 陈兰君,赵宏和他喊来帮忙的两个朋友将大大小小的东西搬到街口,整齐地摆放好。 抢先做生意,有抢先的好处。至少现在,由于在街边摆摊的个体户寥寥无几,有关部门对占道经营这事,只是视而不见,权当没有。陈兰君他们的摊位,可以想挑哪儿摆就往哪儿摆,就是挨着学校最热闹的地方也没人管。然而换到几年后,多半行不通。一旦有了规定,这个规定、那个规定一来,摆摊就不能随心所欲了。 毕竟,早起的虫儿有鸟吃。 陈兰君特意做了一面广告横幅,主料是沈牡丹贡献出来的桌布,用蓝墨水写着“知青创业,一毛一份早餐”。弄了两根碎布带子,绑在晾衣杆上,就摆在摊子边上。 纵使清晨暑气还未盛,等待将摊子收拾好,几个人俱是一身的汗。 陈兰君主要是摆东西累的,赵宏则是肉眼可见的有些紧张,一会儿左右张望,一会儿来回踱步,就没个消停时刻。 “真的会有人买吗?” 赵宏问陈兰君。 陈兰君稳坐小板凳,拿个蒲扇扇风:“你已经问了第三回 了。有,肯定有。” 来帮忙的朋友,叫田强的,拍巴掌笑起来:“你这个当哥哥的,倒像个弟弟,哈哈。” “少发癫。”赵宏瞪他一眼,继续翘首以盼。 *** *** 柳阿婆附近街区住了大半辈子。 老伴去得早,她一手将女儿拉扯大。女儿如今结了婚,生了孩子,一家人和她住在一起,倒也热热闹闹的。 每天早上,女儿女婿赶着去上班,送外孙女去上学的任务就交给了她。 今天外孙女赖床,磨了好一会儿才起来。 原先煮好的粥已经冷了,这小东西吃了一口,嫌口感不好,扭着头硬是不肯吃。 柳阿婆看看灶,炉子已经熄了,再点呢,又废时间,想到之前听说有人要在街上卖粥,便说:“你快点,婆婆带你外面买吃的。” 一听有吃的,外孙女眼睛一亮,动作立刻快了起来。 祖孙两出了门,在街上走了一会儿,柳阿婆心里有点后悔,刚才还是该逼着外孙女多吃几口的。万一人家没摆摊?或者卖得特别贵呢? 外孙女倒是特别开心,甚至还哼着歌。 柳阿婆见孩子那么开心,也释然了,就是贵点,只要他出摊,就买。 远远的看见学校前的路口,有几个人摆摊。 柳阿婆刚走过去,原本坐着的小姑娘立刻站起来,热情地招呼: “阿婆,要给妹妹买点吃的吗?有粥有肠粉,都只要一毛钱!” 柳阿婆惊讶地确认:“都是一毛钱?” “是,都是。” 这价钱还挺低,柳阿婆心想。她以挑剔的眼光将小摊内外打量了一遍。摆摊的这几个姑娘小哥手指甲缝都很干净,穿的也整洁,还带了两个白袖套,看着有点像国营饭店的服务员打扮。招牌旗子下边摆着两个桶,都裹着棉被用来保温。旁边有一张小方桌,配着小板凳。碗筷都有,甚至边上还放了一桶清水,水中漂着个碗,一看就是用来洗碗的。 柳阿婆松了口气,看着还比较卫生。原本她以为要两毛,三毛钱才能买一碗呢。既然只要一毛…… 想了想,柳阿婆说:“那就一样来一份。” “好,阿婆,你们坐。” 小姑娘笑盈盈地,亲手打了一碗粥,一份素肠粉。 外孙女吵着要吃,柳阿婆说:“婆婆先尝尝,好吃全给你。” 柳阿婆先尝了尝粥,应该是柴火煮的,熬得火候不错,有些米粒已经熬成开花状,吃一口,还有淡淡的甜味。 “放了糖?”她问。 “是,”小姑娘笑着答,“阿婆会吃啊,一尝就尝出来了。” 外孙女拽着柳阿婆衣袖:“婆婆,我想喝。” “好好好。” 柳阿婆把碗挪到她面前,外孙女尝了一口,埋头大吃。 “慢点,别呛到了。” 柳阿婆一边叮嘱,一边夹了块肠粉试试。 绉纱一般的肠粉,色泽洁白,咬起来口感软糯,配上料汁的咸香,吃起来正相宜。 不过柳阿婆是吃过国营饭店现蒸肠粉的,和那个一比,吃的这个就显得一般般的,属于无功无过,算是肠粉的味道。但想到两者之间差了三倍的售价,柳阿婆又觉得平衡了。 柳阿婆略微算了算,呦,在这外面买吃的和家里烧柴做饭好像也差不了多少,那确实可以考虑到外面买,她也能托福多睡一会儿。 祖孙二人吃早饭的时候,路过一对母子。 小男孩是外孙女的同班同学,问:“你在吃什么?” “粥,还有肠粉。”外孙女立刻显摆起来,“只要一毛钱哦。” 小男孩走不动了,张大嘴开始嚷嚷:“妈——我要吃这个。” “你都吃过早餐了……” “没吃饱!我就要!” 大有不给买就撒泼打滚的趋势。 做母亲的没办法,心想一毛钱也不多,便给他买了份。 “稍等,马上就好。”陈兰君接过钱,用手肘撞了一下赵宏,细声提醒,“呆着做什么?干活啦。” “哦,好。”赵宏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开始打粥。 来帮忙的田强见他们都忙着,便自觉地收拾空碗,洗洗刷刷。 路过的人看见街边忽然冒出个早餐摊,觉得新鲜,都会多看两眼。 这时候陈兰君特意画的宣传横幅就派上了用场,一看就让人牢牢记住,这是知青摆摊,一份早餐只要一毛钱。 纵使许多人已经吃过早饭,所以没买,但是心里已经有了印象。 忙忙碌碌的,临近十点的样子,粥和肠粉都卖完了。 陈兰君伸一伸懒腰:“行了,收拾收拾东西,咱们回——” 她原本想说回家去的,忽然改了口:“嗯,去街道办,还桶。” 有一个大桶,是打街道办借的。 第5节 这几个知青对于通往街道办的路可是熟门熟路,自回城之后,他们不是堵在知青办门口,就是堵在街道办门口,要组织给一个说法,让他们安排工作。 赵宏算是去堵街道办去的最少的那个。毕竟,沈牡丹就在本区域的街道办工作。赵宏要去了,只会弄得他妈妈尴尬。 田强是街道办的常客了,雄赳赳气昂昂冲进去,负责知青工作的街道办干部看见他就变了脸色。 “你怎么又来了?”这位被人称作老郭的街道办干部唉声叹气的,“没有工作岗位,临时工也没有,要是有招工的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通知你!好不好?” 他解释着,忽然瞥见后头的赵宏,于是立刻喊起来:“沈牡丹!沈牡丹,你儿子来了,快出来。” 沈牡丹从后面一间办公室闪出来,惊讶道:“阿宏,阿兰,阿强,你们怎么来了?” 老郭祸水东引后,打算脚底抹油跑了,却被陈兰君笑眯眯叫住。 “这位同志,你是负责知青工作的吧。我们是来还桶的,也想当面谢谢你,支持我们创业,自力更生。” 什么桶?老郭扶了扶眼镜,想了想,才想起沈牡丹确实是借了个桶,说他儿子侄女想试着卖早餐。 见不是来讨工作的,老郭松了口气,换上了老好人专属的笑呵呵表情,“哦,是这事啊,没关系的,为人民群众服务嘛。” 陈兰君笑笑:“等会儿我们洗干净放着,不过晚上下班前可能还要借一下。今天都卖空啦。” “真的啊?卖完了?”沈牡丹的语气充满惊喜。 “是,”陈兰君故意说,“卖了……咦?卖了多少钱来着,我现在数一数。” 说着,她就将包里的钱翻出来,一张一张的数。 “一毛、两毛……五毛……一块……” 街道办的办公室里,回荡着她清脆透亮的数钱声,里面其他的工作人员听见,也忍不住探出头来,围观一下数钱的热闹。 “六块……六块五,七块,七块一,七块二,七块三。” “一共七块三毛钱!” 陈兰君的数钱声一停,街道办忽然静下来,很微妙的安静。 一天,不,半天的时间,七块三。 这年头人均工资大约是一个月30元,平均日工资就是1元。 卖个早餐,能卖出7倍的日工资啊?! 第6章 老郭眼珠子都瞪直了。 自从知青回城起,知青工作就落到了他肩上。而知青们最需要的帮助,是落实工作岗位。都是风华正茂的少年,从广袤的农村锻炼回来,忽然成了待业青年,工作找不到,整日无所事事,又没有正经收入,哪个不烦心? 待业知青们烦,老郭也烦。因为待业知青和家属们会堵在办公室里,请他帮忙解决工作问题。 这一年下来,他头发都愁得从浓密变为稀疏了,还是没做好知青工作。 不是他懒,不愿意做事,而是大大小小的单位真的没有什么岗位可以拿出来,都是萝卜坑,退一个才能顶一个的空。要知道,穗城可是有四十万知青啊! 工作做不好,他被堵在办公室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也就算了,人家还把怨气全撒他身上,当着面骂爹骂娘,他能怎么办? 只能假装耳朵聋了。 久而久之,老郭也就练就了“两耳不闻骂妈声,一心只看旧报纸”的功夫。 本来他都有些心灰意冷,想着就这样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算了。工作做不好能怎么办?这工作也不是他挥挥手就能有的!而且这倒霉催的负责知青工作的干部又不止他一个,大家都一样。 反正也毫无办法。 可是眼前这个小姑娘,挥动着手里的钞票,向他展示了另一种可能性。 老郭忍不住想,要是他负责的那些待业知青,能够像赵宏和田强一样,摆个小摊,每天挣个五块六块的,那问候他老母的人,是不是可以少一点? 哇,想想生活多美妙。 激动了一刹那,他冷静下来,又有点怀疑。说不定,这挣的钱,只是个意外?大家只是想尝个鲜,支持下街坊,明天就不来了。毕竟,家里又不是不能做早餐。 这样一想,老郭原本怦怦跳个不停的心逐渐恢复如常。 万一只是虚晃一枪,挣不了钱,那群兔崽子肯定会卷土重来,到时候有的闹腾。 不行不行,他还想保住他脑袋顶上稀疏的几根毛呢! 老郭呵呵一笑:“挺好的,是吧,这第一天,街坊多少会支持。” 像是看破了他心思一样,陈兰君回道:“是,还得看以后怎么样。” 她笑盈盈地提议:“这样,之后几天,我们还桶的时候,顺便汇报一下销售成果。” “哈哈,你这小妹,我又不是你领导,有什么好汇报的。” “那也多亏街道干部支持我们工作,才能挣钱,要是街道不借这桶,我们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陈兰君扯着赵宏衣袖,让他往前站站,“哥,你说是不是?” 赵宏心想说算了吧,这老郭这么久就没解决什么事,尽会说“我尽力了,可是……”,就是桶也是看在他妈沈牡丹面子上借的,支持个屁工作。 可他察觉到陈兰君笑容中的一丝威胁意味,话到嘴边,还是改了口。 “嗯是的,多谢街道干部支持工作。” 老郭难得听到这个戴高帽子的话,心里很痛快,谦虚道:“哪有哪有,那我就恭候你们每日的好消息。” “一定一定。” 陈兰君就地将赚到的钱分了,两个来帮忙的待业知青一人一块钱,还硬塞了五毛给街道办,说是提前付的这些天的租借费,公家是我家,建设靠大家,绝不能占公家便宜云云。 剩下的钱,扣除成本之后,她再和赵宏对半分。 这样一来,大家离开的时候,都是高高兴兴的,满脸都是笑容。 回去的路上,赵宏问陈兰君:“你跟老郭汇报工作干什么?” “我不是跟他汇报工作,是跟街道汇报工作。” 陈兰君见赵宏一脸迷茫,很耐心地解释:“语录背过吧?我们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街道和知青,得是我们的朋友。” 她也是这两天才意识到,在这样一个仍处在计划经济的时期做生意,有多不容易。他们制作早餐的原料已经很简单了,但为了凑齐,赵宏几乎把他们家半年的购买额度以及存货全都贡献出来了。仅仅依靠个人的力量,这个早餐摊,它也就只能是个早餐摊,根本看不到规模扩大的希望,至少在她开学之前,是不可能的。 好歹也是重生后的第一桶金,陈兰君不甘心,这就仅仅是一个早餐摊,小打小闹的没意思。 在这样的背景下,倘若想要扩大影响力,官方的力量是一定得争取的。 只有拥有了官方背书,他们才不会被各种票证卡住脖子,才能有进一步施展的空间。 可人家凭什么帮你呢? 陈兰君可没有什么当大官的爸爸,沈牡丹算是她目前能接触到的最大的干部。 那就只能从“帮忙解决难题”方面思考破局的可能性。 待业知青的安置问题,就是陈兰君选中的点。 因此,明明是习惯低调的人,她却故意要到街道办去显摆一下赚了多少钱。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亲眼见着一帮穷光蛋挣到钞票,看在真金白银的面子上,他们才可能愿意支持。 一个街道的力量看起来微不足道,可四个街道、五个街道乃至十个街道呢? 穗城谁家没个愁待业问题的亲戚?赚钱之道这种事,传得比旋风都快。 陈兰君是做好了帮助其他待业知青摆早餐摊的准备的。 原因并不是她和赵宏说的“我们都是接班人,所以互相帮助”那样冠冕堂皇,而是她知道,粥和肠粉是个太好复制的东西,一点儿技术含量都没有,连偷学的功夫都不用费。只要其他人愿意且有胆子,第二天满大街可以长满了早餐摊子。 既然拦也拦不住,与其碍在那里讨嫌,不如发挥一下老大哥的帮扶的精神,还能做个人情。 被帮助的待业知青,只要不是个别的奇葩,多多少少会有感恩之情。 而官方呢,也可以借此看清他们高尚的觉悟,缓解一些压力。 皆大欢喜,多好啊。 忙碌了这么久,又几乎整夜没阖眼,一回到屋,刚沾着枕头,陈兰君就睡着了。 赵宏本想喊她吃饭来着,瞧她睡着了,就默默关上了门。 隔了一会儿,放心不下的沈牡丹溜回家了。 “阿兰呢?” “细点声,”赵宏说,“睡着了。” 沈牡丹在他对首坐下,看他吃饭:“累坏了吧。” “有点,”赵宏大口大口吃着饭,轻声讲,“妈,阿兰真的好聪明啊。” 他把方才陈兰君教给他的道理,一五一十给沈牡丹讲了一遍。 沈牡丹听了,若有所思。 “妈?”赵宏轻轻唤,“你想什么呢?” 沈牡丹抬眼看他,轻轻笑起来,用指尖点一点他额头:“傻仔,你要念你妹妹的好啊。” “啊?什么?”赵宏捂住额头,有点疑惑。 沈牡丹说:“她能在这里做这生意多久啊?等开学了就回去了。人家忙里忙外,方方面面都考虑到,还特意要你出风头,是为你铺路啦。” “……怎么就为我铺路了?” “刚刚在街道办,她压根不用喊你说话,可她喊了,还给你让位置了。之前摆摊给街坊送东西,也是口口声声我哥念叨着。你且看着,待她回去,这摊子,她一定会让你管的,相当于你白捡个摊子。” 沈牡丹感叹道:“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能力,如此气魄,最难得的是有如此胸襟。你真的要好好和阿兰相处。” “你这个妹妹,以后不得了。” 第7章 第二天出摊,赚了9块6毛钱。 第三天,赚了11块4毛钱。 第6节 还桶的时候,街道办的老郭坐不住了,就在陈兰君即将离开的时候,喊住她:“欸,那个,陈兰君同志,请过来一下。” 作为街道办的副主任,老张独占一间朝南的办公室。 很有年代感的装潢,一张铺了玻璃的黄木办公桌,玻璃底下压着老郭家人的照片。陈兰君与赵宏坐在办公桌旁边,看老郭将那个带锁的抽屉打开,拿出一小罐茶叶。 老郭拧开茶叶盖,用鼻子深深一嗅茶叶的香气,说:“这可是好茶,地道的白茶,我只有这么一罐,你们尝尝。” 说着,就提起老式热水壶来沏茶。 淡淡茶香顿时充斥着这件小小的办公室,陈兰君将搪瓷茶杯捧在手里,悠悠道:“客气啦,有什么事我们能帮上忙的,你讲。” 老郭清了下嗓子:“是这样,待业知青的工作问题,一直是最近比较困扰我们的。阿宏是知青,你知道的,这要想落实一份有多难。” “确实,”陈兰君附和说,“全城这么多知青,想想工作就难做。” “是真的难。”老郭听到陈兰君肯定他的难处,大有共鸣之感,心想这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小妹子。 “可没办法,既然我是负责这个工作的,再难也得做。”老郭笑着说,“所以啊,最近看你们出摊,也能挣到不少钱。我那个欣慰啊。嗯……就是想说,要是其他待业知青,也能像你们这样,摆摆摊,有个收入,那就更好了。” 来了,陈兰君心想。 她放下茶杯,诚恳地说,“只有真正为群众考虑的干部才会这么想,郭主任真是和我们想到一处去了。我们挣到了钱,自然也要带着兄弟姐妹一起挣钱,先富带后富,对不对?” 老郭一拍大腿:“这话说得好,‘先富带后富’,就是这个道理。” 陈兰君腼腆一笑:“我阿宏哥也和我讲,说想办个分享会,给大家讲讲我们摆摊的经验。如果街道有意愿的话,不如由郭主任牵头,组织一个座谈会?” “这样好。”老郭听得眉开眼笑。 陈兰君替他勾画蓝图:“座谈会之后,大家的摊子就开起来了,要分好地方,不能离得太近。然后就是按照我们的经验,准备摆摊,诶呀,有一个问题哦。” 她停了一下,话音一转:“算了,也许是我想多了。” 老郭大手一挥: “你说。” “我是想,要摆摊卖东西,可这东西怎么来,是一个问题。”陈兰君说,“现在什么都要凭票购买啊,就我们这么小的一个摊子,这几天耗费的油、粮、米都吓人。阿宏哥腿都跑细了,这才买齐一周的料。可之后,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叹了口气:“供给是个大难题。” 老郭听了,沉思一会儿,说:“是。不过帮助待业青年自谋生路,是该得到全社会支持的事。我想想……到时候,我往油粮局跑一趟,看看那里的同志能不能帮忙协调一下。” “那就再好不过了。”陈兰君微微一笑,“这事若是真能办好,那这些有了生路的待业青年,该称郭主任一声‘再生父母’了。” “哎呀,不至于不至于。”老郭眼睛都笑眯了。 商议了一会儿,最终确定下来,就在近日内举办一个“待业青年自主创业交流会”,召集本街道的待业青年一起参加。 陈兰君与赵宏从老郭办公室出来,等在外头的田强过来打招呼:“兰姐,阿宏,东西都收好了,你们聊什么呢。” 这两天出摊,田强一直在帮忙,干活也很努力。 陈兰君没说话,看了眼赵宏:“你讲。” 赵宏兴高采烈地将街道要举办交流会的消息说了出来。 几乎在一瞬间,田强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赵宏也察觉到了,停下问他:“怎么了?” 田强勉强地笑笑:“没事。” 陈兰君都看在眼里,说:“行了,都要吃饭了。今天,我请你们去国营饭店吃,我们边吃边说。” 正值饭店,国营饭店里坐满了人。 陈兰君一行人等了一会儿,才抢到一张靠墙的空桌,墙上写着八个红笔大字:“发展经济,保障供给。” 一顶黑黑的大吊扇,飞速地转动着,卷起一丝丝风,可还是热。 三个人刚点完菜,交了钱和粮票,忽然嘈杂一片的国营饭店忽然静下来。 陈兰君是背对门口坐的,因此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问对首的赵宏:“怎么了?” 赵宏朝门口的方向努努嘴:“你看。” 陈兰君回首。 门外,走进来一个年轻人,白衬衫、黑西裤、酒红色领带,料子华贵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里,整个人看上去矜贵慵懒,与满屋子的蓝白衣裳格格不入。 很奇怪的,陈兰君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么多人的目光,这个年轻人却视若无物,径直走到柜台前询问:“有座位么?” 服务员有点懵,摸不清眼前这人是什么路数,指了指陈兰君那一桌:“一位的话,那有个空座。” “多谢。” 年轻人转过身,走了过来,在桌前站定:“不好意思,几位,可以拼桌吗?” 赵宏与田强都望向陈兰君。 陈兰君轻轻点了点头:“可以。” 年轻人落座,气定神闲地研究起墙上挂着的菜牌。 这时,几个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冲进店里。为首的那个穿着一身黑色中山装,拎一个公文包,向那年轻人说:“小邵总,市招待所准备的午餐不合胃口吗?怎么到这来了?” 一声“小邵总”,陈兰君想起来了。 这人出身香江名门,叫作邵清和。重生之前陈兰君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印象深刻。 那时陈兰君刚刚创业,第一笔订单却因种种原因无法按时出货,挂九号风球的台风天,暴雨如注,她在买家的公司外等了三个小时。 对方态度很坚决:“那是你们的事,与我方无关。若是不能按时出货,就按照合同赔偿。” 陈兰君失魂落魄地守在公司门口,希望等到一个和买家老总解释的机会。 风雨大,手中的伞被吹折了,她淋得跟落汤鸡一样,却仍然不肯放弃一丁点缥缈的希望。 昏沉沉的天色里,闯进两道明亮的车灯光线。 一辆银白色轿车从她身旁开过,忽然又倒回来。 车窗摇下,邵清和漫不经心地问:“这么大雨,你做什么的?” 陈兰君一边咳嗽,一边向他说明了原委。 邵清和的表情活像是在电影院看了一场无聊的电影,轻轻“哦”了一声,摇上了车窗。 银白色轿车大摇大摆地走了。 吃了一脸车尾气的陈兰君气得够呛,冲着那车骂了句脏话。 回敬她的,是汽车喇叭的一声“滴——” 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好看,性格却这么恶劣的人?陈兰君气得牙痒痒。 可是过了一会儿,有秘书出来传话,说愿意通融一周的时间。 秘书满脸堆笑,试探着问:“密斯陈认识小邵总?” “小邵总是?” 秘书明白了,笑容淡了点:“就是邵家的邵清和。” 秘书有些不自然地说:“呃,小邵总说,你原来那把伞,笑死人了,还是用这个吧。” 说着,递过来一把做工考究的橡木伞。 等陈兰君忙完这一批货,想要请那老板还伞,却被告知:小邵总前两天出海,船出故障,人没了。 所以,她和他也就只有那一面之缘了。 再次见到邵清和,还是年轻几岁版本的,陈兰君觉得很神奇。 她坐在一旁,缓缓打量他的脸。他有张轮廓分明的脸,上唇微翘,有种玩世不恭的气质。 邵清和说:“想出来试试新鲜饭菜。” 他的一双眼缓缓瞥过来:“这位小姐,你这么看我,中意我?死心吧,不可能的。” 陈兰君笑了:“这位先生,你丑人多作怪。” 中年人赶紧充当和事佬,以笑声缓解尴尬:“哈哈哈,真幽默,小邵总,我给你单独找张桌子。” 早有身边人向服务员出示了工作证,从屋里搬一张空桌出来,请邵清和坐过去。 饭店里中断的喧嚣声又重新起来。 菜陆陆续续上齐。 陈兰君吃了几口菜,将方才纷飞的思想收拢好,回到眼前事。她用白手绢擦了擦嘴,才开口问田强:“阿强,关于座谈会的事,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赵宏也说:“是呀,有什么你就直说,我们谁跟谁啊?” 田强皱着眉,吞吞吐吐地说:“我就是有点……算了,说不清。” “什么呀!”赵宏把筷子重重一放。 陈兰君说:“阿宏哥,都是朋友,注意态度。” “行吧。”赵宏自顾自地重新端碗吃饭。 田强也很苦恼,挠了挠头,说:“我……兰姐,我本来想之后自己摆个摊子的。” “我知道,我也很支持。”陈兰君的声音很温和,“你在担心什么?” 田强小声说:“可是如果其他知青都摆摊,那我们的竞争对手不就多了么,万一他们要降价,想逼退我们呢。我听我爷爷说过,以前旧社会这样的事多了。” 陈兰君点头:“你想的不错。可就是因为如此,我们才要先开座谈会,抢当这个话事人。” 她想了想,说:“你先把摊子支起来吧,起码这个月不必担心,就算开了会,能响应的人也没那么多。” 赵宏忍不住插嘴:“不会吧?都知道我们挣钱了,街道还鼓励,谁不干啊?又不是傻子。” 陈兰君抿嘴一笑:“就是因为都是聪明人,所以才麻烦。” 她向两人说:“反正我们就好好吃饭,好好摆摊,至于其他的,再看。” 第8章 开会当天,街道室的会议室,里里外外都坐满了许多知青。 第7节 一张又一张正当壮年的脸庞,交头接耳。 老郭才讲完街道打算和热心群众一起帮助待业知青摆摊的事,一个男知青的声音就在会议室里炸开:“哇——做街边仔!你就拿这种东西打发我?连临时工都不是!” 紧接着嗡嗡地响起许多声音。 “摆摊?什么摊。” “听说阿宏他们确实挣到了钱,一天一张大团结,我小舅亲眼看见了。” “一天赚到有什么稀奇?能保证月月有这个数吗?” “要自己投本钱的吧。” 会议室顿时吵成了一锅粥。 这情形着实超出了老郭的意料。他愣了一愣,试图从错杂的人声中分辨出这群人在烦恼什么。 坐在第一排的赵宏也有些坐不住了,频频回望,小声抱怨道:“是好事呀,怎么吵起来了。” 一片喧闹,陈兰君端端正正坐着,还有闲心吹一吹茶杯中沉浮不定的茶梗。 “安静——安静——” 老郭板着脸,把手掌用力地在桌子上拍了又拍。 声音稍稍小了点,但还是吵。 老郭几乎是在喊:“这个事呢,我们街道一定会竭尽全力给大家提供帮助……” 他话没说完,一个长脸男生冷笑一声:“你给我们找个临时工都靠谱些!” “对,就是!” 也有机灵的,趁机讨价还价:“摆摊的本钱街道出吗?要是亏了钱,是不是算你们的。” 老郭被这话气得发笑,这怎么说得出口的?简直是莫名其妙! 他吹胡子瞪眼睛:“你这话真好笑!亏了就是街道的,赚了就是你的,我直接把我工资送给你好不好啊?” “好哇。”那个知青好事地接了一句嘴。 响起一片哄笑声。 老郭简直下不了台,一双眼向坐在第一排的陈兰君投去求助的目光。 陈兰君浅呷一口茶,偏了偏头,同赵宏说:“你来讲,按我之前说的。” “真我说啊?” “怕了?” “哪有!”赵宏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回过神,扫视一圈众人,发话了。 “给我两分钟时间,我为大家解释下。” 他本来在知青中就小有名气,虽然未必是什么好名气。这一点小小的知名度外加摆摊这几天练出的好嗓子,一番话说得声如洪钟,竟真的盖过了喧嚣声。 一众待业知青纷纷侧目,盯着他,看他能说什么。 被这么多人盯着,赵宏心里不免有点发憷,忽然余光瞥见陈兰君微笑地朝他竖起大拇指,心下稍定,倒豆子一样将打好的腹稿说出来:“这几天我们摆摊,大家也都见到了。每一天赚到的钱,平均有七八块。就是一个月只有一半的日子能赚到这钱,那也有100块!” “但是摆摊,是要投入本钱的,你要买原料。这些都要自己出。我们当时为了凑齐原料,废了好大的功夫才买齐。但是,现在街道积极帮助待业青年,郭主任和其他领导呢,正在积极与粮油局的同志们协调沟通,保障大家能够买到原料。” 说到这里,陈兰君带头鼓起掌。 这年头的人们,对于鼓掌还是条件反射一样,虽然不知什么原因,但都下意识呼啦啦鼓起掌来。 等掌声停止,赵宏继续讲:“除了街道外,我们也想帮助大家。如果有愿意创业的,我们承诺,可以全方面的给大家分享经验,一对一的帮助制定创业方案。但是由于我们人手和精力有限,所以第一批仅限3人,会后到我这里报名,明天12点开始,先到先得。” “这也只是个分享交流会,如果大家不感兴趣,可以不参加,也不会影响后续街道的工作。在等待正式工作落实的时候,赚几张大团结,也不错的。这个大家自己都可以好好考虑。我的发言结束了。” 老郭接着他的话题,又着重讲解了一下,宣布散会。 时已近黄昏。 回到家中,赵宏有些感慨:“我们无偿和分享经验,这群人还不领情,阿强为了这个差点和我们生气呢。” “正常,”陈兰君倒没觉得怎么样,“站在他们的立场去想,也是情有可原。” 本来都一心等待安排工作,结果经年累月的没有消息,好不容易有了动静,却是鼓励去摆摊,还要自负盈亏。 这样的情景,生气也能理解。 另一个原因,是许多人和赵宏一样,对未来的时局抱有些悲观的态度,万一风向说变就变呢?那投入的钱可就彻底打水漂了。 局势未完全明朗前,以不变应万变,是大部分人的选择。 陈兰君觉得很正常,她向赵宏说:“本来这件事,就有风险性。别说现在不敢开始,就算开始摆摊,遇到一点困难就放弃的,那也多了去了。” 赵宏想了想,问:“要不,我私下里去劝一劝一些朋友,讲清楚?” 陈兰君只是摇头。 “已经够了,饭在哪里我都已经指明了,还等着我喂嘴里呢?爱吃不吃。” “风险和机遇本来就是并存的,个人有个人的造化。” 她确实乐于助人,但这种“助”也是有限度的,只助有缘人。 陈兰君打了个哈欠,说:“行了,别想这事了,早点休息。等下半夜还要起来准备出摊。” 她很快入眠,与此同时,也有些人正纠结着。 譬如庞小芃。 庞小芃是一个待业知青,回城后,高考没考过,工作找不到。家里人对她的态度,也从最初她回来时的欣喜珍重,逐渐转为不耐烦。 她听过哥哥嫂嫂向爸妈表达不满:“不是我们不疼小芃,可家里统共就这么点大地方,她住客厅已经很不方便,小宝也慢慢大了,之后睡哪里?总不会连客厅都睡不上吧!” 没两天,吃饭的时候,爸妈就用歉意的眼神望她,并说,已托人给她找婆家。 她表现的很平静。 等到夜里,家人回房睡觉,行军床从角落拖出,展开来。 一片夜色里,庞小芃面对着墙安静躺着,默默地流泪。 哭得时候,她必须控制自己的呼吸声,不能太重,以免露出痕迹。这样小的房子,但凡有哭声,全家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愿让家人看到她哭泣。 可她又不甘心就这样嫁人。 这次座谈会,她本来是浑浑噩噩的参加的。可是听见郭主任说,要帮助他们待业青年自谋生路,她已经失望过许多次的心,还是升腾起了一丝幻想。 犹豫间,赵宏站了起来,说了许多话。 可庞小芃的注意力,却被他身旁的女生,那个从乡下来的“街边仔”陈兰君所吸引了。 参加这次会议之前,庞小芃曾打听过她,了解到摆摊的主意,其实是陈兰君的,她也做到了。当时庞小芃还有些难以置信,一个刚来不久的小姑娘,能有这样的魄力和毅力? 如今亲眼看见她,那样自然地坐在第一排,自信而笃定。 庞小芃有些羡慕,又有些向往。 她纠结了很久,想了很久,在临睡前,庞小芃含住了母亲:“你们给我准备的嫁妆钱是多少?” 母亲有些惊讶,不知她要做什么。 庞小芃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还是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能把那笔钱给我保管吗?” 第9章 从来未曾有过的争吵,连庞小芃的父亲都觉得诧异。 当时商量谁下乡时乖乖听话的女儿,如今虽然怕得发抖,却一步不肯让,硬是要拿钱去学人家摆摊。 第二天中午,庞小芃早早地出现在街道办,她是第一个报名的人。 正午的日光,澄澈的天,女孩的右脸颊上掌印未消,嘴角却是上扬的,令陈兰君印象深刻。 虽然昨天唱反调的人很多,但今天来报名的,却也不少,除了原先承诺会在初期一对一帮助的3个名额,还有几位待业知青。 陈兰君便大大方方让他们跟着观摩,并不阻拦,但是也不会主动提建议。 对于能赚钱的路子,大家都很热情,关于陈兰君与赵宏所说的要点,还拿着笔记本一一记下。 学了三天,大家便依照陈兰君算好的距离,各自出摊。 都很顺利,庞小芃特地用第一天摆摊赚到的钱,买了半斤叉烧,硬是要送给陈兰君与赵宏尝一尝。 然而没两天,迎来了连绵的阴雨天气。 半夜的时候,忽然打起了雷,雨落得很大。 陈兰君是被雷声惊醒的。 她坐了起来,望着被雨水敲得作响的窗户,面色有些凝重。旁边睡着的沈牡丹也醒了,吃了一惊:“落这么大雨!” 说着就要去拉灯,开关按下,电灯却没亮,如今电力不稳,穗城晚上断电也是常事。 沈牡丹从床头柜摸出一截蜡烛,点燃,查看了一番窗边,用手掌试试有无漏水。 还好,没渗水进来。 睡在外间的赵宏也醒了,隔着门问:“妈,阿兰,没漏雨吧?” 老旧的房子,若是逢着大雨,有时雨水会从窗户缝钻进来,很讨嫌。 “没事。”沈牡丹有些担忧,“要是明早上还这么大雨,你们还出摊吗?” 这样大的雨,是很不适合出摊的。 后来小摊贩们常用的那种超大的雨棚现在并未普及,陈兰君他们能用来遮雨的,不过是家常使用大小的雨伞,这样一来,桌椅肯定不能摆开,就连炊具也要小心使用,免得雨水落进去。 赵宏说:“哎,怎么偏偏我们摆摊那地不是骑楼呢,要是,有个廊遮雨就好了。偏偏现在什么也没有。再往后的节气,雨水多呢。” 沈牡丹心疼他们俩这些天的累,提议道:“要不,明天休息一天?反正落这么大雨,到外面买早餐的人也少。” 陈兰君轻轻摇了摇头:“不行。” 第8节 对于他们这样的街边早餐摊来说,在固定地点准时出摊很重要。她也曾听一些餐饮大佬说起创业初期的难处,即使落雨落雪,没什么客人,也要出摊。不然,客人今天想吃,却扑了个空,饿着肚子走了,那很有可能就不会有下一次光顾。 她既然坚持,沈牡丹母子自然不会说什么。 往常该如何备料,就如何备料,只是怕卖不完,分量减少了些。 等到平时的出摊时刻,雨仍落个没完,瞧不见停歇的模样。 她看着窗外的雨,有些担忧。 说起来这个道理对于他们这种已经有熟客的摊子,影响稍少些。可对于那些新开不久的街边摊,却有很大影响,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出摊。 她倒是起了念头,想要提醒这些新摊主们一下。可惜没通电话,陈兰君也不能挨个电话说一声。至于冒着雨跑出门,挨家挨户敲门提醒……唔,算了吧,一没收钱二不是亲妈,她也没必要做到这份上。 总之,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看个人的造化吧。 哗哗落着大雨,陈兰君与赵宏一人打了一把伞,沈牡丹也跟着帮忙,分两次来来回回,才将摊子收拾好了。 到了点,零零散散有客人来。 一位常来的阿婆自带了铝饭盒来打粥,闲聊说:“我家人原本还担心这么大的雨,你们不出摊,我想着试一试,没想到真的来了,你们也不容易。” 陈兰君笑着说:“多谢阿婆支持。这样,落雨天,我给你多打一点。” 捧着分量格外扎实的饭盒,阿婆高高兴兴走了。 见没有很多客人,陈兰君叮嘱了赵宏几句话,另外撑开一把伞,走进潇潇雨幕。 离她的摊位最近的,是田强的摊子。因为有着开业时帮忙的缘分,所以陈兰君与赵宏对于他的提点格外多一些。 但是走近了他常常摆摊的地点,却没有瞧见人影。 陈兰君看了看,心里有了数,离开了。 其他人的情况也大致如此,照常出摊的反倒是少数。陈兰君缓缓走了一圈,瞧见远处一个穿雨衣的女孩正吃力地试图将两把伞绑着一起,好为她的摊子遮雨。 走近一看,是庞小芃。 陈兰君上前,帮着搭了把手。 “多谢你,多谢。” 庞小芃连声道谢,一抬头,瞧清了是陈兰君,喜笑颜开:“兰姐,是你啊。” “是,”陈兰君笑着说,“这么大雨,也出摊呀?” 庞小芃腼腆地说:“要出的,昨天有一个小朋友,他昨天本来想买来着,没带钱,就说他今天带了钱来买,我答应了。既然是做生意,总不好言而无信。” “那他来了没有?” “没有。”庞小芃说。其实早上的时候,她看见那个小朋友了,打着一把修补过的旧伞,路过摊位的时候,脚步忽然就变快了。 是因为家里不肯给钱,所以觉得失约而不好意思吗?庞小芃猜测,她曾经有过类似的感受,因此并没有愤怒,反倒留了一点小朋友看中的早餐。 如果他来,就有得买;没来的话,也没事。 陈兰君听庞小芃简单讲了一下来龙去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做的不错,加油。” 雨一连下了一个礼拜,为着这个,路边摊的生意没有开始的好,也有撂挑子不干了的。 赵宏和庞小芃等人倒是一直坚持着。 随着要回去上学的日子越来越近,陈兰君常常嘱咐赵宏看摊子,自己则不知道去哪儿。 一天,田强见生意平平,提早收了摊子,跑来找赵宏聊天。 赵宏倒是不赞成:“你完完整整地出摊,还是好些。” “哪里好了,也就多一块两块的。”田强不以为意。 他左右看看,没瞧见陈兰君身影,便问:“你妹妹跑哪儿去了?” “有事。” 田强呵呵笑:“有什么事,这小妹是要走了,对这摊子也不上心了。欸,她走之后,这摊子的钱就归你一人赚了吧?” 赵宏皱起眉:“你别胡说,要不是阿兰,这摊子还有你的,其他人的,哪里摆得起来?就算她回去了,该她得的利,我也不会占一分钱。” “你对妹妹还真讲意思哈。”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赵宏以要忙为借口,不搭理他。 田强自讨没趣,悻悻地走了。 待到黄昏时分,陈兰君才回来,这时赵宏早就已经收摊回家了。 餐桌上有一碟烧肉,如今家里倒隔三差五能见着肉了。 吃完饭,赵宏喊陈兰君到楼道里说话,跟她讲了今天田强多嘴的事。赵宏的神色有些纠结:“阿兰,你要相信,我觉得不是过河拆桥的人。” “我知道。”陈兰君说,“倒是这个田强,这个人不好深交。” “可是……毕竟是朋友。”赵宏眉毛拧起来。 陈兰君打断他:“我们对他已经够朋友了,之前来帮忙,每天都发了工钱,后来他要摆摊,我们也是手把手教的。你不要有心理负担,我们不欠他。” 赵宏沉默了片刻,点点头:“行,我知道了。你最近在忙什么?我能帮得上忙吗?说起来,你一到穗城,就忙着做事,都没好好逛过呢。是我不好,到时候挑个休息日,让我妈照看一天摊子,我带你逛逛去。” “别操空心。”陈兰君笑起来,看向楼外渐落渐弱的雨,“放心吧,总有雨过天晴的时候。” 第10章 第二天清晨,落了许久的雨终于消散,日光静静地晒满长街。 雨后初晴,心里莫名就有一点淡淡的愉悦,街道上孩子们在日光下蹦蹦跳跳地前行,说着笑着。 因天气好,出来买早餐的人也多。 陈兰君与赵宏忙得团团转,一直到学校的上课铃已经响过,方才好了些。 人群散了,站在街旁的那一个灰蓝色衣裳女子就从蓝天老房的背景中跳出来,她站在那里,仿佛已经看了许久了。 赵宏低声示意陈兰君去看:“诶,那个人是做什么的?站那里好久了。” 陈兰君仰起脸,笑了:“算东风吧。” 她擦了擦手,回头看了看赵宏,说:“你把头发抓一下,乱糟糟的。” “哦。”赵宏照做,然后在陈兰君的带领下,朝那个灰蓝色衣裳女子走去。 那人的气质有点像学校的老师,有些书卷气,半新不旧的衣裳却很挺括,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领袖徽章。 陈兰君笑着向她打招呼:“许记者,你真的过来了。” 最近一个星期,陈兰君折腾了好久,就为联系上一个愿意报道知青小摊的记者。 眼前这位许记者供职于一个大型报社,是有些资历的。本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是怎样联系上的呢? 陈兰君先是跑去说服老郭以及其他街道办干部,希望和他们达成一致愿望。 老郭不用说,自然是很爽快地答应帮忙,奈何他的人脉有限,并不大认识什么记者。陈兰君只好拉上老郭一起,去找街道主任。理由也是充分的,帮着安置好待业知青,给他们找一条出路,这是好事,也是很好的政绩,倘若这样的大好事见报,那上级领导岂不是会对本街道高看一眼? 她还借了一个知青的阅览证,去本市图书馆翻了一翻,真给她翻找了人民日报刊发北京知青在街道干部的帮助下卖大碗茶的新闻那一期。于是这张人民日报便也作为呈堂公证,用来证明国家对此事的态度是大大的肯定,作为有极高政治觉悟的街道,理应追随嘛。 总之一大堆道理忽悠下来,街道主任也心动了,一番询问之下,得知他姐姐的小叔子的表姨,也就是许记者。 这点亲戚关系隔得实在是太远了,让人心里没底。陈兰君又跑了一趟图书馆,翻了本市的日报,将许记者发表的署名文章看了五六篇,借文观人。 和少数依靠通讯员,只是道听途书就敢写报道放卫星的记者不一样,许记者的报道文章很写实,看得出她是非得亲自到现场查证过,亲自动笔写的文章。 这样的人是可以指望的,但也很难搞定。 怕许记者拒绝,除了和街道干部上门拜访外,陈兰君特意写了一封信,洋洋洒洒五页纸,内容主题是“记我那自力更生、艰苦创业的知青哥哥”,写知青小摊怎么帮助其他知青,末尾轻描淡写提了一句倘若这个模式能通过报纸等方式广为人知,也就能为其他待业知青指明一个新的就业途径,缓解就业压力云云……除了戴高帽子的内容,陈兰君在文风上也格外注意,参照许记者以往的作品,尽量贴近她的遣词用句,好产生一种亲切感。 求神拜佛似的忙了这么些天,终于请来了许记者这一尊大佛。 许记者合上手里拿着的采访记录本,说:“我刚刚四处看了看,也采访了几个顾客,你写得至少有三四成是真的,还不错。” 陈兰君眉眼弯弯:“是吧,就像我保证的一样,知青小摊肯定是有新闻报道价值的。” 许记者不置可否,看了眼赵宏,笑起来:“这一定就是你那自力更生、艰苦创业的知青哥哥?” 赵宏冷不丁被这句话闹了个大红脸:“咳,这也说得过了点。” “别紧张,我简单问你几个问题。” 前两个问题,赵宏还回答得有些结结巴巴,过了一会儿,等问起摆摊和帮助其他待业知青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如常。 陈兰君在一旁看着,暗自点头,赵宏还是能担得起事的。 采访完赵宏之后,陈兰君陪着许记者去看了其他待业知青的摊子,得了消息的街道干部老郭等人也跑过来,七嘴八舌地讲解着自己的工作。 许记者的采访手记越写越满,由于记得多、时间紧,她的手掌侧因按上墨迹而变得有些青黑,但许记者也浑然不在意,专注地记录,直到几面都写得满满当当,她才合上本子,说:“感谢各位提供的素材,我想能写出一篇很好的报道。” 两天后,报道发了出来。 陈兰君和赵宏并不是通过报纸,而是通过里三层外三层的顾客得知的。 如今的报纸传播信息的能力可谓数一数二,尤其是本市日报这种发行量极大的报纸,许记者写得报道十分精彩,占据了不少的版面,又正切合时下为待业青年担忧的热点,一下子引来极大的关注量。 甚至有人踩了一个多小时自行车,只为到知青小摊买一份肠粉的。 陈兰君与赵宏原本准备好的食材,没撑两个小时就卖完了,幸亏沈牡丹紧急休假来支援,从家里又搬了些原料,有什么就卖什么,连糖罐子都倒空了来做鸡蛋甜水,这才足以应付一下子增了几倍的客流量。 真的是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 累是真累,可痛快也是真痛快,结束了营业,回家一盘账,36块7毛! 这一回可真是一天顶得上人家一个月的工资。 钱赚得多,可材料基本上空了。 幸亏陈兰君有先见之明的把街道办和粮油局的同志们说通了,这回的报道隐隐有风声说上面有大领导很满意,所以大家一起帮忙,各方协调,这才保障了之后的供应量。 报道出来的第二天、第三天,营业额甚至达到了恐怖的40块!按沈牡丹的话说,这速度跟天上下钱雨没什么区别。 不仅仅是陈兰君和赵宏他们的小摊,其他待业知青开的小摊营业额也至少翻了个翻。 惠风和畅的夜,庞小芃和其他受到帮助的待业知青敲开了赵宏家的门。 庞小芃晃一晃手里的米酒,笑容灿烂:“兰姐,我们到江边喝酒去?” “去!” 第9节 陈兰君很痛快地答应了。 夜色里的江畔,微风淡月,波光粼粼如碎银般夺目。一群年轻人举杯畅饮。 庞小芃举起一罐米酒,说:“大家一起,敬兰姐!” “敬兰姐!” 连赵宏都稀里糊涂跟着喊了一声“敬兰姐”。 陈兰君被逗笑了:“行行行,也多谢各位。” 说着,大家一饮而尽。 庞小芃凑到陈兰君身边,问:“兰姐,你真要回去,重新准备高考啊。” “嗯,回啊。”陈兰君说,“这一回,复读三次的学费生活费都有了。” 众人轻笑起来,庞小芃脸上带着笑,却说:“呸呸呸,童言无忌。” “对,兰姐一定能考上,考个状元!” “就是,明年这时候我们就鸟枪换大炮,从米酒到状元红!” “好,那我就借各位吉言了。” 江边的风,捎带着年轻人的笑声,飘得很远很远。 第二天清晨,纵使困得睁不开眼,陈兰君还是挣扎着醒来了。 她打开门,到楼道尽头的公共水房,接了一把自来水洗脸。 清晨的自来水,清清凉凉,掬两捧水一浇,整个人都清醒了。 她走回房去,却见赵宏已经在搬东西下楼。 她喊住他:“阿宏哥,你稍等一下,我就好。” 不等赵宏回答,屋里沈牡丹的声音响起来:“阿兰,你让他去,今天你就别出摊了。这不是你要走了?我请了一天假,好好陪你逛逛。” 盛情难却,加上陈兰君确实有给家里人买些东西的想法,便答应了。 沈牡丹性质很高,她甚至从衣柜里翻出了一条宝蓝色布拉吉连衣裙:“你试试,这是我年轻买的,保存的很好!” 确实保存的不错,布拉吉应该是有用铁熨斗熨烫过,裙摆的几处褶子有棱有角,颜色也好,衬得人肤色更加白皙。 陈兰君裙子一上身,沈牡丹感叹道:“真好看,阿兰,你穿这种蓝很合适。” 两人打扮完毕,下楼,沈牡丹骑上她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载着陈兰君,一路往市中心去。 天气好,天像水洗过一样的蓝。 视线里的房屋渐渐密集起来,越往市中心,沿路的电线杆子越多,弯弯曲曲的,与平直的水泥马路一起,显出现代城市的牌面。 自行车在一栋三层楼宇前停下,陈兰君仰头一看,不是商店,确悬着一块写有“惠宾楼”字样的招聘,临街的几扇窗敞开着,可见里面熙熙攘攘的食客。 “姑姑,这是……” 沈牡丹弯腰将自行车仔细锁好,过来挽着陈兰君的胳膊,说,“请你饮早茶,不许拒绝。” 这家茶楼是老字号,很有些年头,两层的小楼,大开间,与前面的骑楼相连,又敞快又明亮,从前生意就不错,到了饭点非得等位不可,改成国营之后,生意依旧红火。 带着白袖套的服务员捧着一个满是各色点心的大茶盘,灵活地在桌子与桌子与人群之间穿梭。喝茶的、聊天的、吃点心……食客交谈的嗡嗡声中不时夹杂着碗碟碰撞声,还有各式各样点心的清香萦绕于鼻尖,确实是个好地方。 沈牡丹领头,灵活地从乱糟糟的桌椅间穿过,带着陈兰君到点菜的柜台。 柜台前也排着队,等待的时间里,沈牡丹问:“你看,想吃什么,牌子上都写了。” 柜台后面有一大块黑板,整整齐齐罗列着茶楼可供应的点心:虾饺、干蒸烧麦、莲蓉酥、芋头排骨……都是些口味经典的点心。 但令陈兰君视线停驻的,是旁边悬挂的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星期美点:马蹄糕”几个字。 陈兰君问:“姑姑,‘星期美点’是什么意思?” 沈牡丹眯着眼望望:“没听过呀,上回来还没有这块牌子。不过我也很久没来就是了。” 排在前头的一位老食客说:“你们这些后生都不知道了,解放前就有这‘星期美点’,只是后来不弄了。这不是新政策来了吗?他们就又挂上了。就是说这周特别供应的一款点心,还能优惠一毛钱呢。” “原来是这样。” 其实就是后来餐厅经常使用的促销方法,每周一款特定折扣的点心,或是上新点心,以提高食客的复购率。 陈兰君有些意外,这样的促销策略,原来这么早就开始用了。她还是低估了穗城人对于风向的感悟力以及行动力。想想也是,都是聪明人,既然知道春江水暖,肯定要下水抢先游。 还是不可低估了他人,陈兰君心想着。 她望着那招牌说:“姑姑,我就点个马蹄糕吧。” “再点一个,凑个‘一盅两件’。” 于是陈兰君又点了个香菇猪肉干蒸烧麦,可沈牡丹仍不满意,轮到她点单时,噼里啪啦说了一堆:“铁观音有吗?来一盅,马蹄糕、干蒸烧麦、凤爪、再来份虾饺……” 大有将小吃点心全点一轮的趋势,陈兰君劝,她就按着鼓鼓囊囊的钱包说:“不行,你就让我这做姑姑的尽一份心,钱和饭票我都带足了!” 还是点单的服务员劝才止住了:“做姑姑的对侄女好,那是没话讲的。可是,同事,我们要按食量点单,拒绝浪费,你看,那边还是香江来的老板呢,也没这么点。” 顺着服务员的目光,陈兰君望过去。 乱哄哄、闹嚷嚷的食客之中,南窗下,一个青年懒懒散散坐着,正是邵清和。他的衬衫是淡粉色,从一大群白、蓝衣裳中跳出来,格外醒目,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截健壮的小臂,肌肉的线条很漂亮,不至于太壮,也不至于太瘦。浑身的气质与一众食客全然不同,有许多人都在悄悄看他。 这个人真是,走到哪里都要被人瞩目。陈兰君哑然失笑,把视线转向他对首。 作陪的人是时下标准的干部打扮,黑框圆眼镜,带了一个黑色公文包,正说着什么,眉头皱着,表情不太轻松。 正巧附近的一桌食客吃完了起身,陈兰君瞧准空档,三两步往前,占了个座。 “姑姑,这里正好有空位。” “好,你先坐,我等下点心。” 沈牡丹答应着,挪到排队领点心的队伍后头。 陈兰君一个人坐着,闲着也是无聊,便凝神去听邵清和与那个干部的对话。 对于这个时代而言,信息是很重要的,若能听到些内幕消息,相当于捡到个镶银的饭碗,足够吃上许久。再有,她其实也有些好奇,不知道邵清和这时候来内地,所为何事? 说话的一直是那个干部模样的人: “小邵总,我真的尽力了,但是……你要知道,我们这里有他自己的一套规矩,虽然我天天去催,可有些部门有些人,他是真的指挥不动。我们这个西园大饭店建设的事,它就被扼住喉咙了。人家不配合,也不是说直接拒绝,就是说‘不好意思,要走流程’,可是一走这个流程,那就没完没了。而且也是要走流程,很多东西都要批条、要配额才能弄到的……” 陈兰君听了一耳朵,心领神会,看来还是计划经济带来的限制。只不过他们知青小摊是毛毛雨,那个什么西园大饭店是大暴雨。 在相关部门的干部絮絮叨叨一大堆理由之后,邵清和不置可否,夹了一只虾饺,细嚼慢咽,吃完了,才说:“所以呢,你们有什么建议?” 对方硬着头皮说:“其实,也可以不用那么着急,慢慢来,总是能解决好的。” 邵清和修长的指尖敲在桌上,一下又一下。 “慢慢来。这话,你不觉得好笑吗?” “花园大酒店已经动工了,再慢,就没先机了。” 对方无话可说,憋了半天,嗫嚅着嘴唇,吃了句:“小邵总尝尝这个凤爪,是这里的特色菜。” 她有一点轻微的幸灾乐祸,这娇生惯养的小邵总,估计头一回听到因为弄不到物资所以项目无法推进的事情吧? 啧,让你在姑奶奶面前拽,不还是碰壁了。 “点心来了。”沈牡丹将手中木托盘放下,奇怪道,“咦,阿兰,你在笑什么?” 陈兰君眉眼弯弯:“唔,想到了高兴的事。这点心卖相真不错。” 确实不错,虽然如今的茶楼没有日后那样品类繁多的茶点,但每一种茶点都是经典款,现在也没有调味剂之类的,全靠点心大师傅的手上功夫,本地人舌头挑剔,那是容不得半点虚假的,因此这样的老字号茶楼出品的点心,风味一绝。 陈兰君先试了试‘星期美点’马蹄糕,琥珀色的糕点,长方体形,内里包裹着不少黄豆大小的小白点,那是新鲜的马蹄肉碎。咬一口,弹牙清甜,比起糯米年糕的糯更多了些清爽。在这种暑气未褪的时节吃,正正好。 “你尽管吃,不够我再点。”沈牡丹慈爱地看着她,“这些天,多谢你了。” “什么谢不谢的。”陈兰君说,“真要说起来,我要谢谢姑姑才是,要不是你的支持,我的学费和生活费,可挣不到呢。” 沈牡丹笑着摇摇头:“两码事,要不是你,阿宏他如今也不会这么有精神,几年了,没见他那么意气风发的样子。” 说到这里,沈牡丹轻轻叹了口气:“一个工作,真的愁死人了。姑姑心里清楚,你真是个好心眼的,连上报纸的风头都让给那傻仔啰。” 陈兰君说:“我们是一家人,而且姑姑也是聪明人,没有阿宏哥知青的名头,这小摊是做不起来的,报纸也是上不了的。” 话虽如此,但沈牡丹母子的态度的确令她感到舒心。既然已经说到这里,陈兰君便打算将事情做个简单的交接。 她将手中筷子放下,握一握沈牡丹的手,语言诚恳: “我的初衷就是挣些钱,好交复读的学费和生活费,现在托姑姑和阿宏哥的福,赚到了,我已经很开心,以后的知青小摊我无法帮忙,那么收益自然就是你们的。” 沈牡丹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怎么能独占呢?你就是不在这里,我也会盯着阿宏,让他把一半的钱汇过去。” “姑姑这样说就没道理了,我什么事都没做,阿宏天天风里吹日头里晒的,怎么能和我一样。”陈兰君说,“最多,给我个一成当分红就了不得了。” 沈牡丹还想说些什么,陈兰君握着她的手晃一晃,拉长了语调,撒娇一样:“姑姑,我还想长长久久地和你们相处呢,你也得让我心安。” 亲兄弟明算账,纵使这一下沈牡丹和赵宏答应了许多分红,可日积月累下来,肯定是有怨言的,为了个八百十块的,划不来。 沈牡丹也是聪明人,闻弦知雅意,略微想了想,便明白了。两人于是达成一致,开始聊起摆摊的趣事来,一边喝着茶、吃茶点。 谈了一会儿,陈兰君的余光瞥见邻桌的邵清和起身往外走。 她垂下眼帘,思考了两秒,同沈牡丹说:“我好像看见那边有个熟人,去打个招呼。” 穿过熙攘的人群,从茶楼出来,骑楼门前,一条水泥马路停着一辆小轿车,一人拉开车后座的车门,邵清和弯腰,正要上车。 预备关门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喊:“小邵总!” 柔和且明亮的女声,令他想起阳光明媚的午后,三角钢琴演奏《卡农》。 邵清和漠然抬眸,一个极清丽的女孩子从骑楼的连廊内走出,踏进日光里,头顶是澄澈如海洋的淡蓝的天。 女孩子走过来,说:“不好意思,我刚才听到你们说话,是建造的物资被卡了吗?” “偷听别人说话,可不是体面人该做的事。”邵清和用低沉的声音说。 陈兰君笑着说:“正巧,我不是个体面人。” 她撩一撩耳边坠落的碎发:“我有个建议,和大领导汇报一个开业日期,然后在报纸新闻上刊发,让这个日期广为人知。然后,用这个开业日期倒逼着人做事。看在面子的份上,他们会开绿灯的。” 邵清和不作声,思索了一刹那。 不得不说,在内地这种面子大过天的人情社会里,这女孩子提的建议是有参考性的。大约是知识分子家庭、或者干部家庭的女孩子吧?不然如何养成这样有见识的性子。 第10节 他一向不耐烦与蠢人打交道,幸好这冒冒失失的女孩子不全然是个蠢人,他问:“非亲非故,你为何要给建议?” “我上辈子欠你一回。” 虽然是实话,但听起来很不靠谱。陈兰君补了一句:“开玩笑,其实我是日行一善,你刚好有了这个运气。” 邵清和好看的眉眼略有些疑惑,他又问:“请问芳名?” “我叫雷锋。” 陈兰君笑起来,忽而一动,跑回茶馆去。 点心吃过、茶喝尽、话说完,陈兰君与沈牡丹去逛了逛国营商店。 她分别为家人挑选了礼物,给爸爸买了一双皮鞋,给妈妈买了一件的确良衬衣,给小妹的是一只钢笔。 付账是极其有时代感的方式,柜台的营业员将票据和钱收好,小心地用一只铁夹子夹住,举起手臂夹在上方的一条铁丝上,“嗖”的一声从这端的柜台飞到那端的账房。 等到离开的那一日,这些朋友们一个个都买了站台票,送陈兰君上站台。 有一个算一个,都送了她礼物,从麦乳精到衣服料子,不可谓不用心。 但最令陈兰君感到惊讶的,是一位知青送的笔记本。 打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是高考复习题。 这个知青说:“这是我亲戚从外省寄给我的高考复习资料,是真的不错,我谁都没借,这本是单独抄给你的。” 他是后来跟着学摆摊的待业知青之一,实际没有得到陈兰君多少指导,但一直心里感激,因此愿意把这本复习资料赠给她。 陈兰君愣了一愣,很郑重地收下了。 火车开动的时候,赵宏、庞小芃和其他知青都使劲朝挥手: “一路顺风啊!” 第11章 天热,绿皮火车的车窗全部大敞着,哐当哐当的声音里,风肆无忌惮地吹,很畅快,但也有不好的,眼睛会时常被凌乱的发丝遮住。 到站的时候,陈兰君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发,下了车。 比起离开家乡时的两手空空,她现在左右一个深绿色的旅行袋,右手一个深绿色的旅行袋,肩上还垮了个掉了漆的军水壶,那是沈牡丹硬塞给她的,要她路上多喝水。 月台上人很多,旅客匆匆忙忙往出站口去。 陈兰君懒得挤,特意慢吞吞地下了车,走走歇歇。 快要到出站口的时候,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兰君?” 回过头,站台边一个穿铁路职工制服的年轻女子,欣喜地朝她挥手,是陈兰君的同学,刘安安。 刘安安三步做两步走过来,说:“真是你呀,我还以为看错了。没吃饭吧,走,跟我去食堂吃去。” 说着,她抢过一个行李袋,挽上陈兰君的胳膊。 “听同事说你来找过我,我后来放假还去你家看过呢!说你去姑姑那里探亲了,可算回来了。” 正是饭点,单位的食堂正热闹。 见了刘安安,好些人都笑着打招呼:“安安来了,这是谁啊?” “王姨,这我同学!” …… 不是阿姨,就是叔叔伯伯、哥哥姐姐,刘安安作为铁路职工子弟,基本上是这些前辈看着长大的,因此关系不错。 刘安安特意打了两个荤菜,说:“这个炒油渣,最香了,你尝尝看。” 难吃到肉的年代,熬猪油炼出来的油渣可是好东西,炸的金灿灿的,酥香焦脆,嚼起来满口香,最是下饭。 陈兰君就着炒猪油渣吃了小半碗饭,一抬头,看见刘安安的笑脸。 “你这家伙,不吃饭,笑什么?” 刘安安说:“我高兴啊,和你这样坐着一起吃饭,就像以前在学校食堂里一样。” 她是高二的时候顶了爸爸的职位,离开校园的,人人都说她有福气,直接顶了职,不用再操心其他,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刘安安偶尔还是会怀念在高中校园里的时光。 上班之后,一起工作的同事大多数是长辈,没有同龄的朋友可以往来,确实觉得少了些什么。 陈兰君瞧她神情,也猜到了几分。 她也笑起来:“行,蹭你一餐肉票,就勉为其难逗你笑笑好啦。” 有说有笑地吃完一餐饭,两人将行李袋暂时放在食堂,请食堂的大爷帮忙照看一下,如同在学校里一样,去洗碗。 食堂旁边的榕树下,有一排长长的水槽,拧开水龙头,一边冲一边聊天。 “怎么样,穗城好不好玩?” “是个好地方。” 见左右刷碗的人走了,刘安安挨得离陈兰君静些,轻声问:“哎,你是不是……去穗城想做倒卖生意啊。” 陈兰君抬眼看她,惊讶于她的敏锐,转念一想,作为铁路系统的子弟,能想到这个也正常。 胆子大的,在改革开放初期就敢通过铁路来捎带货物倒卖了。 陈兰君沉吟道:“你怎么问这个?” 刘安安说:“你那袋子,还挺沉的。” 她皱了皱眉:“若是真有,你偷偷和我说,我还能帮你打个掩护。可千万被抓到了!我跟你说,上周,有个人就被抓到了,立刻送到‘打办’(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学习班去了。” 陈兰君摇摇头:“我真没做这个,带的都是些土特产,给家人朋友的礼物,还有给你的呢。” “还有我的?” “当然啦。” 回来前,她特意去了百货商店和食品公司,买了好些小玩意儿。给朋友准备的,是头花。这年头卖的头花样式很简单,不是黑的就是蓝的,但是质量很好,能戴很久。 刘安安拿到蓝色头花后,立刻戴上:“好看吗?” “好看,特别好看。”陈兰君笑着回答。 聊了一会儿,刘安安依依不舍地送陈兰君去坐小巴。 “等过两天你回来读书,放假的时候一定要常来找我玩,一定哦!”刘安安反复叮嘱。 “好,我们之后会经常见面的。”陈兰君说。 说起来,如果按照之前的轨迹,陈兰君与刘安安是不会有此刻的相见的。她会老老实实呆在乡下教书,而她会在县里继续工作,然后随着时光的向前蜿蜒,两人如同像两条短暂相会的铁轨,各自奔向各自的前路。后来,有一次回老家收拾照片,陈兰君翻到了之前的相册。黑白旧照片里,两个少女紧紧握着手,笑容明媚。 可是,照片里那样要好的学生时代的朋友,其实已有十多年未曾相见了。 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理由,比起电影小说里因为爱上同一个人而决裂的好姐妹,她俩的再不相见实在过于平淡,静静地失去了联系。 小巴颠簸着起步,在隔壁大婶篮子里的母鸡的注视下,陈兰君用力地向刘安安挥挥手:“回去吧,过两天见。” 又是几个小时的路途。 等陈兰君终于走在老家的田野上,已是黄昏。 夕阳晚照,洒在水田上,一片浮光跃金。 陈兰君回来的时候,小妹正在屋前喂鸡,仰头一见姐姐的身影,手一抖,糠谷撒了好些,引得鸡们咯咯咯叫,大声感谢大自然的恩赐。 “爸!妈!姐姐回来了!” 小妹将手中簸箕一收,一边向爸妈报信一边上前迎接。 爸爸陈志生从堂屋跑出来,妈妈郑梅从灶屋探出个头。 不同于陈志生和小妹的嘘寒问暖,郑梅板着个脸,只用眼神上上下下打量了陈兰君一番,确认这丫头手脚都是齐全的,也没有被打的迹象,这才松了口气,依旧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的进了灶屋。 陈兰君卸下身上的东西,小声问:“她还没消气啊?” 陈志生给她使眼色:“差不多了,你去,好好地和她道个歉。” 陈兰君依言跟进了灶屋,低眉顺眼的。 “阿妈,我回来了。” 郑梅不看她,依旧冷面地挥动锅铲,将大铁锅里的青菜盛出来。 陈兰君又凑到郑梅右边,挤进她视线范围内,眨眨眼:“妈,我错了——” 郑梅从鼻子里出气,没骂她,也没说接受了她的道歉,却说:“去,拿一坨腊肉来。” 陈兰君脸上有了笑意,应了一声,去取腊肉。 在堂屋靠后的地方,屋顶吊着个竹篮,放下来,里边卧着一块黝黑的腊肉。这是特意留着,若有贵客登门或喜事发生时添菜用的。 取下腊肉,切一小块,自大缸里舀水冲洗,放在案板上切成小块。 母女俩个虽不说话,但配合默契。 郑梅炒菜的时候,陈兰君用火钳拨动着土灶里燃烧的树枝柴火,调整火候。 今日天气好,天边有淡紫色的霞光。 陈志生将屋里的四方桌搬出来,挪到屋前的草坪里。小妹从橱柜里抱出一叠白底蓝圈土瓷碗,依次摆好。陈兰君则忙着在灶屋与露天餐桌之间传菜。 等到灶屋里的郑梅停止挥动锅铲,晚饭也该开始了。 香喷喷的一碗炒腊肉摆在四方桌中央。 家人围坐在一起,同村邻家养的黄狗嗅见风中的肉香,颠颠地奔过来,在桌子底下围着人腿转悠。这是一只才一岁的小狗,扔一块肉皮过去,狗尾巴左摇右晃老半天,甚至愿意就地打个滚儿,露出柔软的肚皮以示友好,憨憨的,很可爱。 陈兰君于是又丢了一块,再度收获小狗赠送的一个热情蹭蹭。 饭桌上,小妹叽叽喳喳问着陈兰君的经历,“姐姐,你摆摊是不是要很早起来呀。” “当然,差不多凌晨两点得起来吧。”陈兰君简要说了说。 谁知这丫头听了,一张小脸皱成苦瓜,以一种万分同情的眼神注视着她:“姐姐,你太辛苦了。” 陈志生也说:“是,二妹,这段时间累着了吧。” “是有点累,”陈兰君夹了一筷子肉,“但有肉吃,也值了。” 第11节 郑梅依旧板着脸,很严肃的模样,手上的筷子夹了一大块肉,然后在半空中转向,将肉都放在了陈兰君手里。 陈兰君看看肉,又看看她。 “看什么看,吃饭。”郑梅说。 于是低头吃饭。 晚饭过后,小妹去洗碗,陈志生则点燃了灶烧水。女儿回来了,怎么样也得烧上一锅热水,舒舒服服地洗一个澡。 趁着一点余晖,陈兰君将椅子搬至檐下,整理她带回来的东西。 郑梅拿了把大蒲扇坐在旁边,替她扇风兼赶蚊子。这也是习惯使然,陈兰君不知为什么,总是比家里其他人更吸引蚊子些。所以郑梅就备了两把蒲扇,拿在手上下意识地就帮她扇一扇。 挨得近了,她瞥见陈兰君眼下的青黑,目光停了许久,再想到方才吃饭时小妹问的话,只觉有些心疼。 她把二妹养到这么大,尽可能的让她少吃苦,安安稳稳读书,结果这妹子性子倔得像牛,自己偏偏要找苦吃。 说来说去,还是他们当爹妈的没本事,要是年轻时自己再拼一点就好了,不至于连供女儿读书都要抠抠索索。 “妈,这是给你的。” 陈兰君从军绿色行李袋里翻出一件白色衬衣,特意展示给她瞧。 “看,这是‘的确良’。” 所谓的确良,其实就是一种涤纶面料。虽然在之后,大家都追求天然的面料比如纯棉面料,但在现在,的确良可是在衣料市场称王称霸,备受追捧,因为它耐穿且料子不显皱。曾经有个笑话,说的是有个人买到了一件的确良内裤,想要显摆,却无门路,于是自己制作了一个牌子,上书“内有的确良”几个字,挂在身上四处走动,大肆显摆,这劲头和之后的人买了名牌包名牌手表类似。有一日,这人想上厕所,进公厕前将牌子暂时挂在门口。然而方便完出来一看,呵,好长一条队伍,个个翘首以盼,问:“里面的的确良什么时候发售啊?” 热门程度可见一斑。 在百货商店里,陈兰君可是罕见地使用了争夺之力,方才给郑梅呛到了这么一件。 “跟个漏斗一样,手里存不住钱。”郑梅数落了一句,但嘴角分明是上扬的。 她接过那的确良衬衫,翻来覆去的瞧,又说:“我这岁数穿什么?情我领了,你拿去穿。” 陈兰君悠悠道:“穿不了,就是怕这个,我才特意买了成品的确良衬衫,就是你的尺寸,比单买布料贵。” “你这妹子真是……” 郑梅嘟囔了一句,将衬衫收下,继续给陈兰君打扇子。 陈兰君等了等,却没等到她问自己到底挣到多少钱。 “你怎么不问我挣了多少钱?” “问这个干什么?你挣的钱自然是你的,你既然能挣到,就能保存好。”郑梅停了一下,说,“哦,我还是要问一下的,你挣到学费和生活费了没?” 陈兰君点点头:“挣到了。” “那就行,老陈,水烧热了没?早点让二妹洗漱去。”郑梅朝屋里喊完,转头叮嘱陈兰君,“瞧你这眼睛,黑得跟什么一样,早点睡!” 夜深人静,姐妹的卧室,借着煤油灯的火,陈兰君点燃了一支蜡烛。 小妹看着蜡烛跃动的火苗,说:“这个蜡烛好,不会冒黑烟。” 陈兰君笑着说:“是啊,不过有电更好,下一步我们家得用上电。” 说着,她猛地从包里掏出三块钱,说:“瞧瞧,地主婆可以收租了。” 小妹揉了揉眼睛,喜悦道:“哇,姐姐你好厉害。” 她将钱接过来,数了两边。 陈兰君不解:“那个,不会是□□啦。” “你想到哪里去了,”小妹笑起来,“我是感受一下数钱。嘿嘿,有种看母鸡下蛋的感觉。” 她将钱分成两部分,一块钱左手拿着,右手放了两块钱,递给陈兰君:“姐姐,你收回去吧,都是你好辛苦挣的。” 陈兰君揉一揉她的头:“傻傻的,给你就拿着。” “我是说真的!” “你姐姐不差这两块钱。” 小妹哪里推让得过她,只好妥协:“不过一下子多了这么多钱,都不知道干什么,想要的钢笔姐姐也给我买了。这个钱,感觉放你那里比较好。” 陈兰君想了想,说:“要么这样,一块本金还你,你留下一块钱自己花,剩下的一块给我做下一次的本金,等分红,怎么样?” 小妹去摸本子:“姐,你等等,我算一下。” 这小妹子煞有其事的在纸上写写图图,算了一番,抬头说:“姐姐,我留一块五,剩余的一块五借给你怎么样?这样之后我能得的分红也多些呢。” “当然可以,”陈兰君笑起来,“你还真有点投资的意识。放心,姐姐不会让你赔的。” 算完账,就着蜡烛的光芒,姐妹两个说私房话。 小妹将这段时间家里发生的事简要地说给陈兰君听:“妈嘴上不说,心里着急,一听到打办抓了人,就特意去打听,生怕是你。” “啊,对了,”小妹忽然想起来,“你朋友,那个叫何苗的来找过你两回。” 陈兰君点点头:“知道了,我明天去看看她。” 何苗也是她的同学,就住在隔壁村,也是她的好朋友。和陈兰君一样,何苗落榜了,两个人一起到小学教书,从同学变成了同事,关系特别要好。 第二天,陈兰君带上礼物,去找何苗。 何苗的妈妈很热情:“阿兰来了,何苗在家呢,她的新同事也在,快进来。” 还没进屋子,就听见何苗和另一个女孩的说笑声,特别响亮。 可是当陈兰君走进屋里的时候,笑声忽然停了。 静了一瞬,何苗向陈兰君打招呼:“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何苗请她坐,介绍说:“她是我的同事,叫晓芳。” 陈兰君礼貌性地向晓芳点点头,她认得这个女孩,也是曾经她的同事。不过因为那时陈兰君与何苗特别要好,因此两人与晓芳并没有什么很深的友谊。 寒暄了两句,陈兰君将带来的礼物拿出来,送给何苗。 “呀,谢谢,这头花真好看。” 何苗将头花收下,笑着说:“听说你打算复读了。” 陈兰君说:“是,过两天就回学校了。” “真好,”何苗说,“那我就预祝你考个好成绩,有个好前途。” 陈兰君看着她,缓缓点头:“谢谢……你也是。” 也没什么别的话可说了。 从屋里退出去,她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听见屋内何苗与那个女孩儿的说话声,她们似乎在聊对工作的构想,共同抱怨了一下考砸的高考。 这时候,陈兰君忽然想起来,她和何苗熟悉起来的理由,正是源于这个夏天。 共同经受落榜的难过,郁郁不得志只能去教书的苦闷,对未来的惶恐,使得她与何苗在这个夏天几乎形影不离,两人也因此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可是这一次,夏天都走到尽头了,她才刚刚见她一面。 那么,未来的疏离,也是可以预见了的。 日光照在樟树上,地上是叶的影,在浮光里晃动着。 心里是惆怅的。 静了一会儿,陈兰君往前迈步,走到日光下去了。 第12章 午后,飘来一朵积雨云,落了点雨,可没一会儿就停了。 等陈兰君午睡醒来时,只见院中梧桐树叶坠下的水滴,证明有雨落过。 她没什么要紧的事要做,双手交叠着往上,伸了个懒腰,盯着梧桐树发了一会儿呆。 有炸物的香气悄悄钻到鼻尖。 她踱步到灶屋,昏暗的光线里,郑梅背对着门,握一双极长的木筷子,拨动着铁锅里的东西。 “在炸东西吗?” 陈兰君探头探脑,去看锅。 “哎哎,别太靠近了,小心油溅身上了。”郑梅侧了侧身子,给陈兰君让出一块地儿。 锅中油正热,滋滋翻滚着,一团圆圆的小东西因热度而膨起。 陈兰君仔细嗅了嗅,鼻尖满是红薯的香气。 “哇,在炸红薯圆子?” 这是本地乡间的一道特色小吃,红薯煮好捣成泥,与糯米粉、糖揉在一起,搓成圆子,丢进油锅里炸到表壳微硬,色泽金黄。材料简单,做法也不复杂,但对于物质匮乏的年代而言,仍是一道逢年过节才有的吃食。陈兰君爱吃这个,曾经过年出去走亲戚,便是肉少夹两筷子,也会多吃两粒红薯圆子。 “是,”郑梅拨动筷子,说,“炸好了,你刚好带到学校去。” “谢谢阿妈——”陈兰君笑晏晏地,拉长了声音说。 不过刚出锅的一批红薯圆子是失去了去学校的机会的,郑梅刚捡出一粒炸好的红薯圆子,旁边守株待兔的陈兰君就捏起一粒塞进嘴里,一边嚼、感受着红薯圆子的内糯外酥,一边哈着气“呼哧呼哧”试图给口腔降温。 “你也不怕嘴巴烫出个泡来。”郑梅笑着骂了她一句,下一粒红薯圆子出锅,仍是送进陈兰君面前的碗里。 母女两个一个负责炸,一个负责吃,分工明确、配合默契、关系奇异地拉进了不少。 红薯圆子“滋滋”地在油锅里浮沉,郑梅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陈兰君聊天。 “你丹姑姑身体还好吧?” “还行,我看她念叨赵宏的时候精气神十足。” “指桑骂槐呢你。” “哪有。” 郑梅看了她一眼:“今天回来的时候,怎么沉着一张脸,这十里八乡,莫非还有不长眼的敢惹你这个小祖宗?” “那必然是没有的,我只是……。”陈兰君想了想,还是老实说,“感觉何苗和我,不会有那么亲近了,她有新朋友了。” “什么新朋友?” 第12节 “就是她要去教书的学校,一个女同事。” 郑梅“哦”了一声:“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什么嘛,你都不为我可惜一下。” “我可惜啊,但也只有这样了。”郑梅蹲下,用火钳往灶里捅捅,让火更旺点。 她对陈兰君说:“毕竟,这天底下的好事,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占全了。” “你去穗城,也一定认识了新朋友吧?那么这时候她认识了新朋友,也是正常的。反正,只要大家过得好好的,就可以了。朋友嘛,不就是一路走,一路丢。” “伤心一会儿可以,但别太久了。” 陈兰君抿了抿唇:“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只是意识到要渐行渐远的时刻,多少还是会有点遗憾的。 郑梅看着她笑:“行啊,总算有点小儿女样子了。” “什么嘛!”陈兰君不满。 “哈哈,行了,你反正有分寸,自己也能开导自己。”郑梅说。 正说着话,她鼻子动了动,眉毛皱起来:“我怎么闻到点糊味?” “妈,锅里的红薯圆子!” “呀!” 两人手忙脚乱,将锅中的红薯圆子抢救出来,由于火候过了,又没有搅拌换面,一粒红薯圆子朝下的一面炸得有些焦。 郑梅仔细看了,吹凉了下,用手指尖捏着,将那红薯圆子一分为二。 炸焦的她自个儿吃了,朝上那一边还不算太糟糕的,则给了陈兰君。 郑梅笑着说:“你看,就跟这红薯圆子一样,有炸得不好的一面,可另一面还好,就吃那面好的。” “知道啦。” 陈兰君说一套做一套,她看了眼剩下的两粒可怜的红薯圆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撕下黑的那面,塞到自己嘴里。 “你这妹子……” 郑梅哭笑不得。 陈兰君朝她笑,将没炸坏的那半边塞到她口中。 炸得焦了,也有焦的风味嘛。 *** *** 重回学校的那一日,还是按照之前每一年开学的惯例,由陈志生送陈兰君去学校。 这一条路,陈兰君是走惯了的。 小时候走路去上村小,大一点去念镇中学。念中学的时候,每逢开学日,陈志生就会挑着两袋米,陪陈兰君一起走很远很远的路,一直到学校。那时候去学校上学,需要自带口粮,担上自家的米,一路迢迢送至学校食堂,以作接下来的餐食。除了米之外,两罐咸菜也是必不可少,用来下饭刚刚好。 可是这一回,当郑梅与陈志生商量要不要去换一些米,好挑到学校时。陈兰君轻飘飘拿出了一叠粮票,还有五块钱。 “爸妈,不用挑粮食或者去粮站换了。”陈兰君微微一笑,“我挣得这些,够了。” 郑梅与陈志生面面相觑,他们是知道二妹挣到了钱,足以支付学费。但出于尊重,并未细问,因此对于她这一趟的收获也没有太多实干。 直到这一叠粮票砸在桌上,两人才意识到,这一回二妹挣得绝对不少。 郑梅一下子严肃起来:“陈兰君,你没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吧?” “没有。”陈兰君哭笑不得,说,“我就是运气好,让赵宏哥带着我卖早餐挣的,不信的话,你们写信给丹姑姑,只管问。” 在她再三保证之下,郑梅才狐疑地接受了这个说法,不过仍提醒她:“你在学校,可不能随便和人说你挣到钱了。我们这小地方,和穗城可不一样,万一人家要追究,就是没有的事,也很麻烦。” “知道啦。” 去学校的那日,父女两个早早地就启程。陈志生担着一副担子,一条扁担左右各挂着一个竹编的箩筐,左边的箩筐吊着陈兰君的行礼,右边的则是以前的教科书,黑白印刷的薄薄的一册书,定价3毛6分钱。由于这一次没有粮食的重量,陈志生脚步又轻又快。田间阡陌那端走过来浇水归来的农民,见了他打招呼:“到哪里去,这么高兴?” “送二妹去学校。” 陈志生咧着嘴回答,没有半点因为女儿复读而感到丢面子的情绪。 县一中坐落在河右岸,算是本县最好的高中,一条较为平整的土路一直延伸到校门。 教室是红砖青瓦平房,被许多榕树围着,有一个操场,绿荫下有沙坑,有水泥砌成的乒乓球台,还有单杠。 已经开学小半个月了,有学生在上体育课,乒乓球台很热闹,洋溢着青春气息。 虽然还没有统一的校服,但这里高中生的衣裳大多是白衬衫配蓝裤,外加一双军绿色的布鞋,区别在于家境好的学生,白衬衫是的确良面料的。而像陈兰君这种家境一般的,则是微微透着黄的旧衬衫。 先去办公室找老师报道,陈志生不爱和人说话,但作为父亲,他还是坚持走在陈兰君前面,去问候老师。 “老师好,这是我家孩子,报名复读的,因为家里有事耽搁,现在才来。” 办公桌前伏案的老师抬眸,看了陈兰君一眼:“我知道你,你之前的班主任和我讲过,家里事处理完了?” “是,真是不好意思。”陈兰君说。 老师站起来,语速比较快:“行了,既然到学校了,那就全力以赴读书,我是你的班主任,叫秦娟。东西都带齐了吧?” “带好了,粮票也换好了。”陈志生陪着笑。 秦老师点点头,将手中正批改作业的红笔放下:“行,跟我来吧。陈兰君,欢迎你加入高二1班。” 此时实行的学制与之后的略有些不同,高中是2年制,即高二便是毕业班。 正是上课的时间,从走廊穿过,可以听见教室中洪亮的读书声,读的是英语单词,带着家乡话的口音,可胜在喊得慷慨激昂,很有精气神。 秦老师先将陈兰君与陈志生领到了财务室,缴纳各项费用。一学期学费5元,住宿费等杂费4元6角,还要交2元5角的书费。 陈志生指着箩筐里的旧课本问:“我把二妹之前的课本都带来了,这个书费可不可以不交啊?” “怕是不行,”秦老师解释道,“这一届我们学校用的教材改版了。之前她用的那版,是革委会组织编写的。现在我们校长花了大力气,才更换了教育部统编的各科课本,差别还是比较明显的。” 一听这情况,陈志生立刻说:“好的,我们要新课本的。” 一叠票子递出去,换回来一张薄薄的收据。 领取了一捆新课本之后,秦老师带他们去宿舍放东西。 学校只有一栋两册的女生宿舍楼,核验过信息后,一名宿管拿着一大串钥匙,叮铃哐啷往前带路。 陈兰君对于学校宿舍的记忆已经很淡薄了,只记得条件很艰苦,可当宿管推开宿舍门,她瞧清了里面的样子,只是一怔。 唔……名副其实的“条件艰苦”。 一间窄窄小小、别无装饰的房间,颗粒不平整的水泥地面,两盏吊灯,六个高低床,十二个床位,整个空间满满当当的,瞧着很是拥挤。 宿管指着靠门的一个堆满杂物的下铺:“喏,这个是空床位,你就住这。” 陈志生两个箩筐的东西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看看门外,又看看门里,床铺上下尽是杂物放不了,放床边吧,只怕又挡了门,进退两难。 最后只得往里边的床位缝隙挤,等同寝的室友回来,将东西挪开,再做打算。 忙了半日,时已近黄昏,快到放学的时间了。 “行了,”秦老师说,“陈兰君,我带你去教室吧。” “好的,辛苦老师。” 陈兰君一面答应,一面小声叮嘱陈志生:“爸,你证明信拿好了吧?记得去招待所休息,不许赶夜路。” 由于路途远,事多,通常在开学当天,陈志生是要歇一晚再回去。 之前,为了省钱,和大多数农村的家长一样,陈志生会在学校食堂凑合着睡一晚。但是这一回陈兰君挣了钱回来,便特意要爸爸开了份介绍信,好去招待所开个房间休息。 陈志生点头:“好,我等下就去招待所。要和老师同学好好相处啊。” “会的,放心。” 寒暄了两句,陈兰君跟着秦老师往教室的方向走。 她心情不免有些兴奋,阔别已久的学生时代,再一次与她相遇。 第13章 这一堂是英语课,老师领着学生,读一首英文诗。 虽然当年未曾考上大学,但陈兰君参加工作后,一直坚持参加夜校、电大的学习。后来,因为工厂业务涉及到外贸,她着重练习了英语,因此英语水平挺不错的。 听了一会儿,她从这南方英语口音中分辨出语句的内容: quot; rise like lions after slumber in unvanquishable number --quot; quot; shake your chains to earth like dew quot; quot; which in sleep had fallen on you -- quot; quot; you are many -- they are few. quot; 这是雪莱的一首诗歌选段,主题是,希望人民像狮子一样,勇敢地与暴君战斗。老师念一句,学生念一句。朗朗读书声,语音上扬,情感充沛。 陈兰君微微扬起眉毛,不得不说,现在学校用的这套教材是有点水平的,比她学过的革委会编的那套好多了,兼具文学性与政治正确性。 念了两遍“rise like lions”,铃声响起,老师宣布下课,原本安静的教室跟水洒进油锅一样,一下子炸开来,全是学生的说话声。 有一个性急的同学,抄起书包就从前门溜了出来,和秦老师撞了个正着儿。 “哎,你等等。”秦老师喊住他,“咱们新同学来了,快回座位去。” 那男生应了一句,好奇地张望。 陈兰君朝他友好性地弯了弯嘴角,结果男生唰一下红了脸,急匆匆掉头回座位。 随着秦老师的身影出现在教室,学生嗡嗡嗡个不停的讲话声瞬间小了。 作为重点中学,县一中的教室是不错的,房梁上吊着白炽灯管,四周墙壁刷了白漆,有一圈淡绿色的护腰。侧边的墙壁贴着一张彩色宣传画,穿着蓝衣的少年少女,精神饱满、朝气蓬勃,宣传画的下方留着红字“为中华崛起而读书”。 秦老师径直走向讲台,在黑板前站定,清了清嗓子,说:“各位稍等一下,今天呢我们来了一位新同学,叫陈兰君。她家里有点事,所以前两周没有过来。从今天起,她正式成为我们高二1班的一份子,大家鼓掌欢迎。” 同学们都是身经百战、训练有素的,立刻响起哗啦啦一片掌声。 等掌声停歇,秦老师将讲台让出来,自己站到边上。 “兰君,来,跟大家自我介绍一下。” 第13节 陈兰君依言上前,从木制讲桌上拈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锋凌厉、爽利挺秀,有点柳体行书的意思。 她拍拍掌心的粉笔灰,大大方方自我介绍:“大家好,我是陈兰君,老家陈家湾,是复读生。很高兴能和大家成为同学,以后请多多指教。” 一张又一张的年轻的脸庞,有人的神色好奇,也有人抓紧时间低头背课本。 这些人就是她接下来一年的同学了。 陈兰君保持着着浅浅的微笑,看向秦老师。 秦老师见她已经做完自我介绍,指着人群中一个坐在前排的女孩子,说:“兰君,这个是我们的班长,曹红药,以后如果有什么问题,你只管和她说。”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站起来,梳两根麻花小辫,穿得衬衫虽然旧,但看着很有精气神。 曹红药向陈兰君点头示意:“没问题,都包在我身上,我会尽快帮助新同学融入集体的。” 一个短发女孩子举起手,她穿着时下流行的碎花衬衫,声音爽朗:“兰君同学你好,我是副班长兼任文艺委员刘黎,欢迎你加入我们高二1班的大家庭。” 秦老师点点头,说:“刘黎也是很热心的,有她们帮忙,你能很快融入班集体。” 她打量了教室一圈,最终落在最后一排,靠门边的一张书桌上。 “现在只有那个空位了,你暂时坐在那吧。我们座位一个月一换。”秦老师解释说。 陈兰君在那张短书桌前坐下,凳子和桌子是纯木制作,刷了一遍清漆,木纹上头不知道是哪一届的学生,效仿鲁迅刻了一个“早”字。看看左右的座位,桌面上都是光光的,虽然是毕业班,但现在正儿八经的课本都没几本,更别说教辅材料了,大家的书桌都挺轻松,桌面上也没有什么杂物。也许是怕学生分心,每张桌子都是单独摆放,不存在同桌的情况。 见陈兰君坐定,事情又已交代完毕,秦老师便放大家走。 这回是真的放学了。教室里夕阳与人影交错,黑板上的“爱国刻苦谦虚”被夕阳照得金灿灿。 住在县城里的同学,从桌肚里抽出书包,也有军绿色的、也有黑的,邮差包一样斜挎在身上,三三两两结队出门,回家去。刘黎的书包比较特殊,是咖啡色皮质的挎包,她将书包背着,过来和陈兰君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动身晚的多半是乡下来的学生。因为回去也是呆寝室,所以并不急着放学。 曹红药走了过来,脸上带着笑。她和陈兰君说话,很亲和:“去过寝室了没有?你是住在我们寝室吧?” “是。秦老师带我去过了。” 曹红药点点头:“行,那等会儿你就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还有几个舍友,我们一起去。” 这个班长是有些号召力的,她在陈兰君座位前站了一会儿,几个女生陆陆续续靠拢过来。曹红药领头,带着一行人往食堂去。 穿过尘土飞扬的土操场,紧挨着锅炉房,有一座狭长的平房,就是食堂。  旁边还有几块校田,前几年学工学农的时候,学校还有一间小小的校工厂呢!学生们除了批林批孔、参加各种运动,就是在校田和校工厂劳作。 高考重启之后,校工厂改作他用,校田则由学校后勤人员负责种,栽了些绿油油的青菜之类的,当作食堂的食材来源。 这个时间,食堂正热闹,打饭的队伍排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边。不同于之后常见的铝制厨具,现在县一中食堂采用的热饭器具,还是传统的蒸笼。两个一看就很有力气的大师傅依次搬出几个竹制大蒸笼,一个叠着一个放,揭开蒸笼盖,里面摆着各色饭盒。大多都是铝制饭盒,模样比较接近,为了方便辨认,有不少同学在饭盒上用各种颜色的毛线做了标记,红红绿绿的集合在大蒸笼里,看着很有意思。 曹红药结束说:“我们一般是提前把饭盒放到食堂,饭盒里面放饭票,然后食堂师傅往里面放米蒸饭。你没来得及放饭盒吧?你要不嫌弃,我的饭分你一半。” “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反正我也吃不完。” 取好饭,一些家境拮据的同学直接打一碗汤,拿咸菜就饭吃。汤是学校免费提供的,清水上零星飘着点油花,胜在有点骨头肉的香气。咸菜多半是学生从家里带来的,这样可以节省菜钱。曾经陈兰君也是带咸菜大军的一员,她那时候真的是吃咸菜快要吃吐了。 可现在,去买学校的炒菜没什么压力之时,她却有点怀念家中咸菜的味道,因此带了一瓶来,想着当佐料吃。 她另外买了两份菜。学校食堂自己炒的菜,样式很简单,大多是萝卜,白菜之类的。一道素菜中间掺上点油渣或者肉末,就算是一个肉菜。 食堂人多,座位不好抢。这一寝室的人便拆的零零散散,各自入座。曹红药正坐在陈兰君旁边,将米饭拨给她一半:“你吃,我真的吃不完。” “谢谢。” “不客气,都是同学。”曹红药笑着说。 陈兰君拨了几块油渣到她碗中:“礼尚往来,食堂的油渣子很香。” 曹红药看着有些意外:“欸……好。” 陈兰君夹了一筷子米饭入口,挑了挑眉。唔,是陈米的味道。纵使大多数学生送来的是新米,但吃到嘴里的总是陈米。这一点倒是很亲切的没有变。 两人一边吃着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曹红药简单介绍了一下班级的情况:“我们班的况还是比较好的。之前年级里做高考模拟考试,我们班的平均分是第一。啊——” 她放下筷子,说:“不过说起来,下周就是月考了。你也要考吧?” “下周就要考试吗?” “对,就是下周。每一门都要考呢。” 陈兰君闻言点点头,那看来这一周的时候,她还是得好好翻翻课本,熟悉一下。对于这次月考,她倒没有太过放在心上,本来嘛,于她而言,已经是隔了很久没有进学校,考试更是很久远的记忆,她又不是什么天才少女,一考就能考个满分,震撼全校园。 就当是摸个底。 曹红药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是在担心考试,便说:“你学习上如果有不清楚的问题,可以问我。” 旁边一位女同学补充道:“红药可是我们班上的第一名呢。” 陈兰君点点头:“那可真厉害。” “没有啦,大家都很优秀。”曹红药谦虚地说。 那个女同学笑起来:“那一位可没有你优秀,哈哈。” 吃过饭后,同学们纷纷将饭盒拿着。到左右两旁的水沟边去,去洗饭盒。因为这时候的饭菜油水都不多,所以吸起来很方便,用水冲一冲就行。 晚自习时间,陈兰君将课本拿出来,从目录看起。这是她读夜校时,一位老师教的方法,要了解一本书的内容,看目录理解结构是最基础的做法。 数学书目录看到一半,头顶上的白炽灯滋滋两声,断电了。 “又停电了。” 同学们抱怨了两句,有的人摸出蜡烛,点燃了继续看书,也有往外走回寝室的。 陈兰君瞥一瞥蜡烛的亮度,决定还是算了,这样昏暗的环境看书,想不得近视眼都不行。 她索性起身离开了教室,趁着月光,在校园里乱转。由于学校是有围墙的,也有安保员执勤,所以很安全。 慢慢踱步,到了食堂的范围,忽然听见一个极熟悉的声音。 陈兰君蹑手蹑脚靠近,透过食堂的窗户,她瞧见了陈志生。 他坐在一张凳子上,旁边有一卷凉席,正与一个师傅聊天,语气很骄傲:“我家二妹可聪明了,上一回就是运气不好,这一次肯定能考上大学。人又孝顺,还叮嘱我要去招待所。这钱留着给她买两本书更好!” 他到底没有去住招待所,而是像往常送她来学校一样,选择在食堂凑合一晚。 陈兰君静静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最终,如同陈志生选择悄悄在食堂凑合一晚一样,她选择悄悄地离开,成全陈志生的这一番心意。 只是再有下回,她非得把钱直接交到招待所不可。 第14章 夜里,躺在梆硬的床板上,陈兰君望着蚊帐里的月光,发呆。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钱不够多。若是陈志生知道他女儿是个百万富翁,会连招待所都不舍得住,硬是去食堂打地铺。 开玩笑,老陈同志也是地主家的小儿子出身,奶奶在时的时候曾经打趣过,说陈志生还是个小宝宝的时候,襁褓一定要用丝绸,不是就哇哇大哭,可知也不是天生就爱吃苦的。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确实是条真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枕头,里面藏着一个信封,装着她的大半身家,统共有九十元。这笔钱供她读书和生活开销绝对是够了,可离让家人衣食无忧,那还差得远。 她轻轻叹了口气,书要念,但是赚钱的门路也得好好想想。 乱七八糟的思绪,辗转反侧许久,方才入眠。晚睡的结果,第二天清晨陈兰君是被曹红药硬拖起来的。 这位班长也真是尽职尽责了,原先还紧张了一下,担心陈兰君发烧了,确认她只是困、起不来,并没有其他不适之后,方才松了口气。 “快点洗漱吧,我帮你打了水。” 陈兰君看看外头奔跑的学生,知道时候确实不早了,说:“我上个厕所,你赶紧去教室。” 曹红药纠结了一瞬,她向来是个严谨且有时间观念的人,加上还要去主持早读,便叮嘱了两句“你快点”,之后便先去上课。 等陈兰君迅速解决完个人清洁问题,她离迟到的界线已经很近了。 铃声响起,尚在教学楼外的零星几个学生奔跑起来。 陈兰君向铃声响起的地方看了看,略微加快了脚步,但还是没有跑起来。 按照她的估算,这个距离,要是能在铃声结束之前跑进教室,她就能跑进亚运了。 她不慌不忙的上楼梯,在拐角处迎面撞见了副班长刘黎同学。 刘黎先是一愣,然后笑起来:“走,我们一起上去。” 早读已经开始,秦老师正在窗户边盯着,眼看陈兰君和刘黎走过来,无语了一瞬。 “刘大小姐,你自己说说,这是第几次迟到了?” 刘黎说:“我错了。放心,今天卫生我值日。” 她用胳膊肘碰一碰陈兰君,说:“我们班的规矩,迟到了要负责值日,今天我们俩一起。” “好的。”陈兰君一口答应,认错态度良好,“秦老师对不起,昨天晚上没太睡好,今天起晚了。” 刘黎说:“怎么,我们的好班长没叫你起床?是一个寝室的吧?” “叫了,但我拉肚子。”陈兰君说得很诚恳。 秦老师点点头,说:“行了,放学你和刘黎一起搞卫生。先跟我到办公室来。” 陈兰君跟在秦老师的身后,进了办公室。 秦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叠试卷,说:“这是开学测验的试卷,他们都已经考过了。你现在做吧,让我看看你现在的学习状况是怎么样的,如果有明显的偏科,那我得着重关注一下。” 陈兰君念的是理科,一共有六张试卷,语文、数学、政治、物理、化学和英语。 她想了想,先拣英语卷子做了。 等到六张卷子全做完,这一天也就过去了。 下课铃响起,陈兰君迅速将政治大题结了个尾。等到秦老师走进办公室时,她将一叠做完的卷子交过去。 “这么快都写完了?”秦老师很是惊讶,她原本是打算分两天让陈兰君做完的。 “对,写完了。” 陈兰君将自己能答的都答了,至于不太熟悉的,就空在那里,反正是摸底测验嘛,也没必要死扣一分,主要是查漏补缺,她是擅于抓重点的,目的一明确,刷题的速度也就相应地快起来。 秦老师翻了翻卷子,纵使作文的自己略微有些潦草,但是真的全部都写完了。 第14节 她将卷子卷成一个桶,揣在兜里,说:“好,那么我晚上改一下,明天你可不许再迟到了。” “好,一定。” 陈兰君还记着今天要做值日的事,从办公室出来,就回到教室。 此时大多数人都已经离开了,刘黎倒是在,但她是在看书,做卫生的是另一个人。 也许是看见陈兰君眼底的疑惑,刘黎将书往前一放,小声说:“我给了她饭票,她乐意帮忙做卫生。” 陈兰君不置可否,轻轻“哦”了一声,回到座位。 刚刚进教室的曹红药听见了,眉头一皱,说:“刘黎,你这样,不太好。” 刘黎手托腮,轻飘飘地瞥她一眼:“怎么不好。” 曹红药沉着脸,不说话。 倒是跟着曹红药身后一个短发室友开了口:“你这是资本家做派,剥削同学。” 这话就有点重了,现在虽然运动不怎么搞了,但“资本家做派”“剥削”几个词还是让在场的人眼皮子一跳。 原本聊天、收拾书包、预备回家的同学都停下了手头的动作,齐刷刷看向刘黎和曹红药等人。 那个帮忙打扫卫生的同学整个人都被吓住了,一副要落泪的表情,声音颤抖:“我,我没有……” 刘黎腿一伸,将桌子一踹。课桌在地板上滑动,刺啦一声响,很刺耳。 她双臂环抱,说:“成绩成绩不怎么样,扣帽子的水平倒是一溜。怎么,下一步是不是要校门口去贴大字报,搞武斗啊?我见多了,来,你只管来。” 短发室友下意识地往曹红药身边挪了一步,声音也小了,嘟囔道:“谁不知道你爸是革委会副主任,谁斗得过你啊。” “说话就说话,蚊子叫呢?”刘黎冷冷地说。 短发室友彻底不说话了,整个人快要缩到曹红药背后。 曹红药伸出一只手,安抚性地将短发室友护在身后,说:“她不是这个意思。都是同学……” 刘黎打断她:“不是这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 曹红药抿了抿唇,说:“不小心说错话了,你不要那么敏感。” “敏感?”刘黎笑了,她起身走至曹红药身前,直勾勾地盯着她。 “到底是谁,整天没事在哪里说人坏话呀?我的大班长。” 刘黎微扬下颌,说:“考个第一,就跟全校只有你一个聪明人一样。是,上次考试你是第一,但我也不没考过。” 刘黎的目光很有攻击性,说话的腔调也带着些咄咄逼人的意思,可曹红药并不惧,面无表情地与她对视。 忽然静了下来。隔壁班的同学有说有笑往外走,更衬托出(1)班教室内的寂静。 这寂静直到教室门口传来秦老师的声音,才被打破:“在做什么?怎么了?” 看来是有在走廊的同学去搬救兵了。 刘黎扭转过头,说:“认真聆听大班长的教诲呢,没事。” 她看了曹红药一眼:“反正月考就在下周了,我们走着瞧。” 话音落,刘黎将自己的书包拽出来,搭在肩上,顺带问陈兰君:“喂,要不要一起去吃晚饭?我请你。” 正津津有味看戏的陈兰君忽然被拽到戏台子上。她往左看,曹红药以及几个农村出来的学生都望着她,那个短发室友甚至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去。 往右看,几个打扮时髦、一看就是城镇户口的同学默不作声走到刘黎身后,如同往常一眼,打算同刘黎一起走出教室。 陈兰君看在眼里,心里大致有了数。好家伙,上个学还有这么多名堂。 不过在城镇户口与农村户口待遇天差地别的当下,这种延伸至校园中隐隐的对立,似乎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难题摆在她眼前,到底是选择曹红药,与这些和她一样出身农村却勤学上进的学生一派,还是选刘黎这种家世不错的城镇户口学生派。 还真有点麻烦呐。 第15章 陈兰君选哪一派? 她哪一派都不选。 开什么玩笑,哪有时间耗费在这种事情上?她脱离高中的学习环境已经很久,光是好好学习都需要花费很多精力,更别说她还要思考在上学期间该如何挣钱,哪里有精力去掺和同学们的明争暗斗? 几乎是在顷刻间,她便掂量清楚了轻重,果断说:“谢谢,我出去吃。” 两边都不沾,他们爱怎样怎样,别打扰她念书挣钱就好。 对于陈兰君这个态度,一些城镇的同学看她的眼神,颇有种“不识抬举”的意味。 刘黎则不以为意地点点头,转身领着几个玩的好的同学离开。她只是觉得陈兰君有趣而已,并不是一定要做朋友。 刘黎一行人走后,秦老师也匆匆离去。没了这些人,曹红药身后的短发室友明显松了口气,抱怨道:“这人真是的。” “行了,少说两句。”曹红药淡淡说,她看向陈兰君,微笑:“要一起去吃饭吗?” “不太方便,”陈兰君起身,将椅子收拢到座位,“我今天想一个人吃。” 同样谢绝了曹红药的吃饭邀请,陈兰君独自一人走出了教室。 县一中并未采取封闭化管理,或者说,这年头的高中管理还是相当自由的。再往前追溯几年,学生们更是来去如风,满县城乱跑,被批判成“臭老九”的老师校长们对此不敢多说一个字。 因此,陈兰君很自由地出了学校。 她虽在这座县城来来去去过几回,但每一次都是匆匆忙忙,如今才得了空,能够好好逛一逛、瞧一瞧。 正是下班下学的时候,路上行人不少,一片一片的蓝色工装或者白衬衫。靠脚走路的事多数,也有骑着自行车,潇潇洒洒往前开的。县一中就位于县城的中心地区,陈兰君一路走过去,依次看见几个大院,都是机关的办公所在地,门口还有站岗的。 人群之中瞧见一个眼熟的身影,是刘黎,她背着她那标志性的书包,骑着自行车一溜烟进了一个大院,甚至没下车,只是打了个照面,门卫就让她过去了。 这小妹子的家境看来是真的很不错,陈兰君心想。 漫无目的地闲逛,从街的这头到那头,陈兰君一边走,一边思索着有没有可以赚钱的法子。 走了一会儿,她才寻觅到了一点她希望看到的东西。一个中年妇女,蹲在一个路口旁,旁边放了一个竹制篮子。她守在篮子边上,一双眼警惕地打量着周围,关注着附近的风吹草动。 一看就知道是偷偷卖东西的。 陈兰君调转方向,朝那个卖东西的中年妇女走去。她就说嘛,即使是小地方,也肯定有敢冒风险出来做生意赚钱的。 等陈兰君靠近了,那个中年妇女才小声招呼她:“卖炸丸子,要么?” “要,给我来五毛钱的。”陈兰君说。 中年妇女点点头,从篮子边抽出一张报纸,顺带揭开盖在篮子上的小棉被,里面是一粒粒炸至金黄色的炸丸子。当地的酒宴上经常见着这道荤菜,只要有原料,做起来也不难,无非是猪肉末、面粉之类的。但胜在香喷喷的,而且有肉!在缺衣少食的年代,油炸是很奢侈的料理方法,那可是要使劲放油到一定分量才能炸东西的,普通人家做饭,用沾了油的猪毛刷往铁锅里刮上一圈就算有油腥味,哪里敢炸东西吃?只能在逢年过节、人情宴席上瞧见炸丸子的踪影。所以每次吃席,这道炸丸子都是最先被一抢而空的。 陈兰君好久没吃炸丸子了,还有点想念那个香气,因此愿意掏钱买。 五毛钱,其实不少了,但报纸卷筒里的炸丸子个数却并不多。 陈兰君有些不满:“这也太少了,再来几个。” “诶呦,哪里又多给的,这油啊、富强粉都要钱要票的,有这么多已经很实惠了。” 中年妇女一边解释,一边将报纸折好,用一根细棉绳打包,愣是扛住了陈兰君的谴责目光,没有往里面多加一粒丸子。 正要收到丸子的瞬间,中年妇女忽然跟触电一样,把手往回一缩,将报纸包好的炸丸子一把甩到篮子里。 “那边的,站住!” 两声呵斥,如晴天霹雳一般在耳边炸起。陈兰君条件反射地寻声望去,两个戴着大盖帽、穿绿色制服的人正朝这边跑来。 身旁刮起一阵风,原来那个卖炸丸子的中年妇女已经提着篮子奔跑起,她还很有义气地留给陈兰君一句话: “跑啊!” 陈兰君有一瞬间的犹豫,她不是卖货的,她需要跑吗? 等等,这可是70年代末的小县城诶,卖货的跑了,她要怎么证明她是买货的而非卖货的?人家要是有抓人的指标,那抓头猪硬说是牛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万一要是被抓了,留个处分,她考大学的正审该怎么办? 跑! 陈兰君撒开腿就跑,耳边呼呼的,尽是风声。 简直了,她真当小贩的时候都没这么跑过!真是无语。 一路狂奔,从肺里往喉咙浮上一股子血腥味。完了完了,这么久没跑步,还真没什么耐力。 陈兰君回头看了一眼,有些绝望,那两个估计是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的人依旧穷追不舍。而跑在她前头的卖炸丸子的中年妇女,早就不见踪影——人家是本地人,又是老手,一双腿跑起来没影。 不会真的要被抓住吧? 她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咬咬牙,再度提速。可这双腿就不听使唤,跟绑了沙包一样,越来越沉,她与抓人的之间的距离也一点点缩短。 猫抓老鼠,人家是专业的。 正要在绝路之时,忽然侧边的墙上有人喊她:“过来,我拉你!” 陈兰君侧头去看,竟然是刘黎!她莫名其妙地出现在围墙里边。 没法子了,陈兰君牵住刘黎的手,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两脚一蹬爬到墙上。 “这女的爬墙里去了,我也翻墙!”一个追过来的人气喘吁吁地说。 他正要往上爬,被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一把拽住了布鞋。 “翻个屁!呼——呼,下来!” “干嘛呀哥,抓了这个咱们这月的指标就解决了。” “张开你那眼睛好好看看,围墙里头是县委大院!那是你能招惹的?走了。” 两个人骂骂咧咧离开。 围墙内,陈兰君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 真的是要死了,这跑的! 旁边的刘黎没心没肺的大笑起来。之前刘黎见着的陈兰君,都是一副不紧不慢、云淡风轻的模样,而现在,陈兰君跑得头发散了,上气不接下气,风度更是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一对比,非常好玩。 “哈哈哈。” “你笑鬼啊笑?”陈兰君没好声气地瞪了刘黎一眼。 刘黎才不怕她呢,依旧笑:“你不是说自己去吃饭吗?怎么被打办的人追上了。” 第15节 “走霉运。” 过了好一阵子,陈兰君才缓过来,有空打量周围的环境,这里大概是家属区的范围。原来围墙里面正好是一处小土坡,地势比外头高,因此很容易能看见外面的动静。 她和刘黎简要说明了一下经过,抱怨道:“真的是太不走运了,我只是想买个炸丸子而已啊!” 刘黎笑着摇摇头,说:“确实不走运。欸,这帮人也是够了。这两年已经收敛了,之前,我还听说过卖两个鸡蛋,被抓的事。” 她停了一下,撇了撇嘴,说:“现在嘛,其实院子里也有人做些……事,但范围小,也比较封闭,反正没人管。” 刘黎看看陈兰君:“吃饭了吗?要不到我家去,我让人给你做炸丸子吃?” 陈兰君摆摆手:“谢谢好意,真吃不下了,这么一跑,去了半条命。” “你这人真是,”刘黎说,“平常别人想认识我还没机会呢,你是不是怕曹红药啊?” “激将法对我没用。”陈兰君扶着树干缓缓起身,“我也没什么怕的,只是想好好读书。我这是复读了。” 刘黎想了想,说:“行,懂了。” 从大院里出来,天色已晚,被打办的人再度认出并抓住的风险很小。陈兰君便缓缓地沿着街回县一中去。 琢磨了一路,她想明白两件事,第一,像在穗城一样在本县摆摊,是行不通的。大环境并没有那么宽泛,再说她也分身乏术,没有精力在街道旁跟“打办”的人玩猫捉老鼠。想赚钱,还得另外想法子。 另外就是,她一定得练习长跑!万一以后要碰上这种情况,得脚底抹油迅速地跑开才行。 回到寝室,陈兰君倒头就睡,连曹红药她们下了晚自习,回到寝室的动静都没能让她睁眼。 “怎么就睡了?”一个室友很惊讶。 “嘘,小声点。”是曹红药的声音,轻轻的,“应该是累了,让她好好睡。” 一夜无眠。 接下来几天,陈兰君老老实实地上学、念书,没有外出溜达。 秦老师将她摸底测试的卷子批改完了,给了她:“总体还行,英语特别好,都快满分了,但你的语文作文和政治答题怎么不用些警句?有空,得多看看报纸杂志的社论。” 这确实是陈兰君的薄弱点,现在写作文,还是得适当的用一些时下流行的标语之类的。 情况不太乐观的,反倒是数学。一些公式太久没背,已经有些生疏了,所以有许多题都没有做。 除了请教数学老师之外,陈兰君还去校图书室跑了一趟,试图借几本有针对性的参考书。 图书室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就没什么参考书,只得无功而返。 陈兰君想起从穗城离开的时候,有位知青给她送过一本复习资料,似乎就是针对数学的。她在箱子里翻了半天,将那本复习资料找出来,预备晚自习的时候看。 复习资料是手抄本,一些题目都很具有代表性。陈兰君将课本与复习资料对照来看,越看越发觉这复习资料的妙处,确实能帮助她理清脉络,挑选的例题都是有代表性的。 翻着翻着,陈兰君忽然停住了。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她手中的这本复习资料,似乎有望成为一只新的饭碗。 第16章 教学培训行业在未来几十年,会非常吃香。各种教辅资料、培训机构层出不穷,可在这年月,还是一片蓝海。 恢复高考不过两年,如同县一中一样,能把正儿八经的教学教材理清楚的尚且是少数,更不要说什么教辅资料了,都是没影子的事。 这是一个有巨大潜力的市场。对于学习,倘若真的能见效,想必本校的学生也不会吝啬。 有钱的学生,譬如刘黎,随随便便就能拿出几张大团结,要买教辅资料就跟喝水一样再自然不过;家境稍差一点,来自乡下的学生,对高考是百分之百的重视。对于他们而言,一旦考中了,那就真的是鲤鱼跃龙门,城镇户口有了保障,日后的工作也有了去处,真得是端上了铁饭碗,不必惶惶不可终日。 这条路子或许能行。 想法成型后,陈兰君忽然变得活跃起来。 她一反之前“别挨我”的态度,主动去接触曹红药和刘黎。 上午第一节 课的课间,同学出去的少,一些人趴在桌子上小小地眯一会儿,譬如刘黎;而以曹红药为代表的这一类学生,则是在整理上节课的笔记,顺便为下节课做准备。 陈兰君的目光扫过趴在桌子上睡觉的刘黎,说来也是缘分,虽然这两人不大对付,但座位却挨得极近,刘黎在后桌,曹红药在前桌。 她拿起自己的一摞摸底测试的卷子,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走向曹红药的座位。 “不好意思,现在有空吗?想麻烦你帮忙看看我的摸底测试试卷,分析一下,找找薄弱点。” 曹红药抬起头,有些许惊讶之色。她还以为陈兰君不太想主动和同学们往来呢,看来是自己想错了,大概是初来乍到,不太熟悉。 她点头答应:“好啊,我帮你看看。” 这套所谓的摸底测试试卷,其实就是上一次曹红药她们考过的卷子。在打印机尚未普及的年月,学校试卷都是油印的,使用的是手摇油印机。这种纯手工的油印方式特别麻烦,老师确定题目之后,要找一块钢板,将题目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蜡纸上。模板刻好了,就刷一次墨油,一张一张的印出来。等一次考试的试卷完全印刷完毕,老师们的一双手全是油墨的颜色,黑漆漆地,很难洗,有时连脸都要粘上油墨。 正因为印刷如此复杂,这年月也没有之后那么多的考试与习题。通常学校里,能有两次考试——期中和期末就很不错了,县一中稍稍好点,会有三次测验。 试卷既然是一样的,对于有分析试卷、记录错题习惯的曹红药而言,看陈兰君的卷子是小菜一碟。 很快,她便快速翻完了陈兰君的摸底测试试卷。 “你的英语不错,有85分。就是数学稍微差点,只有……62分?”曹红药很认真地说,“这门课你得花更多的时间,如果有感觉吃力的地方,比如不懂的题目,也可以问我。” 陈兰君故意把话题引向她预期的方向:“是的,我原来数学的底子就有些薄弱。暑假的时候,托家里人从外地搞到了一本教辅资料。我打算这两天好好钻研一下,希望有用。” 前边趴着的刘黎忽然出声:“什么教辅资料?” 呦,原来没睡啊,陈兰君挑了挑眉。那刚才她和曹红药的对话,刘黎应该听全了?正好,省得她还要找机会多说一遍。 刘黎这忽然的插嘴,把曹红药吓了一跳,她回过神,见陈兰君只是微笑,却不搭腔,以为陈兰君是不愿意说教辅资料的名字。这也正常,由于资源稀少,同学们普遍不太愿意分享自己的复习资料,大多藏着掖着,就是曹红药自己,帮忙讲解题目时也只是针对学校内的,自用的秘籍题目是轻易不肯分享的。 曹红药说:“哎呀,别问了。” 刘黎用手支起脑袋,说:“这有什么,谁稀罕呢?我家资料多,只是想问她看有没有做过一样的,我还能帮着讲一讲呢。大班长,我学雷锋做好事你也要管啊。” 眼看两人的气氛变得有些紧张,陈兰君连忙充当和事佬。 “就自己手抄的,也没名字,啊,要上课了,老师来了。” 不管怎样,这两位风云人物都知晓了陈兰君这次摸底测试的成绩,她俩知道了,那基本上小团体内的人也都知道了。 之后,陈兰君按部就班地执行下一步计划。 *** *** 清晨,哨声自寝室楼道之中响起,宿管来来回回走动,边走边吹哨子。 曹红药揉着眼睛起来,往陈兰君的铺位看了一眼。 果然,她已经醒来,站在窗边手捧一本英文课本,正看得起劲。 这两天也不知道陈兰君是怎么了,忽然一改最初懒懒散散的态度,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在学习上。 也许是因为受了刺激,觉得摸底测验自己的水平很不好?曹红药暗自猜测。 可陈兰君又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刻苦努力紧跟老师指导的学生。 数学课,数学老师用带着浓厚口音的普通话,按照原有进度讲课。 他今年五十岁了,前十年都在用革委会出具的那套教材讲课,课程讲义什么的也都烂熟于心,如今虽然换了新课本,但讲着讲着,仍会不自觉回到之前的旧讲义上去。 好在数学嘛,有许多真理,虽然课本改了,定理和真理也没改,因此校长也没说什么别的。 数学老师讲得激情昂扬,教室里的学生也都求知若渴地望着他,这让他感觉很好。他随手在黑板上写一组数字、或者一个公式,学生都会立刻握紧笔,郑重其事地记录。 一片刷刷做笔记的学生里,埋着头,连不看黑板一眼的陈兰君就显得格外瞩目。 数学老师忍了她一天,眼刀都不知道丢了多少个,换作胆小的学生,都能给吓哭! 可是这个陈兰君,她今天照样不听课。 数学老师忍无可忍,走到她身旁,拍桌子:“陈兰君同学,你在做什么?怎么都不学习!” 陈兰君抬眸,轻声道歉:“对不起老师,我因为有点跟不上进度,所以想按自己的方式学……” “你就是乱弹琴!”数学老师黑着脸说,“把你这小本子收起来,好好听讲,做笔记!” 陈兰君很是无奈,但仍然坚持:“老师我很安静的,不会打扰到其他人。” “不行!” 数学老师也很坚决,说:“在我的课上,你就得听我讲,不然,你就滚出去!” 僵持了十秒,整个教室寂静如海。 陈兰君轻轻叹了口气,忽而起身,拿着数学书、笔记本和笔,推开教室门走出去。 第17章 “这个陈兰君,是真的不像话!” 一走进教员室的大门,数学老师就向陈兰君的班主任秦老师抱怨。 “两三年了吧,没见过她这么不尊重老师的学生,我在上面讲课,她在下面自己搞自己的!这是怎么个意思?我教不了她,对吗?我说她要是真有本事,去年她就该考上大学走人了。还会在这里继续复读?那就是没什么本事嘛。” 这一连串的话,噼里啪啦下来,像倒豆子一样,令秦老师都懵了。 她提起一边的老式保温壶,给数学老师的搪瓷杯倒上些热水,说:“哎呀,你消消气,到底是怎么回事?陈兰君有哪里做的不对,我到时候和她说。” “那你可要好好和她说说,教育教育这孩子。”数学老师浅浅喝了一口茶。不料却被热水烫了个正着,直咋舌。 他一边噗嗤噗嗤的抽着气,一边说:“要是瞧不上我倒也就算了。可是如果她真的没有按照好的学习方法学习,到时候吃亏的是她自己。这已经是这孩子的第二年高考了,可不能有闪失的。” “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教育教育他。” 秦老师再三保证,数学老师方才消了气,一头埋进同学们的作业当中去,将一只没有多少水的红钢笔甩了又甩,挤出一点浅浅的痕迹,继续伏案批改。 秦老师也没搞清楚,陈兰君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上晚自习的时候,她走到教室外,先是隔着玻璃往里面看了看。 白炽灯管发出的滋滋电流声中,陈兰君正聚精会神的看着课本,整个人看上去又乖巧又好学,完全没有半点数学老师所说的嚣张跋扈的模样。 倒真是奇怪的很呀,秦老师心想。 她正了正神色,以一副严肃的表情走进教室。少数几个东张西望,开小差的同学,一见着她的面孔,立刻老老实实的坐直了。 连曹红药这种勤奋好学的学生,也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第16节 可是陈兰君始终没有抬头,或者说她压根就没有察觉秦老师的到来,仍旧专心致志的在旧报纸的空白边角处演算着某道数学题。 秦老师在陈兰君的座位前站定,侧着头默默看了一会儿。这小妹子的计算方式,看起来和现在数学老师教的不太一样,更有种速算的感觉,由于省略了一些步骤,所以看起来很简洁,就是不知道答案正不正确。这大概就是数学老师所说的,“自己搞自己的”。 瞧见陈兰君始终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秦老师在课桌上敲了两下,说话声音很轻。 “你跟我出来一下。” 陈兰君起身,跟着秦老师到走廊上,心里已经预料到叫她出来所谓何事。 只怕是来兴师问罪的。 果不其然,秦老师开口就说:“今天数学老师找我反映了一下情况。兰君,你上课的态度似乎不是很好。如果有什么困难你可以跟我说。或者你想解释一下吗?” 陈兰君暮然静了一会儿。 说实话,她也想不出什么很好的解释方法。难道直白地说,我想实验自己知道的新的学习方法,如果效果好,就把自己当成广告,接下来去卖教辅资料? 秦老师会信才叫有个鬼了。 说句实话,陈兰君确实不是很相信现在老师的教学水平。这倒不是说老师本人故意乱教知识,不好好备课。实在是受客观条件和原因限制。 重生之前虽然工作很忙碌,但陈兰君从来没有停止过学习。当他还是个打工妹时,她就每天晚上去上夜校。后来有一所大学为了照顾工人,特意开设了进修班。她便时常去参加学习,期间碰到过一位大学教授,对她很赏识,教了她许多实用的学习方法。 那位大学教授曾对她说,刚恢复高考的时候,老师们其实也很苦恼,不太清楚到底该怎么教学生应对考试,除了少数底子雄厚的学校之外,大多数学校和老师都是在摸索着前行,试探教学方法的。如今回过头去看,才察觉到最初两年的高考题其实是比较简单的。 陈兰君因为高考落榜,对那一届的卷子始终念念不忘,特意拿着当年的卷子请教。那位大学教授用全新的角度完完整整的分析了一遍当年的卷子,解题思路很新颖,陈兰君听了只觉得豁然开朗。后来自己又做了连续两年的高考试题,发现的确很管用。当时只道是学的一些闲知识。可是这个时候,倒是可以派上用场。 该怎么回答才合适呢?陈兰君想了想,说: “我暑假的时候去了一趟穗城。在那里,有幸碰到了一位大学教授,那个人很有本事,给我辅导了很多,也教了一些新的解题思路。我觉得很有用,所以正在尝试着练习。” 她着重强调了下:“我真的完全没有不尊重数学老师的意思,而且我上课的时候也是很安静的,没有讲小话,也没有和同学交头接耳。” 秦老师皱着眉,缓缓点了点头:“话虽然这样讲,但是你能确定你那个新方法就真的靠谱吗?这可是你自己的成绩,自己的前途。数学老师和我担心的也是这一点。” 陈兰君很坚定的说:“我相信这一套是有用的。” “那万一没用呢,谁来负责?我觉得你还是跟着老师的进度好好的学,比较保险。” “我负责。” 她这斩钉截铁的三个字,把秦老师噎的说不出话来。 陈兰君当然也不想跟老师们把关系弄得很紧张,之后她真的要做什么事,还要仰仗老师们帮忙的,于是连忙找补说:“这样好不好老师?离下一次考试也很近了。这期间你就让我试一试这个方法。到底有没有效?我们看分数说话。如果真的证明这个对我无用,那我保证。之后绝对老老实实的听老师讲课。好不好?” 话都讲到这份上,秦老师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挥了挥手,让陈兰君进去继续自习。 叮铃铃的铃声响起,晚自习结束。 疲惫的同学们结着伴回寝室。 陈兰君却不动,依旧留在座位上看书。直到值日的同学催促,说:“要锁门了。” 她方才抱起两本书朝外走去。 脚步去往的方向并非是宿舍楼,而是食堂。 由于供电紧张,宿舍楼只会留一个小时的时间给同学们收拾,然后就断电。 陈兰君希望有更多的时间来看书,她知道一个小小的秘密,就是食堂侧边的一个小门前,有一盏灯,会一直开两个小时,直到深夜才熄灭。 这还是开学那天晚自习停电,她在校园里瞎逛,撞见陈志生那一回注意到的。 已经是秋天晚上的,风吹起来稍微有些凉。树叶簌簌摇动着,偶尔落下两枚。暗夜里的灯光吸引着不知名的小虫,星星点点绕着灯盘旋。 灯光照在地板上,一小团橙黄的影。 陈兰君就站在这橙色的正中央,捧着一本书继续钻研。 因为看的入神,连蚊子什么时候趴在胳膊上咬了个包也没察觉。直到痒起来,才抽出空去挠一挠。 大概是花蚊子。咬人很痒。她便不时走两步,或跺跺脚,但手上的一本书是不肯放下的。 “妹妹,这么晚了还在用功啊。” 陈兰君抬眸,是食堂的大叔,手里握着一个淡黄色蓝边的搪瓷碗。 在此之前,陈兰君并未和他说过话,因此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啊,是的。” “有你这样的乖女,难怪你爸爸那么开心啊!”食堂大叔咧着嘴笑,他一面说着话,他将手中的搪瓷碗递过来,“来,我自己熬的番薯糖水。尝一点。” “这怎么好意思?” “不吃怎么有力气学习?我煮都煮了。” 看陈兰君还是不肯接。食堂大叔说:“好吧,老实告诉你。你爸爸陈志生给了我两块钱。说要是有空的时候,给你弄点吃的。所以啊,别和我客气。” 陈兰君立刻反应过来。招待所的房费,不正好是两元吗? 她微微一怔,接过了那碗番薯糖水。 之后茶楼酒店里卖的番薯糖水相比,这一碗选用的番薯纤维很粗,糖也放得少,没有什么甜味。 但她却觉得,这滋味她能记很久。 第18章 考试当天的清晨。由于连续的早起在起床铃还没响之前,陈兰君就已经睁开眼。朦胧的天色。一道曙光照在她枕边。 按照以往的习惯,这个时候应该进行一些早读背诵。可今天陈兰君没有立刻爬起来背书,她的习惯,是考试前会适当的放松一下,以免太过紧张。无论考前再怎么努力温习,在考试的当天,她是不会抓着一本笔记本念念有词,直到进考场前还一直念着的,这不是她的习惯。 太久没考试了,还是高中校园的考试。她能感觉得到,自己有些许的兴奋。 陈兰君为这场考试准备的很充分,可以说这几天是废寝忘食的学习。这场考试也关系到她之后的学业以及赚钱大业能不能顺利的进行,因此紧张也是不可避免的。 然而当陈兰君当真走进考场,预备考试的时候,原本的一丝丝紧张和兴奋立刻烟消云散。 原因无他,这个阵仗实在是太过轻松了。 没有特地换考场也就罢了,连座位都是挪都没挪动一下。两个男生在门外嘻嘻哈哈的,你追我打。一直到要考试的时候才被老师喊了进来。进来了也不消停,唧唧歪歪一直在讲小话。直到老师清了清嗓子,把手中的一本书在讲台上敲了又敲,全当惊堂木一般,又连喊几句,“安静要考试啦”,教室里的声音才渐渐平息。 陈兰君想起来了,在这个时候考试的严肃性并没有像之后那样。就是最重要的考试,高考。也有人会在散发考卷之前,坐在考场里,在监考老师的灼灼目光之下,淡定地吸完一整根香烟,比较劣质的那种。 虽然氛围上不怎么肃穆,但是纪律却还是严谨的。有赖于前几年的各种运动印象,哪怕是最胆大的人,有了作弊或者抄袭的想法,也会先掂量掂量,多半是放弃,免得挨几记铁拳,为了这个也不值当。 试卷发到手上。带着一股淡淡的墨臭味。 陈兰君定睛一看。没错,是一张看起来较为简陋的油印版试卷,上面的题就跟老师手写的没有什么区别。白纸镇中心写着某某考试试题。旁边落了一个小尾款,是日期。紧接着就是一道又一道的题目,挨得很紧,没有什么排版设计,只求清晰,能让人看得懂。另外还发了一张白纸,作为答卷。以填空题和解答题为主。放了几道选择题,但这个时候的选择题不是用“abc d来做选项”,而是“1234”。十分具有年代感。普通的考试,老师也懒得糊名,只需要在试题纸和答题纸的左上角写上自己的名字就完事。 她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心里大致有了底。挺好的,都在她自己给自己画的重点范围之内。只要认真仔细,应该不会有太差的结果。 定了定神,她握着笔,整个人沉浸到答题的氛围里去。 ** ** 两天的时间。所有学习科目的考试都结束了。 当收取的考卷送进办公室,全体老师都默默地给自己叹了口气。这个周末是无法休息了,得赶着将所有卷子批改了,把成绩统计出来。 鉴于陈兰君在数学课上不听讲,自己实验其他学习方法的恶劣行为,数学老师拿到考卷,首先翻了一遍名字,将陈兰君的试卷抽了出来。 他倒是要看看,这个“聪明”的学生能写出什么样精妙绝伦的答案来。 作为出卷人之一,他很清楚哪道题是难题。依照数学老师以往的经验,看一个学生能不能做出难题,就能判断得出他是否擅长数学。因此拿到陈兰君的试卷之后,他也是第一时间扫了一遍难题。 这一看就有些嗤之以鼻。好家伙,填空题题型里的一道难题,竟然空在那里。最后一道大题虽然写了一些步骤,但最终还是没有得出一个有效结果。 就这?数学老师轻蔑地一笑。 他抬起头,目光在教师办公室里转了一个圈。 不远处,秦老师正在低头批改试卷。 于是数学老师招呼她,说:“小秦啊,你过来看看。我就说陈兰君这个学生他方法不对嘛,你看看这两道难题他全都没做出来。” 秦老师放下手中的红笔,凑过来瞧。 “是的哦,”她仔细看了看,“那这一下十分就没有了。” “是吧?你看看你看看。”数学老师得了肯定,兴奋地说道,“这孩子真是不摔跤,不知道疼,我再改改其他的题目,这次考试不知道还有没有她上次模拟考试分高呢。” 说着,数学老师便对照的标准答案,从第一道题开始,一路改过去。 这道题,答案正确。 那道题答案也是对的。 再往后这道题,过程步骤写的稍稍有点简陋,但是结果是没有问题的,数学老师在扣一分和扣两分之中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了扣一分。 就这么一路批改下来,等到陈兰君的整张卷子批改完成,数学老师沉默了。 秦老师瞪大了眼,抓起卷子,左看右看。 “就这样,她还能考到八十五分呢?” 感情这个学生,在基础题上基本上做到了没扣分呀! 想明白这一点,秦老师感叹道:“哎呀!这个陈兰君还是可以的。” 数学老师撇了撇嘴,轻轻地说:“就这样吧。不过——她的难题、压轴题还是没做出来呀。这道题过程写的也寥草,丢了一分。” 秦老师笑一笑,说:“”那就是还有进步的空间嘛。好啦,我先回去改卷子。”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秦老师立刻去翻卷子。她把写有陈兰君名字的试卷从一叠试卷中抽出来,优先批改。 秦老师教的是英语。秦老师知道的,陈兰君的英语水平不错,即使没有上一次摸底考试的成绩作为基准,就凭陈兰君这一首漂亮的手写英语体,随便来一个陌生人,只要能看得懂英文,便可以立刻判断出,写出这笔字的人英语底子一定好。 也不知道她这回考试发挥的怎样? 带着一丝期待的念头,秦老师快速地批改了陈兰君的卷子。 扣掉的小分相加,一算。 竟然上了九十分? 秦老师盯着试卷正中央那一道鲜红的分数,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陈兰君搞来的这一套学习方法,是真的有两把刷子。 第17节 第19章 这个周末,陈兰君也没闲着。 考试结束后,她就简单收拾了一些行李,打算先跑去火车站工作的同学那里,借她的自行车骑回家。 正要推开宿舍门时,迎面撞上了曹红药。 曹红药见她拎着东西,问:“是要回家去吗?” “是,打算回去一趟。” 陈兰君客气地说。 曹红药沉吟一会儿,说:“你等等。我也要回去,带你回吧?” “你有单车?”陈兰君有些惊讶。 一个室友插嘴道:“有的,是班长中考第一,她家里人送的礼物呢。” ……这姑娘的成绩是真的好,陈兰君心想。她有心想蹭一蹭顺风车,省的还要往火车站宿舍跑一趟。又担心不顺路,就问:“就是不知道方不方便呢?” “有什么不方便的?”曹红药说,“我就住在你们隔壁村呀,还挺顺路的。” 两个人一番对话,陈兰君才弄明白,原来曹红药就是她那个高中同学——何苗那个村的。 这事弄的,陈兰君小小的反思了一下,这一项向忙着复习,确实是忽略了和身边的同学交流,以后还是得多花点心思在同学身上。 毕竟同乡、同学,都是宝贵的人脉资源。 单车的速度可比两条腿快多了。这一下就大大缩短了陈兰君回家的时间。 坐在曹红药的单车后座上,陈兰君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聊天。 “原来你就是我们隔壁村的。怪我,我以前不太爱出来和人见面。就是去了你们村也是直接去找那同学去了。不然早一见面就可以认出来了。” “我一猜你都没认出我。”曹红药笑着说,“我可是提前认出了你呢。” “真是不好意思。下回我一定请你吃饭,当做赔罪。” “哈哈,不用了。” 曹红药说:“我们临近几个村,能到县一中读书的同龄女孩子不多。你和何苗姐又比我大了一届,所以之前我都是一个人上下学的。之后好了,我们俩可以一起结伴回家。” “就是怕太麻烦你了。” “没关系,都是同学嘛。” 在太阳彻底落入地平线之前,单车行驶到了村前的榕树下。 往左是曹红药和何苗他们的村子,往右则是陈兰君家所在的村落。曹红药的车龙头真要往右拐,陈兰君连忙喊住她。 “就先去你们村吧,我也正好想去看看何苗。” “要是等下要回家,你就喊我,我家里有手电筒,刚好给你照着夜路用。” 再度出现在何苗家,陈兰君是来麻烦她的。 何苗一家刚刚吃完饭。瞧见陈兰君过来。何苗有些意外,但仍是高兴的,站起来说:“还没吃饭吧,你坐着,我去给你炒个鸡蛋。” “不用啦,我不饿。”陈兰君怕她坚持要去灶屋炒一碗猪油炒鸡蛋,就说,“我在学校吃过饭了才来的。” “其实呢,是有事想要请你帮忙。” “你只管说。” 20分钟后,两人出现在村小的校门口。 何苗提着一盏煤油灯,往前照了照,提醒陈兰君说:“前边有一个坑,小心一点别踩进去,弄脏了鞋。学校说是要填,结果快一个月了,还是没人来。” 陈兰君一边答应着,一边熟门熟路的绕过那个小土坑。别说一个月没人来填,她在这学校呆了一年多,直到离开那一天也没见有人来填补这个坑。 守门的是一个老爷爷,自打陈兰君在这里上小学起,他就已经在门卫室坐着了,资历很老。但因为上了年纪,平常也懒懒的,不太爱管事。 听见有人敲门,守门爷爷探出个脑袋看了看。 他眼睛有些花,耳朵也不太好,所以自己说话也大声,扯着嗓子问:“谁,干什么的?” “我是何苗,这学期新来的语文老师,我东西在学校忘了拿了。” 守门爷爷仔细看了看,确认是学校的老师之后,便又缩回了屋子。只管让他们自己去找东西。 何苗用钥匙打开一扇门,指着一个方向说: “喏,我们的油印机就是这个。” 再度看到熟悉的老伙计,陈兰君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那时候她在村小当老师,用过好几次这种滚筒手推式油印机。很简陋。乍一看上去像一个木盒子。打开是黑漆漆的,布满油墨的一张蜡纸,油墨味道甚至隐隐有些臭味。 这正是她目前所需要的。 陈兰君走过去,手指轻轻按在油印机的木盒上,问:“我借用两天行吗?星期天回去上学的时候我再给你送过来。” 何苗点点头,叮嘱道:“也行,最近都没到考试的时候,所以这机子放在这里也没人用。不过在上学之前你一定得把它送回来。小心点,别弄坏了。不然我也不好交代。” “我向毛嗲嗲保证,一定不会弄坏的。” 陈兰君抱起那台滚筒式油印机,像抱着一个婴儿,姿势很小心。 何苗原本是有些担心的,作为新老师,她其实不大敢自作主张。但看在陈兰君之前给她带了礼物,承了人家的情,不答应也不好意思。可现在瞧见陈兰君这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来。 “还不至于这样啊。这上面还有油墨呢。小心别弄脏了你的衣服。” “衣服脏了没关系,但这可是你借给我的,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好。” 陈兰君望着她的眼睛,诚恳地说。 何苗彻底放下心来,笑问:“你要这油印机做什么?” “我把你当朋友,也不瞒你。但也请你帮我保密。”陈兰君是相信何苗的人品的,索性大大方方地告诉她:“我去上学,给家里造成了一些负担,所以想复印一些卷子什么的,看能不能卖出去。也好给家里补贴些。” “你要卖出去?”何苗瞪大了眼睛,连说了几个“可是”。 “可是……这好像不太合规矩吧?” “现在都开放了,换新规矩了。再说我也是小打小闹,只在熟人间试试,应该不会有大问题。”陈兰君说,“你放心如果以后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别人来问你。你只管说,你也不知道我要做什么,只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才借的。” 她想了想,又说:“或者你就直接说你不知道,是我听到你说起这事后,自己偷走的。” 何苗把脸一沉,说:“你把我当什么人啦?我既然认你这个朋友,就不会说这种推脱责任的话。” 何苗正生气呢,却见陈兰君笑了起来,更加生气了:“笑屁啦,你这个人干嘛呀?” “没什么,我只是——”陈兰君眉眼弯弯,“我只是很高兴,还能有你这么个朋友。” 虽然换了一种形式,但陈兰君能感觉得到,她与何苗的友谊要通过一个新的契机,重新回来。 真好,人生何处不相逢。 何苗瞪了她一眼,提起放在桌上的煤油灯,嘟囔说:“我们做贼的,就得快点溜走。” “走啦走啦。” 第20章 乡下人家,一向睡得早。 郑梅在四方桌前坐着。 桌面上四落着一些写有标语的纸张,内容都是关于已经开始实行了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她是生产大队的妇女主任,又因为一直坚持学习,识字多、有文化,所以实际上也兼任着生产大队宣传的工作。 郑梅的工作一向做的好,年轻的时候就有“铁姑娘”之称。加上为人热情大方,乐于帮助村民,因此大队上上下下提起她,没有不夸的。 她是个爱惜名声的人,因为得了这些称赞,从此做事是更加小心。生怕哪里做的不够好,倒让这些称赞名不副实了。 虽然上回二女儿兰君买了好些蜡烛回家,但出于珍惜的心理,郑梅平日里只肯给小妹竹君用蜡烛,剩下的蜡烛存在柜子里,等待兰君回来用,因此他自己用的还是煤油灯。 煤油灯昏暗,她只得贴近离桌子近些,将那些拟定的标语看了又看。 确认再想不出更好的,她方才在一句话上画了一个圈。 “包字万岁!早包早富,迟包迟富,不包永远不能富。”1 就选这句吧。 了却一桩工作,郑梅伸一伸懒腰,把那些纸收拾起来。 这时候陈志生从灶屋出来,手中端了一铜盆温水,轻轻搁在老式洗脸盆架子上。这盆架是他结婚那一年亲手打的,很结实。本来陈志生还想在盆架上雕些花卉之类的,被郑梅制止了。郑梅的政治敏感性,可比他强上几倍。那个年代,还亲手做一个雕花盆架,瞧着岂不是跟从地主老财家拖出来的家具一样?还是别弄为好,免得生出祸端。 因此最后就这么光秃秃的一个盆架放在屋里,用了好些年了。 “姑奶奶请洗手。”陈志生笑着招呼妻子。 郑梅瞟他一眼,眼角带笑,轻轻哼了一声,走过来将手浸到水里,温度刚好。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听见门外有响动。 “妈——爸——我回来啦,快开门!” 是二女儿陈兰君的声音。 陈志生连忙过去开门,打开门一看,陈兰君抱一个木盒子,喜气洋洋的。可两只手上全是墨,乌黑乌黑的,脏的像刚下过河塘清理淤泥。 “怎么弄成这样子?”郑梅甩一甩手上的水,走过来问。 “没事,就是沾了点油墨。之后用水洗洗就好。”陈兰君一边说话,一边忙着往自己屋里走,急着放下那手推式油印机。 虽然重量没有到很夸张的地步,但是抱着走了这么一路,她两只手都酸的很,还是赶紧放下来为好。 她一往前冲,郑梅和陈志生连忙跟在后头,一个提着灯照路生怕她摔着,另一个替她推门,好让她无阻碍。 将手中的油印机放下,陈兰君松了一口气,举着手往床上一倒,休息。 “手上那么脏,还这样躺着,赶紧洗洗手。” “我手举着呢,没沾着床。” 陈兰君赖在床上,不肯起来。其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每当回到家,她便有些放肆,什么成熟啊稳重啊,都像一把伞一样,进了家的屋檐下,自动收束起来。 就如同此时此刻,她像小孩子一样,向爸妈耍赖、撒娇。 “懒得你。” 第18节 郑梅数落了两句,转头让陈志生把水端到这屋来,好让陈兰君洗手。 她自己则打开柜子,拿出两三只蜡烛。借了煤油灯的火,点燃一只,放在陈兰君的书桌上。 油墨的印子不是那么容易洗去的。郑梅握着陈兰君的手,放在水里,搓了又搓,还是有一些青黑色洗不掉。 陈兰君倒是无所谓,说:“洗不掉,算了,反正等下说不定还要粘上些,到时候一起洗。” “小祖宗,你又折腾些什么呢?” “想印一些复习重点,到时候送给同学。” 郑梅不解:“这事情不应该是你们老师来做吗?” 陈兰君笑笑:“我来做,正好也能收点辛苦费嘛。何况,也不麻烦。” 这话一入耳,郑梅的眉头慢慢蹙起来。 但陈兰君满心在想复印的事,没注意到。 陈志生问:“饿不饿,我去煮碗面?” 他一提,陈兰君还真感觉有些饿了。一路奔波他都没歇口气,更别说吃东西了。 乡下的土灶,每次生活都挺麻烦的,幸好刚才烧水的一个煤炉子还没完全熄灭。郑梅和陈志生一顿忙碌,不久,端来碗面条,里面还卧着个鸡蛋。 陈兰军君,捧着面碗吃了个精光,连汤都仰头喝的一干二净。 可见是真的饿了。 稍稍寒暄两句之后,她和爸妈互道晚安。 房门一关上,她又点燃了一支蜡烛。 平常的周末,小妹是住在学校宿舍的,没有回来。这样也好,方便陈兰君霸占整个书桌。 她将油印所需的各项材料一一摆好,铁笔、蜡纸、油墨罐、滚筒还有白纸,将书桌占了个满满当当。 这样的手工是油印也是个技术活。先得在蜡纸上用铁笔刻出痕迹,然后放进油印机里,用蘸满墨的滚筒去推,油墨透过蜡纸刻出的痕迹渗透,就在底下的纸张上显出字影。 但凡蜡纸刻字不均匀,那白纸上的字就会印得乱七八糟,因此很讲究刻功。 陈兰君失败了两次,到第三次,才勉强成功。 真正印出可用的纸时,月已至中天。 ** ** 另一厢,郑梅侧卧在床铺上,睁着一双眼,就是睡不着。 她的女儿,她自己知道。陈兰君那懒鬼性子,若不是为了挣钱,哪里会去接这种帮人印卷子的活。 好好读着书,为什么要挣钱呢?还不是为了减轻一些家里的负担。 可这……明明是作为父母的责任啊。 郑梅越想越睡不着觉。 她既欣慰于陈兰君的懂事,又心疼她,同时懊恼自己的没用,无法让女儿心无旁骛的读书。要是自己是什么大干部、大领导,家里衣食无忧,兰君何苦自找苦吃,又要忙学习,还要想赚钱的路子。 夜色里,她轻轻一声叹息。 枕边人翻了个身,轻声问:“阿梅,你也没睡着吗?” 显然,陈志生也未睡。 郑梅索性坐起来,说:“不行,为了三个女儿,我们得更努力些。” 第21章 陈志生自然也是一万个同意。 郑梅向来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当下就披衣起身,在月光照见的地面上来回踱步,思考着该往哪个方向努力。 如今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了,不像以前一样吃大锅饭。国家鼓励农民自己干好自己的。郑梅本来也想多租几亩地、多养几头猪。一步一步地为女儿们积攒些钱财。然而这类型的方法到底太慢了些。 还是得想想其他的路子。 算一算家中可以利用的资源。嗯,陈志生学的一身木匠本领似乎可以派上用场。 郑梅转头问陈志生:“你现在的手艺,打几张桌子、椅子、板凳什么的,放出去卖。能不能行?” “我的手艺自然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万一有‘打办’的人来查……”陈志生迟疑了一瞬,眼神坚定了,“没关系,只要能挣到钱,真有个万一,我就是去学习班待一两个月也值得了。” “没有万一,也不会有万一。” 郑梅斩钉截铁说:“我想想怎么样才能让你名正言顺地去做这门生意?如今种地的形式都改了,大锅饭也没有了,没道理没有办法正儿八经做个生意。” 第二天一大清早,叮嘱好陈志生为陈兰君做早饭之后,郑梅便出了门,直奔大队办公室而去。虽然挂了一个生产大队办公室的牌子,但说白了就是一间土房子,就在村口。 郑梅是有钥匙的。解下腰间钥匙,打开门。 灰白的三面墙壁,张贴着许多具有年代记忆的宣传画以及红彤彤的标语,还有一些领袖人物的画像。 生产大队办公室中央摆着三四张桌椅,都是掉了漆的那种。其中的一张桌子属于郑梅。 她翻箱倒柜,将近期所收到的文件指示尽数翻出来,试图寻找到支持自己行为和想法的政策。 找了半天也没找见。 郑梅又跑了一趟公社。 正值周末,不是正经的上班日子,除了几个值班的,公社没什么人。郑梅着重看了看门口的宣传栏,上面贴的纸她一张一张地看过,还是没有有用的信息。 没办法,她只好去敲桥公社书记家的门。 公社书记叫黄龙,算是郑梅的老领导,对她印象不错。黄龙年轻的时候是跟着一起奋斗过的,真心实意地想要为人民办点实事,因此对于郑梅这种有干劲,有能力的干部很喜欢。只是这十年见过太多荒唐事,加上快要退休了,精力不济,因此渐渐有些不管事,一切按照成例来,不出挑、不犯错,踏踏实实的。 有这么一份渊源在,即使郑梅没头没脑地跑过来,黄龙也没恼,反倒仔仔细细听她说了一遍来意。 “这种支持么,我们公社好像没有收到明文通知。” 黄书记抱着一个大茶杯,坐在靠近窗户的躺椅上,悠悠地说。 郑梅赔着笑,说:“这种事情原来不应该冒昧过来打扰,只是我家的几个女儿,黄书记也知道。都在读书,而且二妹又是复读,之后考上了大学也少不了用钱的时候。还请老领导费心想想,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黄书记想了又想,说:“小郑啊,也就是你,别人我都不搭理的。我前两天听收音机,好像听到了一些,不知道有没有用,好像是‘关于发展社队企业若干问题的决定’。” “好像说的是,只要是符合经济原则,有部分可以在农村加工的产品,可以由社队企业来加工。” 郑梅听了这话,眼前一亮。这意思,倘若有了社办企业的牌头,就不用担心触犯投机倒把的条例。 但摆在眼前的有两个问题,第一,这消息到底准不准确?可有明文规定?总要白纸黑字写着的,别人来找麻烦,她才能光明正大地和人对峙。 第二个问题,就是公社现在其实并没有办企业。而眼前这位老领导这两年又要退休了,对于这种新的政策也不是很热络。真要把这事情办成,少不了要跑东跑西,搭上各项人情。 郑梅感谢了一番,问:“老领导这里可有相应的公文没有?” 黄书记只是摇头,说:“这个嘛。你自己去寻寻看吧。” 说着他揭开茶盖,吹了吹袅袅茶烟,喝了一口茶。 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又是一番感激的话语。郑梅告辞。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琢磨这件事。 既然老领导都说了,他是听广播里说的,提到的文件听起来也是有板有眼,那么这个消息大约是真的。 他们这里天高皇帝远的,没有收到发文,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还是得找,那么该往哪里找呢? 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兰君带回家的那张报纸。 回到家中,已是午后,再有一两个小时,陈兰君就该返校了。 屋里静悄悄的。 陈志生将粥、红薯与一碟腐乳端来,郑梅快速吃完,问:“二妹呢,未必就回学校去了,怎么都没听见声音?” “在屋里呢。” 郑梅走过去看,呵,一天一夜的功夫,这丫头没少印复习重点。怕油墨难干,粘在一起,桌上地上柜子上全平铺满着印好的纸张,等着太阳将油墨印子晒干些。 “还不收拾东西,要回校了。” 陈兰君回过头,看着郑梅,笑笑:“好,我就收拾。” “也不怕迟到,别走夜路。” “不会的,”陈兰君解释道,“之前和我们班的同学,叫曹红药的约好了,她骑自行车,会带着我一起去。” 郑梅本来想送陈兰君去学校,顺带去图书馆查一查报纸,看有无社办企业的消息。听她说和同学约好了,骑自行车过去,便把话收回到肚子里。 八字还没一撇,还是别和二妹说。最好连端倪都不要透露,不然,这鬼机灵的一定又要从学习上分神。 横竖之后她自己上县城去,也是一样的。 到了约定的时候,陈家屋外的禾坪上传来自行车“叮铃”的铃声。 陈兰君忙把地上的最后两张纸捡起,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军绿色行李包,出门去。 郑梅听见声音,从灶屋追出来,拿着一包用干荷叶包扎的红薯干,说:“欸欸,把红薯干带上,给红药和其他同学分一点。” “好啦,知道了。” 陈兰君接过红薯干,提在手上,和她道别:“那么,我走啦,你和爸爸在家好好的。” “你也注意休息。” “知道了。” 曹红药也同郑梅告别:“阿姨再见。” “再见。” 陈兰君斜坐上自行车后座,朝郑梅摆摆手。 东西多,这自行车又不太宽敞,一见着陈兰君的小动作,郑梅就知道她应该坐得不太舒服。 目送自行车在乡间小路渐行渐远,逐渐看不见了,郑梅才收回目光。 第19节 等着吧,不久的将来,她会给二妹和小妹各自卖一辆自行车,属于她们自己的自行车。 第22章 抵达学校时已是黄昏, 曹红药将自行车停好,问:“一起去吃饭吗?” 陈兰君笑着摇摇头。她从单车后座翻身下来,提着旅行袋, 说:“算啦,我爸妈叫我给人带了点东西, 我先去拿给她。” 她辛辛苦苦印的那些油印卷子还都在包里呢。放到寝室去,人多眼杂, 怕惹事。 陈兰君提着包, 缓缓地往食堂大伯所在的小平房走过去。 这几天的功夫,由于要借着食堂外的灯复习,陈兰君与食堂大伯的关系倒是近了不少。 这个大伯姓葛。家里也有一个女儿,年纪比她稍微小些, 如今到外地去念中专去了。因此葛大伯看陈兰君也像看自家女儿一样, 很亲切。 陈兰君找到她,只说是家里带来的比较重要的东西, 放在宿舍里怕丢,客客气气地问她能不能借放一下。 葛大伯很爽快地点了点头。“没事,小妹你这东西就放我这儿。我保证不会动你的, 丢不了。” 将装有油印资料的小包妥帖放好。陈兰君去食堂打了饭, 今天晚上的伙食依旧是经典组合——炒冬瓜配米饭,陈兰君觉得味道有些淡,只打了半两米饭。 草草吃过之后, 没饱,又不想再吃冬瓜。这时候陈兰君想起临行前郑梅给塞的一包红薯干来。 她把红薯干翻出来, 拿了一根吃。 红薯的微甜很好地安慰了她的胃, 软硬适中,一定是郑梅从一箩筐红薯里精挑细选出来, 而后在屋顶平台的阳光下晒制而成的。 吃过饭后,她回到寝室。 天色已全黑,寝室里的两枚灯泡亮着,一片人影憧憧。 小考之后的周末,许多学生都选择回家,好好放松两天。返校的时间也都差不多。这一会儿,人都来齐了。几个室友正围着曹红药,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见陈兰君回来,那个与曹红药一向玩得好的女生小年逮住她问:“兰君,你说明天宣布考试结果,红药和那个女的比,谁会是第一?” “小年——”曹红药笑着试图制止她。 “哎呀就问问,兰君,你快说呀。”小米催促道。 都是一个寝室的,陈兰君自然要给面子,小小追捧了一下,话也不说死,带着微笑说:“那是,也不看看红药是谁,她是一定有拿第一的实力的。” “对!我们红药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是我们村里学生的骄傲。”小年听了特别高兴,跳下床,从自己的袋子里翻出一小块碎姜糖,塞给陈兰君:“我从家里带的,你尝尝。” 陈兰君其实不爱吃姜,但这是室友小年第一次给她分糖吃,怎么也是一番心意,于是便吃了。 唔,她还是不喜欢姜的味道。 周一,出成绩的日子。升旗的时候同学们在尘土飞扬的操场站成一排,大家神态各异,有紧张兮兮的,也有全然无所谓的。 升旗结束,原本站一列的同学三三两两结伴而走。陈兰君因思考如何推销油印资料的事,慢吞吞地跟在后面。不经意抬头一看,发现同班同学悄然无息地竟然形成了两派队形,一团显然以曹红药为核心,另一团虽略微松散些,但也围着刘黎。 陈兰君觉得好笑,想想,又觉得有点可爱。 离教学楼越来越近,快到走廊的时候,前面的同学忽然骚动起来。 一个两个停下脚步,人潮跟早高峰的市中心一样,堵起了,里三圈外三圈地围着。 陈兰君在外围,踮起脚远远地看了一眼。 只见两三个学校老师,分别拿着红纸、浆糊、刷子,站在教学楼走廊中间那块空墙前忙碌,一个人握把大毛刷沾了浆糊涂匀,另外两个拿着红纸两端,轻轻往沾了浆糊的墙上贴。动作再娴熟不过——毕竟之前几年贴了好多大字报。 这一次,贴的是本次小考的成绩榜。 成绩榜是从后往前贴的,因此最先看见自己名字的同学,不免得有些垂头丧气。越后看见自己名字的,脸上笑容的弧度越高。 陈兰君把脚踮酸了,眼睛盯痛了,也没能看清楚那些红纸上有无自己的名字,倒是看见前边一个男生的后脑勺长了几根白发。 算了,反正成绩就贴在那里不会跑,等人散去再看也不迟。陈兰君心想。 她索性离得更远一些,一众学生看成绩,她看学生们看成绩,倒也悠哉游哉。 最后一张红纸贴出来,还差半截没糊上墙呢,人群中响起一个响亮的声音。 “我就说嘛,第一还是我们班长。” 是小年的声音。 围在周围的从农村来的学生纷纷鼓起掌来,为曹红药喝彩。 这样大的阵仗,引得其他同学纷纷侧目。 不远处站着的刘黎脸色不好看。 这一次考试,她的成绩已然是超过了上一次,但还是因为英语这一科目差了两分而屈居第二。 要是差得远也就算了。偏偏就是两分。 刘黎整个人跟吃了一只苍蝇一样,觉得恶心。 偏生小年那群泥腿子一边起哄,还一边不住地用眼神打量她。 这是挑衅吗? 这群人真的是让人无语。 刘黎再度望了望那大红黑字的成绩榜,这一次倒是有了新的发现。 第三名竟然是……陈兰君? 她往前两步,轻轻“咦”了一声。 “陈兰君,你这次考第三呀?陈兰君?人呢?” 刘黎看了看身边的人,没瞧见陈兰君。 小年倒是听见了:“什么?阿兰第三?” 小年听见这句话,也在人群中四处张望,终于在外围处瞧见了陈兰君。 “阿兰,你站得那么远做什么?快过来看看,你第三耶!” 这一嗓子又响亮又大声,同学们纷纷扭头往后看。对于陈兰君这个名字,不少人还是有些陌生的。只知道她是插班生来复读的,似乎听说她入学的测验成绩属于中等偏上,怎么一下子就变成第三了? 被刘黎和小年的人点名的陈兰君,很艰难地在人群中挤了过来。 “不好意思让一下。” “抱歉。” 好家伙,也不知道是谁,趁乱踩了她一脚。幸亏穿的是黑布鞋,看不出来,要是小白鞋就惨喽。陈兰君一边腹诽着,一边奋力往前挤,终于挤到了最前边。 定睛一看,“陈兰君”三个字赫然排在第三。 陈兰君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也泛起了微笑。 不枉她这些天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学习,好歹弄了个第三名。这广告效果应该拉满了。 果不其然。在秦老师对本次考试的成绩做总结时,着重表扬了陈兰君。 “同学们,我们要向陈兰君同学学习。学习她刻苦的精神,学习她不屈的意志。学习她永远向上的革命……哦不,是学习热情!” 秦老师慷慨激昂地说。 “我们兰君同学。来这里报到的时候做了一个摸底测验,当时的成绩呢,只能说是平平,但通过她这一段时间的努力,这一次小考,她的成绩提升了足足有30分!30分呐。” “论单科,这次考试她是我们班英语成绩的第一。她的英文书写非常漂亮,大家课后可以去看看她的卷子,这种字迹一看就是高分英语卷!” “希望大家以陈兰君同学为榜样,坚持不懈地学习,只要努力,一定会有所进步的!” 对于班上的同学来说,这一回陈兰君的第三名对他们的震撼远比曹红药的第一或者是刘黎的第二来得有影响力。毕竟这两位已经是榜一榜二的常客了,大家围观学霸打架也不是一天两天,但陈兰君不同,她之前的成绩就是平平呀,结果短短时间之内,竟然火速上升了。 这一下就让许多学习普通的学生来了兴趣。 也不知道她是吃了声神丹妙药了。 要是自己下回考试也能提升30分。那该多好呀! 因此一下课,大批大批的同学纷纷围到陈兰君的座位边上。一时之间,陈兰君竟然变得比曹红药和刘黎还要炙手可热。 小年自诩和陈兰君是同一阵营的姐妹,觉得自己与她情分不同。因此率先挤到陈兰君身边,一张脸满是笑容,向她打听。 “阿兰,你这回进步好大呀!” “谢谢,也是运气好。” “那两分三分还可能是运气,可三十分钟,那肯定不光是运气,还是要有实力的!”小年大大咧咧地问,“好像之前听说,你是用了什么新的学习方法,是不是?” 这句话其实也是周围同学的心声,小年话音一落,左右之人奇异地安静下来。 静了两秒,陈兰君轻轻笑起来,开始忽悠,她故意说:“哎呀,其实也没有什么新的学习方法啦。就是努力学呗。” 这人总有一种心理。 越是不让她知道的,她越想知道。反倒是公开告诉她,说,我这里有一本某某秘籍,学了就可以立刻提升多少多少,这种话倒是让人听着起疑心,不愿意去相信。 所以陈兰君故意反着说。 小年被吊起了胃口,连声追问:“可是我之前听红药说,你是有……” 还没说完呢,被旁边的曹红药打断了:“哎呀,你别问啦。凭什么学习方法,她的努力才是最大的功劳呀!是不是?” “可是……”小年还想再说,被曹红药瞪了一眼,终于后知后觉地转换了话题。 “算了,我还是要向你学习,以后,我每天早上早起半个小时!跟着你一起晨读。” “可以呀,我英语发音还不错,你不嫌弃的话可以和我一起练一练。” 陈兰君笑着说。 她也适量地分享了一些学习心得,比如要好好看课本目录,理解整本书的组织架构;又比方说这次考试要好好总结错题之类的。 这些观点,对于现在的学生来说,她们可能做过,但是并没有听过系统的总结,乍听之下,觉得新鲜,琢磨起来也觉得获益良多。 有机灵的,索性用笔“唰唰”记录起来。 等到上课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散去。趁着老师还没进教室的功夫,陈兰君抓住小年的胳膊,轻声说:“那个资料的事情,我们私下再说。” 小年瞪大了眼睛,三秒之后,换上一副“我懂”的表情,带着神秘的微笑回到了座位。 她懂了,一定是因为刚才人太多了,阿兰不好和她们说。 她就说嘛,都是好姐妹。阿兰若真的有很好的资料,怎么会瞒着她和红药? 第20节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 小年眼巴巴地望着陈兰君的方向,就跟她平常看着曹红药一样。她跟曹红药做朋友已经很久了,多多少少有些了解。在学习方面,曹红药的成绩好,那真的是得益于天生的,人聪明,无论学什么科目都学得很快。这种学习天赋学都学不来。 这种天才式的学生看多了,小年都有些心灰意冷。可是冷不丁冒出个陈兰君。这令她又拾起了新的希望。毕竟比起曹红药要来说,陈兰君的进步,看起来还是更好达到一些。 曹红药早习惯了小年下课后第一时间来找她。结果今天左等右等,没瞧见小年来找她。不免有些奇怪。 曹红药收拾好书包,主动走向小年,笑着问:“走吗?去食堂。” “小年?看什么呢?” 曹红药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是被许多人围着的陈兰君。 小年回过神来,解释道:“我想问一问。阿兰有什么学习方法可以借鉴的?怎么现在围着她的同学这么多呀?真讨厌。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了。不然红药你先去食堂吃?或者我们一起等等?” 听了这话,曹红药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她转过头去,望着一眼被人群包围着的陈兰君,轻轻地说:“好,那我自己去了。” 等了好久,小年终于等到众人散去。 见最后一个同学从陈兰君座位边离开,她两三步上前,凑到陈兰君边上。“阿兰,那个学习资料的事。” 陈兰君看了看左右,把声音压低了说。“等等,我们出去说。” 地方是陈兰君早已看好了的。学校西南角有一片银杏林,其中安设两个石桌椅。因为离教学楼和宿舍都有些远,所以平常去的人很少,是个适合自习的清静地方。 石凳上覆盖着几片落叶和细蕊。 陈兰君以手轻轻拂去,招呼小年过来坐。 第一件事是从书包里翻出水壶,“哐哐”牛饮,刚才和那么多人说话,可把她渴到了。 一口气喝了许多水,放下水壶,陈兰君换上一副犹犹豫豫的神情,十分贴合一个学生珍藏自己的学习资料,但碍于同学情面不得不分享的状态。 小年本就是个急性子的人,见她这般吞吞吐吐,越发认定:陈兰君一定是手握了什么非常宝贵且有效的学习资料。 她说:“哎呀!我们都是从农村里来的,又是好姐妹。如果你肯借着学习资料给我。我一定心里记着你的好,以后有什么事,你随便喊我,我一定来帮忙的。” “可是……” 陈兰君欲言又止,摇摇头。 “可是什么呀?”小年急到要跳脚,说,“只要能让我拿到这学习资料。无论怎么样,都行。” “倒也没有那么严重。”陈兰君笑了,一种看到鱼儿上钩的喜悦。 说辞是早已准备好的。 “暑假的时候我不是去穗城待了很久吗?在那里,我有幸结识一位大学教授。这套复习资料就是她亲自出的。现在都改革开放了,人家教授的观念也与时俱进,她不是借给我的,是卖给我的。当然这也是看在我面子上,不然我想买还没地方买去。” “买的时候人家就千叮咛万嘱咐了,说,‘你买这一份只可你自己看,要是被我发现,你拿去给其他同学。不尊重我的劳动成果,那你以后再向我要学习资料。是不可能有的。’” 小年想了想,点头说:“原来是这样。是你买的呀……” “是。其实人家大教授,也不是为了挣钱,只是要是白来的东西,就容易不珍惜。” 小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若是真好的复习资料,的确也值得。” “是吧,我也是这样想,所以才一咬牙,买了” 陈兰君方才这番说辞,放在后世一听就很扯。然而放在现在,还是有很高的可信度的。在恢复高考的头几年,最愁的其实就是复习资料。由于针对高考的复习制度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一些地方的学校,尤其是县里的、乡里的学校,连高考的内容是什么都不一定清楚。 听说一所乡里的学校,直到高考那几天,上了考场,地理卷子发下来,学生们才惊讶地发现。原来这个考试的范围竟然不仅仅是中国地理,还有世界地理! 这一上考场可不就傻了眼了吗?任凭你头悬梁,锥刺股。这没有复习过世界地理,那大几十分的题目是无论如何也答不出来的。 这种信息差在这个年代是十分普遍的。有的时候,成绩不好,可能并不是吃亏在没有本事做出这道题上,而是压根不知道还会出这种题。因此一份靠谱的学习资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而类似的靠谱的学习资料却是少之又少。除非是像刘黎那样,家里有权有势有钱的学生可以搜罗来几种学习资料之外。普通家庭的学生,能弄到一份都是烧高香了。平日里也是将这份学习资料好好藏着掖着,轻易不肯与外人看。 就算是小年一向交往密切的曹红药,虽然平常也很乐于帮同学解答个几道题目什么的。可她手里的复习资料,也是不肯拿出来,给其他朋友看的。 小年曾经试探着问过几次,想说有没有可能借看一下,都被曹红药委婉地拒绝了,于是也不再问。 可是听陈兰君的口风,她竟然是愿意把这学习资料共享出来的吗? 小年激动了。脑海中的想法已经从“我拿到了这份学习资料”到“我考了个好成绩”再到“我上了个好大学”,来了个三联跃。 不行,一定得弄到这份复习资料不可。 小年连忙说:“我以为多大事呢,钱都不是问题,只要能买得到。这事,要麻烦兰姐你好好引荐引荐。” 悄然无息间,“阿兰”晋升成“兰姐”。 陈兰君笑着说:“你如果真的想要的话,我倒是可以托人问一问。” “真的?太谢谢兰姐了。” 小年振臂欢呼一声。 “不过我可提前告诉你啊,这资料不便宜的。还要算上运输费什么的。如果你要是不接受那就算了,也省得我多费些事。” “要多少钱呢?” 陈兰君竖起一根食指:“要一元一份呢。” “啊?那还真有点贵啊。”小年皱起眉。 这个定价正处在一个非常微妙的地步。 贵,但也没有贵到让这些学生高攀不起的地步。属于那种攒一攒还是能攒到的程度。 小年很是纠结,这笔钱花出去。她手里的零花钱可要清空了。 她迟疑着问:“这套资料效果真好吗?” “这个我也不能打包票。至少我这次能提升那么多分,是靠这个。”陈兰君看出她的犹豫。换了一个话术,劝道,“说实话,我也觉得贵得很。要不就算了吧,说不定对你这种学习不错的学生,它也没有那么明显的效果呢?要不算了吧?” 陈兰君小声嘟囔了一句:“我也懒得给自己找些事。还得托人情,费力不讨好的。” 这一退,反倒让小年下定了决心。陈兰君可以提升,她怎么就不能了?到时候考了好成绩。向家里讨个红包,这钱不也就回来了吗? 想到这里。她下定决心,说:“我要一份!” 担心夜长梦多,陈兰君懒得管这事。小年当晚就把一块钱交出来给了她。 陈兰君皱着眉头收下钱,一副推脱不过的样子,很勉强地说:“行吧,我就帮你跑这一趟,只是这事儿,除非是很亲近的同学,一定不要告诉别人。” “当然,我一定不会说。” 小年再三保证。 一周之后,陈兰君将一份学习资料交给小年。 由于是第一个客户,她还慷慨地赠送了一份私人解读服务,在银杏林里,将这份学习资料怎么使用,如何配合教学进度都说了一遍。 她所讲述的一些学习理念,至少比现在的要进步十年。 小年自从这一块钱交出去,就处在一种坐立难安的境界。一时想我要得到了复习资料一定能考好,一时又担心这钱会打水漂,说不定没用。反反复复纠结了好久。 这时听陈兰君将这学习资料的用法、亮点详细说来,她越听,一颗心越妥帖。 这一块钱花得还挺值得。当然到底值不值还是得看学习成果。小年心想。 接下来的几日,除了正儿八经的上课时间,小年几乎都在钻研这份学习资料。 数学课,老师讲到一道新题目,在请同学上台讲解时,小年定睛一看,这道题她曾经在那份学习资料上见过,知道两种解法,于是便自信地举起了手。 老师有些意外。按照以往的情况,对于这种新题,小年是不会举手答题的,没那个本事! 为了鼓励这个学生,他跳过了同样举起手的曹红药和刘黎。 “小年,你上来试试做这道题。” 一屋子的同学都盯着她。 被这样的视线注视着,小年走上讲台时,脚还有些发软。她下意识地看了陈兰君一眼。后者给了她一个微笑,一双翦水秋瞳似乎在说“一定没问题的”。 小年于是定了定神,接过老师手中的粉笔,开始按部就班地做题。 按照学习资料所说,要先分析已知的条件,然后再画辅助线。 小年深吸一口气,抬起手的粉笔。 粉笔落在粗糙不平的黑板上,轻微的“嘎吱”响。等粉笔在黑板上的几何体上,画出第一根辅助线时,老师便暗自点头。 小年余光瞥见老师的神情,心里更加平静,一口作气地把整道题的答案解法工工整整地写了出来。 写完了,老师笑吟吟地问:“你觉得你答得怎么样?” 小年摸不着头脑,忐忑道:“唔,应该还行。” 老师看向教室里的学生:“你们觉得呢?” 静了一瞬,陈兰君率先鼓掌,紧接着是曹红药和刘黎,然后响起一片掌声。 小年激动的脸都涨得红彤彤的。 老师笑着拍了两下手,说:“不错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们小年同学现在也是开窍了。” 这一件事,顿时引起了同学们的注意力。下课的时候,与小年关系不错的同学纷纷来问她。 “小年你真厉害呀,竟然能想到这种做辅助线的方法。” “我就说小年一直不错。” “小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学习的新方法?晚自习的时候,我看你做的那资料好像不是我们学校发的吧。” “是呀,要是可以的话,你也教教我们吧。” 头一次尝试被众人追捧滋味的小年感觉美滋滋。 起先她倒还记着原先对陈兰君的承诺,不对外说。 可是…… 小年站在陈兰君面前,脸上有不安和歉意。 “不好意思,阿兰,那些都是我比较信得过的朋友,所以一不小心就说出去了。”她小心翼翼地地试探,“你看,那资料,能不能多弄来几份?” 陈兰君沉着脸,双手交叠抱在胸前:“我弄那么多来,万一你们转头就给我举报了,我找谁说去!” “不可能的!”小年恨不得指着太阳发誓,“我们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都是同学,觉得不会的。” 陈兰君依旧皱着眉。 小年心里直打鼓,试探着说:“要不,再弄五份?实在不行,三份也行!” 第21节 陈兰君叹了口气:“算了,真拿你们没办法。” 她拿出一张纸,说:“把要学习资料的人名字记下来,一定告诉他们,不要再和别人说了。” 小年大喜过望,连忙接过笔,一边写一边保证:“我绝不和别人说了。” 陈兰君侧过头,眼睛里满是笑意。 要是小年当真是那种守口如瓶的人,她也不会挑中她了。 对陈兰君千恩万谢之后,小年离开了银杏林,回教室去。 在教学楼前,她就给其他同学拦住了。 一个和她玩得比较好的同学焦急地问:“怎么样?她答应帮忙了吗?” 小年叹气。 “没答应嘛?”几个同学着急了,“要不我们再找她说说?”“对啊对啊。” 小年清了清嗓子,说:“兰姐啊,也很为难,毕竟是要托人情才能弄来的呀!人家是看在我们都是亲近的同学的份上,我又左劝右劝,好不容易才答应的。” 那些同学笑起来:“还是小年你有面子。” “那是,谢谢小兰,也多谢兰姐。” “什么时候能拿到学习资料呀?” …… 七嘴八舌的,小年挥了挥手,说:“这个再说,但有一条,兰姐特意叮嘱了,若是有想搞事的,什么要举报之类的,那么……” “谁会做这事啊!”一个同学连声叫起来,“谁敢做这事,我们都不会让他好过!” “对!至少在县一中他就别想亲近了。” 一番表忠心的言论,使小年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说:“另外,别再和别人说起这学习资料的事了哈。” 一个一个拍着胸脯保证不会乱讲。 可真的不会吗? 才怪。 没到两周的功夫,陈兰君印的存货已经销售一空,还额外收了许多全款预售金。 她悄悄算了算,一共收了57元钱。 虽然比不上之前摆摊挣得多,但这个不大占用学习时间,也不需要遭受风吹雨打,也还不错。 看来之后的英语、语文等复习资料可以开始准备起来了。在印资料的时候,本着可持续发展的念头,陈兰君就留了一个心眼,分阶段分科目地印复习资料。一份只保一门科目这一学期的重点内容。 只要赢得开门红,这样的策略能够有效提高复购率。 陈兰君将钱收好,想了想,又拿出五块钱,给食堂的葛大伯送去。虽然关系不错,但是该分的钱最好不要省,免得节外生枝。 葛大伯原本还不愿意收,说:“我又没出什么力气,哪里能收钱呢?” 陈兰君坚持:“一定得收,权当是我的租金。” 她可怜巴巴地说:“要是不收,我心也不安呀。” “你这孩子。”葛大伯只得收下,说,“我帮你盯着,如果学校里有什么其他的动静,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周五下午,陈兰君预备回家一趟。她已经一个月没回家了,天气转凉,也该回家将秋冬的衣裳带过来。 挣到的钱可以拿出几块来,将家里的棉花被送到棉花匠那里弹一弹,顺便补充些棉花,这样爸妈冬夜就可以睡得温暖些。 想到这里,陈兰君情不自禁笑起来,等她将弹好的蓬松的棉被带回,郑梅估计又要惊讶,她怎么能一边保持学习不错,一边赚到钱了吧。 最后一节课结束,陈兰君回宿舍收拾东西。 还没收拾完呢,一个室友兴奋地跑过来,说:“兰姐,你妈妈来接你了,正在校门口呢?” 郑梅来了? 这么远的路,郑梅在大队工作忙,在家事也多,一年到头来不了学校两回。今天倒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不会是家里有什么事吧? 陈兰君加快了收拾东西的速度,草草将包的拉链拉上,一路小跑到了校门口。 还没见着人,先听着一串“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响了很久。 也不知道是哪个鬼崽子在装酷摁自行车响铃。 陈兰君皱着眉,抬眼望去,却是一怔—— 夕阳西下,郑梅女士骑着一辆自行车,长腿潇洒地踩在大地上,意气风发:“二妹,这是妈妈买给你的自行车。” 第23章 陈兰君怔了半晌, 向郑梅走过去。 “妈,你这个月瘦了好多啊。” 郑梅的下颌线都比之前清晰了许多,人也晒黑了, 但整个人给人的感觉却并不憔悴,倒有一种熠熠生辉的精神。 郑梅原以为她会惊喜地问这辆自行车从哪里来, 不料女儿竟是第一时间注意到自己瘦了。顿时,她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抬手拍一拍陈兰君的肩膀:“是吗?可能有点, 你看,这自行车。” 很漂亮的一辆自行车,来学校之前,郑梅特意用新的抹布将自行车的龙头、把手、座椅全部擦拭了两遍, 一点灰都没有, 锃亮锃亮。 陈兰君端详了一下自行车,仰起脸, 微笑:“我妈妈可真厉害!说买自行车,就能买自行车。” 郑梅得意地轻哼一声,用手拍一拍自行车后座:“上来, 妈载你回家!” 在这个年代, 拥有一辆自行车,绝对是件令人羡慕的事。毕竟一辆自行车至少要一百来元,还得要相应的工业券, 是很难搞到的。 在县里还好,毕竟有那么多辆自行车。可一旦行驶到乡村的小路, 过路农人都要多看两眼。 地方小, 郑梅作为大队干部与人交往较多,一些农人瞧见她们骑着车, 会惊讶地问一句:“郑梅,你们家买了自行车啊?” 这时,坐在车后座,搂着妈妈腰的陈兰君就会大声说:“我妈买的,可厉害了!” 郑梅哈哈大笑,蹬自行车的速度加快,风吹起她的头发,拂到陈兰君脸上。母女两个的发质很相似,一样的黑,一样的硬。 天边的火烧云一直蔓延开来,映照着土路。 穿过林间的时候,很安静,陈兰君问:“妈,你是怎么发财了呀?” “说起来,我自己都稀里糊涂呢!真是赶上好时候了。” 原来自上次送陈兰君上学后,郑梅便开始拉着陈志生,一起想赚钱的路子。 原本她是打算和大队、公社申请,办一个社队企业。奈何大队长和其他干部都不太看好,只说:“你一个女人家别乱折腾,办厂?我们大队哪里有钱办厂?” 这话倒是真的,郑梅所在的芙水大队,山林多,田地少,土地肥力也一般般,在之前吃大锅饭的年代,大队差点揭不开锅。这两年虽然情况好一些,但大队也没什么钱。 办厂么,一听就是要花钱的事,厂房、设备……每一样都得花钱,还要花费许多精力,而且也不一定能有效果。 大队长已经有了年纪,求稳,对于这种不确定的新兴事物,第一反应就是排斥,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郑梅理解,但是她是个有恒心的人,见办社队企业的事一时说不通,又提出,希望大队能保证她丈夫陈志生出去做木匠活是正当的,不属于投机倒把。 “这社队企业办不办,我们可以慢慢考虑,但能不能以大队的名义出一封介绍信,就说是我们芙水大队的家具厂,就是个名头,说特意派人员外出支援,这个不用花钱的。”郑梅说,“其他的一切风险,我们自负,赚不到钱也是我们的,只求队里能帮帮忙,好有个说法。” 大队长犹豫了一下,他已经驳回了郑梅第一个请求,心里多多少少有些过意不去,再驳回一个,似乎就有点不给人面子了。都是一个村子住着,说起来远近大小都是亲戚,他家的家具,也曾请陈志生帮忙修过呢,人家还没收钱的。另一方面,郑梅工作一向勤勤恳恳,还被公社领导看中,介绍她加入了党组织。真把人得罪死了,也不好。 何况郑梅这第二个请求听起来还行,不算过分,也不需要大队做什么,之前也有木匠去其他村帮忙的,算手艺活,不算买卖,只不过前些年风声紧,大家才不干了。 想了又想,大队长还是便勉强答应了:“行吧,你也算是老同志了,我们就额外帮忙一下。”说着,帮着在介绍信上盖了章。 “为支援其他地方的同志,芙水大队家具厂特派我厂技术员陈志生到贵地,帮忙维修、打造家具。” 有了一纸介绍信,郑梅底气就足了,和陈志生各自分工。陈志生负责木工的技术活,郑梅则正大光明地去附近的大队以及公社询问有无需要维修、打造家具的。 十里八乡,大约有十来年没有主动上门的木匠了。再加上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已实行了一年,稍微勤快点的乡里人家都攒下了一点点钱,见是芙水大队的干部笑脸上门,价钱也公道,就把家里早就需要修的摇晃的木桌、木椅都拿出来,等着陈志生上门来修。 郑梅在周围的村落跑来跑去的时候,陈志生也没闲着,他虽然不长于交际,但是个聪明人,不愿意老婆干活自己闲着,便事先动手,从自家分的山林里砍下木头,做一些简易的板凳、竹椅之类的。 过来修家具,陈志生特意带上了他新做的竹椅、小板凳。 需要维修家具的人家,多半家中的家具不多,见了就问:“你这个卖吗?” “卖,这个三块,这个五块,不要票的。” 讨价还价一番,还真给卖出去了。 郑梅笑着说:“这些比起来,还算小的进项。这次的大头,是公社有家人嫁女儿,找我们打家具。一张床40元,一把宽椅20元!” 乖乖,这一张床的价格,抵得上她这一整个月印试卷的忙活了。 陈兰君听了咋舌,情不自禁在心中感叹,她到底还是小瞧了爸妈。 她问:“那么这个月究竟赚了多少钱?” “我反正是真没想到,竟然有三百多!” “三百多?” “对,三百多。” 静了半天,树叶淡淡的清新气息里,自行车链条“哒哒”转动。 郑梅问:“怎么啦?忽然不说话了?” “我在算,你们这一个月,都比我在穗城待的两个月还要强。”陈兰君说,“那岂不是,我可以做个游手好闲的富二代了?” 郑梅听不懂“富二代”是何意思,但结合语境,也猜中几分,她笑着说:“别的不说,至少,你接下来可以安心念书,不用操心赚钱的事啦!” 眼前是一个下坡,郑梅高兴,故意逗女儿,说:“二妹,你抱紧了,妈妈带你往前冲!” “起飞咯!” 借山坡之势,郑梅甚至连自行车踏板都不用踩,自行车自然而然地往前俯冲。 风在耳边呼呼地吹,应当是东风,浩浩荡荡将母女两个的发丝肆意吹起。 陈兰君张开双臂,去拥抱这东风,笑着大喊: “我爸妈真厉害!” 风中回应她的,是郑梅的笑声。 第22节 “我乖女最厉害!” …… 一路有说有笑地骑回了家。 抵达的时候,太阳已经坠在地平线边,蓝黑色渐变的天幕之下,陈志生正忙着刨木头,一旁站着小妹,好奇地拿着绳、墨比画着玩。 听见自行车声,小妹抬头,笑着迎上来,喊着:“妈妈和二姐回来啦。” 今天的晚饭很丰盛,主菜是板栗炖鸡。板栗是从后山的板栗树上摘下来的,刚摘下来的板栗毛茸茸的,还有点扎手,像个小猕猴桃,剥壳后就是常见的淡黄色果肉。鸡是从邻居家买的老母鸡,用柴火在铁锅里炖了一个下午,与板栗煨在一处,炖得酥香软烂,轻轻一扯,鸡肉便与骨头分离,喷香扑鼻。 两个鸡腿,陈兰君与小妹一人一个。 郑梅夹了只鸡翅膀,慢慢地吃,还不忘和小妹解释:“小妹,我们之后也会给你买自行车的,只是现在还不太宽裕,只能先紧着你二家姐,她要高考了,但你放心,要不了多久,你也会有的。” “没事,”小妹啃鸡腿啃得正香,含糊不清地说,“我都懂啦,我们家有一辆自行车就好了。唔,这鸡腿真香。” 一家人都笑了。 陈兰君夹了颗栗子放到小妹碗里:“一口鸡肉一口栗子,更香。” 她坐在面朝东面的位置,一抬头,远远见着一点影子,从大片大片的深绿之中显现出来。 陈兰君朝郑梅和陈志生示意:“好像有人来。” 郑梅侧过身看,放下碗筷站起身,笑着打招呼:“大队长,晚上好,吃了没?老陈,去拿副碗筷。” “不忙,我吃过了。”走过来一个矮胖的老年男子,正是陈大队长。他笑吟吟地说:“隔好远在林子里就闻见香味了,吃鸡呢?” “哈哈,今天两个女儿都回来了,任性一把。”郑梅说。 若放在以前,陈兰君估计也会和陈志生和小妹一样呆坐在旁边,只会傻笑。但好歹她现在经历了些事,有了一些自觉,便去搬了把椅子来:“大队长请坐。” 陈大队长笑着坐了,说:“你们家二妹是真长大了。” “可不,我也说是。”郑梅笑道。 说话间,陈志生后知后觉起来,去倒了点茶。 “客气了。”陈大队长双手握着搪瓷杯,笑眯眯的,眼神却在陈家屋檐下停着的自行车上打了一个转。 他吹了吹热气腾腾的茶烟,说:“你们都坐,继续吃,别紧张,也没什么大事。” 郑梅笑着说:“过来是有什么事?大队长只管说。” “事情嘛,也有一件,算好事。”陈大队长说,“郑梅同志,你之前提议的兴建社队企业的事,获得肯定了,我们打算让芙水大队家具厂正式落地。” 陈兰君坐在一旁听着,但笑不语,夹了一颗板栗慢慢嚼,心里门清似的——这是摘桃子来了。 第24章 这年头的乡下, 既没有电视,也没有收音机,娱乐活动少之又少, 基本上只能盯着自己附近的邻居,看看夫妻吵架、爸妈打小孩, 权当逗趣。 正因为如此,所以但凡一户人家有点什么动静, 多半瞒不过去。 郑梅同志弄回来一辆自行车的事情, 她前脚刚进村,后脚消息就跟风一样传开了,都说陈木匠这次一定赚得不少。 陈兰君一边吃饭,一边竖起耳朵听。 郑梅笑着说:“真的呀?那是好事!要开厂, 地方选好了没?” 陈大队长原本以为郑梅一定不愿意, 来之前打好了腹稿,准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地打动她。谁知郑梅一点反对的意思都没有, 心里暗自感叹,果然是个有境界的人。 他原本紧绷着的一双腿放松下来,跷起二郎腿, 说:“村西边那两座房子怎么样?” “原本知青住的那两间?” “对!现在空着, 收拾一下就可以用。” “挺好的,看明天还是后天,我拉着我们家老陈, 去把那屋子打扫打扫。” 陈大队长的老脸上有了笑容。见郑梅这样积极支持工作,他也投桃报李, 说:“放心, 这个主意本来是你提出来的,到时候去公社, 我举荐你来当芙水大队家具厂厂长!” 他指着陈志生说:“志生出任总工程师!” 陈兰君默默捧起碗,遮住她的笑。 不错,爸妈分别成为两间漏雨缺瓦的土坯房里的厂长和总工。 郑梅不着痕迹地瞪了她一眼,目光饱含着“你这死丫头别笑出声来”的警告含义,转过头,仍是一副高兴的模样:“真的?大队长真是太照顾我们家了!” “组织绝对不会亏待你们这种一心为公的好同志。” …… 一顿商业互吹之后,陈大队长哼着“日落西山红霞飞”的愉快曲调回家了。 确认陈大队长走远之后,郑梅瞅了瞅陈兰君:“你刚那副怪样子做什么?” 陈兰君笑盈盈地说:“没有,为郑厂长和陈总工高兴。” 腔调抑扬顿挫,引得小妹大笑起来,也跟着学,说“郑厂长”和“陈总工”。 一旁的陈志生想笑,又怕妻子生气,于是默默端起碗,肩膀不停耸动。 “你们几个!”郑梅本想训斥来着,结果一开口,忍不住,嘴角疯狂上扬。 陈兰君笑着说:“不过,妈妈,你还真是舍得呀。社队企业,至少百分之五十的利润是要上缴的。” “舍得,你不‘舍’也就没有‘得’。”郑梅趁机教女,“我们这生意,一开始就是托了队里的福。若一口回绝,人家有的是办法让你不好过。” “再说,若是几十块也就算了,这一个月三百块啊!不瞒你们,我睡都睡不安,生怕出事,枪打出头鸟。”郑梅说,“有了社队企业,大家都有钱挣,虽然得的少点吧,但好歹细水长流。做人嘛,想把天下的好事一个人占了,是不行的。” 陈兰君稍稍有些意外,这个道理,她是后来自己撞了南墙后才懂的。尤其是在大家还没富裕起来的农村,这样的案例更多。 陈兰君就听说过,在改革开放之初,一户乡里人家凭借自己的勤劳养鱼致富,他家的鱼苗比起村里其他人家的更肥、更大、长得更快。可就在干塘捞鱼的这一天,这户人家满心欢喜地走到鱼塘边,所见的,却是曙光照耀之下,翻满鱼肚白的水面。满满一塘鱼,全死了,因为有人趁着夜色往鱼塘了倒了药。 妈妈比她想象的,要聪慧得多,陈兰君心想。 转念一想,也是,重生之前她和妈妈多有争执,都是性子倔的人,一见面就跟斗鸡一样,哪里有什么交心的机会,更无从听她说这些经验之谈。纵使说了一两句,她怕也是权当耳旁风,不会往心里去。 “二妹?怎么发呆了?” 郑梅的声音将陈兰君拉回来,她轻轻晃了晃脑袋,扑过去搂住郑梅的脖子。 “哎呀,干什么!” “妈——果真是虎女无犬妈。” “陈兰君!你在骂谁呢?” 一夕之间成为富二代的陈兰君瞬间懒了下来,这个周末,她几乎是睡过去的,但好歹记着之前对同学的承诺,印了足数的学习资料。 有了自行车,她从家里去学校的耗时缩减了不少。结果时间短了,反而迟到了。 小年几乎是望穿秋水,瞧见陈兰君就跟苦守寒窑十八载的王宝钏见了薛仁贵一样。 “你怎么才来呀!” “家里有点事。” 陈兰君将带来的学习资料给她:“你帮忙给他们吧,不过,这是最后一批学习资料了,之后没有了。” “没了?可是还要同学……” “是真没有啦。” 至少在正经的复印机出来之前,陈兰君是不打算做这门小生意了。 没有生产资料,她这生产力是真的跟不上来,一双手黑得跟熊爪子一样,也赚不了多少钱。 更何况,陈兰君之前一直有些担心,在这个知识产权形同虚设的年代,她辛辛苦苦梳理的这些重点,很有可能被别人轻易地拿去抄了,这年头,手抄本的书籍或者学习资料可是多如牛毛。现在全然是因为都是学生,道德感比较高,又是在小圈子里流传,还有藏着学习资料的习惯,她之前定的那些规则才有人遵守。 可真要想赚钱,这摊子就得铺大;一铺大,陈兰君肯定管不住。别说她了,就是获诺贝尔文学奖的大作家也管不住。 再过几年,《百年孤独》的作者马尔克斯乐颠颠跑来华国,一看,满大街全是他的盗版书,老爷子一气之下发誓:我就是死了,死了100年都不会授权华国出版我的作品! 想想都糟心。 如今自己也是有爸妈当靠山的人了,还不准她歇两天? 陈兰君心安理得地收手不干,老老实实、朝八晚九的学习,偶尔做一些售后服务,在她牵头弄起来的“无组织无纪律学习小组”里讲讲学习思路,解题方法,其余时间,好吃好睡,发誓要把之前欠下的觉补回来。 下了两场雨,凉意悄然充满整个校园,冬天到了。虽然身处南国,校园里的树叶仍有翠意,但到底天气凉了不少,起床成为一件困难事。 第一遍起床铃响起时,陈兰君虽然醒了,还是想在被窝里赖一段时间。 弹过的棉花被又轻又软,云朵一般,陈兰君正瞌睡,忽然听见小年愤怒的一声喊:“你给我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你偷我的资料去抄!” 陈兰君缓缓睁开眼,只见小年一手叉腰,一手拎着一份手抄版的学习资料,满脸怒容。 小年的愤怒直指另一个室友,一个叫阿晶的女孩子。 虽然都是乡下出来的孩子,但阿晶和小年等人的关系一贯平平。最主要的原因,是阿晶曾收了刘黎的钱,替她做值日。那件事过后,虽然曹红药没说什么,但小年一直看阿晶不顺眼,背地里喊她“小叛徒”。 “对不起。” 阿晶垂着脑袋,短发落下来,把她的脸遮住。面对小年的怒火,她只是嗫嚅着双唇,一个劲地道歉。 “你怎么可以偷我的学习资料去抄呢?”小年气坏了,“这可是我又花钱又花精力,好不容易才弄到的学习资料!” 室友们也纷纷谴责: “你怎么能偷小年的资料去抄呢?” “阿晶,你这样真的不好。” “这也太过分了!” 陈兰君彻底清醒了,听了一阵子,却没有起身。说实话,这种事,无论她出面还是不出面,都挺为难的。 算了,还是先看看情况再说。 阿晶依然垂着头,只是道歉。 “对不起,确实是我不对。” “你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啊……我真的……” 小年火气上头,“喀嚓”一声把那份学习资料撕了:“再给我发现,我非得告到老师那里,让全校都知道你是贼!” 第23节 碎片散落一地,纷纷扬扬落在地上。 隔了一周,阿晶没来学校。 阿晶没来的第一天,小年还跟陈兰君说她的不好。 可是第二天、第三天阿晶都没来,小年有些不安。 “不是吧,是她做错了事,我……我又没打她!这事也没往外传。不至于为了这个不敢来学校吧?”小年向陈兰君抱怨,“这人怎么回事。” 陈兰君也隐隐有些担心,阿晶是那种很乖的学生,之前从未有过迟到早退。 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两人去问班长曹红药,曹红药也不知道:“阿晶她不太爱说话,那次吵架之后,她见我总躲着。” 正巧刘黎从边上路过,小年犹豫了一秒,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喊住她:“刘黎,你知道阿晶为什么不来学校吗?” “谁?”刘黎摸不着头脑,反应过来后说,“我怎么会知道,又不熟。” “她不是帮你做值日来着。” 刘黎翻了个白眼:“你都为这个骂了我一回,你还觉得她是‘帮’?她是缺钱好不好。” 眼看着两个人话不投机,又有要吵起来的趋势。 陈兰君连忙调停,拉住小年的胳膊,说:“算了,红药、小年,我们还是去问秦老师吧。” 刘黎见她们几个这么重视,也来了好奇心,随手拿起一本英语习题册,打着要问秦老师问题的名义跟在后头。 雨一直下着,办公室里有一股潮气,闻着不舒服。 秦老师听她们说明来意,正在写教案的蓝墨水钢笔悬停在半空中。 “你们问阿晶呀。” 秦老师抬起头,轻轻叹息了一声:“她申请退学了,说是……要嫁人。” 第25章 “请问, 这里是阿晶家吗?” 陈兰君站在一处黄泥胚筑成的土屋前,客客气气地问。 在她身后,曹红药和小年, 外加一个看热闹的刘黎,泾渭分明地跟着。 屋檐下摆着一张竹椅, 很旧的,看起来摇摇欲坠, 幸好侧面有几枚钉子维持着。一个干干瘦瘦、皮肤很黄的老奶奶坐在上面, 原本闭目养神,听见声音,一睁眼,猛然瞧见这么多面生的人杵着, 吓一跳。 “你们是?”老奶奶疑惑道。 陈兰君把声音放大些。 “请问, 这里是阿晶家吗?” “什么?后生女你大声些,我耳朵不好, 听不见。” “奶奶,我们是阿晶的同学!找——阿——晶——” 陈兰君只好把声音提高了两个八度,声音一高, 就有点像摆摊时的吆喝。身后的曹红药等人从来没听过她这样大声地说话, 一时有些惊讶。 这样大的分贝,老奶奶终于听清了。 耳朵捕捉到“阿晶”两个字,老奶奶就笑起来, 以一种炫耀家里宝贝的语气说:“阿晶啊,我家阿晶可乖了!” “奶奶, 是谁在外面?”这样大的声响, 显然惊动了屋里人,黄泥墙间的木门“嘎吱”一响, 走出个女孩子,正是阿晶。 小年很激动:“没找错,就是这一家!阿晶——” 阿晶一抬眼,对上陈兰君等人的视线,不由得有些僵硬,脸上浮现出一种老实欠债人见了债主时所特有的窘迫。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唯独奶奶还在高兴地笑:“阿晶,你朋友们来找你玩了!快进来,后生女快进来。” 见陈兰君她们几个仍站在门口不动,好客的阿晶奶奶两手按住墙,打算扶着墙站起来,然而就是一个站起来的动作,她都很吃力,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阿晶连忙走过去,说:“奶奶你坐着,我来招呼。” “屋里有开水吧?倒点开水。” “哎,我知道,奶奶你歇着就是。” 阿晶安抚好奶奶,转过身来,却不敢看陈兰君她们的眼睛,只低垂着头,干巴巴地说:“进来坐吧。” 进来才知道,原来这破破烂烂的黄泥巴房子也并非阿晶家独有的,他们家只占一半。 大约十三四平方的屋子,前后用木板隔成两截,后面这一截,临近一面窄窄小小的窗,透了几束暗淡的光,照见尘埃浮动。 阿晶沉默地提来一个壶,从木台上拿起一个斑驳的搪瓷杯,正想倒水,忽又放下,去盛水的大水缸里舀了些水,仔仔细细地把杯子洗干净了,再倒上水,递给陈兰君等人。 “谢谢,”陈兰君犹豫一下,问:“你……不去上学了吗?” “嗯。”阿晶木然地说,“反正我也不是读书这块料子。” 小年笨拙地插一句嘴:“你,我,我那资料可以借你看看。” 阿晶抬眼看她,忽然笑了,一双单眼皮弯出好看的弧度。她笑的时候,是很有点孩子气的。 “谢谢,谢谢,”阿晶一连说了好几个“谢谢”,然后说,“但是,应该不需要了。” “我要嫁人了。” 她说出这话时,语气平静。 小年眉头拧得死死的,不解地问:“不是,为什么呀?” “你疯了?书不念去嫁人?”刘黎一脸不敢置信。 曹红药皱着眉,劝说道:“都已经高二了,再有一学期就毕业了,你还是好好考虑考虑。如果有什么困难,说出来,大家一起想想办法。” 一行人之中,陈兰君是最平静的那个。 眼前阿晶的身影,渐渐和其他陈兰君曾经认识的女孩子重合在一起。对于这时候许多农村女孩而言,不管她们书念得有多好,随着学校年级一年一年往上升,出现在教室里的女孩子却是一年比一年少。 根据1980年的统计数据,当年的高等教育在校生里,女生只占23.6%。 一些考场之外的原因,已经在她们的考卷上判了不及格。 陈兰君静静望着阿晶,像望见了其他一些女孩子。 一些小学、初中要好的女同学,也曾在红旗底下骄傲地说“我要成为工程师”“我要成为科学家”,然后因为一纸婚书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从此不见了踪影。 过上十多年,她因事返回家乡一趟,熙熙攘攘的人群,摩托车与面包车的轰鸣声,忽然见着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定定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啊,是某某!” 于是像玉门关的春风终于吹动一潭死水,那被生活洗礼得有些木然的脸上,绽放出一丝微笑,恍然想起很久很久之前,在灿烂温暖的日光下,小女孩发誓要成为某个大人物时唇边的一丝微笑。 “好久不见,你好吗?” “还行,你呢?” “也还好。” 寥寥数语,半生已过。 陈兰君垂下眼帘,将目光从阿晶身上移开。屋子里太闷太暗了,她想,起身走到那一扇小小的窗户边,试图呼吸些清新的空气。 面对众人一连串的疑问,阿晶叹了口气,说: “我也没办法了。” 也许是因为递交了退学申请,阿晶愿意敞开心扉,说些心里话。 毕竟,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她其实,很羡慕这些同学,羡慕曹红药的天生聪慧,羡慕小年的坦率,羡慕刘黎与生俱来的底气,羡慕陈兰君的从容。 要是能和她们做朋友就好了,阿晶曾不止一次地想,可当她瞧见自己衣服上的补丁,破了洞的袜子,不太好看的成绩单,就很自觉地缩了回去。 再以后,她犯了错误,就更失去了资格。 阿晶低眉顺眼,说:“我……我家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经济条件不太好。我奶奶也生了病,治病要钱。” 陈兰君立刻联想起门口的阿晶奶奶,难怪老人家的肤色是不太正常的黄,原来是病了。 不是什么新颖的故事,仅仅几句话,陈兰君已然拼凑起事情的大致轮廓。 她犹豫了一下,问:“大概缺多少钱呢?” 小年点头附和:“是啊,如果是钱的问题,你说,我们借给你。” 阿晶摇了摇头,说:“谢谢,但是我奶奶的病要治好,说至少要四百块钱。” 四百块钱! 小年倒吸一口凉气。 这样的数额,是她们无论如何也凑不起来的。 于是只剩下沉默。 阿晶笑一笑,将房子里唯一一口破破烂烂的大木箱打开,拿出一双手套,一看就是手工织成的,款式很简单,为了方便写字,指头的部分是敞开的,对于南方的天气,也差不多够用。 阿晶将两根打手套的木签扯下来,灵活地系了一个结,用剪子减去多余的一截线,递给小年。 “小年,真的不好意思。我也没什么可以送你的,买了几两毛线,织了一副手套,你要是不嫌弃,就收下。” 小年将那副红毛线编成的短手套攥在手里,情绪利落。 一行人临走时,被家人瞒着、对此一无所知阿晶奶奶还笑着说:“你们多来找阿晶玩,她没什么朋友。” 陈兰君定了定神,挤出一丝笑意:“奶奶你保重身体。” “欸,好,你们也要好好学习!” 阿晶将一件打了补丁的外套穿上,大声告诉奶奶:“我去送一送她们。” 云低沉沉的,狭窄的土路沉默着往前蔓延。阿晶将陈兰君等人送出很远,直到一个小岔路口,才停下。 “我就送你们到这里吧。”阿晶说,“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如果有可能,到时候写信给我说说,大学到底是怎么样的。” 然后她转过身,朝来时路走去,一步一步远了。 第24节 *** *** 回到学校,其他室友围过来,关切地问:“是怎么回事?” 不问还好,一问,小年“哇”的一声哭出来。 问的那个室友瞪大了眼,不知道哪里惹到她,小心翼翼问:“怎么了?” 小年往课桌上一趴,埋头哭。 教室里的其他同学听见哭声,有的围拢过来,有的虽仍在座位上,但悄悄竖起了耳朵听动静。 室友有些着急,猜测:“生病了?” 小年哭得一抽一抽的。 室友眨了眨眼,见她哭得那样伤心,连班长和副班长都是难得的沉默,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隐隐有一个不幸的猜测,着急地问:“难道是……人没了?” 越猜越悲伤了! “呸呸呸,”曹红药赶紧解释,“阿晶好好的,只是……” 她叹了口气,尽量长话短说,将事情说了一遍。 这一下,异样的沉默传染到全班同学了。 刘黎很是烦躁,随手拿起桌上的书,敲敲:“差不多可以了,别搞得跟哭丧一样,不吉利。” 小年猛地抬起头,盯着她。 刘黎已经做好了和小年干架的准备,正等着她跟墨鱼一样往外喷难听话呢,谁知小年说出口的却带点哀求的意思:“刘黎,你能不能帮帮她呀?” “我怎么帮啊?那是四百,不是四十!” 一直皱着眉的曹红药提议:“倘若我们班上每个人凑一凑呢?她到底是我们的同学。” 刘黎抿了抿嘴:“我倒是能拿个五块出来,可其他人呢?能拿一块两块都顶天了。” 于是又陷入了沉默。 小年擦了擦脸,不知说什么好,扭头求助陈兰君。 “兰姐!”小年委委屈屈地说,“你有什么好主意吗?” 陈兰君背对众人,立在窗下,闻言回首。 “四百块,真要挣,也不难。”她抬起眼,目光从小年、曹红药、刘黎和其他纷纷说着要帮忙的同学身上一一扫过。 “只是,需要大家一起帮忙,而且会有风险。” “你们愿意吗?” 第26章 陈兰君整整思考了一路。 各种她曾经听说过的, 在这个年代可行的赚钱路子——甚至是一些非法的,她都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剔除掉需要长时间布局的, 再剔除一些需要高成本的,能够剩下的寥寥无几。 她需要找到这样一门生意, 投入少、来钱快、不能太复杂,最好还是阿晶本人擅长的, 这样以后就算同学们退出了, 她也能一个人做这门生意,维持生计。 这样一想,将复习资料扩大化的念头就不合适了。还是得找新的,适合阿金做的生意。毕竟,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想来想去, 陈兰君将目光停留在了小年的手套上。 那是阿晶送她的手套,说是阿晶自己动手编织而成的。以陈兰君的挑剔眼光去看, 阿晶的手艺活不错,虽然用的毛线能看得出比较廉价,但是编织的很密实, 至少一看上去是美观的。 擅长编织啊。 陈兰君若有所悟, 开始在记忆里翻箱倒柜,还真让她想起一件事情。 大概是今年冬天的时候,县里会忽然掀起一股带帽子的潮流, 那时候陈兰君虽然在乡下教书,按理乡下学校说不是追赶潮流的地方, 但仍然能看见一两个小女孩, 戴着新帽子,美滋滋的来上学。 从前, 县里戴帽子的人,多半戴的是军绿色的帽子,样式比较老气。然而像小女孩头顶上的帽子样式,是陈兰君见所未见的。 陈兰君感到奇怪,多嘴问了一句:“你这帽子挺好看的,怎么想着戴这个?” 小女孩很热情,抢着说:“老师,老师,你看了那电影吗?那里面的女主人公就是带这样的帽子。” “什么电影啊?” “《简爱》!” 在电视机尚未发达、收音机也不能做到家家普及的年代,于县城乡村而言,最容易接触到的艺术形式反而是放电影。县里的电影院无论放什么,都能坐得满满当当。乡村里,只要是农闲的时候,隔上十天半个月,准会有电影放映员带着一盘胶带,在村口晒谷坪里支起一张大白布当作荧幕,放电影。 家家户户提着板凳,早早地去抢占位置。电影内容,无论是情节、还是男女主人公的穿衣打扮,都会成为大家的谈资,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简爱》的小说,陈兰君读过;可电影,她却没看过。据说是因为开放了,电影解禁了,特意引进的西方影片。 那个周末,陈兰君久违地去了县城,独自买了一张电影票,去看《简爱》。 故事情节与小说差别不大,一个身世坎坷的女孩子,即使面对各种磨难,依旧追求自由与尊严的故事。 当影评上的“简爱”出现,坐在陈兰君座位的一对女孩子兴奋地说:“你看,‘简爱帽’是不是很漂亮!” 陈兰君恍然大悟,原来这种大宽檐女帽就叫“简爱帽”。 算算时间,那部电影即将上映。 这是个机会。 陈兰君开始思考起执行的问题,她一向习惯从结果倒推,再来分解任务。 需要赚到四百元,不,以防万一,要备一些余量,那么得以赚到五百元为目标。 光靠同班同学的捐助,顶天了凑个一百来块,剩下的还有小四百块的缺口。 时间很紧,陈兰君特意问了,一个月之内,阿晶的奶奶必须做手术,否则就是回天乏术。 这么短的时间想要凑齐这些钱,说实话,仅凭他和曹红药、刘黎、小年等人的力量,是不够的。 得发动人民群众的力量。 对于陈兰君等人来说,能依仗的力量即是班集体。她原本还有些担心,同学们会有一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或者即是心里同情、但考虑到要备考,还是爱莫能助。 然而她没有料到,当她提起需要同学们的帮助时,竟然没有一个人提出异议。 “我们是一个温暖的班集体,”连一向保守的乖乖学生曹红药,都说,“是同学,也是同志,阿晶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有风险,就冒风险。” “对!先烈能为战友堵抢眼、炸碉堡,我们为同学冒一点风险,有何不可!”这是拍桌子的小年。 “没错,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的温暖。”这是郑重点头的刘黎。 “只要能帮到阿晶,我愿意。”这是一个同学。 “我也愿意!”这是另一个同学。 …… 一张又一张年轻的脸庞,或许稚嫩,但真诚。 陈兰君缓缓笑起来:“那么,拜托了,各位同志!” 简爱帽的制作,重点在于在做出宽宽的帽檐。 原版的工艺,大概是毛毡?陈兰君等人暂时弄不到,只求依葫芦画瓢仿个形状出来。 在确定电影院一周后会上映这部电影之后,陈兰君开始了她的计划——卖帽子之类的物品。 给的理由是:冬天到了,今年冬天比较冷,我们可以织出好看的帽子卖,买的一定很多。 陈兰君、刘黎、曹红药、小年几个私下里凑了些份子钱去买毛线,小年竟然拿出了五块钱。私下里,她找到陈兰君,颇有些不好意思,变扭地说:“我错了,阿兰,我承认我有偷偷把复习资料借给别人抄,五毛钱一次。” 陈兰君哭笑不得,轻轻拍了她一下,把这事揭过了。 拿了钱,买了一些原材料,例如毛线、棉线之类的,也有同学把家里的钩针带过来的,这东西容易做,总之在一天之内把东西凑齐了。 而后,她组织全班女生在课余时间织帽子、织手套、织围巾。 这东西一旦上手,其实也费不了什么神,只要熟练了,甚至能把书摊在眼前,背着书,手上功夫却不停,依旧织东西。 女同学们都开始忙碌起来,男同学还没分到活儿,就有些急。班上的体育委员,一个叫阿力的男生找到陈兰君:“都是同学,我们也想出一份力。” 坐在一旁缠毛线的阿年闻言,开玩笑道:“你们男生一个一个笨手笨脚的,哪里做得了编织。” “我们是张飞绣花——粗中有细!”阿力辩解道,“再说了,你有你的优点,我也有我的优点。” “你有什么优点,傻大个?” “我跑得快!” “跑得快算什么优点?” 陈兰君忽然插一句嘴:“跑得快……也可以是优点。” 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技能,非常适合摆摊。远远看见“打办”的人,将铺在地上的垫布利落一收起,往肩上一背,撒丫子就跑,只要跑得够快,“打办”的人就追不上。 她特意挑了几个跑得快的男同学,给他们传授秘密功法。 操场边的沙坑,陈兰君拣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喏,这个是分布图。” 横线就代表街,火柴人就代表人。 陈兰君用树枝指一个火柴人:“这个同学呢,就是专门在街口放风的。一旦他瞧见远处有‘打办’的人,就会高喊,‘落雨了,收衣服!’” “一听见这个声音,把垫布收起来,拔腿就跑,清楚吗?” 阿力等人点点头,以记考试重点的态度记住了。 陈兰君又考了他们几次,见大家都记住“落雨了,收衣服”的口号,便进行下一步,教他们快速打包物品技能,和提前选择逃跑路线。 ……总之,听起来有些不正经。 一些不那么能跑的男同学,本着“有一份光、发一份热”的态度,以极大的热情加入编织组。 整个班级,课余放学后,人人都有事做。 这样明显的动静,科任老师或许能被糊弄过去,但作为班主任的秦老师是很难糊弄的。 没两天,秦老师就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她分别找曹红药和刘黎了解情况。 第25节 “红药,你作为班长,应该察觉到我们班的氛围有点不对劲了吧?”秦老师问。 曹红药眨了眨眼,说:“可能冬天到了,大家就想织点东西,保暖。” “真的?” “真的!”曹红药一脸诚恳。 秦老师狐疑地让她离开,转头又叫刘黎:“最近班上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啊。”刘黎装傻充愣。 “真没有?” “没有。”刘黎忽然想到什么的,笑盈盈地说,“倒有件事,曹红药吃对了药,我们现在很和平,很团结。” “……” 秦老师只得在班上三申五令,要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但是收效甚微。她暗中观察了一段时间,晚自习的时候,秦老师蹑手蹑脚走到教室旁边,从后窗往里偷看。 教室里的学生仍在学习,面前都摆着书,可有点奇异的是,手上却在做编织? 她耐着性子看了许久,终于捕捉到一幕:曹红药和刘黎,竟然都乖乖听陈兰君的调度? 抓到鬼了。 次日,秦老师的课结束,站在讲台上,她冷着一张脸说:“陈兰君,跟我出来。” 所有同学心跳都是一滞! 是被发现了吗? 惶恐不安的同学间,陈兰君的神情显得尤为淡定。 她跟着秦老师到僻静处。 秦老师驻足,皱着眉头问:“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果然被发现了,陈兰君心想,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酝酿了一秒。 一张粉面扑簌簌落下两行泪。 “老师,救救阿晶吧!” 秦老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陈兰君在她印象里一直是个很淡定的孩子,这一下,怎么哭得这么惨。 她只好把语气放轻,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别哭,好好和老师说。” 陈兰君添头加醋,说起阿晶的故事,就差没当场唱起“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 “……我们没有办法,只想织些帽子、手套什么的,卖点钱,帮一帮阿晶,呜呜……” 秦老师皱着眉,说:“可是这毕竟……欸,这是犯错误啊。” “想要帮助同学,也能称得上犯错误吗?” 陈兰君这个反问,倒把秦老师问懵了。 良久,她叹了一口气,说:“行吧,但是,不要耽误了正经的学习时间。” “老师放心,我们会两手都抓,两手都硬!” 陈兰君擦擦眼泪:“那我回去学习了。” “去吧。” 没走两步,只听见秦老师说:“不对,你等等!” 糟糕,陈兰君暗自懊恼,难道还是没忽悠住。 她掐了自己一把,痛出了一副楚楚伤心的模样,含泪回首:“老师——” 却见秦老师拿出一叠大团结,按在她手上:“这是我刚领的这个月的工资,四十块,你们拿去吧。” 陈兰君望着那钱,一时不知说什么。 秦老师望着天空中的一朵云,怅然说:“我是你们的老师呀。说实话,每当看到学生因为不得已的原因退学,我……我也会不舒服。” 她上前一步,掏出手帕,温柔地替陈兰君拭去泪痕:“能教出你们这样的学生,我很高兴。” “所以,加油!” 第27章 盼望着盼望着, 终于到了电影《简爱》上映的日子。 是个周五,阴天,云很密实地聚成一大团, 风一吹,湿冷湿冷的。 这样的天气, 多半会惹人不高兴,然而一个班的同学脸上都有兴奋之意。这样的年纪, 要为了同学义气, 去做一件也许违规的事,光是想想,顿生一种梁山好汉的豪迈。 最后一堂课是数学课,数学老师狐疑地望望学生们, 说:“怎么要到周末了, 就这么高兴。” 学生的脸上都泛起神秘的微笑。 一下课,目送老师离开。坐在门口的同学立刻把门关上, 坐在窗边的同学则很警惕的,侦察队员一样观察着外头的风吹草动。确认安全之后,他向陈兰君点头示意。 陈兰君走上讲台, 说:“我们就按计划行事。还是按照说好的原则, 第一以安全为主,第二尽可能不耽误学习。” 为了尽可能不耽误同学们的学习,陈兰君将大家分成了两组, 倘若今天是1组去摆摊,那明天就是2组去摆摊, 轮流来, 时间主要是午休以及放学后。这个时间点,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的人也要休息, 因此安全性也比较有保障。 考虑到班上以往的情况,1组的组长是曹红药,2组的组长是刘黎。但组内的成员却是打散了的,比如一向和曹红药玩得好的小年,就被分到了刘黎带队的2组。 小年本来不高兴,吵着闹着说要换组,陈兰君私下悄悄忽悠她:“你可不能换呀,刘黎那里还有劳你盯着。” 小年一琢磨:“是,这样的大事,我们是得有人盯着她,免得她坏事!”于是便答应了。 陈兰君这么分组,还存了点别的心思。若是能通过这一次的行动,让班上同学更和睦,也是景上添花。 团结才是力量嘛。 今日第一天,情况特殊,陈兰君亲自挂帅,带了曹红药、刘黎还有那个跑得快的体育委员上阵。 “今天的情况,大家注意留神,可以为之后你们两组单独行动作为经验参考。” 刘黎抢先说:“我肯定没问题。”说着拿眼神去瞟曹红药。 曹红药不理她,只对着陈兰君点点头:“好,我会仔细学的。” 学霸的保障,陈兰君是不怀疑的,她笑着拉住两个人的手:“好,那就提前预祝我们,马到功成!” *** *** 县城电影院,售票窗口旁的布告栏上,崭新写的“今日起放映《简爱》”的大红纸贴在旧的上面,格外醒目。 阿娟是一名工人,正式工职位。她运气好,才入职不久就赶上分房,有一间小小的房子,离单位很近,走路十分钟就能到。平常在工厂吃饭,她的食量小,饭量一般,因此每月的饭票额度还能有结余。衣食住行,其中食、住、行都不必担忧,因此她的手头很宽裕。 每到春天、冬天等换季的时候,阿娟会到供销商店,买衣服,她买成品衣服,常买的劳动布的衣裳10到20块一件;偶尔也会奢侈一把,拿出大半个月工资,花上30来块钱去买棉布衣裳。除了穿之外,玩这一方面,她爱上县电影院看电影,尤其是政策变了,有许多新电影上映之后,她几乎每周都要去。 与其他非要呼朋引伴才肯去电影院的人不同,阿娟喜欢一个人去看电影,于她而言,彻底的沉浸在电影故事里比听同伴议论剧情要来得更令人享受一些。 今天听说新放映电影《简爱》,还是外国片,阿娟一下班就往电影院去。 来到售票处,她熟练地掏出钱:“来一张《简爱》,要中间位置好的。” “甲级票是吧?三角钱一张。” 这时候的电影院,更像是一个大礼堂,硬梆梆的木质座椅,天花板很高。阿娟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定,熟练地从背包里拿出一包葵花籽,是用一张旧报纸包着的。电影院本身是不出售食品的,电影院街对面倒是有一家副食店,但是要票才能买,所以阿娟习惯自己带点吃的来。 灯光一黑,银幕上有了影像,不同于后世的开场播放广告,这时的电影院,开场先播放一遍《新闻简报》。 一放就是十分钟,放完了,影院又黑了一会儿,等到银幕上再度出现光,阿娟坐直了,正片终于来了。 女主角简爱出场,嘿,他们外国人穿的衣服真奇怪,瞧那帽子,竟然那么宽。 起先几分钟,她还嗑瓜子,但渐渐地,她忘记了手中的瓜子,完全被剧情吸引了。 “你以为我贫穷、低微、不美、缈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想错了,我和你有一样多的灵魂,一样充实的心。” 戴着帽子的简爱,说出这番话时,阿娟都快要落泪了。 真是一部好电影,阿娟想,她觉得自己放佛是银幕之外的简爱。 等到播放完毕,电影院上头的灯亮起时,阿娟仍意犹未尽。 离开电影院时,她想象着自己就是简爱,像一位欧洲的小姐一般高昂着头走出去。 才出了电影院大门,忽然见着路灯下有几个女孩,其中的一个,头顶上戴着一顶样式奇怪的帽子,看上去和电影里简爱戴的帽子有几分相似! 阿娟愣一愣,这帽子现实里还真有呀?是自己做的吗? 她好奇,不自觉地就朝着路灯下的那个女孩走过去。 离得近了,不等她开口,那个戴帽子的女孩就笑盈盈地,以轻轻的声音问:“你想买‘简爱帽’吗?” 原来这帽子叫简爱帽,阿娟第一反应想,然后,她立刻意识到这几个女孩子是卖东西的。 阿娟下意识瞥了瞥左右,见没有戴着红袖章的人,方才问:“多少钱一顶?” 那女孩子比了个“三”的手势,“三块钱一顶,五块钱两顶或者可以买一整套,有手套围巾。” “三块?你怎么不去抢?”阿娟皱起眉,这价格,和商品供应店出售的相比,也差不了多少了。 那个女孩子索性将帽子取下,借着路灯的灯光展示给她瞧:“你看看这帽子,都是质量很好的,你上店里去,哪里有这个款式?不是我夸张,你就是跑到穗城、跑到海城的供销商店,也未必能找到这模样的帽子呢!” 质量确实还行,但最主要的是这个款式。阿娟里里外外看过,捏着帽子,脑海里已经在盘算自己口袋里还有多少钱。 三块钱么,有倒是有,她有点轻微的纠结。 正在这时,那女孩笑咪咪地说:“要不,你戴上试一试,看暖不暖和,要是合适在买。” 说这,女孩很热情地将简爱帽给阿娟,戴上。 “哇,你戴这帽子好有气质呀,真是像从电影里走出来的简爱。” “嘿嘿,真的吗?” 阿娟笑得心花怒放,她去过很多次供销商店,但从来没有过这样被捧着的购物体验。国营供销商店的售货员,常常是高傲着一张脸,等着顾客来讨好他。不然,就拿不到好货物。 有一回阿娟去买衣服,那售货员不知道在干什么事,迟迟不理人,她一急,催了一句。这下可好,买回来一件领子脱线的衣裳。 去问,那个售货员还振振有词:“呦,只要是衣裳,哪有不脱线的?不喜欢,你别买啊,有的是人买。” 这话也不假,在这个供小于求的年代,只要是物资,几乎都是被抢的,不愁销路。 第26节 头一回买东西被人这样热情的招待,阿娟原本想讲价的心思就被喜悦压过去了。她一戴上简爱帽,就不舍得脱下。 不就是三块钱嘛!姐姐有! “行,我就要这顶,不要票吧?” “当然不用,多谢姐照顾生意,多送你一个毛线夹,买要五毛钱一个的。” 普通的夹子上缠了许多五颜六色的线,顿时变得好看起来。 不想还有这样的便宜,阿娟高高兴兴地走了。 陈兰君望着手扶帽子美美离开的阿娟,笑着讲三块钱收到包里。 旁边站着的刘黎感叹一句:“就这么容易?” 她方才特意看了眼手腕上的表,三分钟没有呢,三块钱就到手了。 “就这么容易。” 陈兰君肯定道:“只要你们态度好点,嘴甜一点,就一定卖得出去。” 开玩笑,这可是新政策刚实行之初的黄金年代,只要手里有货,那就跟皇帝的女儿一样,不愁嫁。 只是要小心不要被抓到了。 接下来,陈兰君又连续示范了几单,而后她鼓励曹红药、刘黎以及体育委员都尝试一下:“你们都试着招待一下客人吧,很容易上手的。” 这几个都是伶俐人,虽然刚开始有些怯生生的,但是很快就熟悉了。 夜高风黑,几人回到学校,打着手电筒,躲到杏林石桌椅旁边。 “快看看赚了多少钱。” 刘黎性急,催促道。 “别催,我确认一下。” 曹红药一向缜密,数钱算账的活便落在她头上。她一张一张钞票的数,连续清点了两遍,才说:“34块钱。” 刘黎冷静地说:“你再数数?” “就是34.”曹红药说,“我一共带了十顶帽子,八顶单卖的,两个双的,这么简单的题我觉得不会算错的!” 刘黎忽然猛地搂住离她最近的曹红药的脖子。 小年以为她要打人:“你干什么?松手!” 刘黎只是兴奋地搂着曹红药笑:“太好了!这个数如果能持续十天,就足够帮到阿晶了!” 被搂住的曹红药手足无措,但因为刘黎是开心,她又不好意思推开。 还是陈兰君笑着拉开了两人:“行了行了,放心吧。” “我们一定能完成目标的!” 第28章 第二天一早, 陈兰君请了半天假,沿着乡间小道将自行车蹬得飞快,不平的土路颠颠簸簸, 一趟骑下来,折腾得人骨头都要散架。 推着自行车走完最后一节田埂, 陈兰君风尘仆仆出现在阿晶家的土胚房前。 正遇上一个扛铁锄头的瘦弱中年男人,五官同阿晶的有些相似。一看就知道是阿晶的爸爸。 “阿晶在吗?我是她同学。” “她要嫁人了, 你们以后少来找她, 找也没用。” 阿晶爸爸皱着眉头,朝屋里喊了两声,然后走掉了。 看他这个态度,陈兰君也大概明白了, 他应该是不大赞成阿晶继续读书的, 无论有没有阿晶奶奶生病这件事。 阿晶出来的时候,手上还端着药:“咦, 你今天不上课吗?” “有事找你。” “进来坐……算了,你在门口的椅子上坐吧,我给奶奶喝了药就来。” 一进一出, 木门透出些难闻的药味, 大概是为了这个不好意思让她进屋,坐在檐下反倒空气清新些。 阿晶端着药,走向躺在木板床上的奶奶:“药好了。” 奶□□发散乱着, 挣扎着起身,抱怨:“喝也没用, 少花钱, 到后山上扯点药草煮凉茶就好。” “没花什么钱。” “刚才好像听到你爸在外头喊。怎么了,有什么事?” “没有什么事。可能又不知道怎么生气了, 喊了两句。奶奶,你喝药。” 奶奶一饮而尽,砸吧砸吧嘴,说:“你怎么还不上学去?” “学校放假呢,”阿晶撒谎道,“过两天就去读书了。” “要好好学习,奶奶没文化,你一定要比奶奶强。” “知道的。” 安抚好奶奶,看她重新躺下,阿晶匆匆将药碗放在桌,推开门。 “不好意思,让你坐在外面等,我去给你倒点热水。” “不急。”陈兰君看了看周边,“你家其他人不在吧?” 阿晶摇摇头:“我妈早不在了,我爸和我哥出去做事了。有什么话,你只管说。” 陈兰君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阿晶。 阿晶疑惑地打开信封,眼睛猛然放大:“这……这些钱?” 这么多钞票,捏在手中的厚度,少说有一百来元。 “这些钱是秦老师、我们同学凑的,还有昨天我们卖简爱帽的收入,都在这里了。”陈兰君望着她,说,“我们想帮你,阿晶,你要不要,也帮一帮自己?” 阿晶好半天没说出话来,一张脸呆呆望着钱,再开口,喉咙有些哽咽:“我……” “我们找到了一条凑齐医药费的路子。”陈兰君握住她的手,将这几天大家的筹划与实践一一道来。 “‘简爱帽’卖得很不错,我现在都有些担心,会不会我们做的速度跟不上,到时候没东西卖。”陈兰君故意以一种轻松的语气开玩笑,“要真那样,眼看这钱往外流,那我们可得心疼死了。” “阿晶,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陈兰君稍有些忐忑。在这种事上,当事人的意愿反倒是最令她拿不准的。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撕毁所谓的“婚约”,冒着和家人翻脸的风险,走上另一条注定要依靠自己的路的。 阿晶是个听话懂事的好姑娘,可正因为听话、懂事,这种姑娘往往能自己给即将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厄运找理由,自己给自己洗脑,比如—— “我爸我哥哥也不容易。” “要是这个时候悔婚了,那我家人的脸就丢尽了。” “我的夫家也很好呢,愿意拿这么一大笔钱娶我。” …… 光是想想,血压就蹭蹭往上飙。 要是真能说出类似的话,那就算了。 尽管明白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难处,但陈兰君还是难以接受,这种感觉就跟为受冻的人去抱柴火,结果转头人家给你倒一盆冰水差不多。 她已经尽量地将前路规划好了,并且有了足够的证据证明这条路是可行的。可是,倘若阿晶自己想不清楚,不愿意帮她自己,那么陈兰君会立刻中止一切计划。 唯有自渡,方可真渡。否则,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 她必须在开始的时候就弄清楚阿晶的态度,否则真要耗费了大家的努力凑齐了钱,获得个“感动,但仍没有改变”的结局,让她寒心事小,伤害大家的集体善意才是难以补救的。 静静地等待了一会儿,阿晶终于开了口。 “我爸也不容易……” 听到这个开头,陈兰君脸色虽然未变,但一颗心已经下沉。 “他养我和哥哥长大,确实付出了很多,在这左右的村子,我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念到高中的。他对我,很好。我应该好好报答他。”阿晶抬头,望着阴灰色的云。 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难过:“可是,这是我的人生,不是吗?” 陈兰君松了一口气,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是,归根结底,这是属于你的人生。” 阿晶轻轻扬了扬嘴角:“我念着他们的恩,之后也会报答,但是要抵上我的人生。” 这个一向听话懂事的姑娘摇了摇头,目光逐渐坚毅:“我做不到。” 她反握住陈兰君的手:“你放心,我会尽全力帮我自己。” 很快,陈兰君就知道阿晶所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她的爸爸找来了学校。 “我的女儿有来学校吗?” 即使秦老师说了没有,这个盛怒之下的男人还是不信,甚至强硬地要冲去寝室、冲到班上搜查。 还有两三个男人跟着,在学校里大吵大闹:“她是许了亲的人,忽然跑了算怎么回事?” 阿晶的爸爸甚至冲到教室了,左看右看都不见女儿后,他那涨红的一双眼落在陈兰君身上:“是你,那天你来找了阿晶,她就不见了!” 他面目狰狞地就要冲过来,被几个高大的同学拦住了。 体育委员阿力伸手轻轻一挡,把阿晶爸爸推得一退:“干什么!在我们班上还想欺负我们同学?” “就是,你家女儿不见了,是你做爹的不地道,问我们?” 阿晶爸爸被拦着,隔空朝陈兰君喊:“我问你,你知不知道我女儿在哪里?” 陈兰君缓缓摇头:“我不知道。” “听到没?她说不知道。”刘黎脾气上来,把桌子拍得很响。 对峙间,学校的几个体育老师匆匆赶来,将几个不速之客围住,把局面一下子控制住了。 秦老师往阿晶爸爸面前一横,将陈兰君等学生挡在身后,皱着眉头说:“你这个人急什么?好歹把事情说清楚。” 第27节 “她就留了个纸条,我不识字,叫她哥哥认,这丫头说她不想结婚,要自己出去给奶奶筹医药费,筹到了就回来!” “那和我们学校就更没关系了。”秦老师说,“你们再这样,我就叫联防队的过来。” 无所收获,阿晶爸爸一行人只得悻悻地走了。 这些人走之后,秦老师把陈兰君叫到办公室,问了一遍:“你知道阿晶在哪里吗?” 怕陈兰君误会她的用意,秦老师解释说:“我的意思是,她一个小姑娘,独自在外不安全。我们作为老师同学应该帮助她。” “我是真不知道。”陈兰君摇摇头,“不过,我想她应该安顿好了会主动联系我们。” 这天夜里,同学们外出摆摊。 为了防止被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的人守株待兔,他们事先看好了三四个摆摊地点,电影院是最开始的地方,随着《简爱》的热度传至很广,摆摊的地点也变了,从工厂门口到卫校门口,再到繁华一点的公社,装备了陈兰君、刘黎和曹红药的自行车,这支队伍也可以称得上是机械化队伍,基本上打一枪换个地方,少有人撵得上。 一个女生悄悄走过来,曹红药正整理着腰包里的钞票,以为是顾客,头也不抬,张口就是话术:“‘简爱帽’要不要?和电影里一样的。” 只听得一阵轻笑。 曹红药察觉不对,抬起头,是阿晶冲着她笑。 “嘿,还真和兰姐说得一样。”曹红药拉着她的手,说,“没事吧?你家人没找到你?” 摇摇头:“没有。” 她往后看了看其他两个同学:“兰姐不在?” “本来应该不在的。” 声音带着笑意。陈兰君自街角的阴暗处走到路灯下,今天本该她休息,但想到阿晶应该会来找所以她特意过来,帮忙盯“打办”的人。 “还好吗?”陈兰君问。 “还行,”阿晶笑笑,说,“看,我带了什么。” 阿晶不是空手来的,她提着一个大化肥袋,解开展示给陈兰君看。 陈兰君凑近一瞧,竟然是一整袋编好的“简爱帽”和各色手套、围巾!满满当当的,颜色和样式都很好看。 “我这两天在乡里请一些妇女做的。”阿晶说得轻描淡写,但陈兰君瞧见她深深的黑眼圈,就知道她这几天过得很不容易。 陈兰君拍一拍她的肩,什么也没说。 阿晶将袋子放好,转身向同学们深深鞠了一躬:“真是太谢谢各位了,为了我的事,这样奔波。你们的恩情我都记着,谢谢。” 体育委员阿力挠挠头:“啧,不用啦,弄得怪不好意思的。” “都是同学,”曹红药说,“说起来,我还要向你道歉,作为班长,我应该主动关心大家有没有困难的。” “你已经做的很好了。”阿晶急着说。 陈兰君噗嗤一笑:“不是……干嘛弄得这么好笑。” 简直有点像陌生人一样,你谢我我谢你的。 她一笑,阿晶与其他同学面面相觑,也情不自禁笑起来。 一片其乐融融。 却忽然听见黑夜里一声大喊:“要落雨了,快收衣服!” 第29章 静了一瞬。 陈兰君率先反应过来, 将蛇皮袋一收拢,手提着,抬脚踩上自行车。 “跑啊!” 阿力灵活地抓住铺在地上的垫布的四个角, 打一个结。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曹红药也急忙跳上自行车, 无缝衔接地接过大包袱,脚一蹬, 铰链“唰唰”响。 按照之前说好的, 曹红药带着货,骑车往南边跑;阿力几个作鸟兽散,脚下一双腿奋力奔跑,向四面八方逃窜。 行云流水, 看得阿晶目瞪口呆。 陈兰君往北踩了几下自行车, 一回头,发现阿晶怔怔站在原地。 她一个急刹, 停住,腿斜跨在地上。 “呆着干嘛?过来啊!” “兰姐——” 黑夜里,几束手电筒的光乱糟糟打过来, 把她的马尾照得蹭亮, 好似金发一般。 “别跑,给我站住!” “别跑!” 陈兰君急得朝她大喊: “跑过来!” 阿晶懵懵懂懂,跑起来, 朝着她在的方向。 “前面的给我站住!别跑!” 傻子才不跑! 阿晶猛然发力,陈兰君伸手将她一拉, 总算将她拉到单车上。 “抓稳了。” 陈兰君把编织袋丢给阿晶, 自己俯身,全力蹬车轮。耳畔“呼呼”灌着风, 发丝乱糟糟打在脸上,胸膛里一颗心狂跳,她也全然不顾得了,只一昧地往前冲。 可千万不能被抓到! 陈兰君使出洪荒之力只差没把自行车蹬出火星子来。终于,后面喊追喊打的声音渐渐弱了。 他一边骑一边回头看。 “打办”的人又累又气,双手扶着膝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冲着她们的方向,骂娘。 “一个个的是蟑螂婆,跑这么快!” 陈兰君只顾狂骑,骑了很久很久。直到背后除了夜色,再也瞧不见这些人的踪影,方才敢停下。 一停才发现,她腿都软了。 陈兰君伏在自行车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扭头朝阿晶说:“还好吗?” “嗯。”阿晶显然还没回过神,紧紧抱着编织袋,像受到惊吓的松鼠抱住它的最后一个松果。 陈兰君莫名很想笑。 “行了,没追来。” 这妹子怔怔盯着她,眼眶里啪嗒啪嗒落下泪来。 陈兰君都呆了:“这……怎么了?伤到哪里了?” 阿晶摇头,哭着说:“这么危险,你们还要帮我……” “好啦,都是同学,互相帮助。”陈兰君劝,“别哭了,到时候引来人,不好。” 阿晶立刻不哭了。 回到学校,今夜其他几个已经在门口的香樟树下,正聊天。 阿力还有声有色的演起来了:“那个人在后面追,我就往前作死的跑!他腿这么短,怎么可能追上我,啊,兰姐回来了。” “兰姐,没事吧?” “刚看到你忽然停下,吓死我了。” 大家纷纷和陈兰君打招呼。 陈兰君一一答应,数了数人数,一个不少,一个不多,才彻底放下心来。 “今天好玩吧?” 她笑眯眯地问。 “好玩!好刺激!”阿力哈哈大笑。 陈兰君抬手赏了他一笑:“被抓到就不好玩了!” 之前他们也遇到过一两次“打办”的人来抓,通常是一两个人,都给陈兰君他们轻飘飘躲过了,但这一次,对方起码出动了四五个人。 很显然,不是恼怒了“猫捉耗子还让耗子一溜烟跑了”的戏码,就是有什么事上面下了命令要狠抓。 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是个好兆头。 陈兰君想了想,说:“明天和后天大家都歇着,避两天风头。这个,看在学校内能不能卖掉。” “应该没问题。”曹红药说,“之前就有几个预订的,正愁没有货呢,刚好趁这两天大家多赶一些。” 凭这陈兰君的妥善安排,由同学组成的投机倒把小分队充分发扬了“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八字方针,一个月的时间,虽然被撵了好几回,但一次也没有被彻底抓到过。 *** *** “数一数,看钱够了没?” 黄昏的杏林里,陈兰君将一个军绿色行李袋拉开,里面黄黄绿绿,装了好多钞票和硬币。 数学的第一第二,曹红药和刘黎分别数了一边,一对:“345块钱!” 这个数字一出来,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同学不约而同“哇”了一声。 “加上之前的,够了!够了!”小年乐得直蹦跶,两个小辫子一晃一晃的。 陈兰君将整理好的钱放进袋子里,递给阿晶:“喏,我们做到了。” 阿晶握着袋子,喉头哽咽:“多谢大家。” “诶诶诶,是喜事,别哭。”刘黎故意板着脸吓她,“你要真掉金豆豆,我把钱偷走。” “你敢!”曹红药瞪她一眼。 刘黎无所畏惧地回了一个鬼脸。 陈兰君笑了起来,这一次并肩坐着后,同学间的关系也更融洽了。 第28节 她拍拍阿晶的肩,说:“今天要不你在宿舍凑合一晚?明天,我陪你一起回家去。” 虽然钱是够了,但阿晶的家人,让陈兰君有点不放心。万一要是阿晶爸爸和哥哥两笔钱都要呢?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她还是得去保驾护航才行。 阿晶点点头:“好。” 第二天,陈兰君载着阿晶回家。 还有两天就要元旦了,正值农闲时候,乡间的农人有补瓦的,有坐在门口晒太阳的,悠悠闲闲,云又白又近,仿佛一抬手就能摘下来。 单车后座的阿晶轻轻哼着小调,是《白毛女》的唱段,“我盼爹爹心中喜,等爹回来心欢喜,爹爹带回白面来,欢欢喜喜过个年,欢欢喜喜过个年!” 歌声飞在风里,自行车在颠簸的小路起伏,忽然听到“啪”的一声,陈兰君用力抓紧把手,才不至于连人带车摔倒。 “怎么了?” “好像是后轮胎爆了。” 陈兰君观察了一下,这一段土路上有许多尖锐的小石子,应该是这原因把胎扎破了。 “诶呀,真是对不起,要不是你到我家来,也不会爆胎。”阿晶很不好意思。 “没事,能修就行。” 陈兰君直起身,笑着说:“刚好走一走路。” 阿晶家的墙遥遥在望。 到了自行车没法骑的地方,阿晶帮忙推着自行车走。 快到了。 阿晶愉快地喊:“奶奶,我回来了。” 她帮着将自行车停好,鼻子嗅一嗅,皱起眉:“一股农药味,谁把瓶子弄倒了。” 陈兰君听了,有些奇怪。虽然如今用农药很普遍,但明明现在不是农忙时候,乡下人家应该没有浪费农药的道理。 顿时,她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三两步上前,停在门口。 离门越近,农药的气息越浓。 “快开门。”她很严肃地转头看向阿晶。 阿晶脸色都发白了,掏钥匙的手都在发抖,抵在门锁上,却拿反了边,颠倒着,愣是进不了锁孔。 陈兰君按住她的手,把钥匙拿过来,对准锁孔,一下打开。 门一打开,迎面的农药味直冲鼻子,期间还混杂着一股子酒气。 “奶奶!” 阿晶悲怆地喊了一声,冲到里边。 陈兰君站在门边,背对着光。一只农药瓶静静地落在地上,玻璃瓶压着灰尘,有光照在瓶上,折射小小的七彩的光。 光的上方,是阿晶奶奶苍老干瘪的手,她静静地坐在老旧的木椅里,眼睛闭着,穿着她最体面的,只有一个补丁的衣裳。 她的膝盖上放着一张纸,这个解放后才有机会上了两天扫盲班的老人写了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阿晶,别听他们的,你要好好的。” 阿晶哭着扑上前,一把抱住奶奶:“奶奶,你别吓我,奶奶——对不起,我回来了,阿晶回来了,奶奶!” 陈兰君深吸一口气,上前察看,她用手指按着阿晶奶奶的颈动脉。 还有一丝微弱的脉搏! 她立刻蹲下,说:“不是哭的时候,搭把手,我背着她,你推着车子,我们去找大夫。” 大队的卫生院,是一间异常简陋的屋子。一听是喝了农药,赤脚医生立刻经验丰富的跑去旱厕,挖了一葫芦瓢黄汤,试图灌下去催吐。 然而阿晶奶奶是存了死志,尽管意识昏迷,但牙关却咬得紧紧的。 医生弄得一身臭气,还是没法,无奈道:“不行,土方子行不通,得送上面的医院去。” “有车吗?”陈兰君问,“这里到县医院太远了,怕耽误事,我自行车偏偏坏了。” 医生扭头喊:“阿大,拖拉机嘞?公社的拖拉机手赶紧叫她去。” “不在啊,今天出去做事了。” 陈兰君一咬牙,向阿晶说:“阿晶你用单车推着奶奶走,我跑前头大路上去,看能不能拦着车。” 她憋着一股劲沿着小路往外冲,跑得太急,在田埂上被石头绊倒,摔了一跤,膝盖疼也顾不上,双手撑着地一起来,接着往前冲。 一直跑,从肺里涌上来一点血腥味,也管不了。陈兰君一边跑一边张望,希望有奇迹发生。 来一辆车吧! 求求来一辆车吧! 跑到大路上,又跑了一段,陈兰君的视线里终于出现了一辆小汽车。 隔得很远,她挡在马路中央,不断挥手。 “停一下,停一下!” 在距离她还有两米的地方,小汽车停住。 陈兰君竭力镇定着,快步走到车边。 车窗摇下,是一张久违的漂亮面孔。 陈兰君顾不得许多,整个人趴到车窗边,说:“邵清和,求你帮帮忙,有个老奶奶病重,要紧急送到县里的医院。帮帮忙,好不好?” 邵清和剑眉微蹙,但还是点了点头。 有了小汽车,去县医院的时间瞬间缩短了好多。 满脸泪痕的阿晶被县医院的医生护士拦在抢救室外头。 她来回地走,失神落魄,只反复呢喃:“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 第30章 “你奶奶为什么吃药?都是你害的!” 医院走廊里回荡着阿晶爸爸的咆哮。 原本阿晶奶奶以为阿晶是上学去了, 虽受到病痛折磨,但这个老太太仍旧很高兴。 直到前两天,说亲的那一家人上门来闹, 声响之大,惊动了这个一向耳背的老奶奶。他们好像在说“阿晶”。 阿晶奶奶吃力地起身, 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外面,去看发生什么事。 “阿晶怎么了?”她问。 那个男人扭头, 冷笑说:“你孙女是个□□!定了亲的人, 讲跑就跑,不知道跟哪个野男人睡去了!” “胡说!”阿晶奶奶生气地说,“不许乱讲我们阿晶!” “怎么,敢做还怕人讲啊?” 一番吵吵闹闹, 终于将这帮瘟神送走了。 阿晶奶奶愤怒地质问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治病不要钱啊?天上难道会落钱雨啊?”阿晶爸爸瞪起个眼睛, “我能有什么办法?老子好不容易给她找个好归宿,她还跑!回来我就打断她的腿!” 这一番话如同五雷轰顶, 把阿晶奶奶给定在原地。 她的乖孙,为了给她治病,要去嫁人。 辗转反侧, 想了整整两天两夜, 阿晶奶奶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不能成为那个孩子的拖累。 她想起一些事,一些可以称作先例的事。有一些农村妇女,也许是被丈夫毒打之后, 也许是被村里人说闲话,也许是被儿子嫌弃不能劳动白吃米饭, 总之, 像叶子离开树叶一样,在某一个黄昏或者深夜, 悄无声息地自己静静死去了。 阿晶的奶奶喝了两次农药,第一次,她下定决心,将农药瓶送到嘴边,刺鼻的气味让人生理性作呕。味道太重,喝不进去。 怎么办呢? 这个老人家破天荒浪费了一次,拿出几毛钱,去买了一点米酒。 农家自酿的米酒,甜丝丝的,很清冽。 原来酒是这个味道,阿晶奶奶想,难怪儿子那么喜欢喝酒。 浅浅抿一口之后,她左手农药,右手甜酒,很艰难地把药喝了。 然后静静等待自然的结果。 昏昏沉沉的时刻,她不可避免地想起一些人生碎片。 出生在旧社会,有印象开始,是娘的肩膀。被两根破布袋子绑着,懵懵懂懂看着娘到东家讨米,去西家讨水。 大一点,开始帮忙做家务活,忙忙碌碌,一直到该出嫁的年纪,自然而然地嫁了人,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生几个儿女,死几个儿女,养大几个,大半辈子就过去了。 彻底失去意识,陷入如海一般漫无边际的黑暗前,她的脑海里闪过阿晶腼腆的笑脸。 这孩子很像她,连生日都和她在同一天。 但是,命运还是不要太过相似的为好。 阿晶呐,应该有不一样的人生。 不要因为她一个没有未来的人,毁了未来。 然而这一切,到了阿晶爸爸嘴里,则成为了“因为你不孝,所以奶奶才寻死。” 这个中年男人懊恼、焦急,或许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对,却仍下意识地把责任往外推,好减轻一点内疚感。 “就是你!”阿晶爸爸咆哮,“如果你老老实实嫁了,会发生这种事吗?” “就是你害死你奶奶的!” 陈兰君实在听不下去了:“明明是你。” “他x的你个小畜生,还骂老子。”阿晶爸爸嘴里不干不净地去扯陈兰君衣袖。 一直沉默不远的阿晶忽然动了,她一把拽过陈兰君的手,然后高抬起手,“啪”得一声,结结实实抽了她爸爸一巴掌。 阿晶爸爸整个人一愣! 第29节 他呆呆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如在梦中。 阿晶的眼睛红得要滴血,一字一顿地说: “奶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向你讨债。” 怕眼前这男人发疯,陈兰君默默拿起了墙角不知是谁放得一把鸡毛掸子。 下一秒,阿晶爸爸回过神,恶狠狠地扑过来。 “你个丧尽天良的畜生东西,敢打你老子,反了天了。” 他往前一步,迎面与鸡毛掸子来了个贴面礼。 “阿晶,躲开!”陈兰君摆开架势,以防万一,她在学校的体育课特意学的武术,力气或许不大,但身段却是十足十的灵活,跳来跳去,把鸡毛掸子舞得虎虎生风。 阿晶也立刻反应过来,开始拉偏架。 二对一,鸡毛飞上天。 然而阿晶爸爸也是常年做体力活的,又气又急之下,使出蛮力,竟真让他抓住了一个破绽,心想一定要给这个女仔颜色瞧瞧,一脚朝着陈兰君的腰踹过去! “兰姐,小心!”阿晶瞪大双目,惊呼一声。 这一脚力度很重,倘若真踢到,一定伤得不轻。 眼看就要踢到陈兰君,阿晶爸爸身后忽然出现一个身影。 标准的一个裸绞动作,羊绒质感的驼色大衣衣袖,紧紧勒住他的颈部。 三秒钟。 阿晶爸爸脸涨得透红,像只死狗样。 见目标失去了威胁性,邵清和冷漠地松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条烟灰色手帕,万般嫌弃地在衣袖上拍了拍。 陈兰君胸口的一颗心仍在狂跳,她深吸一口气,退到一个安全的距离。 “多谢。” 耳廓响起的,是邵清和稍显傲慢的低沉嗓音:“不客气,学习雷锋好榜样。” ……听他一个资本主义世界的大少爷说这句话,感觉怪怪的。 陈兰君抿了抿嘴,去扶阿晶:“没事吧?” “没事,你有没有被踢到?” “没有。” 一旁的阿晶阿爸坐在地上直喘粗气,嗓音都哑了,还在坚持不懈地用公鸭嗓骂:“你这小畜生……” “吵什么吵,这是医院,不是菜市场!你们——” 刚忙完的医护人员匆匆赶来,正要骂,转头看见外罩大衣、内里西装笔挺的邵清和,摸不清这一位的来路,但想着他这一身违规派头没被巡防队抓去反而堂堂正正站在这里,一定不寻常,于是便将脏话咽下去,使用文明用语。 “谁再吵,我叫保安把谁扔出去。” 闹了一场,终于消停了,由于阿晶爸爸战斗力大减,阿晶也力气耗尽,双方陷入了暂时的和平,一个坐在抢救室左边的板凳上,一个坐在右边。 两张有几分相似的脸庞,同样的冷若冰霜。 陈兰君问阿晶:“你可以吗?我去前边问问有没有吃的?” “去吧,”阿晶说,“麻烦你了。我就算了,吃不下。” 她起身,走向邵清和:“小邵总吃了饭吗?” 邵清和点了点头。 方才把这几人送到医院,他就去赴宴了,本地的领导很热情地招待了他。 回到车上,司机问他:“回酒店吗?” “有什么热闹的地方可去。” “这……还真没有,”司机说,“内地不比港城繁华,这又是个小县城,天一黑,没什么热闹。” “哦。” 没热闹可看啊,邵清和有点烦躁,他不太喜欢寂静。 可这人说没热闹可看。 脑海中闪过那个狼狈女孩的身影。 “去县医院。”邵清和吩咐。 然后,他赶上了一场热闹。 女孩眉飞色舞地将一个鸡毛掸子舞得虎虎生风,左抽一下,右打一下,有意思。 有一根鸡毛赖在她发梢,更增添一份喜感。 现在,她顶着鸡毛,一脸认真地问他“吃饭了”没,挺有意思的。 邵清和撇了撇嘴角,目光从鸡毛移到她的膝盖,虽然是冬天,穿得厚裤子,但也不知道这女孩子怎么弄得,膝盖处破了一个口子。 “没处理?”他问。 陈兰君低头,看了看膝盖,不提还好,一提,还真有点疼。 阿晶急了:“是摔了吗?快去让护士看看。” “没什么大事,你别急,我去看。” 陈兰君隔空瞪了一眼阿晶爸爸,冲旁边的其他家属说:“麻烦你们帮忙照看下我这妹妹,别让人欺负她。” 得到肯定答复后,她才肯起身,一瘸一拐地去看伤。 “都青成这样了,你没感觉的吗?” 护士一边帮忙处理,一边叮嘱:“小姑娘家,也该上点心,真弄出点病根怎么办。” “这不没顾得上嘛,嘶——轻点——” 上完药出来,邵清和竟然没走,也许是嫌凳子不舒服,他站着,双手放在大衣口袋里,一双深邃眼瞳没有焦点的望着虚空。 陈兰君走向他:“看什么?” “看你的热闹。” 他漫不经心地回答。 这个人,就不能指望他好好说话。陈兰君小小翻了个白眼,拣了条离他最近的板凳坐下。 “今天多谢你,医生刚刚也说,幸亏送来了,不然都不用推进抢救室。” “那老奶奶怎么样?” “还在抢救,这么大年纪了,也说不好。” “她是自己喝药?” 按理说,这种事不该对外人说。可是,之前在车上,邵清和也一定看出了端倪,猜到了几分。陈兰君犹豫了一瞬,实话实说:“是的。” 静了一会儿。 夜色的宁静被一个家属喊医生的慌忙声音打乱,陈兰君与邵清和不约而同转过头,注视着医生护士一路小跑过去。 邵清和眼眸低垂,说:“其实,若她真的想走,让她走也未尝不好。” 陈兰君瞥他:“你这话,和别人说,绝对会挨打的。” “打不过我。” “……” 陈兰君侧过身来,很专注地望着邵清和。这人,怎么骨子里好像有点悲观啊?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邵清和把手环抱着,说:“活着不就是为了好玩吗?既然觉得不好玩,那就算了。” “也不能说没有道理,”陈兰君说,“可是,阿晶的奶奶,不是这么想的。活着有活着的理由,想走有想走的理由。阿晶奶奶觉得她是阿晶的拖累,可不是的,或者说恰恰相反,并且这个问题是可以解决的。” 邵清和默默听着,没有反驳,反倒问:“你说活着有活着的理由,那你的理由是什么?” 陈兰君想了想。 她想起重生之前躺在病床上的那段时光,微微皱了皱眉。 “我有回生了次大病,真的很疼,疼得受不了,也想一了百了。可是——” “病房外头有一株很高的玉兰树,我那时想,要不,等到再看一次花开?” 邵清和像看怪兽一样看着陈兰君。 陈兰君笑起来:“对,那年还没开的玉兰花让我活着,是不是有点好笑。” 邵清和的脸上没有半丝笑意,他像是陷入了一个梦,良久,才缓缓摇了摇头。 陈兰君疑心自己是说错话惹他不高兴了,正要问,忽然走廊那端传来阿晶兴奋地声音:“兰姐!奶奶手术成功了!你快来。” “欸——我就来。” 陈兰君起身,正欲走,衣袖却被拽住。 邵清和抬起眼,语气淡淡的:“帮了你忙,名字总可以告诉我吧?” “我叫陈兰君。” “耳东陈?” “对,兰,是‘玉兰’的兰,‘君’是君子的君。”陈兰君看了看那边,说:“我真得走了,谢谢你,谢谢!” 她小跑起来,长发飘动在风里。 邵清和望着她离去,歪了歪头。 “玉兰”的兰啊…… 第31章 第30节 夜里, 邵清和久违地梦到了一树玉兰花。 还是含苞的时候,花骨朵远远看上去像是粉紫色,可再等一等, 到绽放的时候,便是满树灿烂无暇的白。 朦胧微光里, 一个窈窕的女子站在窗下,一身做工考究的蓝色旗袍, 粼粼的清冷的颜色。 “小和, 妈妈可能等不到花开了。” 他从梦中惊醒,像溺水者被渔网从海上捞起,大口大口喘着气。月光照在地板上,如海一般的沉静。 隔日清晨, 从香江一起过来、自幼陪邵清和长大的德叔见了他, 奇怪道:“你昨夜没睡好?” 邵清和眼睫微颤:“嗯。” 他面无表情地说:“梦到妈妈了。” “哇,那有很久没梦到过了。” “是。” 邵清和弯腰, 钻进小汽车后座,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行了一段还算平坦的路, 换了一截土路, 暴雨里行船一般的颠簸,颠了不知多久,车停了下来。 内地的陪同者很抱歉地说:“前面的路通不了车, 要走过去。” “没事,正好呼吸新鲜空气。”德叔笑着说。 下了车, 是连绵不绝的绿色, 南国的冬日也是为绿色所粉刷的,只不过颜色深些。 田埂是不平的, 邵清和一脚深一脚浅地走,漠然听德叔与陪同者说话。 “前面那个村子,就是小邵总阿公住的村子了。” “我有听苏生说过,他晚年很惦记老家。啊,苏小姐好像也在这里住过五年。” “苏小姐是?” “就是小邵总的妈妈,唔,也就是大邵太太。” 邵清和听得心烦,皮鞋挑起一枚小石子,踢很远。 德叔看他一眼,默默转移话题:“前面那个小山坡的几株树,看着像玉兰。” “欸,没开花你也能看得出?” 德叔笑而不语。 “这村子以前有很多玉兰树,前几年砍掉很多啦,之前听说还有个别名,叫‘玉兰村’。” 说话间就到了。 几间青砖黑瓦镬耳屋,因长时间未有修缮,屋顶的镬耳已有些破损,但这并不妨碍屋檐下的热闹。山墙上涂了白漆,现如今用作公布栏,从一月到十二月,记载着社员挣工分的情况。 一个年老的社员坐在门槛上看小孩玩,忽然见了这么多人,很不安地站起来。 “你们是?” 本县的官员笑着说:“你年纪大见识多,苏正安记得吧,他外孙回来扫祖。” “可苏正安一家不是……” 见来人拼命挤眉弄眼,老社员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索性不说话了。怎么会不记得苏正安呢?这座大宅子就是人家的,只不过打仗的时候他们家就跑了,后来这宅子就供他们一整组社员住。 德叔见状,担心吓着人,便笑着说:“没什么事,就是现在可以过来了,我陪少爷过来看看。” 四处转转,由那个上了年纪的社员带着,去寻外祖家的祖坟。 社员很有经验的带上了一把镰刀。 越往山上僻静处走,茅草藤门越多,行走很困难,砍断了藤蔓,一路走一路清理,方才到了一处坟地前,遍地的荒草,不知绿过几十回。 邵清和对这些未曾谋面的先祖并无什么特殊感情,不过例行公事的祭奠了一番。 倒是当地陪同的人,还洒了几滴泪,瞧着十分情真意切。 僻静处,德叔对他说:“看过了?” 邵清和背倚一竿竹子,淡淡地说:“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我早和你说,想来不难,但来了,可是要交路费的,想好了?” 贾府碰着刘姥姥还要给二十两银子、送一大包衣服呢,大款爷来外祖家乡一回,怎么着也要为父老乡亲做点事。 “小钱而已。”邵清和说。 离开那一日,德叔笑眯眯地拿出两份文件,递给当地官员。 “我们少爷打算捐助一百万元。其中八十万用来援助医院,二十万捐给学校。小小心意,请不要嫌弃。” 开玩笑!天上掉钱的好事,谁会嫌弃啊? 这份小小心意瞬间被欢天喜地地接受了。 事情办完,他拉开车门:“好了,估计是第一次来,也是最后一次。” 邵清和不置可否。 他望着车窗外不断退后的低矮的房屋,云与天低低的,是冬日常有的阴沉。 再过些时日,到春天,玉兰花应该会如约而开。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到那个叫陈兰君的女孩子。 不知她在做什么? *** *** “啊——啾——” 陈兰君打了个喷嚏,正听她讲解题目的小年笑着说:“一定是谁在念着你。” “谁能念我,不骂我就成了。” 陈兰君拿起笔,在书上勾画重点。 阿晶奶奶那天抢救回来之后,她就回到学校,向曹红药、刘黎等人交代了来龙去脉。刘黎这个暴脾气,一放学,就带人去了医院,又震慑了阿晶爸爸一回。 阿晶爸爸简直脑袋疼,不就是个同学关系,这些女仔一个个盯着他跟盯阶级仇人一样。 只好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没再提要阿晶出嫁这回事。 曹红药则是走的另一条路线,她带着几个乡里出来的学生,趁着周末去阿晶家所在的村子和附近的村子转了一圈,顺带聊天。 “哎,我们有个同学,真是命苦,”曹红药很感伤地说,“她和她奶奶,都快被家里逼死了。” 乡里没什么娱乐活动,就爱听这种八卦,恨不得竖起耳朵听曹红药讲故事。 等曹红药回去上学后,阿晶爸爸回到村里,试图找助力,却没人搭理他。 一些嫉恶如仇的村民甚至把他骂了一顿:“你这种不孝的,别登我家门。” 小组长,大队干部也来劝:“对你娘可不能这样。” 双管齐下,把阿晶爸爸的气焰给彻底压了下去。 周五,放学之后,陈兰君与几个要好的同学相约去医院探望。 正遇上医生来查看病情。 “也是个小小的奇迹,说起来,得亏你们家那半瓶农药是过期的!”医生一边用听诊器听音,一边感慨,“又兑了其他的东西一起喝,不然真的很难说。” 医生嘱咐阿晶奶奶:“老姐姐,你要好好的呀,那天你孙女眼睛都哭得跟核桃样了。” 病床上,阿晶奶奶蜷着腿,安安静静躺着。虽然还是憔悴,但至少能睁眼,能吃几口白米粥了。 “今天奶奶好些没?”一旁的陈兰君问。 “好点了。”阿晶忙回答。 “能不好嘛,七块钱一支的药也不是白用,”医生将听诊器收好,说,“你们班同学真友爱,过来的次数比她亲儿子还多呢。声音小点哦,别吵着其他病人。” “哎,放心,我们很安静的。”陈兰君说。 显然今天医生的心情很不错,一直笑眯眯的。 陈兰君问:“是有什么喜事吗?” “还真有,”医生笑着说,“有个大善人给医院捐款呢,我们可以买些先进的设备,啊,对了。” 她转头与阿晶说,“有一种仪器,对你奶奶原先的病很有效,到时候可以试试。” 阿晶大喜过望:“真的,那可太好了!” 她去握奶奶的手:“奶奶,你听见了,可要好好配合治疗呀。你要长命百岁的陪着我呢。” 阿晶奶奶笑一笑:“长命百岁,那成妖怪了。” “妖怪也没关系。只要你在,我就心安。”阿晶说。 瞧着医生离开了,阿晶奶奶双手合十,对陈兰君几个拜一拜:“我都听阿晶说了。谢谢你们,谢谢。” 陈兰君几人哪里受得起,连忙站起来,说:“都是同学,互相帮助。” 探望过阿晶和阿晶奶奶,几人分道扬镳,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一回到家,就有热气腾腾的饭菜等着她。 郑梅将一碗香喷喷冬笋炒腊肉端上桌,说:“你们爸爸特意去山上挖的笋,可得多吃点。” 陈兰君和小妹十分捧场,第一筷子就伸向了那碗冬笋炒腊肉。 冬笋这种季节性食物,陈兰君好久没吃到了。玉色的笋,带着竹本植物特有的清香,切成小段之后,与腊肉用猪油同炒,香的很清新,一点腻味都没有。 “真的好吃。”陈兰君捧着碗,笑着说,“爸妈,你们赶紧夹点放碗里,不然没有了。” 郑梅才吃了两筷子,就有人找上门: “郑主任,厂里吵起来了!你快去看看吧?” “怎么回事?”郑梅把碗放下,就要起身。 陈兰君赶忙扒了几口饭,含糊不清地说:“妈,你等下,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那里空气不好。” “去看热闹。” 村里这个家具厂,是真的办起来了。厂房最后定在村西头的几间房,怕房间不够,又组织队员用铁皮搭了一个很大的棚子。 第31节 一些容易产生木屑的活,就在棚子干。 厂里的员工都是村民,清晨起来先给自家的菜地浇水,然后到水塘边洗干净脚上的泥,去厂子里做事,到傍晚下工,趁着还有些光亮的时候,再侍弄一下田地,一天天的可有得忙。 陈兰君跟在郑梅身后,匆匆赶到现场,那边已经吵得脸红脖子粗,就要动手了。 “都干什么?干什么!别吵了!”郑梅吼了一声,瞬间安静。 哇,妈妈的威信还是很高的嘛。 陈兰君在郑梅身后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被女儿表扬,郑梅脸上不屑,但腰杆子挺得越发笔直了些,说:“给我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开始,吵架的是一个男社员和一个女社员,起因是工分。 新的工分统计出来,女社员不太高兴,嘟囔了一句:“他做的凳子比我少呢,工分还比我多。” 男社员面子挂不住,生气说:“你那只眼睛看见了?啊!你们女的能干什么活?工分少是应该的。” 这一下,就吵起来了。 虽说解放之后,国家倡导男女共同劳动,同计工分。但在很多地方的实际操作中,男人和女人的工分差别是很大的。像陈兰君家所在的大队,倘若男的出工一天,计5分,那么女的再勤劳,顶天了也就3分。 现在村里这个家具厂,也是采用记工分,最后算出利润,统一发工资的形式。既然都是记工分,以前的习惯也就保留了下来。 但是种地和做工,其实还是有差别的。种地需要劳力,力气大小很重要,但是现在村里这个家具厂,生产的都是板凳之类的小件,依着最后的成果来看,差别并不是很大。 因此矛盾就产生了。 天色已晚,郑梅将双方都说了一顿,便叫众人散了。 回去的路上,陈兰君向她提议:“要么,我们改一改,以做出成品的数量为依据定工分?” 郑梅想了想,说:“这倒也公平,我之后和大家说说,看能不能商量出个新章程。” 在家中休息了两天,该返校了。 陈兰君和曹红药各自骑一辆自行车,往学校去,路宽的时候,就并排走。 “这下好啦,你也可以放心了。”曹红药说,“兰姐,如今你可以把心思完全放在学习上。上一段时间你忙这个,忙那个。都没时间好好静下心来读书,结果这次成绩只考了个第五。” 这话倒是真的,前一段时间陈兰君确实疏于学习。 她并不否认这一点,说:“嗯,我明白的。” “加油!最后也就这几个月了。辛苦一点。我们考上个好大学,就可以稍稍放松一下了。对了,你是想考哪个学校?” 陈兰君犹豫一瞬,说:“明大吧。” 虽然说重来了一回,但陈兰君对于自己还是颇有些自知之明的,凭她的水平,什么燕大、华大是想都不用想的。人是重生了,可不代表换了个脑子。 还是本省的重点大学,明德大学毕竟切实际一些。而且,这也她原本就想弥补的一个小小遗憾。 上一次高考,她的志愿填的就是明德大学,只是可惜没有被录取,为此,陈兰君耿耿于怀了许多年。这种失之交臂的感觉总是令人格外难受。 再来一次,她肯定能弥补这个遗憾。当然,前提是全身心放到学习上来。 还是太没有点紧迫感了。 陈兰君反思自己。 回到学校,请示过秦老师之后,陈兰君在黑板的左下角写了一行粉笔字。 “距离高考还有xxx天!” 别说,这字一出,立马就有特别的感觉了。 第32章 接下来的一百来天, 陈兰君彻底把心思放在了学习上。 每日一心一意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 临到过年了,才回了一趟家。 因是毕业班, 寒假特别短,只有七天。 虽然时间短, 但是同学们都把自己的教科书之类的打好包,打算打回去看。 小年拿油纸和麻绳将书捆了个严严实实, 一回头, 发现预备出门的陈兰君竟然只背了一个包:“你不带书回去复习啊?” “谁说没带。”陈兰君说,“各科的《高考大纲》我带了,总共就几天,拿多了, 我也看不完, 提来提去也累。” 小年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 又拣了几本书出来。 放假前,秦老师反复叮嘱:“都是毕业生了,别出去乱跑, 每天记着看书, 否则隔了几天不看,就生疏了。” 离开学校,陈兰君先去副食品商店, 买了大白兔奶糖、饼干之类的挂在自行车两个把手上,一路晃晃荡荡回家。 骑到村里, 见着一堆人围在一起。这其中有一个熟悉的小脑袋。 “小妹, 干嘛呢?”陈兰君问。 小妹转过身,见是姐姐, 脸上就泛起甜甜的微笑,她扬一扬手中的铝制面盆,说:“姐,刚杀了年猪,正等分肉呢。今天有杀猪菜吃了!” 陈兰君眼睛一亮。 杀猪菜可算是这时候乡村里的盛宴了,顶新鲜的猪肉与猪内脏,无论是炒是炖还是煮,都能让人连吃三碗饭。尤其是在常年累月吃的红薯、咸菜和腊肉的衬托下,杀猪菜的美味越发令人惦记。 由于今年村里多了一个家具厂,村民们除了种田所得,还多了一份工钱,因此年猪都很阔气地多杀了两头。 正在这时,两个壮汉拉开门,案板上是刚刚切好的新鲜猪肉。 “分猪肉咯!”不知谁欢快地喊了一声,村民一拥而上,挥舞着手中的盆,整个人恨不得贴到猪身上去。 小妹因与陈兰君说话,往队伍外走了几步,这一下就彻底被拥挤的人群挤到最外头了。 她有些懊恼地说:“等了好久,还想分点好肥肉。” 陈兰君安慰道:“没事,这么多呢,总能拿到的。” 俩姐妹说着话,里边分猪肉的兼职屠夫的社员眼尖,瞧见是郑梅的孩子,忙伸手招呼:“阿兰、阿竹,你们过来分肉。” 一见是这两姐妹,前排两三个大婶也心甘情愿让出一条路,毕竟没有郑梅也多不出这两头猪:“来,到前边来。” 小妹正要上前,听到有人阴阳怪气:“怎么,公社的干部子女就能先分猪肉啊?我还是副大队长呢,不也在这里排队!” 小妹一时愣住了,回头看陈兰君。 陈兰君有点搞不清这副大队长在阴阳怪气些什么,但秉着不能给老妈丢脸的想法,她义正言辞地说:“那是自然,我妈妈一直以‘为人民服务’自省,就是当厂长,也是和大家拿差不多的工资,怎么会占了好猪肉呢?我们一定发扬风格,等大家拿完了我们再拿!” 这一番高风亮节的话令村民叫好。 “好,说得好!” “郑主任教育得好呀!” 副大队长冷哼一声:“尽会说漂亮话。” “人家也干漂亮事。”被他驳了脸面的屠夫嘲讽道,“要不,你也发扬发扬风格,最后分。” 副大队长不吭声了,只嚷嚷:“动作快一点,家里柴都烧上了,等下全浪费了。” 这年头因为油水不足,大家对于好肉的定义也不同,先被分走的往往是油脂最丰富的猪板油,再是猪肉。 最后轮到陈兰君姐妹时,装了大半盆子猪杂,和一些精瘦肉,屠夫过意不去,另外用自家的小面盆装了猪红。 “这个开汤吃,也不错!” 一大盆猪肉放在自行车后座上,小妹帮着推。 回到家,陈志生在灶屋烧火,陈兰君与小妹帮着郑梅料理杀猪菜,把猪大肠猪小肠什么的用旧牙刷洗刷干净。 干活的时候,陈兰君说了方才分猪肉的事:“那副大队长和我们家是有过节吗?” “他?你别理他。”郑梅嗤之以鼻,“本事没有,脾气却大。” 原来上面下了通知,等到年过完,乡村基层的组织会迎来改革,公社和大队都换了名字,成了镇政府和村委会。 组织架构换了,干部班子也是跟着一换。正巧本大队的大队长要退休了,于是空出的领导位置就被盯上了。 那个副大队长资历老,又和大队长是堂兄弟关系,因此总自诩为下一任大队长。 结果冷不丁杀出一个郑梅,原本名声就不错,村家具厂办好之后,更是赢得了大家的一致赞扬,这就让那副大队长患上红眼病了。 “这么说,妈妈要升官了?”陈兰君打趣道。 “什么官啊,笑死人了。”郑梅笑,“不过要是能成,以后做事更方便些。” 说说笑笑间,饭菜做好了。 主菜是一大盆杀猪菜汤,猪肠、猪肝、猪腰等切片斩断,瘦肉切成沫,再加上凝固好的新鲜的猪红一起煮,稍稍放点盐,滋味就很好了。 除夕那天,除了杀猪菜,还有年糕。是村里这季新收获的稻米打成的,清清甜甜,用猪油煎至表皮起泡,又酥又有嚼劲。 吃过年夜饭,大家坐在一处休息,小妹拿着鞭炮在庭前放。 陈兰君放了一两个,就坐着看小妹放。坐久了,觉得有点点单调,她说:“要是有电视,放春晚当背景音也热闹。” “什么春晚?” 哦,她忘了,第一届春晚还要过三年才有呢。 不过纵使有了春晚,这边的人也不大爱看,顶多放着当个背景音,最要紧的事情是打牌,麻将、扑克,都打。 怕打扰陈兰君学习,郑梅这个年节都没怎么出去拜年,就是上门的客,也只是说说笑笑,陪着略坐一会儿,绝不打牌。 陈兰君乐得个清净,伴着鞭炮声,整日坐在房间里温书。 “兰君,你朋友来了。” “哎,来了。”陈兰君放下书往外走,有点疑惑。寻常亲戚来郑梅是不会特意喊她的,也不知来得是谁。 出门一看,堂屋里,一个小姑娘正给郑梅戴围巾:“阿姨戴这个颜色正好。” 不是阿晶还是谁? 阿晶是过来拜年的,带了许多自己家做的东西,硬要陈兰君收下。 “一定要收的,你帮我这么大的忙,要是连这点礼都不收,回去了我奶奶肯定骂我。”阿晶很坚持。 陈兰君只得收下:“可以啊,你现在气势都变了。” 第32节 她将阿晶领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低声问:“你现在还有去做生意吗?” 阿晶点点头:“有。现在好一点了。” 也许是因为到了年关的缘故,屡禁不止的农村集市又热闹起来了。出于多种因素的考虑,上面选择睁一只闭一只眼,阿晶就抓住了这个空档,织了些应时景的大红围巾手套,跑到一个一个集市上去买。 陈兰君听了高兴:“这样的话,你可以不用为钱烦心了。要不,下学期回来上学?” 阿晶摇摇头,表情有些为难。 犹豫了片刻,她说:“兰姐,其实我有点想带奶奶离开这里。我姑姑听说了我和奶奶的事后,写了封信来,把我爸骂了一顿,又说,如果我愿意,可以带着奶奶去投奔她。” “也是个思路,”陈兰君说,“你爸爸不说打骂,肯定没什么好脸色给你们看。是有什么担心的吗?” 阿晶叹了口气:“是,姑姑家条件也不太好,她是嫁到南边的一个小渔村去了。” 陈兰君挑了挑眉:“什么小渔村?” “好像是在一个叫……叫,”阿晶想了想,说,“叫葆安的县,听说比我们县还要穷呢。” 第33章 这个地名, 可谓是如雷贯耳。 十多年之后,一首脍炙人口的歌曲将会火遍大江南北。“1979年,那是一个春天, 有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 这个圈,就是葆安。 虽然在阿晶的印象里这地方还是县, 但人家现在已经光荣升级,成为“市”了, 鹏程市。此后的年份, 这座城就真如大鹏展翅一般扶摇直上。 陈兰君伸出双手,将阿晶的手握住,诚恳万分地说:“去,一定要去。” 最好是能把户口之类的也落过去!弄块地, 十多年后, 就能荣升为包租婆包租公,腰间挂着一大串听令哐当的钥匙, 穿着夹板鞋,一身t恤,穿梭在城中村里去吃烧鸭饭。 这样热切的态度, 令阿晶一愣, “啊?” “听我的,”陈兰君说,“你别看那地方现在不起眼, 但是人家位置好,隔壁就是香江!区域位置好, 但凡你费心, 一定能很快挣到钱,足够你奶奶养老, 你自己之后再继续学业。” 夏天刚重生之时,她是想过要不要去鹏程市赚一波外快的。转念一想,她在那里人生地不熟,也没有可靠的亲戚朋友,光是适应就要费去好长的时间,风险大,于是便暂时推迟了去那里的计划。 “我原本是打算高考完后,去那里看一看,能不能抓到什么机会。如果你先去,就最好了,到时候我也不至于两眼一黑的抓瞎。” “咦,是这样吗?” 阿晶若有所思,于她而言,陈兰君是有恩的,倘若自己能为陈兰君做些事,那就再好不过。另外……她轻轻扫了眼自己手上的手套,因为陈兰君的提点,这不起眼的编织才为她赚来了奶奶的药费。对于陈兰君的眼光,她是相信的。 迟疑几秒后,阿晶痛快地点了点头:“我相信兰姐的建议肯定没错,那我就回信给我姑姑,告诉她等天气暖和了,我就带奶奶去投奔她。” “一定没错的。” 见阿晶下定决定,陈兰君索性扯来一张白纸,写写画画,替她作计划。 虽然阿晶姑姑在信里说她会负担阿晶和奶奶的开销,但几个月或许可以,长期下来,阿晶姑姑肯定是会有压力的。因此阿晶到那里之后,应该尽快开始赚钱。 “养鸡或者种植蔬菜都是不错的选择,”陈兰君分析说,“一来,现在那里在开展建设,去的人多,要吃肉、吃青菜,二来以后产量高了,可以卖给香江人。这边卖两毛,跨过河,就能卖两块。” “缺点嘛……你在那里是没有地的,不太好大规模种菜,要么还是养鸡?这个对土地没有要求,你奶奶倘若身体精神不错,也能帮帮忙。就是前期苦点累点。” 阿晶连连点头。 陈兰君分析完利弊,问:“你自己呢?倾向于哪一种?” “其实,”阿晶鼓起勇气,“我想问一问,如果你是我,你会选择哪一条路?” 陈兰君将笔放下,凝神想一想,说:“我的话,可能会走一条风险和收益并存的路。” “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也行。” 陈兰君笑起来:“我大概,会想方设法开一家服装厂。” 虽然一分钱没有,但她也想试一试化缘化出一座服装厂。 设身处地想了想,倘若她是阿晶,安顿好奶奶之后,就会天天往关口火车站跑,接触过路的香江商人,看有无愿意投资在当地开工厂的。 “可是香江那么繁华,他来我们这开工厂干什么?”阿晶很疑惑。 “我们在人工、工厂租金方面有绝对优势。” 陈兰君说:“打个比方,我给你二十块一个月,让你进厂当工人,你干不干?” “是我肯定干。” 陈兰君轻轻一笑:“可是在香江,没有两千块,别想请到一个工人。我问你,倘若你是香江老板,你愿不愿意到内地办厂?” 阿晶点点头,恍然大悟:“差别竟然这么大么?” “目前差距是客观存在的。” 正因为如此,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三来一补”企业会如雨后春笋一般涌现,进来的是原材料,出去的成品。双方采取的合作形式,通常是内地出厂房、人力,香江出机器和原料。 “这事虽然不容易做成,但做成了会有一个好处。”陈兰君说,“一旦你能帮着你姑姑家所在的村落弄来一座工厂,让他们成为工人,有稳定的高收入,之后,你就可以在这个村横着走。” 香江那边的平均人工以千为单位计算,内地这边以十为单位计算,通常而言,这种“三来一补”企业给工人的工资会非常可观,上百元一个月的工资随便开。这可比郑梅的队社企业效益好多了,毕竟人家是销往发达地区。 陈兰君看一看阿晶,见她一副严肃思考的神情,怕她被自己蛊惑得头脑一冲动就去实行,连忙泼点冷水。 “我嘴皮子上下一翻,说起来容易,但真要做起来,是件很难的事。如何取得香江商人的信任,如何取得村里的同意,如何解决运输问题,都是件难事。但凡有一个环节没做到位,这件事就做不成。” 阿晶点点头,忽然起身,朝陈兰君鞠了一躬。 “欸,你这是干什么?” “不管怎样,谢谢兰姐教我。”抬起头,她的眼眶微有些湿润,“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虽然现在只能嘴上说‘谢谢’,但以后我一定会用实际行动表示的!” “你……”陈兰君微笑着给了她一个拥抱,“好呀,我期待着,但你先好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了,然后再说。” 七天寒假一晃而过,返校那一日,大家就迎来了许多新变化。 第一件事,晚自习时间调整为十二点结束,同学们纷纷表示了激动的心情,是高兴的激动。终于不用再被窝里打手电筒看书了! 第二件事,学校给每个毕业班都订阅了人民文学、人民日报等期刊。据说是因为得了捐款,因此特意慷慨地定了这些杂志。“你们有空就多看看,”秦老师苦口婆心地说,“里面有不少素材对于写作文很有帮助。” 元宵节那日是星期五,由于学习紧张,又才刚从家里来,陈兰君便没打算回去。 因是元宵夜,晚自习不强制要求参加,方便县城的同学回家吃汤圆。 下午下课,刘黎的指节在陈兰君的桌子上敲了敲。 “喂,晚上有空没,去我家吃汤圆?” “可以啊。”陈兰君欣然答应。 “那个什么……”刘黎摸摸鼻子,说,“要么你问问曹红药?她要不要去?” 陈兰君就笑起来。 “笑什么,再笑你也别去!” 伴着晚霞,陈兰君与曹红药一起到刘黎家作客。 她家住在家属院里,进去时还登记了身份。 汤圆是花生馅的,皮很软,陈兰君正陶醉于美食,刘黎就在一边催促:“快点吃。” “怎么?有事?” “反正快点。” 紧赶慢赶将半碗汤圆吃完,刘黎和家人打了声招呼,拉着陈兰君和曹红药两个人进了房间。 将房门合上,刘黎神秘兮兮地从柜子里抱出一台东西。 “你们看,这是什么!” “收音机?你从哪里弄来的?”曹红药吃了一惊,凑过来瞧,她还是第一次见着这样的收音机。 “哪里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搜到了很好听的音乐!” 刘黎得意地向她们展示,将收音机上的按钮调到一个频道。 “滋滋滋”一阵电流声。 陈兰君已经猜到几分,开玩笑说:“怎么,你发现可以用收音机听大浪淘沙?” “才不是!” 刘黎皱着眉,将收音机拍了拍,里边终于播放出声音。 不同于之前学校大喇叭里播放的各种红色歌曲,此刻从收音机飘出的声音格外柔和: “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 第34章 来自宝岛的歌声, 着实令这时的人们耳目一新。 曹红药原本对于歌曲之类的不感兴趣,因此最开始还有些走神,然而听着听着, 她不经感叹:“原来歌还能这样唱?挺好听的。” “是吧!”刘黎的语气很兴奋,“是真的很好听。” 一曲终了, 电台播放其他节目。 刘黎仍沉浸在方才的歌声中,她坐在椅子上, 往前轻轻摇晃着。“外面还有那么多新鲜事, 真想去看一看。” “那也等你考完之后才有可能。”曹红药很务实地说了一句。 刘黎瞪她一眼,转头朝陈兰君抱怨:“你看看这个人——” 陈兰君笑着打圆场:“好啦好啦,你若真想以后去看更多的新鲜事,不如先把英语学好, 以后有机会出去, 至少好与别人交流。” “是哦,”刘黎忽然想到一事, “你们说,我去念英语专业,以后去当外交官, 满世界跑, 怎么样?” 曹红药建议:“那你高考得把英语考好了。” 这年头的英语并不计入高考的总分,只是在大学录取学生时作为参考,因此许多志不在学英语的同学, 现在都不大复习这个了。 陈兰君也笑着说:“很好,这样远大的志向, 一定能倒逼你学习了。” 第33节 刘黎嘿嘿一笑, 又说:“兰姐,你知不知道, 曹红药的理想是什么?” “你知道?”曹红药很疑惑。 “我怎么不知道,我对我的老对手还是很关注的好吧。”刘黎扭头,不等陈兰君回答就抢先公布答案。 “她想当工程师!” 曹红药很坦率地承认:“是的,我想成为一名优秀的工程师,为国家为人民贡献一份自己的力量。我也一直在为这个目标努力。” 她们这年代年轻一辈的缩影,纵使生长的物质条件并不丰富,但有一种以天下为己任的情怀。 陈兰君原本是微笑着的,可当听见刘黎问她“兰姐,你想成为什么人?” 她的笑容稍稍淡了些。 “我……”她皱一皱眉,“我也没想好。” 刘黎“哦”了一声,转而说起别的话题。 可是,陈兰君却一直沉浸在那个问题里,没有释怀。 细想一想,她好像确实没有那种热血沸腾的理想,像是要成为一位成功的外交官、一位优秀的工程师。 在第一次不太长久的人生轨迹里,她打过许多工,积累了一定的资源,开了一家厂子,给人做代工。虽然说起来算是事业有成,但真要说多喜欢这个行业,也未必。 现在,迄今为止的第二人生,她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要坚持的理想,想的只是要赚点钱、让家人轻松点、自己也轻松点、顺便弥补一下过去的遗憾。 和曹红药、刘黎她们那样的远大理想比起来,感觉有点太没有热血了。 这样的认知,让陈兰君觉得有些沮丧。 她越想,越有些钻牛角尖,思绪纷飞,觉得自己有点浪费了这宝贵的第二人生。 情绪不好,晚自习复习不大顺利,陈兰君略有些烦躁地将手中笔放下,借口上厕所,从教室走了出去。 满天星辰,她在教学楼背后的台阶上坐下,台阶有些凉。 静静发了一会儿呆,有人拍她的肩膀:“怎么了?” 转过头,是刚查完晚自习的秦老师。 “啊,没什么,就是学累了,出来透口气。” 秦老师点点头,问:“不介意我在这里也坐着歇一歇吧?” “没事,老师你坐。” 秦老师挨着陈兰君坐下,并不说话。 树叶随风而动,一片簌簌声。 陈兰君犹豫一会儿,轻轻开口:“其实,我是有一点迷茫。” 她将内心所想说了出来。 秦老师听得很认真。 “所以,你是觉得自己没有那种听起来很热血的目标和理想?” “是。” “那就没有呗!”秦老师很痛快地说。 这个回答出乎陈兰君意料之外。 秦老师说:“有的人比较幸运,很早就能确定自己的理想,有的人就要慢一点。你还年轻,‘路漫漫其修远兮’,慢慢求索就是。” “就是真找不到,也没什么,能把这一辈子好好过完,就已经很厉害了。” 陈兰君笑起来:“老师倒是豁达。” “什么豁达,难道不是么?”秦老师也笑起来,“一辈子长着呢。” 一辈子虽然长,但距离高考的日子,却是越来越短了。 天气一热,毕业班的教室里,弥漫着清凉油的气味,一是为蚊子,二是为使自己保持清醒,毕竟早上七点第一堂课到晚上十二点下晚自习,实在太磨人了,虽然有意志力强撑着,但眼皮子还是打架。 陈兰君也养成了随身携带清凉油的习惯,两分钱一个的小小铁皮圆罐,教室放一个,口袋放一个,寝室放一个,一旦学到要睁不开眼睛,她就拧开清凉油,抹一点涂在太阳穴上,这么一刺激,又能背几页书。 在高考之前,还有一件大事,就是添志愿。 没错,这年头的志愿,得在考试之前就填好,全凭自己的估计和预期,非常考验人的心态。要是填的院校太好,自己的分数达不到,那就没有然后了。可是若是填的院校没那么好,自己最终的高考分数比该院校的录取分数高上几十分,那也是能让人记一辈子的遗憾。 “同学们一定要根据自己模拟考试的成绩,对自己有一个正确的预估,来填报志愿学校。” 秦老师语重心长地说了一遍注意事项,这才把填志愿的资料发放到同学们的手中。 陈兰君收到那一张志愿填报单,下意识看了看左右。曹红药和刘黎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提笔写字,毫无迟疑。 她慢吞吞打开笔帽,先写下了“明德大学”四个字。 可是到专业那一栏,却久久不能落笔。 上一回填这张单子,她写的是中文系。乡下孩子,连大学的门都不知道往哪边开,对于其中的生活全凭想象,更别说详细的专业计划了。陈兰君从前知道的专业,也就语文、数学、政治等几科,基本局限在高中课程范围之内。填中文系是因为她语文好,觉得比较有把握。 那么现在,该写什么呢? 犹豫良久,一直拖到秦老师催着上交志愿填报单,陈兰君方才飞快在纸张上落笔,匆匆写了几个字,交了上去。 秦老师瞧见她写的,惊讶地挑了挑眉:“这个专业……你确定?” “嗯,就这样吧。” 陈兰君将笔帽合上,重新找出一份复习资料,开始看起来。 高考那日,学校外拉起了一条警戒线,好些带着红袖箍的联防队员在校门口走来走去,谢绝家长和看热闹的人的靠近。 陈兰君他们的考场就在本校,按理说可以不必早起。然而高考这一日,寝室里每一个人,在起床铃响起之前就睁开了眼。 小年哭丧着一张脸,抱怨:“我太紧张了,昨天晚上都没怎么睡。” 陈兰君安慰她:“没关系,我们年轻人,少睡一点反而精神。” 大家互相打气,纷纷踏上自己的考场。 陈兰君的考场在二楼,靠窗的后排角落,可以看见每一个考生。 除了年轻的应届生之外,还有些年长的,有胡子拉碴的大叔,也有比较成熟的妇女,这些是因为种种缘故被耽误的往届生。 监考老师有两位,一前一后站着,反复强调高考的重要性和严谨性。“有违纪的,当场取消考试资格。” 楼道里还坐着一个卫生院来的大夫,以防有考生过于激动而发病的。 “叮铃铃”考试铃响起,陈兰君抓起笔,将所有杂乱的思绪抛在脑后,一心一意开始答题。 第35章 平心而论, 刚恢复高考头几年的试卷题目难度,比起之后的是要简单一些的。 第一门是语文考试,第一类题型是填词, 有部分词语给了拼音提示,比如“海上出现的虚无缥-----(miao)的------(huan)景……”然后是改病句、文言文注音两类题型, 没有阅读理解,最后是写作题, 给了一段小故事, 写读后感。 陈兰君提起笔,“刷刷刷”就写,这些对她来说难度不大。等作文写完,她检查了两遍前面的题目, 提示铃却还没响。这时候的教室里没有挂钟, 全凭铃声提醒,也不知道还有多久才结束, 她索性又检查了一遍。 等到终考铃响起,卷子交上去,原本寂静的考生立刻迸发出各种声音。 有人抱怨作文题给的小故事看不懂, 也有人烦恼考试时间没把握好, 作文没结好尾的。 “都怪我家不肯给我买块手表,”那个同学大声抱怨,“弄得我都不知道时间。” 陈兰君瞥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腕, 心想有块手表确实方便些,不然连时间都无法准确掌控。只是现在一只手表太贵了, 最便宜的少说也要一百六七, 重生之前陈兰君自己就倒腾过手表,看现在的手表价格, 就跟后来拿着千把块小灵通的人回望上万块的大哥大一样,觉得有些不值,所以一直没买。 接下来的考试科目,她都答得很顺利,几乎每一门答完了还有剩余时间。难度比较大的还是数学,卷子一发下来,就有考生叹气。 第一题超出了当时许多学生的学习范围,要按照要求,做因式分解。 陈兰君一看倒是乐了,她原本卖的那个复习资料,专门讲了这类题型。后来学校发了笔“财”,印出复习大纲时,也“借鉴”了这一点,所以县一中的同学大多做过类似题型。 果然,考场中几个县一中的同学微微笑,和其他学生的神情迥异。 考试一共持续了三天,将最后一门考卷交上,陈兰君松了一口气。 就凭她的答题情况,考上明德大学应该是稳了。 考生们或兴奋或落寞,纷纷收拾好纸笔,走出考室。一些中年考生动作更快,想来是家里有事要做。 坐在陈兰君前面的就是一个中年大姐,一考完试,立刻把东西收拾好,因动作急,一支笔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陈兰君脚边。 陈兰君弯腰捡起笔,递给大姐:“着急回去?” “谢谢,确实着急。”大姐无奈地微笑,“我带小女儿来高考的,孩子暂时放在学校食堂工作人员那里,我得赶过去看看。” 食堂工作人员?陈兰君问:“是葛大伯那里?” “是,就是那里。” 陈兰君好奇,跟着大姐一路往葛大伯那里去,进门一看,果然有两三个孩子在。葛大伯手里还抱着一个小孩,哭得正厉害。 大姐心疼道:“别哭,妈来了。”说着就把孩子接过来哄。 葛大伯如释重负,“幸亏考完了。” 陈兰君笑着说:“大伯今天兼职保育员?” “有什么办法,”葛大伯笑着摇摇头,“能帮一下就帮一下,她们这些考生,家里人没空看孩子,只能把孩子带过来了。” 说话间,又匆匆跑过来一个考生,对着葛大伯千恩万谢的。 “实在多谢,孩子爸爸今天也高考,在另一个考场,挺远的,我只能把他带来。多谢你照看。” “没事,考试要紧。” 葛大伯转头,向陈兰君感慨说:“都不容易,前年刚恢复高考的时候,还有个年轻妈妈抱着没断奶的孩子来考试的,我只得硬着头皮照顾,熬点米汤喂。欸,我炉子上还有米汤呢,你吃点吧!考那么久,肚子早空空的了。” “不用麻烦,”陈兰君忙说,“和同学约了等下一起吃饭,我就过来看看。” 同葛大伯道别后,她转身向外走去。 考试前就和曹红药她们约好的,考完之后在学校前边的第二国营饭店见面。 因为耽搁了一下,陈兰君是最晚到的,小年一见她就起哄说:“来最晚的请喝汽水。” “行。”陈兰君很痛快地给每人点了一瓶玻璃瓶汽水,开瓶器一起,噗呲噗呲直冒泡。 第34节 “敬高考——干杯——” “干杯!” 几支橙色玻璃汽水碰撞在一起,很有夏天的感觉。 陈兰君骑车骑得急,猛灌了两口汽水,凉气压过暑气,整个人都很畅快。 刘黎笑着问:“考得怎么样?” “还行。” “我刚才和曹红药对答案呢,数学最后一题你是什么答案来着?” “诶诶诶,我不对答案的。” 陈兰君故意堵着两只耳朵,以表达自己的态度。 “你这人……” “行啦,”曹红药笑着说,“那就不对,反正兰姐肯定没问题。你是填的明德大学吗?” “对!”陈兰君点点头。 刘黎勾住她的肩膀,大笑道:“行啊,我俩肯定继续大学同学没跑了。你和小年就去北方吧。” “燕京是北方,我填的沪城怎么也成北方了?”小年反驳说。 “无所谓啦,岭南往上都是北方。” 大家一边谈天,一边吃菜喝汽水,走出国营饭店时已是漫天霞光。迎面有暖暖的晚风吹来,刘黎被这风提醒,说:“对了,前些天我又听了一首好歌,正合此情此景,我唱给你们听。” 她清了清嗓子,唱到“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来相会,荡起小船儿,暖风轻轻吹……” 1980年最红的一首歌,《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陈兰君也开口唱:“美妙的春光属于谁?属于我属于你,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 伟大的祖国 该有多么美 天也新地也新 春光更明媚 城市乡村处处增光辉 啊亲爱的朋友们 愿我们自豪的举起杯 挺胸膛笑扬眉 光荣属于八十年代的新一辈 …… 八十年后的新一辈在宿舍睡了最后一晚,各自奔东西。 陈兰君踩着自行车,悠悠然然往家的方向。天气很好,云飘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一路都有知了在叫。 “妈,我回来了!” 她话音刚落,在门口守了许久的郑梅探了个脑袋出来,看了看。确认陈兰君脸带笑意,而不是去年这时候的一脸阴沉,郑梅抿了抿唇,说:“回来了就行,老陈,把井里的西瓜拉上来。” 井里吊了一整夜的绿皮西瓜,拉上来,用刀一剖,西瓜的清香与凉意扑面而来。 陈志生拣西瓜中间最红的部分切了一块,递给陈兰君。 陈兰君捧着瓜,咬了一大口,看看左右:“小妹呢?” “还没放假呢,她学校不是考场,还要一个礼拜才暑假。” 郑梅拿了把大蒲扇,一脸骄傲地看着自己的二女儿:“怎么样,考得还行?” “不错。” 郑梅就笑:“你这丫头说不错,那一定是很好了。” “总是有学校念的。” “那就好,你也可以歇歇。” 晚饭极其丰盛,陈兰君往桌前一坐,都有些惊着了。一条清蒸鱼、一碗粉蒸肉,一份荷叶鸡,还有一盆莲藕排骨汤外加炒青菜。 “哇,伙食这么好。” “双喜临门,当然好啦。”陈志生一边倒甜酒,一边笑着说。 “我高考结束算是一喜,还有一喜呢?”陈兰君问。 陈志生指着郑梅说:“喏,本村的村长就坐在你面前。” 郑梅“啧”了一声,难得有些扭捏:“诶呀,说得跟什么样的。” 陈兰君笑着去抱她:“好哦,我现在是村长的女儿,哈哈。” “什么呀,”郑梅笑着说,“反正有一样好处,你可以不用担心家里了。” 郑梅握握她的手:“这些天你忙着复习,都没休息好!现在好了,舒舒服服在家里睡上半个月,等通知书下来,妈给你摆酒。” 陈兰君但笑不语,去拿了米酒来,说:“来,妈妈、爸爸,我敬你们。” 吃吃喝喝、说说笑笑,陈兰君说出了自己的打算: “我打算歇两天,到鹏程市去,看看之前和你们说过的那个朋友阿晶。” 陈志生皱一皱眉:“二妹,现在不需要你再努力挣钱了,爸爸妈妈给你准备了的。” “倒也不只是为了挣钱,”陈兰君说,“我也想去那里看看。” “你还要等放榜呢。” “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就是守着也无用。” 陈志生没什么话好讲,只去看老婆。 郑梅拧着眉毛,思考了片刻。 二妹是她生的,她心里清楚,这就是一只关不住的鸟。虽然表面上十分随和,但倘若她真的下定了决心,是一定会排除万难做事的。上一次也是,她试图把人锁住,结果二妹还是跑了,跑得还挺利索。 她急得心都要跳出来了,害怕这丫头出点什么事,立刻跑到县里,给沈牡丹拍电报。 一直等到接收到沈牡丹“接到兰,安”的回信,郑梅才算睡了个安稳觉。 要是不答应,鬼知道这小祖宗又会闹出什么名堂。算了算了,这丫头这么聪明、又这么机灵,真想去看看,那就去看看。 想到这里,郑梅点了点头:“行,就当去那里旅游。只是要注意安全。” “这个当然,我打算叫上表哥陪我去。”陈兰君说。 “那就好,也有个照应,”郑梅说,“赵宏长那么高,往那一站能吓住人,不错的。” 陈兰君看爸妈的态度没有特别反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其实,除了阿晶,我去那里还想见一个人。” 郑梅和陈志生彼此对视一眼。 然后,听见他们的二女儿轻飘飘抛出一个重磅炸弹。 “其实,大姐姐没有死,对不对?” 第36章 很长一段时间内, 这个名字是全家的禁忌。 可在此之前,陈家的大女儿陈凤君,是全家的骄傲。 这一家三个女儿, 模样都不差,兰君清丽、竹君娇憨, 而凤君的美则很大气,睫毛既长又密, 在一双大眼睛上投下阴影, 鹅蛋脸上时时有笑意。 陈兰君记得,小的时候,姐姐带她出去,去前边村头晒谷场看电影。不用提前去, 也可以不带小板凳, 散着一双手慢悠悠走过去,一准遇上许多好心人, 小哥哥贡献占好的前排的座位,奶奶笑着抓一把炒米或南瓜子,硬要塞到姐姐手里, 就是来凑热闹的一只大黄狗, 也会在人群里转来转去,最后卧在姐姐脚边,尾巴轻轻扫过她的裤腿。 可是任谁都有烦心事, 有一年,姐姐陪爸爸去公社粮站上交公粮, 很不凑巧遇上了一个干部家的儿子, 那人的年纪足足比姐姐大了有十岁,人也有她两个宽, 竟然想要上门说亲。 姐姐一听,变了脸色,原本就白皙的一张鹅蛋脸更白了。 瞧见大女儿这般神色,郑梅和陈志生当即就拒绝了,然而这一拒绝,就给家里无端多了许多麻烦事。去交公粮,工作人员扫了一眼陈志生,说:“没看见我现在忙着呢?到那边等去。” 陈志生就等,一直从上午等到日色变为橙红,工作人员才懒懒出来,说:“下班了,明天再来。” 两担这样重的粮食,在乡间小路上挑来挑去难道好玩吗?陈志生只好在外头随便找了个地方歇一夜,第二天早早地就过来。 “又是你,等等吧,上面忽然有事要处理。” 漫长的等待之后,终于轮到了陈志生。 工作人员随意翻了翻,说:“你这米质量不好,有大半是不算数的。” “怎么会呢?”陈志生急了,“我这空谷壳都没有多少,绝对符合标准的。” 那人一句话给顶了回去:“标准是你说了算?” 这样的事,不仅发生了一次,甚至大队里莫名其妙就要翻旧账,把陈志生地主家儿子的事拿出来,训斥了两回,要陈志生和郑梅额外去做清淤的工作,好好改造改造思想。 姐姐都快要哭了:“实在不行,我……” 郑梅拦着她的嘴,目光很坚定:“不可以。” 外头下着大雨,天阴沉沉的,即使是白日,也如同夜一般的黑,郑梅和陈志生披上蓑衣,戴上斗笠,提着锄头、簸箕就出了门。 小陈兰君目送爸妈走进针织一般的雨幕,转过头,瞧见姐姐俯在床边哭,眼泪落下来,打湿了她莹白如玉的手。 后来,姐姐就不见了。 听说是出去探亲,路上不小心掉到水里,没人。那年月一条河总能淹死几个人,因此听了这消息,大家不过感叹一回,说“红颜命薄”。 陈兰君原本也以为姐姐没了,她心里把这账算在那干部的儿子头上,发誓要好好读书、以后有本事了找他报仇。可是当她上高中的时候,那人素来身体不好,生了场病,没救过来,竟然死了。这让陈兰君很不痛快了几天,一时恨他死晚了,应该赶在姐姐离开前死,一时又恨他死早了,她还没能亲手报仇呢! 重生一回,她懂了许多,譬如姐姐真正的去向。 陈兰君望着眼前一脸惊愕的郑梅和陈志生,说:“其实当年大姐姐不是死了,她是逃到香江去了,对不对?” 第35节 静了半晌。 郑梅抽了一口冷气:“谁告诉你的?你沈姑姑?” 陈兰君笑了笑,并不接这个话题。 郑梅也反应过来,他们这是不打自招了。 郑梅叹了口气,承认了:“算了,你既然知道,那就告诉,是,大妹确实没死。” “现在开放了,要不写封信,请她回来看看。” “不行。” “有什么不行的,前一阵子不是还有香江的大老板回来祭祖么,人家还捐款呢,可知现在没那么忌讳。” “至少短期内不方便,”郑梅皱着眉,说,“你刚刚高考完,成绩应该不错,那之后要上大学,要政审,她这身份,到底不是很好听,万一带来麻烦,不说你,也不说我们,就是大妹自己都过意不去!” 陈志生也点头附和:“人家大老板是大老板,你姐姐又没到那个地步,谁知道贸然回来会怎样?”他是实实在在吃过身份带来的亏的人,实在不想自己的女儿们又来一次。 说起来也是这个道理。陈兰君想了想,说:“那即使姐姐现在不方便回来,我到葆安县那去,偷偷见她一面,总是可以的吧,不会惹什么麻烦的。” 郑梅不说话。 陈兰君于是凑过去,把手搭在她肩上,柔声柔气地说:“我好想姐姐,就见一面,我保证不会出什么事的!” 她知道郑梅跟自己的脾气相近,一向是吃软不吃硬,因此特意放低了态度,像块牛皮糖一样,粘着郑梅。郑梅板着脸朝左,她就嬉皮笑脸挪到左边,郑梅往右,她就往右。 “小祖宗,我真是拿你一点办法没有!”郑梅咬牙说到,“我试一试,虽然未必能行,我试着联络一下,总可以吧?” “妈妈最好了。”陈兰君欢呼一声,看向陈志生,“爸爸也最好了。” 郑梅“哼”乐一声,又叮嘱她说:“暂时别和小妹说,她那个人,藏不住话的,一旦知道了,别人还不用怎么问,她就说出去了。” “行,我知道的。” 去葆安县的事情既然在郑梅与陈志生面前过了明路,事情便好办多了,郑梅给陈兰君开了介绍信,好方便她买火车票。现在她又是村长又是村办企业的厂长,开个介绍信跟吃饭一样,很方便。 陈兰君接过来一看,介绍信写的是“探亲访友”的理由,于是说:“再给我开一张吧。” “你属蜈蚣的,要两封介绍信?” “有用啦,你就以厂子的名义开一下,我看能不能帮忙拉点订单。” “麻烦死了。”虽然抱怨了两句,但郑梅还是依着陈兰君的意,另外写了一封介绍信。 在家休息了两日,陈兰君提起行李,出了门。 去穗城去葆安县都是一条铁路,考虑到长时间的火车旅程不舒服,这时买卧铺还等要干部级别,只能坐硬座,陈兰君便先买了去穗城的票,熟门熟路的往沈牡丹家去。 去的路上,发现繁华的路口已经有不少摆着小摊的,天气炎热,她走到一家卖凉茶的小摊前,问:“凉茶怎么卖?” “三分钱一碗。”一个女人回答道。 “好,给我来一碗。” 特别普通的凉茶,胜在解渴。陈兰君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笑着问:“姐,你是知青么?” “是啊。”因这时没什么客人,女知青闲着也是闲着,便和她聊天,“你怎么看出来的?” “之前好像看过报纸,说有知青摆摊什么的,怎么样,这一项生意还好?” “马马虎虎吧。”女知青说,“其实也赚不了什么,还要给街道分三分利。” “啊,现在还要给街道这么多呢?” “是呀。” 喝完凉茶,陈兰君往沈牡丹家去。 沈牡丹见了她很高兴:“我想着你放假应该会过来转转,还特意晒了新床单,正好来了。” 陈兰君笑着说:“多谢姑姑,只是可能也住不了几天,我还打算去葆安县,唔,现在该叫鹏程市了,去探望一个朋友。想叫表哥一起去逛逛,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空。” “应该有空吧,具体的你问问他。” 等到赵宏回来,一听陈兰君的来意,一口答应下来。 于是在穗城住了一天,陈兰君和赵宏坐上了开往鹏程市的列车。 第37章 “不好意思, 麻烦收收脚,让一下。” 赵宏开道,领着陈兰君艰难地在绿皮火车车厢里穿行。从各色简陋的行李袋、化肥袋、桶子、背篓, 还有卧在篮子里嘎嘎叫的很有意见的鸭子之间艰难的穿过去时,陈兰君一直按着腰侧, 衣裳里边绣了个内口袋,里面装着四百元巨款, 一半是自己赚的, 一半是爹妈给的,这可不能有闪失。 若是再往后五年,给陈兰君八个胆子她都不敢揣着这么多钱在火车上,那可真是有拿着刀一节一节车厢去抢的。好在现在仍处于改革开放之初, 大部分人还没完全醒过神, 秩序比较好, 但陈兰君还是不敢松懈, 毕竟这可是她全部身家了。 走了两个车厢,赵宏终于惊喜地叫到:“兰姐,这有个座。” 陈兰君松了口气, 捏着硬纸板火车票挤到窗边的空位坐下, 赵宏立刻跟上。现在的火车票上只写了硬座、连具体的座位编号都没有,全靠抢座位,火车车头还是蒸汽的, 呜呜冒烟的那种,拉着一串绿皮车, 十分复古。 直愣愣的座椅, 靠左有一张小桌椅,对面坐着一个穿黑色中山装、戴眼镜的大叔。大叔身边有个很精壮的男人, 坐姿笔直,一双鹰眼很快速地打量了一遍陈兰君与赵宏。一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小妹,一个长得比较正派的小弟,看着不像危险人物。确认这一点之后,男人紧绷的肌肉方才放松下来。 中山装大叔呵呵一笑:“你看着比这妹妹大一点,怎么叫她姐?” 赵宏一边放行李,一边说:“是,我是她表哥,但她做事厉害,朋友都跟着那么叫,我听惯了,也就一起叫了。” 语气中隐隐有些嘚瑟。 他们说话的同时,陈兰君也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遍那中山装大叔。 这浑身的派头,身边还带了个疑似从军中出来的人,估计是个当干部的,身份还不小。 于是陈兰君换上了她的招牌式营业笑容,攀谈起来: “我们是到葆安县去探亲,阿伯在哪里下?” “和你们一样,现在该叫鹏程市了。” “哇,阿伯是那里的人吗?我们第一次去,能不能请教一下路线?” 她笑起来的时候,一脸纯良乖巧,样子是很能唬人的,尤其是对长辈。 中山装大叔也是长辈,看着这样的小妹妹心里高兴,便说:“我不是本地人,但也去过几回。不过我带了份地图,你们可以研究一下。” 见他真的掏出一份葆安县地图,陈兰君小小惊讶了一下。要知道,为了防止偷渡客,从前葆安县及周边地区的地图都是机密文件,不许外传的。一直到去年,实行了新政策,葆安升级为市,这地图禁令方才取消了。 可这大伯拿出来的地图,分明是1979年以前的版本,不简单啊。 “妹妹,你是要去哪里?” “东方红公社,南风村。”陈兰君回过神来,眼睛在地图上打了个转,用手指着一处:“这里。” “这里么?那估计没有公共巴士直达,得走一阵子。” “没事,我是乡里来的,他也当过知青,走路走惯了的。” “是吗?”中山装大叔惊讶道,“看你的样子,倒不像。” “哪里不像了,”陈兰君笑起来,“我们乡下姑娘,就是又漂亮又能干的。” “好,哈哈哈,说得好。”中山装大叔听她这样说,倒对眼前这个女孩子多了一份好感。 赵宏趁机炫耀妹妹:“她还是准大学生呢!就等录取通知书寄过来,九月就去上大学了。” “呦,那可真优秀。” 闲聊了大半路,见中山装大叔的态度很和蔼,陈兰君打算确认一件事。 “大伯,看你这模样,应该是干部吧?要不就是有文化的人。我能不能请教一件事?” 中山装大叔不置可否,只说:“你先说说看。” 陈兰君抿了抿唇,说:“我有个姐姐,她前些年逃到香江去了——” 赵宏脸色都变了,猛地一扯她胳膊。 陈兰君不理,坚持问下去:“我听说,现在,像我姐姐这样的情况,如果想过来探亲,是允许的,不会被抓起来送到收容所。想问问大伯听说过类似的政策吗?” 中山装大叔沉吟了片刻,说:“原来是这么个情况。” “不用担心,现在是没问题的。”他扶了扶眼镜,“省里有位领导,对这种情况特意发表过讲话。确实,79年之前,这种会被定义为敌我矛盾,是偷渡犯。但这些人其实是外流,而不是逃,这是人民之间内部的矛盾,是可以调节的。” “外流的原因,在于我们的建设稍稍落后了些,所以我们现在才要努力加油,把我们的家乡建设好。而不能把外流的人当作敌人。” 中山装大叔微笑着说:“你姐姐这种情况,想回来看看,就回来看看吧。其他地方我不敢保证,至少在鹏程市,不会发生你担忧的情况。” “真的,”陈兰君喜笑颜开,“那可太好了。我想着若是有机会,劝姐姐回来投资呢。” “这个想法不错,”中山装大叔说,“如果正要投资,可以去‘洽谈办’,有专人负责的。” “大伯你等等,我记一下。” 陈兰君一顿好找,翻出一个小本本,顺带摸了一只笔出来:“能请大伯你写一下具体的信息吗?” “好的。” 中山装大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有特色,有点草书的意思。 “洽谈办,也就是对外经济技术联络办公室,地址就在这里。也是刚成立不久,如果有机会,也请你姐姐在那边宣传一下,欢迎各位同胞来投资。” 火车进站,在“呜呜”的声音里,赵宏提前拉着陈兰君留座去车门口。 “你胆子也太大了,怎么和外人说你姐的事?要是放在以前……” “你也说了是以前。” “也是……不对,”赵宏差点被绕进去,回过神来,“你怎么知道你姐姐是去香江了。” “我什么都知道。”陈兰君下颌微扬,第一个跨到站台上去。 然而她这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在站在出站口的台阶之时,完全消失了。 两人在台阶上发愣。 赵宏转头问她:“这你也知道?” 好一片汪洋的浊水,间或着慢悠悠飘过一只臭鞋。 乖乖,不像是来了鹏程市,倒像到了威尼斯。 第36节 身旁的旅客倒是见怪不怪的拖下鞋子,拎在手里,施施然涉水而去,淌过火车站前这一片洼地。 “欸,倒是可以学一下。”赵宏弯腰就要拖鞋。 陈兰君很想说光脚在水里走,万一踩到尖锐的东西划破脚怎么办?转念一想,哦,现在是鞋比人脚贵重的年代。 她也只好从重地脱下鞋子,将东西举着,艰难地从水里过去。 走了十来分钟,水渐渐无了。 旁边停着两三两单车,坐在单车上的男的猛按铃,“靓女靓仔去哪里?坐单车吗?” 要不说怎么是特区呢,火车站外还有专门的单车仔围着。 陈兰君报了地名,问:“我们两个人,多少钱?” 她说得话和当地的腔调不太一样,那边一听就笑着说:“一块一个人。” ……这宰客的手段也是一样市场化。 陈兰君转身喊赵宏就走:“火车票才几块钱,还一块。” 赵宏也觉得离谱:“你们也真敢喊,穗城的公交才一毛钱一张票。” “行行行,少点就少点。” 一番讨价还价,陈兰君和赵宏各自坐在一辆单车的后座上,颠簸着前行。 此时的鹏程市,还是一副县城模样,主城区铺了几条窄窄的水泥路,夹道的小楼最高不过四五层,大多是两三层的平方,主体是红砖,辅之以木料,连接不断地往前延伸,稍稍安静一点的路口,偶尔见着一只公鸡慢悠悠走过。 与其他县城不同的是墙上的标语,一面路口的白墙,刷了鲜艳的红底,上头写着:“调动一切因素,为把我国建设成为现代化的社会主义强国而奋斗。” 出了市中心,路就成了土路,几场大雨过后,土路稀软,自行车一过,压出一行很深的轨迹,免不了有些泥地溅到小腿上。 陈兰君不免有些感慨。 这样青涩的鹏程市,连她也是第一回 见。 第38章 “这特区啊, 名头响,看着跟你们县差别不大。诶诶诶……稳当一点!” 被自行车颠了一下的赵宏喊起来,载他的那个单车仔说:“这边看着是没什么, 你是没去佘口,人家炸山填海呢!那才是变化大。” “真炸山填海了?” “当然是真的, 泥巴都溅得好高,跟地震一样。前几个月的事, 你们来晚了, 没看上热闹。” 陈兰君两手抓紧车后座,说:“表哥,你也别小看这里,变化总要一点一点来, 这是个大有可为的地方。” 载她的那个单车仔笑了一声:“你这话倒是和我以前载过的香江佬说得一样。” “你还载过香江来的人呢?”陈兰君问。 “嗯, 也是这么颠过来的。” 一路颠簸,骨头都快要散架了, 终于到了地方。 付了车钱,陈兰君与赵宏沿着田埂往里走。 远远瞧见一个人在地里种田,陈兰君凝神一看, 这农民竟然还穿着花衬衫、一头长发在风中飞舞——这年代的人还没有经受脱发的烦恼, 有一个算一个头发跟用了霸王防脱洗发水一样茂密,猛一看活脱脱一个古惑仔,应该在香江街头打架的那种, 此时此刻却赤着脚、挽着裤腿在水田里干活,挺有喜感的。 赵宏也瞧见了, 奇道:“这什么衣服啊, 花里胡哨的。” 在现在内地的国营制衣厂,是不会做这种样式的衣服的。 陈兰君猜测:“估计是香江那边传过来的二手衣服。” 生人进村, 窜出一只大黄狗,“汪汪”直叫。 叫声惊动了地里那古惑仔农民,他抬起头,小眼睛里满是警惕:“喂,你们俩干什么的!” 陈兰君朝他笑笑:“这里是南风村,我找人。” “找谁?” “我同学,叫阿晶,苏阿晶!她姑姑是嫁到这村里的。” 古惑仔农民踩着泥,一脚深一脚浅走过来:“哦,你就是阿晶姐说的那个朋友,我是他表弟。” “这么巧,我是陈兰君,他是我哥赵宏,怎么称呼?” “都叫我阿山,兄弟拉一把。” 赵宏把阿山拉上田埂:“你这衣服从哪里弄的?” 阿山一边拍身上的泥巴,一边说:“赶集买的,很便宜。走,我带你们回家去。” 阿山在前面领路,一间红砖房前,几只鸡在啄米,一个盘了头发的妇人端着一个大竹簸箩,正“喽喽喽”的喂鸡。 “阿妈,阿晶的朋友来了。” 苏姑姑抬头,微笑着说:“进屋坐吧,奶奶在屋里了。” 阿晶奶奶见了陈兰君,异常高兴,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好孩子,你来了。” 老人家养了几个月,晒黑了点,但精神也好些,一看就知道被照顾的很好。 苏姑姑提着水壶进来,往搪瓷杯里倒水。 陈兰君左右看了看,没瞧见阿晶,问:“谢谢,阿晶呢?” “她出去做事了,再等会就回来。” 简单招呼两句,苏姑姑转头同阿山说:“你去邻居家,借张竹床来,给这小哥睡。” 她略有歉意的说:“不好意思,房子小,要委屈你在堂屋睡一下。” “没事没事,是我们打扰了。”赵宏忙说。 “你们坐,阿山你陪一陪,我出去一下。” 阿山也不是能聊的,只是很老实地陪坐在一边,陈兰君问什么他答什么。 “阿晶去哪里了?” “她去佘口搬土了,现在那边缺人手,干一天活就给一天钱。” 正说着话,忽然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鸡叫。 这是要杀鸡? 陈兰君站起来,说:“不是要杀□□?别呀,我们俩来不用这样的。” 说着就要往外走。 一直坐着的阿晶奶奶拽着她手不肯放:“你是贵客,理应的。” 陈兰君还想拦,却听见鸡叫声戛然而止,看来是没法刀下留鸡了。 到天黑时,阿晶回来了,她是跟着一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进来的,阿山喊了一声“爸”,应该是苏姑父。 阿晶一张小脸黑了一个度,瞧见陈兰君,惊喜地笑开了花:“兰姐,你终于来了!姑爹,这就是我说的陈兰君。” “原来是我们家的小恩人来了,来,请上座。” “这,言重了。” “应该的,”苏姑父坚持着拉开椅子,请陈兰君坐,“要不是你帮忙,奶奶现在不会这样好,来,坐。” 盛情难却,陈兰君只得坐下了。 菜比较简单,炒白菜、蒸鸡蛋,唯一一道荤菜是清炖鸡。 “来尝尝,我们这里的三黄鸡,味道特别好。”苏姑姑不由分说夹了一只鸡腿放到陈兰君碗里,另一只鸡腿给了赵宏。 所谓三黄鸡,是指羽毛、喙、爪子都是黄色的鸡,是这里的特产。 陈兰君咬了一口鸡肉,不柴不干,滑嫩喷香,就是这样简单的清蒸,滋味也是没话说的。 “真好吃。”她赞道,“一尝就知道苏姑姑是用心养的。” “哈哈,是,我这半年就伺候这三黄鸡了,拿到县里去卖,随便都能卖完呢。”苏姑姑开心地又勺了一勺子鸡汤,“来,这鸡汤清甜的,用来泡饭也好吃。” 吃过饭后,拿了板凳蒲扇在屋檐下乘凉。 阿晶悄悄将这里的情况讲了一遍。 原来自从新政策实行以来,苏姑父被选中去佘口当小工,苏姑姑则自己养鸡,家里的情况一点点改善,这才有底气将阿晶奶奶和阿晶接过来住。 “我姑爹一个月除了工资,前两月还开了奖金了,四分钱一车。”阿晶说,“这奖金一来,大家可高兴了,事情也做得快,一些零碎活甚至跟不上处理,我就厚着脸皮过去帮做事,一天结一天工资。” “还发奖金呢。”陈兰君扬了扬眉。她曾经在家里,向郑梅建议过以发奖金的形式使村办家具厂的工人收入平均些。虽然郑梅当下答应了,但后来遭到了许多反对意见,说“从来没听说过集体企业有规矩”,最后就不了了之,还是老样子。 这特区敢直接发奖金,也是“敢为天下先”了,只希望不要有什么波折才好。 陈兰君问阿晶:“去那边做事,一定累吧?” “累是有点累,但我也不好意思在家吃白饭。”阿晶叹了口气,将小板凳贴近陈兰君挪了挪,“兰姐你教我的计划,我也试了。村里的干部我找了,做了很多思想工作,人家答应要是有愿意投资的,可以。但是村里是不会拿钱出来的。” 何止呢,这个本来穷的很平均的村子,还对阿晶冷嘲热讽:“你姑姑不是养鸡赚了钱吗?找她出钱就好了。” 除了这边的不很配合,另一桩难题是,阿晶根本找不到愿意投资的香江人。 “我是托人打听了,都说我们这里离关口远了些,不太方便,说着说着就没下文了。” 陈兰君听了,点点头,这事确实是有点难度。 她想了想,说:“这事再说吧,我这次来,有三个目的,一是看看你,二是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再有……我想看看我姐姐。她以前逃到香江去了。” 阿晶很了然地点了点头:“啊,是这样。我之前到处找人,应该能帮忙问一问,明天天亮我就带你去。” “你明天不还要去做事吗?虽说是临时工,但最好和人打个招呼,有始有终嘛。”陈兰君说。 “按理是这样,”阿晶不好意思地笑笑,“可是,兰姐的事比较重要,所以我想优先一点,实在不行,求我姑爹去说一说也行。” “没事。”陈兰君笑起来,“正好,我也想看看,这炸山填海出来的工业区,是什么样子。” 第39章 第37节 尘土飞扬, 运土车轰隆从身边而过时,陈兰君只觉得洗个了“沙子”头。 脚下这片土地,就是特区中的特区, 一个去年才被批准实行新策略的工业区。一切都是新的,包括远处的海岸线, 也是新的。 大大小小的工程车、挑夫忙碌着将这片荒芜的旷野改造为工业区。工业区的大门口已铺好水泥地,一副颇有年代感的巨型广告牌立在门口, 画中一男一女微笑捧花, “欢迎欢迎”的字样尤为显眼。 身畔的赵宏感慨道:“这么大一片地啊,要是都建成厂房,那么大规模,真的全能用上吗?” 陈兰君笑着说:“你放心, 肯定用得上, 还嫌不够呢。” 甚至多年以后,还有人抱怨, 说最开始的步子还是迈得小了,只圈了一个小小的半岛。 “兰姐,还往里走吗?你的头发都脏了。” 阿晶一面说, 一面拍打着陈兰君身上的尘土。 “没事, 你是不是要和主事的人请假?我能跟着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 登记之后,阿晶领着陈兰君和赵宏往她做事的地方去。稍稍有点距离,离开最开始一片的已经初见雏形的厂房, 公路两边尽是荒山与野稻田。 阿晶介绍说:“我因为也算高中毕业生?唔,总之是高中水平, 所以管事的人对我挺不错的, 让我负责一些写写算算的工作。就是这里了……” 她领着两人走到门边,预备向管事的人打招呼, 却见那个人很生气的同另一个人说话:“明明说好了要发奖金的,为什么忽然又说没有了?” “这……这也是上面的意思,全国都没有搞什么发奖金的,就我们有,不就特殊了嘛。” “特殊又怎么了?我们是特区,特区!特别一点也是应当的!” “你和我发脾气有什么用啊?难道我不想拿奖金啊?” 陈兰君凝神听了听,默默拉住了阿晶。正在吵架上头的时候,还是缓一缓再进去比较恰当。不然刚好撞枪口上。 里面的声音响了一阵,终于安静下来,紧接着是一阵怒气冲冲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大门一闪,走出个拧着眉毛的女干部来。 “徐工好。”阿晶弱弱喊了一句。 徐工微微颔首,权当作打招呼:“怎么这时候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我同学来了,想请两天假陪她转一转。” 徐工的目光在陈兰君和赵宏身上打了个转,还算赏心悦目,于是便没有生出什么反感,点了点头:“可以,你把手上的奖金数记一下。” 她忽然沉默了数秒,说:“刚才听见了吗?说是可能会暂时取消奖金制度,所以这两天你好好休息休息,不用担心这边的事。” 阿晶瞪大了眼睛。这……这是要失业的意思吗? “那是暂时的,还是说以后都?”她很急切地问。 徐工皱着眉,说:“还不知道,不过,我觉得得要!不行,我得向袁老板反映去!这才多久啊就闹这一出,进度要不要赶了?以后怎么办呢?我先走了,你记得把奖金一项项算好,不要弄错了,等会儿放我桌子上。” 话音一落,徐工风风火火的走了。 倒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陈兰君心想。她把刚才听到的消息默默在心里过了一遍,向袁老板反映,袁老板,不会是那个“袁老板”? “徐工刚才说要向谁反映?”陈兰君问阿晶。 阿晶其实也不是很清楚,说:“应该是工业区的总负责人袁总吧?但具体叫什么我也不太清楚。” 那就是了。陈兰君若有所悟,作为一个在这里打拼过数年的人,袁老板的事她可是如雷贯耳。没有这一位,脚下这片工业区大概很难建起来,或者说不知道要等几年后才能建起来。 大约百年之前,华国近代第一家民族工商企业,招商局在江南诞生,从此民族工业开始进入一个新的发展期。 江南的那个招商局如今早已没落,只能在遗留的老船厂里瞧见几分当年的风采,可这并不意味着招商局已消失在风里,香江,还有一个招商局,建国以后几十年默默无闻,直到袁老板的出现。 这位袁老板本人就是一个传奇,在国家尚未安定之前,他是搞谍战工作的。拨乱反正之后,袁老板很奇异地跨界了,成为了招商局的领头人。接手之后,正赶上东风,于是袁老板抓紧时机,大刀阔斧进行改革,陈兰君她们脚下踩着的这片土地,就是袁老板在地图上画出来的一个小小的圈。 这种感觉十分奇妙。陈兰君的语气兴奋起来:“徐工能见到袁老板吗?按理说,她的级别应该不够吧。” 像袁老板这种大佬级别的人物,大抵相当于之后超大型国企的董事长,一个基层职员相见就能见到的吗? 阿晶思考了一下,缓缓地说:“在别的地方,难说。可是在这里,说不定真的可以的,我虽然只来帮忙了几个月,但感觉这里真的是不太在乎这些的。” 陈兰君笑起来,背了两句诗:“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别说,还真是这样。”阿晶听了,拍了一下手掌。 闲聊之后,阿晶领陈兰君进她的临时办公室坐。 赵宏对外面的机械感兴趣,问过陈兰君的意思后,便跑出去看挖土机、拖拉机工作。 今天来得晚,没来得及去打水。阿晶拎了拎空空如也的热水壶,跑到隔壁去借了一杯热水,给陈兰君喝。 “兰姐你坐着休息一下下,我把这些资料整理一下,很快就好。” 陈兰君将水杯端在手里,问:“这些资料是保密的吗?” “那倒没有,这一叠是之前工人们的奖金计数,大家都得看的,原本是要贴出来了。” “我可以看看吗?” “当以啊,刚好,兰姐还能帮我算算看数字有没有错。” 陈兰君凑过去,把小脑袋搭在阿晶肩膀上,看那些数字。 “这奖金是怎么个算法呢?” “唔,这里主要是拉土的,定额是每人每天55车,这个跟工分差不多,一定要达到,达到了之后一车奖励2分钱。然后如果超过了定额,每车的钱就会加到四分。” 按这个算法,陈兰君飞速心算了一下。若是刚好达到定额,那每天就是一块一的奖金。超过了,那就可能有两块。 她帮着阿晶核算了一下手头的数据。有些人确实厉害,那拉车的速度可快了,最高的一个,一个月奖金能到400元? 不是搞错了吧?陈兰君又拿纸笔算了一遍,没错,还真是400元。这个奖金数有点恐怖了,寻常工人一年能到手的工资也不过如此。 数额差得这么大,那么她有点理解为何会有反对的声音了。按之前的分配制度,40元可以了结的事,好家伙一下子变成了400元。这钱掏的,不痛快也是理所当然。 阿晶算着算着,情绪也有些低落:“其实在这边做工还挺好的,空闲时还能看看书。哎,要是取消了,又得找事做。” “放心吧,不会取消的。”陈兰君说。 阿晶眨眨眼,不知道兰姐是从哪里来得底气,以为她是安慰自己。“嗯,应该是这样的。” 陈兰君打量一眼她的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笑了笑,没有继续解释。 时间会给出答案的,事物前进的道路虽然是曲折的,但还是会前进。 拭目以待吧。 阿晶将帐都算好之后,将记有详细数目的单子放在徐工的办公桌上,轻轻退了出去。 陈兰君在工地上找赵宏。 这家伙也真能跑,几辆大型机械之间跑来跑去,最后陈兰君在一辆吊车下把他给逮住了。 被逮住的时候,赵宏还和吊车师傅聊得火热,最后依依惜别。 “聊什么呢,那么开心?”陈兰君问。 赵宏意犹未尽:“哎,聊机械呢,这种大车就是有气势。” 陈兰君回首看了一眼那吊车,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想了。 阿晶问:“那我们现在,是去找人帮忙给香江那边捎信吗?” “是,信我已经写好了,带在身上的,是去邮局吗?” “走邮局,可能比较慢,我现在就带你去找有没有这两天要过去的人。开放之后,是有的。” “现在吗?”陈兰君惊讶,忙说,“怎么说也是求人帮忙,空着手去好像不太好,要不,去买点东西?我带了钱的。” 赵宏说:“你带了票吗?” 陈兰君一时语塞,好吧,她没有本地的票券。 “没事,这样好了,”阿晶说,“要不,我们买点福利水果?” 离开工业区之后,几人到仍没有市中心模样的市中心去,一条长街,沿路有副食品店、招待所、国营饭店之类的。 阿晶领着两人走进一家小巷深处的门店。 虽然门店很不起眼,连正经招牌都没有,但是却很热闹,人多的程度和方才路过的卖叉烧的副食品商店差不多。 一进门,外头是成箱成箱的水果、蔬菜,里边还有新鲜猪肉! 阿晶轻轻地在陈兰君耳边说:“这些物资都是供应香江的,从全国各地来的,因为有的不太符合标准,可能没那么新鲜了,那边不收,所以就在这里便宜卖了。” 有多便宜呢? 陈兰君问:“劳驾问一下,这箱葡萄怎么卖?” 卖货的眼睛都不带抬一下的:“五毛钱一箱。” “那这个哈密瓜呢?” “两蚊!你要不要啊,别挡着别人。” “我要的!” 陈兰君一口气买了两箱葡萄、两箱哈密瓜,不是她不愿意多买,实在是人家不卖。 “都是限量的,你一个肚子能吃多少?” 满载而归! 在巷子里,陈兰君就迫不及待地从水井里打了一桶水,就地洗了一串葡萄和一个哈密瓜。虽然没有刀,但也挡不住她想要吃瓜的心。于是她很不讲究形象地将哈密瓜往地上砸,这瓜是经过长途运输过来的,早就已经熟透了有极细的裂纹,被她这么一砸,立刻碎成几瓣,又香又甜,让好久好久没有吃过这种水果的陈兰君吃了个酣畅淋漓。 “你们愣着干嘛?吃呀。” 她再三邀请之下,赵宏和阿晶终于开始吃起来,两张脸都吃得眉开眼笑。 “这哈密瓜还能不要,也真是可以的,明明很好吃~要是用竹篮吊在井里,凉一晚上再吃,一定更美味!”赵宏吃完两瓣哈密瓜,说。 陈兰君看向阿晶:“你姑姑家有井吧?要不回去试一试?” “好啊!” 饱餐过水果之后,陈兰君等人用井水洗了洗脸,去找人。 由于开放了,关口进进出出的人还是挺多的,最终陈兰君托了两个人,分别给大姐姐带去信,邀请她来这里相见。 赵宏与大姐姐也是旧相识了,感叹地说:“我那时候真以为,以后再也见不了她了。” 果然是这人帮忙把大姐姐送出去的。 陈兰君不动神色地扫了他一眼,抿了抿嘴角:“是呀,幸亏赶上好时候了。你们那个时候,也是从葆安过去的吗?” 第38节 “我其实没那么清楚啦,只是在穗城接了她,然后送她走。不过听说,要乘汽车,藏到山里,藏到大树后或者石头后,等待时机,然后爬铁丝网过去。” “现在想想,真是很难走的一段路。我当时真的特别担心,生怕她……你知道的,有许多是在路上,就没了的。幸好,她还是活着过去了。” 陈兰君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这样难的路,大姐姐还是走过了,到了那边去,而现在只需要一张火车票,她就能过来。 只是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来,几时来。 第40章 陈兰君预备等大姐姐一周。 香江说起来就是一江之隔, 要真想过来,一周怎么也够了。若是没有来,便是不想来。 她也不强求。 为了方便, 陈兰君打算在城里的招待所住几天。 这时候,鹏程市的招待所只有寥寥几个, 离关口火车站最近的,是第二招待所。 在阿晶家里休息了一夜, 她将介绍信等重要东西收拾好, 等着进城的拖拉机。 阿晶姑姑特意去打听了,大队早上有拖拉机要往城里去,让帮忙带着一起去。阿晶表弟听见了,也想进城玩。 于是一起到村里的路口等候, 拖拉机哐当哐当晃过来之后, 就收纳了四个人,轮胎都压瘪下去。 拖拉机司机的嘴角也像被这重量压着了, 始终朝下,在阿晶给了小半袋葡萄之后,面色方才稍稍好了些。 “城里买的哦?你们家还真是阔气了。” “是我阿兰姐买的。”阿晶解释道。 拖拉机司机随意扫了一眼陈兰君, 没太在意, 依旧和他比较熟悉的阿晶表弟说话:“上回你们家说想给村里拉办厂的人,有没有信啊?” “没听说什么新消息。” “哦。” 阿晶插嘴道:“我阿兰姐她妈妈可是他们村村办家具厂的厂长呢!” 这回拖拉机司机认真打量了一眼陈兰君:“那这小妹有空可以给我们说说经验哦。” “当然可以。”陈兰君笑笑,“其实你们村比我们的位置好, 只要时机到了,一定能有大发展。” “哎, 就希望早一点吧, 去年城里好像就有什么大事,弄得很有响动, 我们这种偏一点的乡里,倒是稀里糊涂不知道那边在干什么。” 陈兰君倒不意外,别说拖拉机司机一个乡里人没意识到此时此刻发生了怎样的巨大变化,就是一些老干部都没太弄明白这边在搞什么名堂。当然,可能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趁反对的意见还没弄明白之前,先把事做了。 乘着拖拉机,从田野渐渐奔波至水泥路边,路遇稀泥,陈兰君他们还下车帮忙推了推,等到城里时,那可真是名副其实的“泥腿子”。脚上鞋上都有泥点。 往招待所走去时,几个擦肩而过的穿着体面的人都纷纷向几人投来目光,阿晶表弟有点不好意思,只低着头。陈兰君倒是对这些目光视而不见,只是走进招待所的门堂之前,先把鞋上的泥擦了擦,确保不会把人家的地面踩得很脏之后,方才进门。 刚巧一个客人在办退房手续。 陈兰君安静地等待,顺带打量了一下这招待所。没有印象里气派酒店的模样,朴素的绿色半墙,墙上还挂着领袖的头像,一如寻常县城招待所的装修和模样。 等前一个客人办理完退房手续,陈兰君很有礼貌地上前。 “你好,我想要一间房,这是我的介绍信。” 招待所前台一抬眼瞧见陈兰君的衣服,就皱了皱眉,再打开一看她的介绍信,竟然是一个外地村里开的,便高昂起下巴。 “没房了。而且我们这里,一天房费要一块钱,你要么还是在乡里借宿一夜比较好。” 说着,前台将介绍信朝陈兰君推了推。 陈兰君脸上淡淡的笑意并未改,她修长漂亮的手指压住那介绍信,很平静地给那前台推了回去。 “你好,我要一间房。” 前台服务员脸色一下子难看了,声音变得尖锐:“诶,你是听不懂话是不是?没房了!” “刚刚那位客人才退了房。”陈兰君很平静地说。 越看她这副模样,前台服务员越是恼火:“没有了,就是没有了!” “真的吗?”陈兰君回首望了望,说,“既然这样,我等下在门口,学习雷锋好榜样,义务替各位来得不巧的客人解释,没有房间。” “正好,我的英文也不错,就是有什么外籍客人来,我也能解释,‘sorry, they don’t have any room available now’” …… 前台服务员面色铁青地给陈兰君办了入住。 在靠里面一点的走廊,戴着宽大墨镜的邵清和轻轻扬了扬唇,从陈兰君等人身后走过去。 等候在外的陪同之人迎上来:“小邵总是有什么事吗?房间已经退好了。” “没什么,看了一场热闹,”邵清和收敛了笑意,“以后我们在穗城的酒店,一定要注意好好培训服务生,绝对不能出现低水准的惹客人讨厌的事。” “明白。” 招待所之内。 房门关上,阿晶表弟开始哈哈大笑:“你们看到那个人的脸色了吗?哈哈,笑死了,听见兰姐说英语,一下子脸色都狰狞了。” 赵宏也笑:“就是,要他狗眼看人低。” 陈兰君笑着摇摇头:“那人还是有点聪明的,知道维护体面,倘若遇到真蠢的,什么都不管不顾大吵大闹一通,也有得头疼。算了,能住下就好。” 不过这也提醒了她一件事,放在现在这个阶段,佛靠衣装人靠金装还是要讲究的。 陈兰君问阿晶表弟:“你之前那身花衬衫,是从哪里买的?带我们去看看吧。” *** *** 七弯八绕走到一间民房,阿晶表弟回头说:“就是这里了。” 进屋一看,昏暗的光线里,一个中年女人坐在藤椅上,旁边堆了许多衣服,见阿晶表弟来,让他随意挑。 陈兰君翻了几件,心里大致有数。这些都是香江来的衣裳,大多是二手的,也有少数工厂粗制滥造的货。 胜在款式新颖,价格便宜,比现在商店出售的便宜一半不止。 赵宏一拿一件花衬衫,往自己身上比划,一边问:“这样是不是很酷?” 阿晶表弟咧开嘴笑:“是,好酷。” 陈兰君懒得理他们,一边慢慢选衣服,一边和老板攀谈。 那老板头发卷卷的,应该是自己烫的。 陈兰君夸她:“老板你这个发型真洋气,是理发店做的。” 老板笑起来:“我们县就一家理发店,那水平,能烫得这么好,我自己烫的。” “难怪呢,我说什么时候理发店有这么厉害的师傅了,原来是姐你自己烫的,要是我手也能这么巧就好了。” 被漂亮小姑娘恭维的感觉,老板还是挺享受的,她笑着抚了抚自己的头发,说:“小妹妹嘴真甜,只是我这里衣服的价钱,已经很便宜了,不能再低了。” 这老板显然也是很精明的,玩归玩,笑归笑,该有的价钱一分不能少,陈兰君心想。她也不是为了少这几毛钱才说好话的,仍是笑盈盈地说:“老板能弄来香江货,那可真是厉害。” 老板挑了挑眉:“是啊,‘蛇有蛇路,鼠有鼠路’,挣口饭吃而已。你看中了哪一件,要不要我帮你挑。” “都挺好看的,”陈兰君说,“只是,我想问问老板,除了衣服,还有没有可能搞到其他的货。” 老板从藤椅起身,向陈兰君靠近几步,轻轻问:“哦,小妹想要什么呢?” 陈兰君展示了一下她空空的别无装饰的手腕:“我一直想有块表呢,可惜没票,钱也差一点点,不知道那边有没有合适的。” “手表么,不太方便弄到,”老板思索了一下,说,“你看,他们有钱人用的二手表你肯定买不起,寻常人家也不会随便乱丢好表。不要的多半是坏表,就是弄了一块怀表,你也没用。” “这样啊,”陈兰君摸了摸下巴,“那就算了,这件西装裤和衬衫我能试试吗?” “可以,你到后面房间试一试。” 虽然是二手衣服,但老板是洗过的,没有什么味道。陈兰君挑的两件质感都还不错,白衬衫是下摆处打结的款式,和这边的不同,换上之后,她想了想,把马尾辫散开,抓了抓头发,对着塑料镜子照了一眼,感觉还行,便决定买这两件,又另外挑了一件较厚的毛呢面料西装,因是反季,更加便宜。 她本来身材就好,简简单单的白衬衫和西装裤倒更衬得人气度非凡,回到招待所时,那个前台服务员第一眼没认出来,以为是新来客人,正要上前相迎,一看竟然是陈兰君,小眼睛都瞪圆了。 一连等待了几天,陈兰君每天必去火车站前等着。 换了一身明显洋气的衣裳后,工作人员的态度明显好些,她趁机问了许多消息,还特意买了一缸凉茶,给门口拉客的单车仔们送去。 一是想让他们帮忙留意一下大姐姐的消息,二来也是借此机会多听些事。 一缸凉茶不值什么钱,但心意确实是有的,陈兰君看起来又是很和蔼可亲的模样。一来二去,单车仔们便和陈兰君熟悉起来。 这些单车仔们每日跑来跑去送客,知道的消息还真不少。譬如,已经有一个村和香江商人一起办了个手袋厂,据说村民工资一月有四五十元;还有商人过来谈建房子的。 那个最开始送陈兰君的单车仔阿荣说:“是我把他送到那单位去的,听说真要建房呢,也不知道卖给谁。” 陈兰君听了,也善意地提醒阿荣:“说起来,你们单车仔,最好也找人看能不能合办一个公司。现在生意还好做,可等到之后交通路线、工具逐渐完善之后,就没那么容易了。” 阿荣想了想,很郑重地点点头:“多谢,我会慎重考虑这件事。” 等到信里约定日期的最后一日,陈兰君本已不报什么希望,索性在火车站前的小藤桌小板凳上坐,和阿荣边喝茶边聊天。 一碗凉茶喝了一半,忽然听见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 “二妹?” 回过头,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颈间戴一条珍珠项链,手腕上戴着手表的漂亮女人正迟疑地望着她。 陈兰君定定望了一阵,站起身,快步去拥抱她。 “大姐姐,我好想你。” 第41章 久别重逢, 对于陈兰君的拥抱,陈凤君有些手足无措。 隔了几秒,她才抬手, 轻轻拍一拍妹妹的肩膀。 “我也很想你。” 陈凤君仔细端详一番陈兰君,很是感慨:“都长这么大了, 我离开的时候,你才这么高呢。” 第39节 “那是, 少说也有六七年了。”陈兰君微微含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和陈凤君很有几分相似。“这里不太方便说话,我们换个地方。” 火车站附近没有什么茶楼、饭店之类的,陈兰君和阿荣打了声招呼, 要两个单车仔骑车将她们送到最近一家国营饭店去。 天气热, 国营饭店的门窗都大敞着,还没到饭店, 其中的人并不多。 陈凤君提起自己的皮质手袋,向陈兰君说:“你想吃什么?尽管点,我在这里自然我请客。” “好啊。”陈兰君笑眯眯地, 将今日供应的好菜好茶点了几份。 按规矩是先交钱再吃饭。 陈凤君将皮夹拿出来, 里边除了港币外还有一叠新换的大团结,她数了数数目,递给服务员, 那服务员收了,问:“饭票呢?” 糟糕, 太久没来国营饭店吃饭, 陈凤君光顾着换钱,没想到换些饭票了。 陈兰君适时递上饭票:“喏, 这里有。” 陈凤君歉意地说:“是我没考虑周道,还要你出饭票。” “有什么关系,”陈兰君挽着她的手臂走向一张桌子,“姐姐出钱我出饭票,这样合作,刚刚好。” 两人坐下,等待上菜。 虽然多年未见,但一时竟不知道可说什么。 陈凤君想了想,问:“家里还好吧?” “还好,妈妈和爸爸还在村里办了一座家具厂,现在家里的条件好了不少。” 陈兰君将家里的近况简要说给她听,陈凤君听了,连连点头。 “这样,我也能稍稍放心些,只是可惜这几年没法陪在爸妈身边。”陈凤君从手袋里拿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陈兰君面前。 “这些算是家用,你带回去吧。” 不算薄的一个信封,光看厚度,就可知里边装的钱不会少。 陈兰君的目光在那信封上打了个圈,没有立刻接。 “虽然姐姐本意是给家用,但这笔钱能不能换个用途呢?” “什么意思。”陈凤君表情疑惑。 陈兰君坐直了身子,微微前倾:“我想和你一起开家小工厂。” 关于这件事,她思考了很久,倘若陈凤君和她一起合作办厂,会是件非常省心的事。 陈凤君现在已经拿到香江身份,从法律意义上讲,就是香江人。倘若她愿意在内地和陈兰君一起投资办厂,那么这个身份就能带来许多便利,无论是税收还是策略,都会比她自己去建立一个厂子要方便的多。若是自己单独搞,一不留神,在改革的动荡中被盖上一个投机倒把的帽子,少不得要唱一出“铁窗泪”。 但倘若有陈凤君的加入,有了一层天然的身份屏障,就不会出现这种事。 陈兰君满是期望的盯着陈凤君:“姐姐,我们合作一起办个厂,好不好?” “什么?什么……厂啊?” 在陈兰君热切的目光里,陈凤君有些结结巴巴地问。 陈兰君指了指她手腕上的手表:“小电子厂,我想自己组装电子表来卖。” 70年代,伴随着集成电路的发展,电子手表红极一时。香江在这一时期,是重要的电子表生产中心。 与内地现在普遍销售的上百元的机械手表不同,广泛量产之后的廉价电子表有着十足的价格优势。陈兰君第一次进厂打工,就是组装电子手表。 当时她瞧见那么多手表,有些羡慕地和带她的师傅说:“这表要一百来块吧?等我工作几个月,有了工资,也要买一块。” 师傅就笑,拿起一块电子表说:“这个,只要十蚊钱一块。” 如此大的价格差距,能震撼住当时陈兰君,就能震撼住现在内地的广大顾客。 这几天陈兰君问遍了,现在,这里还没有一家专门卖电子手表的。 很好,这个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非她莫属。 然而,陈凤君的反应却稍稍在她意料之外。 陈凤君摸了摸鼻子,有些局促地说:“办厂啊……可是现在内地的情况也不太稳定吧,风险很高呢。” “而且香江人办厂,手续一定很多,我们在这里也没什么根基,人家要卡你,你也没办法,那钱什么的都打水漂了。” “对于电子表,我也不太熟悉。” …… 她一连串说了几个不适宜办厂的理由,仍想着还能说些什么。 好在一道炒河粉拯救了想不出什么理由的陈凤君,服务员将一盘香喷喷鸡蛋瘦肉炒河粉往桌上一放:“上菜了。” 陈凤君松了口气,抓起筷子,催促道:“来,趁热吃。” 静了片刻,陈兰君拿起筷子,沉默地吃起来。 姐姐的态度出乎她意料之外,原本以为胸有成竹的事,忽然一下子没了下文。 方才那一大堆理由,陈兰君听了,觉得并不是真正的理由。 姐姐是有她自己的顾虑。可她不说,陈兰君也不方便主动问。 虽然是亲姐妹,但横隔在两人之间,没有接触的那些年,到底编织成了一堵无形的屏障。 气氛一时之间变得很尴尬。 又上了几道菜,陈凤君埋头吃,不肯看陈兰君的目光。 寂然饭毕。陈凤君放下筷子:“过些天你该回去了吧。” “嗯。” “替我向爸妈、小妹问好。” “放心,我会的。” “等有空闲,我一定回家看看他们。” “好。” 陈凤君想解释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良久,她默默地将装钱的信封向陈兰君那边一推:“你多保重。” 陈兰君一直将她送到火车站。 分别的时候,陈凤君挥一挥手,转身欲走。 陈兰君轻轻唤她:“姐姐,办厂的事还希望你慎重考虑一下。钱和手续的事,可以都由我来解决。我只是……只是你是我最相信的人,请你好好考虑,就当是我的一个小小请求,好吗?” 陈凤君迟疑着点了点头。 第42章 从关口向南, 一直往前,山色与海岸之间逐渐见着长排的仓库、小楼,再往后高楼大厦平地起, 像是骤然被抛入了另一个世界。 铁轨蜿蜒往前,叮叮车响着铃, 停在一处站台。 陈凤君下车,沿着水泥马路缓缓上坡。 在一处当铺前, 她驻足, 摸了摸颈上的珍珠项链,圆润、光滑、大小很匀称,依旧是当年她初次收到这串珍珠项链时的手感。 几年几十年的光阴,对于珍珠而言, 还太短, 可对于人而言,却是沧海桑田。 陈凤君默默将珍珠项链摘下, 进了当铺。 “老板,我来还东西。” “来了,放这里吧。” 当铺伙计将珍珠项链收回, 检查一番, 确认无误后,收下陈凤君给的租钱,闲聊几句:“陈小姐返大陆见到亲人了?” “见到了。” 陈凤君想起所见的意气风发的二妹陈兰君, 靥上不自觉就带了笑。 “我二妹可优秀了,比我想象中的更优秀, 她还说要开厂子呢。” “真好, ”当铺伙计笑着说,“姐妹齐心, 其利断金。我看再过些时候,陈小姐的珍珠项链就可买回去重归旧主了。” “多谢,借你吉言。” 陈凤君笑一笑,心里却是一阵苦涩,当初这珍珠项链,填的是死当,哪里那么容易拿回来呢。 她回了趟住处,一间小小的副房,一个上下铺、一个不方便转身的浴室,一张既是厨房又是餐桌又是书桌的小小方桌,以及许多鸡零狗碎的杂物。 将身上的高级时装脱下,她仔细叠好,换上自己的旧衣裳,像是过了午夜时分的灰姑娘一般出了门,路过洗衣房时,犹豫了一瞬,理应是要干洗了再给人还去,但看了看门口立着的洗衣价格牌,陈凤君还是走开了。 没办反,人穷,有时候就没办法讲究。 向街市走去。推开一家小小茶餐厅的门,是她打工的地方。将装衣服的袋子放回柜台后,她向老板娘道谢:“多谢老板娘帮衬。” 老板娘正忙,叮嘱她说:“放下就好,去搭把手,那位客人要鱼丸粗面。” “好,就去。” 陈凤君挽起衣袖,立刻忙碌起来。 将最后一个客人点的金牌三宝,即鱼肉烧麦肠粉鱼丸做好端上。陈凤君终于可以喘一口气。等收摊,打扫完卫生,看了看店里挂着的时钟。糟糕,已经晚了。 她一路狂奔。 “不好意思,妈妈来迟了。” 门内,小女孩正在低头玩拼图,抬起头,那双满是异国风情的淡褐色眼珠里跃动着小小的惊喜:“妈妈——” 幼儿园的老板一脸不快:“每次都是你最晚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陈凤君弓着腰,熟练地道歉,然后牵着女儿的手回家。 灯熄灭,她睁着眼,给女儿打蒲扇,疲惫地唱着歌哄女儿睡觉。 “月光光照地堂,虾仔你乖乖训落床……” “五谷丰收堆满仓,老老嫩嫩喜洋洋。” 第40节 平平淡淡的一天即将过去,哼唱着月光光的曲调,她想起这些年的事,有好也有坏,只是不好同二妹讲。 过关之后,她凭勤快,在茶餐厅揾了一份工。很意外的,邂逅了女儿茜茜的父亲,一个眼睛很好看的年轻英国男人。那人也是有些身份的,因此她过了两年好日子,珍珠项链就是英国佬送她的,他叫她“小珍珠”,好看的眼睛里全是她,如同注视着英女王王冠上最夺目的一颗宝石。 可是,珍珠也会成为鱼目。他说,抱歉,但她的身份太低,无法成为她的妻子。 他只愿把她当情妇,或者“妾”,说来好笑,从小长在红旗下的她是来了香江之后才发现,这里竟然还有妾? 自然是不同意的。 她抱着茜茜,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他。回到街市去,一边打工一边抚养女儿。茜茜生下来身体不太好,前两年病的厉害,看了中医看西医,整日吃药,她更是囊中羞涩,只好中断了给父母的接济。 从此不敢与家中通信。 未曾锦衣,何敢还乡? 只是二妹的信,终究动摇了她的心神,于是去见了。 办厂的主意,很好,可是,陈凤君实在拿不出钱了。 她望着地堂的月光,轻轻叹了口气。 *** *** 陈兰君同样也在望着月亮。 阿晶拨了拨美孚灯(煤油灯),惋惜道:“那么你姐姐,是真不愿意合作吗?” “更多是有心无力。” 陈兰君猛然抬手,又快又准往小腿上一拍,葆安特产,一只蚊子胡成一个血肉模糊的小点。 来了几天,她腿上就有几天的蚊子包。鬼知道哪来这么多大的能当菜炒的蚊子! 阿晶见状,连忙去放蚊帐:“兰姐,到蚊帐里来吧。” 陈兰君将自己囚禁在蚊帐里,外头是嗡嗡作响的不肯离去的蚊子,真切明白了何谓“私拟作群鹤舞于空中”。 她摇摇头,不去想蚊子,琢磨起如何说服陈凤君。 上辈子,她还要晚两年,到这边打工的时候才见了陈凤君。 那时候,年轻不懂事的她对陈凤君是有怨的。 都说逃到香江的人有钱,辛辛苦苦一年,比不过人家六分钱,即贴六分钱邮票寄钱回来。然而陈凤君并未寄家用,以至于她因无钱而辍学。 至于陈凤君的经历,由于并不是很光彩,她本人不愿意讲,爸妈也不好讲,因此陈兰君与陈凤君的关系并不亲密。 直到陈兰君生病,陈凤君来照顾,两姐妹才慢慢放下心结。 姐姐是自尊心极强的人,这回说了那么多理由,归根结底就是一个字,“穷”。 当然,除了穷之外,另一个原因,大概是姐姐对于她的能力并不太相信。 在陈凤君的记忆里,她还是那个只会读书的小丫头。忽然见面,这个小丫头说,要开电子厂?还是要卖什么电子表之类她没接触过的东西,听着就跟邻居家的小孩突然跑过来和你说她要造火箭、速速打钱一样不靠谱。 这才是藏在那些借口之下,真正的顾虑之处。 想到这,陈兰君叹了口气:“她有难处。” 阿晶想了想,提了个建议:“如果她实在不愿意,要么我们再悄悄去问,说不定能找到愿意合作的香江人呢?” 那自然是能找到的。 陈兰君要真是只要一个香江人做合伙人,那么有太多选择。无论什么时代,总有能洞察风向的聪明人。 可是,那是姐姐,那是她亲姐姐! 像姐姐那样忙于奔命的人,对于所谓时代的风口,其实是比较迟钝的。 开玩笑,天天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玩,哪里有空去看新闻,研究宏观经济动态?光是活着,就已经足够令人疲倦了。 更何况,姐姐还要独自抚养一个女儿,哪里有时间顾及外界的变化,更别说投资内地这种事情。 在大多数香江人看来,现在的内地就是个没什么希望的穷乡僻壤,投资?那钱肯定是打水漂了。 别说普通民众,就是许多外国的大公司,也处在观望阶段,生怕一天变一个风向。 上辈子,因为这些原因,陈凤君并没有赶上这千载难逢的遍地捡钱的好机会。 她勤勤恳恳地工作了十多年,最终排到了一处政府公屋,高兴地内心在舞龙舞狮子。 可是,姐姐那么聪明、那么勇敢,她是可能有更好的人生的。 陈兰君不愿意放弃这可能性。 她要拉陈凤君一把。 陈兰君翻了一个身,长长叹息一声。 不行,她非得想个法子,让陈凤君“心甘情愿”的与她合作。 第43章 临近中午, 茶餐厅进来许多客人。 陈凤君拿着一叠纸,匆匆记单:“一份西多士,柠檬茶走冰对吧?” 店门被拉开, 陈凤君原本以为是新来的客人,一边记一边说:“欢迎光临, 找空位坐。” “陈小姐,你还记得我吗?” 陈凤君抬头一看, 是之前替陈兰君送信过来的人。那人气喘吁吁地, 满头大汗,一看就知道很着急。 这是出了什么事? 陈凤君连忙走过去,问:“我记得,是我妹妹有什么事?” “她昨夜去做买卖, 为了躲联防队员, 从山坡上跌下去,伤得很重呢!只念叨着你, 你快回去看看吧!” 二妹受伤了? 陈凤君脑子嗡地一样,瞪大了眼睛。 从山坡上跌下去,万一……万一……当初逃来路上所听过的因跌落山崖而死的人的故事一下子充斥满她的脑海。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将点单交给老板娘, 哀求道:“不好意思,我妹妹出事,我得立刻过去。” 老板娘也听见了, 说:“你快去。” 陈凤君往前踉跄走两步,忽然反应过来, 二妹若伤重, 一定要钱的,还有茜茜得安排。 她于是匆匆退回去, 央求同事:“可不可以请你借我点钱?还有茜茜,能否请你和幼儿园老师说说,让她照顾两夜,我另外付钱。” 谈到钱,老板娘就有些为难,然而毕竟共事了许久,知道陈凤君绝对不是一个赖账的人,便咬牙打开抽屉。 “喏,这些你拿去应急,就当我预支你三个月薪水。茜茜那边,我会去说。” “多谢,真的多谢你。” 陈凤君请那人稍等等,自己飞奔回去,将存折从家里拿出来,冲到银行柜台,尽数取出,然后立刻跟着来报信的人折返。 过关的时候,陈凤君方才因为听说陈兰君受伤而慌乱的态度渐渐平定。 她看一眼前边的报信人,有点警惕。 二妹是真的受伤了吗?万一要是这人假传信息,其实是想骗钱怎么办? 起了疑心,陈凤君将手中钱袋紧紧抱住,生怕下一秒这人会原形毕露来抢。 瞧见关口边来回巡逻的持枪公安,陈凤君的一颗心才稍稍安定。 现在内地的治安还是很好的,自己只要在安全的地方,不随意跟人走,应该不会有事。 走出关口,站在台阶上,报信人说:“怎么不走了,往这边去。” 陈凤君紧紧抱着手袋,皱着眉头说:“那个,我妹妹应该在医院吧?哪家医院?” 报信人一时语塞:“那个……你跟我走就知道了,一时说不清。” 陈凤君推了一步,质问:“那她在哪里?我叫单车仔送我们过去。” 她要自己叫单车去送!绝对不听这人的安排,万一是一伙的就麻烦了! “她在……”报信人支支吾吾,面对着一脸狐疑的陈凤君,说不出口。 他不说,陈凤君就不肯动: “你要是真帮我见到我妹妹,我绝对重谢你,可倘若不是,也请你想想清楚!我十七岁就敢自己单枪匹马闯到香江,什么没见过?我也不是好骗的!” 陈凤君眯了眯眼:“你说个地点,不然我就去找公安了!” 僵持间,身后传来笑声:“不错啊,姐姐警惕心还挺强的。” 从旁边的阴影处走来一人,正是上次陈凤君见过的那个单车仔阿荣。 阿荣笑着说:“姐还记得我吗?我是陈兰君的朋友,阿荣。” 陈凤君疑心未消,仍然很警惕:“我确实见过你,可是……我妹妹在哪里呢?” “这个嘛。” 阿荣摸摸鼻子:“真的不远,就在边上。” “真的,姐姐,在公安能见到的范围之内。” 陈凤君将信将疑地跟着阿荣往前走,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万一有事,她可以立刻逃走。 没走多远,陈凤君就瞧见那个据说“伤得很严重、命不久矣、只想再见姐姐一面”的人。 这个小祖宗正在喝凉茶吃猪油糕! “姐姐,你来了。”陈兰君放下猪油糕,高兴地起身,“我特意买的,你尝尝。” “陈——兰——君——!” 完了,叫全名了,这不是几块猪油糕能解决的事了。 陈兰君讪讪放下猪油糕,很无辜的样子,试图撒娇:“姐姐——” “干嘛?” 她赶紧小碎步上前:“我……我就是想再跟你谈谈一起合作的事,这不是,怕你不愿意来嘛。” 第41节 陈凤君听了,一言不发,掉头就走。 “欸——姐姐!” 陈兰君连忙去追,想要拉住她的胳膊。 陈凤君被气得牙痒痒,手重重一挥——只听得“哎呦”一声,陈兰君就摔在地上,一张小脸发白,痛得直抽气。 “怎么了,摔到那里了?” “手好疼啊。”陈兰君楚楚可怜地提了提手肘,只见一片红,隐隐透出鲜血,还掺杂着些尘土泥沙。 陈凤君连忙低头去查看她伤势,心疼道:“你啊!走,我们去看医生。” “我不去。”陈兰君耍赖,“除非你答应我,先听我讲十分钟。” “你要讲什么呀?!” 陈兰君很坚持。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电子表,那是她昨天从华英街弄来的一块。 “姐姐,你看,这表现在是坏的。” 陈兰君全然不顾手肘上的伤,索性席地而坐,掏出几把小工具,三下五除二将那块电子表全部拆开。 陈凤君本来只觉得她胡闹,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然而看着她熟练地动作,陈凤君的神态逐渐凝重。 调动了些电路之后,陈兰君将那块电子表又原样装了回去。 “姐姐,你现在在看。” 递到她面前的,是一块重新开始走动的电子表。 陈凤君看看电子表,又看看陈兰君,沉默了两秒,说:“好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姐姐,我真的不是胡闹。” 陈兰君可怜兮兮地望着她。 “先去看医生。” “那你答应帮我吗?” “帮!帮!帮!走啦!” 卫生所,大夫给陈兰君清创,用医用小镊子挑掉一块小石头,陈兰君就痛得一颤。 陈凤君连忙用双臂虚抱着她,轻声说:“医生,能麻烦轻点吗?我妹妹从小就怕疼。” “就好了。” 等医生上完药,陈凤君教训陈兰君说:“以后,再别咒自己,万一弄巧成拙呢?” 陈兰君点点头:“我记得了,绝对不会有下一次。” 从医院出来时,已是漫天繁星。陈凤君搀扶着陈兰君,慢慢地往招待所的方向走。入夜之后的鹏程市,街道很安静,唯独一栋建筑前异常热闹。 陈兰君好奇地向那边投去了目光,昏黄的灯光照见许多飞舞的小虫,牌子上写着“工人文化宫”,大门尚未锁,有人匆匆过去。 陈兰君喊住那人:“请问这是?” “里面有电视。” 那人匆匆答了一句,赶紧去抢位置。 陈兰君自打重生之后,还没见过电视呢,于是侧身同陈凤君商量:“姐姐,我们能进去看一眼电视吗?” 这一点小小的请求,陈凤君没有拒绝:“走吧。” 工人文化宫的大厅里,已经摆了不少小板凳,呈放射性围绕着最前面的一台黑白电视机,放的是新闻联播,这档开播方才一年多的节目,是现在少有的电视节目之一。 陈兰君她们进来的时候,新闻联播已播至尾声。 按理说,已经是要散场的时候,大家都往外走,然而却还有人往屋里来。 等到新闻联播播放完,黑白电视机开始播放大浪淘沙——全是白色点点,什么都没有。然而人群却激动起来。 “快,快点!” “门关上来了没?” “别挤我,这位置我占好的!” 静默一段时间后,电视“沙沙”的闪动,竟然开始播放香江电视台的电视剧! 陈兰君“哇”了一声,原来大家是等着看这个啊? 难怪了。 虽然是画质极其差的电视剧,陈兰君也看得津津有味。 陈凤君倒不觉得怎样,她毕竟在香江呆了这些年,电视还是经常见的,她打工的茶餐厅里就有一台呢。 她心里琢磨着陈兰君所说的开电子厂的事,既然答应了要帮忙,那她就不会推脱。就跟茶餐厅要做一道菜,首先要去买原料一样,首先要弄清楚这种电子手表的原料渠道。 回到香江之后,陈凤君立刻去了一趟专卖电器的街市。 拿着陈兰君给她列的一张清单,陈凤君打探了一圈行情和价钱,想到自己可怜的存款,脸色越发不好看。 “这电子表的组装,比起收音机还是要复杂些。”一位懂行的电器行老板好心告诉她说,“工人是要培训的,零件也要多跑跑确定渠道,价格也不便宜,你真想开厂,也挺麻烦的。” 陈凤君将这些话记下,表情凝重。 见到陈兰君时,她将这些困难一一说了。 “……我去问了各种零件的价格,加在一起,如果要到足够开厂的话,我们的钱不够。” 说到这里,陈凤君轻轻垂下了头,语气里满是苦涩:“对不起,我确实拿不出什么钱了。虽然我很想帮忙,但好像……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个问题很现实。 电子厂,即使是不买机器,全部买零件进行代工生产,也是需要一定的经济基础的。上辈子她的厂,也不是一开始就是生产完整的产品,而是从零件代工开始,一点点拓展业务。 姐姐此时的经济状况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差些,陈兰君也不好说什么,。 她想了想,说:“没关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是我没考虑周全……” 陈兰君忽然停顿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算了,我们可以去做其他‘有米’的生意。” 第44章 云州街道办。 街道干部小郑打着哈欠走进办公室, 提着保温瓶打来一壶开水,往桌子后一坐,将新送来的报纸杂志胡乱翻着看。 翻到一篇名为《人生的路啊, 怎么越走越窄》的文章,小郑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态一下子变了。 这是一位女青年的来信, 她诉说了自己的疑问。小的时候,作者对人生充满了美好的憧憬和幻想, 从小就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那句“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耻……”成为她的座右铭,可是越长大, 却发现越矛盾。 各种运动, 抄家、武斗、下乡时的哭声,无业的痛苦, 都让作者觉得心里乱极了。 “有人说,时代在前进,可我触不到它有力的肩膀;也有人说, 世上有一种宽广的、伟大的事业, 可我不知道它在哪里。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 看到这一句,小郑简直要落泪。说得太对了, 她也感同身受。现在人人都说特区是时代伟大变革,可在这里工作几年的她却没察觉到什么变化。 相反, 她从前的高中同学现在在建工办工作, 每日都接触到各国来宾,处理各项投资, 前途无限。哎,当时她就不该被分到这里工作! 别人都在进步,就她原地停滞不前。 小郑抽抽鼻子,忽然听见有人敲门,是一个很好听的女声。 “excuse me 有人吗?” 来了个说英文的? 小郑立刻起身,胡乱擦了一把脸,答应着:“哎,有人,请进。” 门被推开,倾泻的阳光与来客同至,三女一男,都是摩登打扮,一看就气度不凡。 为首的大美戴着墨镜,遮去大半个脸的轮廓,只露出姣好精致的下巴,颈上一条珍珠项链更衬得肌肤如雪,脚踩一双高跟鞋,手挎一个皮质手袋,简直就跟小郑偷看的香江电视剧里的佳丽一模一样打扮。 这一定是香江来的老板!小郑兴奋地迎上前:“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大美女不说话,冷若冰霜。旁边陪着的小美女倒是温婉一笑:“这是陈太,我们从香江来的,想回馈家乡,看看有无投资机会,刚才有人给我们指路,说你是负责的干部?” 投资应该去洽谈办,也不知道是谁做善事把这几位真佛引过来的。但好不容易能接触到有钱的香江老板,小郑哪里肯放过。就是混熟了由她将老板领去洽谈办,也能在领导面前露个脸不是。 于是小郑笑容灿烂地说,“是的,我是这里负责,请坐,我给你们泡茶。” 小美女环视一圈室内,没动。 屋里就一把椅子,看着还摇摇欲坠。 小郑有点尴尬,提着热水壶不知怎么办。好在那小美女极其善解人意,浅笑着说:“陈太穿着高跟鞋,脚累,先坐下吧。高楼办公室坐久了,能站一站也舒服。” 于是那位派头极足的“陈太”便冷艳地坐下,发号施令:“锁——sophia, 你来谈吧。” 啧,还是洋名呢,真洋气。 小郑热情得跟伺候亲娘一样给几位倒茶。 “不知道大佬是想投资什么呢?” 小美女很优雅的交叠双手,开口就是一串令人听不太懂,但是感觉很高级的话:“我们下了火车,别说restaurant,就是连一个小cafe都没瞧见,想have lunch都找不到地方。问了人,都说,只有一家restaurant,还挺远的,真是太不方便了。” 这都什么呀?不愧是资本主义世界长大的,说话也一股洋鬼子味。小郑腹诽,面上却仍是笑意的附和:“是,是,不方便。” “so,”小美女笑盈盈说,“我们想在你们街区,最靠近火车站的地方,开一家snack bar,方便过路的香江人。” 小郑连连点头:“好呀,开这个什么斯莱克吧,是做什么呢?” “哦,不好意思,就是快餐店的意思。”小美女不厌其烦的为小郑解释,又是一连串“香江进口食材,让大陆同胞也尝尝鲜,密切两岸联络”之类的话。 小郑头一次,有种真的置身于向前的时代潮流的感觉。 “没问题啊,那边有两间房子正好是我们街道所有的。你们是租吗?” “我们是想一起合作。”小美女说,“光是给租金,你们能获得的有限,倘若有意愿,我们想和街道联手,你们提供房屋、最好还能提供几位工人,赚到的钱我们三七分成,怎么样?” 合作模式啊。小郑犹豫了一下。 像是看出了她的顾虑,小美女补充道:“我们也不是为了挣钱,陈太哪里像缺钱的样子,对吧?只是想方便一下自己和其他香江人,也帮助一下父老乡亲。” 第42节 陈太看了看表,语气略有不耐烦:“这里连冷气都没有,快点吧,若是不愿意,就算了。” 说着,就站起来,蹬着高跟鞋“蹬蹬瞪”往前走。 “欸——请陈太留步。”小郑急了,连忙说,“可以,当然可以合作,就当交个朋友!” 烈阳下,香江来的贵客缓步从街道办出来。绕了两个弯,确认身后没有其余人之后,陈太——也就是陈凤君拉下墨镜,露出一双闪耀着不可置信光芒的美目。 “她答应了?二妹,我们一分钱房租不出,就可以开快餐店?” 陈兰君笑着展示了一下方才签订意向书:“是啊,不行就看看白纸黑字咯。” 在盘算了手头可利用的资源、分析了市场之后,陈兰君决定依照姐姐多年的茶餐厅打工经验,先开一家快餐店赚快钱,有了一定积累后再做其他业务。 钱一共凑了一千块,亲姐妹明算账,陈兰君与陈凤君约定好,之后的份额陈兰君55%,陈凤君占40%,赵宏也拿出了些钱,占5%。 她们事先就踩好了点,确定了几间合适的屋子,然后再去谈事。 谈事之前,陈兰君将几人都包装了一遍。给姐姐的设定是一位神秘有钱无聊想投钱玩玩的“陈太”,她是第一秘书,阿晶是生活秘书,赵宏则是保镖,别说,他那个模样往那一杵,正有几分模样,看着就更有气势了。 几人的行头都是陈兰君亲自修改的,连台词都是她一句一句教的。原本怕事情复杂,不好办,阿晶和赵宏也分配了一套托词,哪知没用的上,事情便搞定了。 陈凤君捂着胸口说:“我现在一颗心还跳得厉害呢,生怕我说错了话,误了你的事。” “放心啦,”陈兰君挽住她的胳膊,笑道,“我事先就想过了,只要聪明一点,很难拒绝。房子是他们的,这不会变,就算我们是骗子,也不过是房子空了两天而已,但是若是真的,不仅有收入,作为这个街区第一家有香江人投资的店,那也是成绩。” 陈凤君笑着摇摇头:“你呀,如今越发胆子大了,哎,是怎么想得出啊。” 赵宏插嘴道:“其实我刚才一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陈兰君瞪他一眼:“一招鲜吃遍天,你有意见吗?” “不敢不敢,哈哈。” 几人直奔如今城里唯一的酒店,新安酒店去吃晚餐。 这也是一家老字号了,历经风雨仍存,又因为特区的开放,一位难求,直到天边泛起晚霞,陈兰君等人才抢到了一张桌子。 今日的特色菜是生蚝,新鲜从海里捞出的生蚝,用油小火煎,淋上蛋液,香得要命。 陈兰君一面吃,一面想着快餐店的菜品。 和正儿八经、点一道菜炒一道菜的饭店不同,快餐店的核心要素在于“快”,因此餐品要少而精,能快速出餐。 除此之外,食材来源也是个问题。从香江弄来一部分原料是没问题的,但若是肉蛋都由香江供应,成本就会居高不下。 若是选用本地农村的,那产量又要打个问号,可能只能买到什么菜,就卖什么菜,这又不符合快餐店的定位。 和姐姐商量之后,综合考虑各种因素,陈兰君最终选定了招牌套餐——公仔面。 非常方便省心,原料方便面就从香江运过来,每袋要不了多少钱。配菜是煎午餐肉和煎蛋。午餐肉很简单,只需要购买午餐肉罐头即可,保质期也很久,不会轻易放坏,蛋就靠人从各个村收,也可以顺带收购一些青菜,要吃青菜就加钱。 “不是,为什么青菜要加钱啊?”阿晶表示不解。 “客人大多是香江来的嘛,人家也习惯的,是不是,姐姐?”陈兰君问。 陈凤君点点头:“我打工的茶餐厅是这样的,如果是香江人,应该能接受。” 除了公仔面套餐外,还有三明治套餐、这个原料也好解决,直接买大包的土司面包就好,配料可以和公仔面套餐共享。 由于食材的简单,对于烹饪条件也没有多高的要求,因此快餐厅的筹备进度特别快,没过几天,就预备开张。 开张之前,陈兰君领着陈凤君特意带了一箱三明治去探望单车仔。 “哇,这么快就要开业了?”阿荣很惊讶,从陈凤君手中接过三明治。 陈兰君笑着说:“是啊,位置你知道的,倘若有客人想吃饭的,请你多多推荐。” 她悄悄和阿荣说:“拉来一个客人,两分钱。” 阿荣笑着说:“就你这脑子,这快餐店生意一定差不了。” “借你吉言。” 第45章 暑气正盛, 清晨七点钟日光就晃眼睛。 在一路拥挤的火车上下来,旅客们早已是燥热不安,各自拿着手中的东西扇风。 香江商人阿昌早就把领带散了, 衬衫衣袖也撸得很高,还是热, 携带的水在车上就喝完了,然而下车一看, 破破烂烂的站台, 别说售货机了,连卖水的小贩也无一个,只有一脸严肃荷枪实弹站岗的公安。 阿昌是一家玩具企业的代表,几月公司之前听说内地实行了新政策, 临近的鹏程市被当做一个实验中的特区, 准许对外开放,阿昌就被派到这边来商谈办厂事宜。 母公司的意思, 是希望在新兴建设的佘口工业区谋一个位置,建几座厂房,将一些玩具装配事业挪过来, 好节约人力资本。 为这事, 阿昌已经过了两次关,洽谈办的工业人员十分热情,然而前几天传来消息, 说佘口区已经实行的奖金政策被匆匆叫停。母公司对此产生疑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于是派阿昌来探探情况。 出差, 尤其是到内地出差,对于阿昌来说, 不是一件好差事。那座希望之城目前还处于蓝图阶段,基础设施并不完善,光是吃饭喝水,对于阿昌而言就是一件难事。 最近的一家饭店,离关口火车站还远着呢! 上一回阿昌就是饿着肚子跑来跑去办事的,这一回吸取了教训,特意吃了顿丰盛的早餐,然而旅途这样拥挤闷热,到了站台,他嗓子都快要冒火。 算了算了,忍耐一下。 阿昌安慰自己,垂头丧气走出站台。等候已久的单车佬们纷纷围上前来。 “老板去哪里?” “坐我的车吧,很稳当!” “去星竹招待所只要三角钱!走不走?” …… 与第一次遇见这场面的香江人相比,阿昌很熟练地挑中一个单车佬,讲好了价钱,翻身上车,嘶,屁股被车后座烫了一下。 太阳太厉害了,这车后座的温度也能煎鸡蛋! “你这车后座怎么这么烫?”阿昌抱怨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单车仔笑着,“不然,老板要不要去附近的快餐店休息一下,那里有凉茶呢。” “太远了,算了。” “不是那家,是新开的一家,叫梧桐餐厅,就五分钟的路。” 这单车仔这样殷勤,阿昌不太好一口回绝,加上是真的渴得厉害,便问:“真有凉茶。” “有的有的,凉茶、西餐、快餐都有!” “那过去看看吧。” 像阿昌这样被单车仔拉到新开业的梧桐餐厅的香江来客,不只一个。 阿昌坐在车后座上,眼看着另外两辆单车靠拢过来,最后跟小学生排队进饭堂一样,绕上了去梧桐餐厅的路,位置还真不远,一会儿就到了。 阿昌也是老江湖,见状,笑呵呵地问那单车仔:“你们把人拉到这餐厅,有提成吗?” 单车仔很是惊讶:“欸?你怎么知道?” “不然怎么那么热情帮人招揽生意,我要去哪里,你不还要等吗?” 单车仔只是很憨厚地笑:“嘿嘿,是快餐,等不了很久,我们去还能有碗免费的水喝。” 阿昌点点头,心想。 这内地还是有聪明人呐,谁说一个个都不会赚钱,像这家梧桐餐厅的老板,不就很聪明吗? 结果,他一问,这梧桐餐厅的老板竟然是香江人,转而又佩服起人家的行动力。 这算是离关口火车站最近的一家餐厅了吧?只要不是难吃到蟑螂都望之却步的地步,开业前几年,生意一定差不了。 等到了地方,他一看,果真如同自己想象的一番,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然而人虽多,却并不混乱,没有出现阿昌曾经在别的国营饭店见过的,这桌客人大吵“我的菜为何还不上”,另桌客人大声质问“有人管没有”的局面。 一个小个子女生站在门口引导客人: “欢迎光临,左边队伍点单拿号,右边取餐,菜单写在黑板上。” 她所说的话略带些外地口音,一听就知道是来自内地的服务员。 来自内地的服务员,脸上竟然还带着笑!这事可令阿昌再度惊讶了一把,尽管是浅浅的微笑,但也是他从前在别的国营饭店没见过的。 再定眼一看,这店里的几个服务员统一穿着白上衣,戴一顶蓝帽子,很整齐很干净。白上衣还绣着名字呢,譬如那个引导客人的小个子女生,就绣着“经理阿晶”的字样。 尽管在香江这是很常见的,但放到刚刚实行开放的内地,这确实是很大的改变了。 阿昌看了眼手表,计算了下出餐的时间,五分钟,他点的公仔面套餐就好了。猪骨熬出来的清汤,配上公仔面和酱料,还有培根等食物,看起来和香江茶餐厅的并没有什么区别。夹一筷子入口——味道也没有什么区别。 倒是套餐里的凉茶,是真的“凉”,放了少少糖,在这大暑天吃起来很解渴。 阿昌一口气将凉茶喝完,又额外点了一杯。 头顶上的吊扇马力十足地转动,送来几缕凉风。阿昌握着凉茶,舒服地眯起了眼。 这小店,虽然价格不很优惠、食物的滋味也非绝好,但胜在离关口近,出餐快,味道也在及格线以上。 更更重要的是,这家店竟然还给吃饭的票据。虽说不是正儿八经的发票,而是手写的标有价格的套餐单子,但至少是有个凭据,回头报销时不会被会计部门埋怨了。 他以后应当会常来。唔,也可以和公司里的人说一说,以后再来这边出差,可在此处落脚。 食客们吹风扇休息,陈兰君与陈凤君却跟救火队员一样焦头烂额。 除了单车仔带路之外,陈兰君原本还想着在关口立广告牌,然而写着“梧桐酒店全新开业”广告牌子才运到,立刻有人出来说不行,说是没有这样小店做广告的先例,或许有损形象,不让摆。 陈兰君跑去调停,费了很多口舌,也没有用。幸好原本的单车仔带路计划比较给力,至中午时店里便坐满了人。 然而这又带来了另一个难题,来得人太多,超出预料了,原来备的公仔面库存告急。可是没有电话,无法通知人补货,陈凤君只得风尘仆仆地在关口两头来回跑。 两三天的忙碌之后,梧桐餐厅才算勉强步入了正轨。 陈兰君一回到餐厅里,也顾不得桌上有无油渍,就往空桌上一趴。跑了两日,她的脚掌都快要断掉了! 有杯子轻轻放在桌面上的声音,抬头看,是一杯凉茶,阿晶端来的。 这凉茶是用井水泡的,因此凉爽些,原本陈兰君也想着要不要弄冰柠檬茶,结果搞不来小块的冰,制冰机一时半会也搞不到,于是只得用凉茶替代。 幸而现在天热,喝凉茶能去火,顾客倒没有什么特别意见。 陈兰君端起凉茶,咕噜咕噜地喝,喝完了问:“陈太和宏哥呢?” 第43节 为了维持人设,在店里时陈兰君就这样叫陈凤君与赵宏。 阿晶在她旁边坐下,说:“陈太回去调货了,宏哥在乡下收小菜、鸡蛋。” 晚饭的饭点快过去了,没多少桌客人。 陈兰君问:“今天店里有什么不好解决的麻烦事没有?” “有一点小麻烦,但都能解决。” “那就好。” 陈兰君重新摊回桌面,听阿晶说:“不过,有位客人想要见见你。” “谁啊?”陈兰君漫不经心地问。 阿晶小声说:“就是上回那个帮忙开车送我奶奶去医院的人。” “谁?” “就坐在你后面。” 陈兰君回过头,灯火阑珊,一个形单影只的男子坐在那里。 正是邵清和。 第46章 他穿一件蓝色衬衫, 清隽而隐隐有一种力量感。美孚灯的橙色光芒,将他整个人朦胧住,于是蓝色愈显深沉, 像夜色里的海。 陈兰君原本是极其疲惫的,但望着他, 渐渐清醒了些。 不得不承认,邵清和这家伙的皮相确实生得很好, 就是人有点捉摸不定。 “再看, 就要付费了。”邵清和依旧翻着手中的英文文件,头也不抬地说。 “没问题,”陈兰君笑起来,以一种叫人开82年的拉菲的气势, 说, “阿晶,再上一杯凉茶, 记我账上。” 邵清和翻阅文件的手指蓦然一停。 “倒是新鲜,头一回有女仔请我喝……凉茶。” 陈兰君起身,背着手走过去, 说:“怎么, 看不起凉茶?清热解毒、祛湿生津,再好不过。别看书啦,这里还没通电, 光线暗。” “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邵清和抬起头,下颌微扬, 隔了几秒, 缓缓说:“有。” “怎么了?” “看看有无热闹。” 陈兰君无语,抿了抿嘴, 说:“那让你失望了,我忙于奔命,没什么热闹可瞧。” “我看也是。”邵清和淡淡地说。 可是他接下来的一句话,让陈兰君有些意外。 “既然你这没什么热闹,那么,明天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热闹?” 陈兰君惊讶地反问:“你是在约我出去吗?” 一阵沉默。 自己这样问是不是比较有歧义?感觉不太让人好回答。陈兰君纠结了一下,笑了两声:“开玩笑啦,明天上午我有事,之后应该可以……” “是。” “嗯,好。”陈兰君答了一句,忽然反映过来,邵清和这个“是”,其实是对她上一句话的回答。 她看向邵清和。 邵清和的神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一副骄矜的模样。 静了几秒,陈兰君皱着眉问:“你有什么安排?” “明天佘口工业区举办了一个小的活动,我可带人去。”邵清和说。 陈兰君想了想,又问:“既然能邀请到你,那规格肯定是有的,袁老板会去吗?” “据说,会。” “可以。”陈兰君一听,很痛快地答应,“那么,明日十一点在这里见?” “好,”邵清和起身,正了正领带,“陈小姐,再会。” 陈兰君没有留他。 邵清和也不曾回眸。 就这样一步一步远离。 等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餐厅里,阿晶才窜出来,将一碗凉茶放到桌上。 “他约你出去啊?”阿晶一脸八卦的神情。 “嗯,算是吧。” 阿晶的眼睛都亮了:“他什么意思呀,是不是……是不是中意你?” “中意”这个词让陈兰君笑了一下:“不至于。” “那不然他这么一个大老板,还有什么理由特地找过来约你出去?”阿晶的脸上泛起笑意,也不知道脑补了些什么东西。 “是不是你上次拦车,他对你一见钟情,打听到你在这里,于是特意来相邀?天呐,如果真是这样,你们以后要摆一桌谢媒酒给我的!” 陈兰君伸出手指,点一点阿晶的额头:“你编电影呢?那都过去多久了?小半年了,怎么可能隔那么久的一见钟情。” 从前,也不是没有男人追过她,然而当时陈兰君一心忙事业,无暇顾及。更重要的是,并没有遇见什么令她心动的人。 她的物质与精神都极其丰富,并不缺少什么,一个人就足够有趣,因此对于爱恋,也是一种随缘态度,未有感觉就是未有感觉,犯不着将就。 一些朋友都说:“你这么清醒,又这么天真,很难谈恋爱的。” 就如此时此刻,面对邵清和的邀约,陈兰君甚至隐隐有些防备心理。 邵清和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一见钟情、情根深种是不可能的,否则哪里会隔这么久才来找? 那么,多半是这位大少爷有事来这边处理,正好瞧见她,正好闲得荒,想找点乐子,填补一下时间罢了。 他这般的长相、这般的家世,绝对是不缺女伴的,何况,依照陈兰君重生之前对于这些香江富家公子的印象,那是相当的不好,这种有钱男人三天两头就要上一回小报,上演与许多位女友的爱恨情仇。 甚至不要说是富家公子,就是普通的香江男人,来到内地的时候,在这边找一个、甚至几个情人的也大有人在。 由于当时两边之间巨大的经济鸿沟,香江司机、工人、小老板之类的随便拿出半个月的工资,就可以养一个这边的情人。许多人是在香江一个妻子,这边一个、甚至多个。 由于制度不同,身份户籍信息也不相通,这事压根没人管,管也管不过来,鹏程市甚至一度弄出了“二奶村”这种荒唐的说法。 陈兰君重生之前是做生意的,和男老板打交道多,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没少听。 她厂里有一个小妹妹,就是给一个香江男人花言巧语骗了去,满心以为自己遇到了良人,不用再辛苦的工作。结果孩子一生,才发现对方在香江有正儿八经的妻子孩子。最终自己和孩子都落得个十分尴尬的境地。更惨的是,香江金融危机那年,那男人索性玩起了失踪,人不见了,钱也不打了,那小妹妹只好抱着孩子,哭着求陈兰君让她回厂做工。 邵清和向她发出邀请的零点零一秒,陈兰君便想到了那个抱着孩子哭泣的“二奶”。 她下意识就想拒绝,只是考虑到对方地位高、不好粗暴拒绝,方才礼貌问了一下情况。 但听到袁老板会去,陈兰君纠结了两秒,答应了。 就算是糖衣炮弹,她也要把糖衣吃下去,把炮弹打回去。 *** *** 邵清和从梧桐餐厅走出,路口一个人殷勤地打着手电筒迎上来,是公司的职员:“小邵总可见到人了?” 邵清和“嗯”了一声。 “那位小姐应该高兴坏了吧?能和小邵总一起出去,就是香江千金小姐也该兴奋一整夜不睡觉。坏了,我应当带一套化妆品来,还是考虑不周到。” “没有。” “嗯?什么?” 邵清和往前走:“她想拒绝我。” “为什么呀?这北姑——” 这蔑称一出,邵清和很冷漠地向那人投去视线。 那人被这一眼惊出一背的冷汗,连忙拍了下自己嘴巴:“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惊讶那位小姐怎么会有这想法。谁人会拒绝和小邵总拍拖呢?她是有心上人吗?” “没有。” “那为什么?” “我不知。” 邵清和冷冷地回答。 他是真不明白。 如他这样的家境、这样的相貌、这样的人品,从来只有女仔上赶着的份。曾经有一位极其漂亮的千金热情地邀他出席派对,看在那惊人的美貌和不俗的家世份上,邵清和去了。 只有去了才知道有多无聊,宴会开始不过一个钟头,他就离开了。 没办法,他无法忍受像其他朋友一样,娶一个看着不错的花瓶妻子。 如果那样做了,或许会给女方带来一场悲剧。 那种悲剧,他年幼时亲眼目睹过,发誓绝不会重蹈覆辙。 陈兰君,是稍稍令他觉得特别的人,但也没有特别到邵清和愿意为她作罗密欧。 当时邵清和急着返香江,又打听到陈兰君在准备高考,略微思索之后,他便离开了。 倘若等到下个季节,他仍能想起这个人,那么就去找她,邵清和想。 然而邵清和从来没考虑过,他抛出去的橄榄枝,竟然会有女仔不愿意接。 方才陈兰君皱着眉的神情再一次浮现在脑海,这令他也情不自禁皱起了眉。 回到招待所,他将灯打开,很认真地照镜子。 第44节 脸没问题啊。 那到底是哪里让她不满意了? 真是奇了怪了! 第47章 第二天, 陈兰君醒的很早。 天色熹微,只蒙蒙亮,餐桌椅子皆是隐隐的轮廓。陈兰君卧在仅容一人拘谨睡的竹床上, 发了一会儿呆。 阿晶早已经起来,在收拾东西, 细碎的物品挪动声。 梧桐餐厅开业前夕,为了方便做事, 陈兰君与阿晶索性睡在了餐厅里, 从老乡家里买来两张竹床,白天搭在一起靠墙角放,夜里用衣服垫一垫,囫囵睡下。 其实是睡不好的, 总有蚊子嗡嗡叫, 两人夜里烧了一些据说能熏蚊子的草药,但夜里仍有蚊子不停地咬。 陈兰君已经被咬麻木了, 察觉到腿又开始痒,她伸手摸到一个小圆盒,是清凉油, 像润肤露一样厚厚涂了一层。 谢天谢地, 这种日子终于要结束了。 今天清晨她们要搬家。 房子是托街道的人找的,离这稍稍有些距离,只两间房, 一间□□平方米的样子,不算宽敞, 但好歹有个落脚点, 至少可以安设蚊帐。 陈兰君打着哈欠起来,披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去接水洗漱时, 赵宏来了,背着一箩筐鸡蛋。 一进门就嚷嚷:“我可是把十里八乡的鸡都惹烦了,才搜罗到的。” “行了,一身味。先洗个手,再吃早饭。” 早饭是公仔面,吃的时候,三个店员也来了,是街道介绍的人,因此自有住处。 他们是来帮忙搬家的。 说是搬家,其实东西也并不多,把竹床、装有衣服的行李袋挪过去,就算完事。 东西放好,差不多快到平常开店的时候。陈兰君本想去店里帮忙,阿晶却不肯,拉着她说:“哎呀,你留着休息一会儿,等会有事呢。” “没到点呢。”陈兰君反应过来,哭笑不得。 赵宏凑过来:“有什么事?” 阿晶怕他多事,只含糊地说:“没什么,兰姐要去工业区参加一个活动。受邀请的才能去!” 听到这,原本跃跃欲试的赵宏“哦”了一声,在阿晶的催促下领着员工往餐厅走。 陈兰君试图往前走,被阿晶拦住:“其他的不说,你好歹把头发洗一洗吧!院子里有井,我去打水。” 她这么一说,陈兰君下意识摸了摸头发,唔,好几天没洗,确实有点油了。 “行了,”陈兰君说,“你去忙吧,我自己打水洗。” 仍是炎夏,井水往头上一浇,清凉清凉,整个人都清醒了。 陈兰君一面洗头发,一面琢磨着工业区的事。算一算近期的事,大概是颇受争议的奖金制度最终定下了吧? 那么今天这次的主题应该就是稳住一众人的心神,让人坚信改革是会坚定继续下去的。 洗完头,陈兰君看了看手表,这块电子表还是上回她给姐姐演示时买的。 见离约定的时间很近了,陈兰君匆匆用毛巾擦了擦头发,起身朝日光下走去。 到了路口,陈兰君停下了脚步。 小巷,单车旁,邵清和竟然已经提早到了,戴一副墨镜,神情冷冷的,暗纹衬衫的扣子解开两粒。他一手按着单车龙头,另一手竟然握着一束花,是白色的姜花。 愈向他走近,姜花的清香便愈发浓烈。 邵清和将那束姜花往前一伸:“给你。” “谢谢,这里难道有花卖吗?”陈兰君接过花束,讶然道,在她的印象里,这里可没有什么花店之类的。 邵清和说:“路上随便摘的。” 原来是野姜花。 陈兰君轻嗅姜花,心里有一分喜悦,可同时也有一分警惕。给女伴送花这样顺手,是因为经常送吗? 不管怎么,鲜花本身是让人愉悦的。 邵清和推动单车:“上车。” “你载我吗?” “嗯。” 陈兰君捧着姜花,撩起耳边碎发,轻声解释:“小邵总,我们这里和香江风俗有些不同,比较保守一些,你我并没有什么关系,不大好一起骑车。” 邵清和静静地听完,问:“可你也坐单车仔的车。” 陈兰君笑了:“可你不是单车仔。” 她回头看看,这里离餐厅很近,去那边租一辆单车应该也方便。 “我去那边看看,再租一辆单车好了。” 说着就要转身,却听见邵清和说:“那么,你也可以把我当作单车仔。” 他向陈兰君伸出一只手,高傲地说:“请先付我三角钱,陈小姐。” 陈兰君噗嗤笑出了声。 她当真从兜里掏出三角钱,放到邵清和手掌心里。 “价格还算公道,就你吧。” 陈兰君侧坐在单车后座,一手握着姜花,一手扶着座椅。 弯弯曲曲的小路,摇摇晃晃的单车,地面青草为日光所久晒散发出的味道。 不太好的一点在于,日光太过强烈,有些晃眼睛。陈兰君把姜花举起,试图遮一遮直射眼睛的日光。 单车行到一处农家前,忽然停住。 “怎么了?”陈兰君不解地问。 邵清和只说:“你稍等一下。” 他向那户农家走近,出来时手里多了一顶草帽。 陈兰君微微把眼睛睁大,说:“你该不会——” 话还没说完,脑袋一重,眼前一黑,那顶草帽竟然就扣在她头上?! “戴着,别老扭来扭去躲太阳,影响我骑车。” “喂!”陈兰君瞪他一眼。 邵清和不理睬她,继续从容不迫地骑车。 从城里通往工业区的一条路,很好认,因为水泥路就这么一条,前半程两边多半是农田荒野山丘,直到蜿蜒至很远之后,方才见着厂房。 工业区“欢迎光临”的广告牌下,已经站了好些人。 邵清和刚到,便有认识他的人出来接待,很热情地请他进门口旁边的小平房坐。 “小邵总来了,我们袁老板也在,快请进来。这位小姐是……” “她和我一起的。” “请,这边请。” 陈兰君稍微犹豫了一下,将姜花放在车筐里,将草帽摘下来,轻轻罩住花。 “放在这里可以吗?” “没问题,”那个人说,“这边好多工程兵呢,放心,丢不了。” 即将见到推动工业区建设的大佬,陈兰君微微有些激动。余光瞥见邵清和还戴着墨镜,她提醒道:“到屋里了,要不要把墨镜摘下来?” 邵清和沉默了一瞬。 他摘下墨镜的那一刻,陈兰君捂住了脸,竭力忍住笑意。 邵清和的眉心,正好被蚊子叮了一个红包,配上他冷峻的表情……陈兰君真的忍不住不笑。 第48章 陈兰君的肩膀耸动得如此厉害, 以至于邵清和想装作看不见都不可能。 邵清和冷着一张脸,捏紧了手中的墨镜。 昨夜他反复思索,百思不得其解, 索性起身,预备打电话给一位堪称情场老手的朋友。 内地如今的电话线还是稀罕物, 整个鹏程市怕是只有百来条电话线,幸而邵清和所居住的招待所是专门对外的, 因此有安装电话。 在一番折腾后, 他打通了友人的电话。 “稀奇啊,你怎么想到挂电话给我。”友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嘈杂,隐隐有音乐声,一听就知道是在派对上。 “有事问你。” “稍等一下, bb, 我接个电话,乖~” 隔了一会儿, 渐渐远了音乐,友人的声音变得清楚些。“怎么了,阿和?” 邵清和轻咳了一声:“如果你邀一个女仔出去, 但她不很情愿, 是什么原因?”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哈哈哈,你也有今天!哈哈哈……” “杜锐!” 友人稍稍收敛些, 笑着说:“是哪里的天女临凡?能让你心动?” “没有心动,只是无聊, 碰巧她看着顺眼而已。”邵清和高昂着头, 说。 “行,没心动。”友人仍是笑, “你把具体情形说一说,我帮你分析一下。” 第45节 邵清和将来龙去脉讲了一边,友人沉吟片刻,说:“会不会是觉得你没当回事?” “一般女仔都很讲究仪式感的,你这样随便邀请人,是否显得有些太不上心了?” “我如果看上了谁,一般是先送几天的花,然后挑个好地点,例如餐厅或者艺廊之类的,然后就水到渠成了。” 邵清和听了,觉得是有几分道理。 送花确实是个不错的法子。陈兰君不也说过,她喜欢看花开吗? 挂了电话,他拿了些小费给前台,问:“这里有鲜花店吗?” “什么店?” …… 在此时,花店是没有的,友人所提的送鲜花忽然成了一件难事。 邵清和皱着眉头,又问:“那附近有无花?” 前台想了想,说:“这个时节,郊外或许有姜花开放。” 第二日清晨,邵清和照着前台所说的位置寻去,果真见到一片摇曳的野姜花。 这样的花,香江所出售的高级花束是很少见到的,因此邵清和也未曾仔细注意过。 他俯下身,仔细打量,心想看起来还可以,于是俯身去采花。 时候太早,花茎上白露未干,折枝的时候,难免沾湿西装裤,但他也浑然未觉。 只是有一瞬,邵清和有些如梦的恍惚,他竟然会在一片旷野之中,为一个算不上钟情的姑娘,摘一朵默默无闻的小花。 一种很新鲜且奇妙的感觉。 他承认,这感觉不太坏。 甚至还挺好玩的。 没有什么好看的包装纸,便用旧报纸裁成合适的大小,用棉线捆好,做成可以送人的花束的模样。 只有一点美中不足。 站在镜子前,邵清和沉默地盯着自己眉心的一个红包。 采姜花的时候,一只当地特产——蚊子袭击了他,并且恰恰好留下了一个一时难以消除的印记。 可恶。 回去就投资一家杀蚊药厂。 邵清和望着笑得乱七八糟的陈兰君,冷哼了一声,微微偏过头去。 陈兰君掐了掐自己的手臂,止住了笑意,顺毛一般,在邵清和耳旁轻轻说:“仔细看,感觉帅气的很特别。” “哼,你也就眼光有可取之处。” 陈兰君又想笑了。 好在领导的进门,让她稳住了神情。前边的会议桌上摆着名牌,作为贵客,邵清和自然是有一席之地的。但跟着来的陈兰君显然没有这个待遇。 她很自觉地在靠墙的旁边寻了一张小圆凳,坐下,暗中观察。 来的人不少,且有许多穿着打扮都似香江商人。 正中的袁老板虽然鬓边已见白发,却仍旧精神矍铄,开口说话,铿锵有力。 “近来,有一些传言,说我们的工业区、特区的新政策是否能够维持下去。” “在这里,我很明确的告诉大家,我们的改革,一定会进行下去!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我们都会闯过去。” 袁老板就奖金风波详细地解释了一番:“之前,的确是有一些声音,反对我们实行的新制度,我知晓之后,立刻与□□进行联系,现在,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大家,中央是支持我们的!原来的奖金制度,会不折不扣的实行下去,推动工业区的快速建设,推动我们特区的建设。” “不仅如此,之后,就在这片土地上,会有更多新的事物、新的发展。纵使在这一过程中,会遭受一些非议,但是改革的脚步永远不会停止!” 袁老板起身,指向窗外:“诸位,请看看窗外,那便是我们针对这一次奖金风波的回应!” 一众人纷纷随之望向窗外,陈兰君也转过身去—— 窗外,在原有的“欢迎”广告牌对面,另外树起了一面硕大的广告牌,盖着红布,将内容遮得很严实。 袁老板领着众人步行至那块新广告牌前。 “揭幕!”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两边的工程兵手中用力,原本遮住新广告牌的红布轻轻落下。 灿烂的日光之下,新广告牌上的两行大字熠熠生辉: “时间就是金钱” “效率就是生命” 这是一个跨时代的宣言。虽然在重生之前,陈兰君曾不知多少次听过这两句话,但在此时此刻,面对这崭新的如初生红日一般的新标语,她的心不可抑制地怦怦狂跳起来。 何其有幸,她能亲眼见证这样一个奇迹年代。 *** *** 当傍晚的霞光染红了云彩,邵清和载着陈兰君往回走。 她在自行车后座,轻轻地唤他的名字:“邵清和,你是不是有点中意我?” 自行车小小地歪了一下。 邵清和的声音听起来依旧高傲:“没到那个程度。” “那样最好,”陈兰君很平静地说,“我目前,是没有恋爱的计划的,你无需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静了一会,自行车链条哒哒的响。 邵清和终于开了口:“那你计划作什么?” 他以往接触过的富家千金,与陈兰君差不多岁数的,基本上都在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纵有在常青藤名校读书的大小姐,也不乏将名校文凭作为嫁妆贴金的存在。 陈兰君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反而说:“你瞧见了这些荒野吗?” “怎么?” “你信不信,虽然现在是荒野,不用二十年,就会有一栋栋高楼拔地而起,就像你们香江的商业中心一样。”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邵清和说。 “虽然我现在也只是个无名之辈,但不用二十年,不,不用十年,我将成为一个传奇。” 她的声音非常笃定。 第49章 “所以, 那位小邵总就这么走了吗?” 员工洗碗的水声里,阿晶擦盘子的手一停,有些失望地问。 陈兰君坐在桌前算账, 双目中只有一行行数字,头也不抬地说:“嗯, 就这样了。”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邵清和又生来是那么个高傲性子, 她让他别无选择。 在开口之前, 陈兰君是做好了听到一些冷嘲热讽言语的准备的,例如“你未免太自作多情”“我什么条件会喜欢你”……这一类的话。 可是邵清和什么也没有说。 自行车链条转动,很平稳地前行。 她坐在他背后,也不再说话。 一路沉默着, 偶尔听见不知名的虫鸣, 异常的安静。 快到城里时,天色为霞光所染, 淡紫色绸缎似的天。远处低矮的房屋,路旁不知名的灌木,以及远处山丘上的树木, 一切皆朦胧在难得的淡淡紫色霞光之中。 也算得上是良辰美景。 她抬头, 望着天边的霞光,同时注意到,邵清和亦有微微抬首的姿态, 便知此时此刻,他们都在望着同一道霞光。 心中有很轻微的不忍, 陈兰君抿了抿唇, 试图忽视掉邵清和,只去看这片霞光。 可是不行, 他就在她身前的座位上,避无可避,无论如何总能瞧见他的头发。说来奇怪,这样一个人,发丝望着却是很柔软的模样。 陈兰君微微侧过头去,目光同时避开了那片霞光以及邵清和。 这个人,从她的角度,作为爱人来考虑,就两个字——“麻烦”。身份地位摆在这里,两人的鸿沟差距亦摆在这里,倘若有一天,邵清和厌倦了,处在不利地位的人绝对是她。更不用说谈婚论嫁时各种令人头疼的事,若真想修成正果,香江的邵家有的是各种难关与考验等着她。 太麻烦,耽误时间,也毁人精力。陈兰君向来是个理智的人,冷静评估之后,立刻与邵清和划清了界限。 就这样吧,她想。 能够共赏一道霞光,这就已经很好了。 她应该会记着这个黄昏的霞光,记到很久很久。 但是也只能这样了。 陈兰君定了定神,将心思重新放回到账本上,继续算下去。 梧桐餐厅的营收情况,非常好,好到超出了她预料。 不到半个月,前期投入已经收回,即使扣除与街道的分成、人工费、材料费等等,每日的毛利率达到了一百元左右。 除了在收入方面表现优秀,梧桐餐厅的名气也打出来了,现在城里的人基本都知道,靠近火车站的地方有一家快餐厅,且生意旺盛。 既已站稳脚跟,是时候可以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等姐姐陈凤君来到梧桐餐厅时,陈兰君笑着说:“姐姐,我交给你一个任务。” “做什么?是要多买些罐头吗?”陈凤君端着碗凉茶准备喝。 “我要你在香江注册一家公司。” “什么?” 陈凤君眼睛瞪得溜圆,被凉茶呛了一下。在香江注册一家公司?这……这她可从没想过。 注册一个公司,光想想就要花不少钱! “二妹,你这步子未免也迈得太大了吧。”陈凤君轻声劝,“香江不比这里,人工房租都很贵的,你是想在那边开公司?虽然我们现在经济状况很不错,但也很难支撑。你看这边的牛肉只要3元,到香江,要23币呢!” 第46节 “没事的,姐姐,”陈兰君说,“人工房租什么的暂时都可不要,最重要的,是要一纸文书。” 通俗的来讲,陈兰君想要的就是一个“空壳公司”,在后来这一类公司作为“皮包公司”而广为人知。 空壳公司是英制法律下特有的一种公司形式,为了方便一些有志于做生意的人快速注册公司,一些有头脑的机构便提前注册了许多公司,有公章、有股票书等一切正儿八经的全套文件,但之前从来没有开展过具体的业务,就跟个空壳一样,买来自己套进去就行。 香江如今还没回归,也是跟着这一套法律体系来的,所以陈兰君相信,只要肯出钱,想要买一个空壳公司绝对是一件容易的事。 听了她的计划,陈凤君还是有些犹豫:“这么简单吗?合法吗?” “你放心啦。”陈兰君说,“我还要上大学呢,才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 其实空壳公司原本是一个偏中性的概念,只是之后一些“聪明人”把这套规则玩坏了,弄得皮包公司的名声全然烂大街。 但本质上,既然是合乎香江的商业法的产物,好与坏,在于人怎么用。 像陈兰君这种根正苗红的优秀青年,肯定是不会做坏事的。 陈凤君将信将疑的回到香江,一打听,还真有这种出售空壳公司的机构。 她原本还有些紧张,害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别弄黄了这事。然而对方极其老练,简直是流水线作业一般,不到一个小时,就全部完成了。 花出去大几百元,换回了一套纸,给陈凤君心疼坏了。 “花这些钱,弄来这几张纸,有什么用啊?”陈凤君将牛皮纸文件袋交给陈兰君,抱怨了几句。 陈兰君笑着说:“那当然有用啦,有了这个,钱生钱就容易了。” 她低头仔细检查了一番文件,这类型文件都是英文加繁体中文,阿晶和赵宏也凑到边上看。 “看着好洋气啊。”赵宏感慨。 “那当然,花了那么多钱,还是英文写的,能不洋气吗?”陈凤君说。 阿晶试图辨认了一下,问陈兰君:“兰姐,这公司名是个什么名啊?” “啊,说到这个。”不等陈兰君开口,陈凤君补充道,“改名还要一笔钱。这些人真会做生意。” “那改了吗?”阿晶问。 “当然改了,”陈凤君摇摇头,指着陈兰君说,“我们家二小姐下的命令,我就是再心疼钱,也得做到。” 陈兰君笑起来:“大钱都出了,何必在乎这点小钱。再说,虽然现在是个空壳公司,但以后慢慢地就不一样了,当然要起个响亮的名字。” “喏,看这里,正梅公司。” 这是陈兰君与陈凤君商量之后决定的,以母亲的名字作为公司名。 公司法人代表是陈凤君,也兼任董事。 至于陈兰君……日后别人可以尊称她为——“正梅公司的总裁”。 第50章 陈大总裁新官上任第二天, 推开了中银服务网点的门。 破旧的两间门面,很是不起眼,一身西装打扮、戴着墨镜的陈兰君踏进大门时, 在场几个银行的工作人员都抬起了头。 这人通身的气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陈兰君站定, 缓缓摘下墨镜,气定神闲道:“你们行长在吗?” *** *** 穿过阴暗潮湿的走廊, 蔡舒云快步往外走。 蔡舒云今年四十余岁了, 原本在省会工作,她有能力有本领,可是就是没有后台。银行人事变动,原行长调走, 作为副行长的她原本是最有资历接班的, 却抵不过另一个关系雄厚的男副行长,依旧没有升职。 生气失望之下, 听说了南边特区决定新建分部的消息。蔡舒云便报了名,自愿从原本繁华的省会城市,调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边港小城。 临走的时候, 那个男行长还作出一副为你好的模样, 劝说:“舒云同志,你何必这么要强呢,一个女人, 都这个岁数了,也是副行长, 还有什么不满足?非要去南方吃苦。欸, 要是你多花一点心思在家庭上,你的孩子都该十几二十岁了。” 蔡舒云轻蔑地瞥他一眼:“你的脑子除了溜须拍马, 确实也只能想到这些。” 然后转身上了火车。 人到中年,却甘愿有孤注一掷的勇气与青云之志,蔡舒云的性格可见一斑。 或许人总是偏爱与自己相似的人,是以见到陈兰君的第一眼,蔡舒云就觉得看她很顺眼。 这个年轻后生,很合眼缘。 陈兰君递上一张中英双语名片: 【vivian chen 陳蘭君】 下有一列小小的字:【ceo of zm group 正梅公司執行總裁】 蔡舒云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抬起头:“陈总是吗?这次来是有什么业务要办吗?” 陈兰君微微一笑:“我想咨询,贵行能不能为我们办理贷款。” 为港资企业提供贷款?蔡舒云挑了挑眉,这可是件新鲜事,至少,她从前没听过这样的事。 蔡舒云问:“哦,这个想法倒很有创意。” “确实有创意,”陈兰君说,“这次申请贷款,是想在本地办厂,考虑到从香江那边调动资金不太方便,所以想着是否能贷款,这样方便些。” “冒昧问一句,贵公司主要从事什么生意呢?” “目前主要业务是餐饮行业,梧桐餐厅就是我们近来新开的一家产业。” 梧桐餐厅这个名字,蔡舒云是有所耳闻的,心中的警惕稍稍放下一些,笑着说:“哦,原来那家餐厅是你们开的,我曾去过一次,里面的食物都很有香江特色。” “是的,因为家姐在香江也有餐厅,便从中挑选了一些简单品种。”陈兰君面不改色地说。 “可以看一下相关执照吗?” “在这,有些文件是英文的。” 陈兰君将文件递过去。那位蔡行长看模样是不太懂英文的,至少不很流利。陈兰君原以为她只会例行公事的检查一遍,但出人意料的是,她竟然看得很仔细。 “抱歉,你不建议我去拿本英文字典来吧?我的英文水平不太好。”蔡舒云说。 “随意。” 蔡舒云就真的拿了一本英文字典出来,一边查一边看合同。 陈兰君心中庆幸,幸亏她是真的花了钱买了一家公司,这些文书也全部是官方的,未有掺假,否则蔡行长这种火眼金睛一般的审查,多半是逃不过的。 一张一张文书仔细看过,蔡舒云放下字典,笑着说:“没什么问题。那么,陈总想贷款多少呢?” 陈兰君把身子微微向前倾:“三万港币。” 这个数字,是她曾经听过一位银行业前辈说的,属于早期银行行长能拍板决定的外汇贷款额度之内。 “早期的特区贷款政策其实是很宽松的,”那位前辈提起过,“因为很多人很多企业压根就没有这个意识,觉得去借钱的感觉很不好,后来才慢慢转变观念的。” 陈兰君一直记得这事,她不是手头没钱嘛,那倘若能凭本事贷到款,就有钱了,钱可以生钱。在这样一个飞速发展的年代,贷款的那一点利息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所以,她首先撺掇姐姐一起开了一家可以作为抵押依据的、低投资的餐厅,再去买了一家空壳公司,拥有了正儿八经的公司身份之后,就可以去尝试贷款。 一切都很顺利,只是她遇见的这一位行长,似乎有一点点较真。 蔡舒云摸了摸下巴,问:“陈总是想办什么厂呢?” “方便面厂。” “方便面?” “一种速食产品,”陈兰君耐心解释,“倘若蔡行长光顾过梧桐餐厅,点过公仔面,应该就会更有印象一些?是一种淡黄色的干脆面,携带烹饪都很方便,用热水一冲即可食用。” 这种起源于20世纪60年代的方便面,早在日本等国风靡,香江也很常见,但在内地,仍是稀罕物。 在盘点梧桐餐厅销售量的时候,陈兰君就发现,点公仔面的人很多,其中不乏白背心灰短裤的本地人,还有小孩子拿攒了许久的利是钱来买的。 这也不奇怪,方便面确实很香,在这个缺油少粮,又没有什么调料的年代则更具有吸引力。再加上快速发展的时代,人们吃东西的时间也很短,希望快速吃到既能饱腹、味道又不错的食物,方便面正具有这种特性,因此有广大的市场前景。 从现实的角度考虑,如果陈兰君自己能有生产线生产方便面,那么梧桐餐厅就可以用自家的方便面,而不是外购,这又会降低了成本。 所以综合考虑之下,陈兰君想开办一家方便面厂。 担心这位蔡厂长不理解,陈兰君特意将方便面的市场前景与自己的优势吹了一遍。 蔡舒云一边听一边点头,听完了,却仍不肯轻易松口说贷款,只是笑着说:“听起来确实不错,我们也很想支持,但按照程序,还是需要调查一下。这样吧,三天后这个时间,我们再在这里见面,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确切的答复。” 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软钉子,陈兰君离开银行,将墨镜带上,将微微拧着的秀眉全然遮住。 这家倘若谈不成的话……她心里开始列备选项,思考着其他能借钱的银行。 一路思索着,到了梧桐餐厅前边的路口,她定了定神,换上一副笑脸,气定神闲地走进餐厅。 她可以说是大家的主心骨,绝对不能慌神。 进了餐厅,却发现气氛有些不同。只是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阿晶就瞧见了她。 “欸,兰姐回来了。”阿晶迎上前,问,“怎么样?” “挺顺利的。”陈兰君说,“下一步,我和你回你姑姑村里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办厂地点和工人。” 她余光瞧见无论是香江来的客人还是本地人都一脸激动,原本勤快的服务员竟然在营业时间围在一处,窃窃私语。陈兰君有些疑惑地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阿晶顺着她的目光,瞧见那几个服务员,神情有些奇怪,说:“是有一件事。” “听说,今天早上,香江的大英提督宣布,1980年10月之前,任何进入香江的内地人士,即使是非法,也可以领取香江身份证。但10月之后的,会立刻逮捕遣返。” 阿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大家都说……倘若想成为香江人,这个月一定得偷渡过去!这是最后的改变命运的机会了!” 第51章 短短的辰光, 这个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了这座小城。 纵使现在已经宣布特区的成立,但两边之间的差距摆在哪里,这头一个月月薪50元, 那边一个月少说600、700,心动的人自然不在少数。 到了快闭店的时候, 一个店员走到陈兰君面前,把一双手搓来搓去, 脸上尽是不安。 “陈总……我……那个工资能不能先支一下, 家里有事等着用。” 陈兰君摆放餐盘的手一停,转过身来,看向那位名叫阿桃的店员。 第47节 阿桃是最早确定的店员之一,她住在街道的一条巷子里, 舅舅家和阿晶姑姑家是同一个村的, 算得上同乡。她生来一张娃娃脸,让人觉得亲近, 做事伶俐、认真,只是不太爱说话。除了招聘时的几句例行公事的对话,陈兰君与她并没有太多交谈, 这次主动来找话聊, 是件极为稀奇的事。 餐厅里已无客人,另外一两个店员正往外走,阿晶与赵宏在小库房盘点食材, 橙红灯光昏昏,只照着陈兰君与阿桃的影子。 陈兰君将餐盘放好, 问:“工资你放心, 你做了几天的事,我就会给你开几天的钱。但是——我可不可以问问, 你的打算是什么?” 阿桃看了看左右,不安地掰着手指,犹豫要不要说真话。 过了一会儿,阿桃细声说:“陈总,你也听说了香江开关的消息吧,我……我想要督卒!只要搏一搏,过了这一关,我的生活就完全不同了!” 所谓“督卒”,是当地的一种隐语。卒是象棋里的卒,一旦过河,就有去无回,再没有回头路。也不知是谁首先将这个词用在从内地到香江这一事上,竟然奇异的很契合。 阿桃继续说:“就像大陈总一样,到时候我衣锦还乡,一定不会忘记陈总的恩情的!陈总,你说对不对。” 这个姑娘的眼睛闪动着一种憧憬的目光,她是想让自己肯定她,陈兰君想。 然而陈兰君也没有什么话好说,她心里头稍稍有些乱,沉默了片刻,只是微微皱着眉,说:“各人有各人的缘分,说不好。” 阿桃微微有些失望:“那……陈总你不会去告发我吧?” 陈兰君摇摇头:“这并不是我的义务。” 她将纸笔从抽屉拿出,按时间算了算阿桃应得的薪水,数了37元面额的钞票递过去。 “你数一下,有没有错。” 阿桃将钞票攥得紧紧的,连声说:“谢谢,谢谢。” 她转身欲离去,陈兰君轻轻喊住她:“我是希望你有个好前程的,还有,一定要注意安全。” 阿桃那张娃娃脸上绽放出笑容,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记住了。” 到了第二天,阿桃没来上班。 阿晶左等右等不见人,微微变了脸色,偷偷与陈兰君讲:“阿桃她是不是督卒了?” 陈兰君看了一眼外头,今日天气阴沉沉的,起风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陈兰君答非所问 阿晶也望向窗外,微微有些失神。 陈兰君忽然说:“如果你有想法,请一定告诉我。” 阿晶叹了口气:“我奶奶在这里呢。” 陈兰君点点头,又去侧敲旁击了一番赵宏。旁人她没有立场管,可这两人是她带过来的,思想动态得牢牢把握清楚。 赵宏也很坦率:“真想走,那时候我就跟你姐一起了。可我阿妈……反正我不能牵连她。” 不知道为什么,听完阿晶和赵宏的回答,陈兰君微微松了口气。 或许是因为香江“即放即捕”的消息,又或许是因为糟糕的天气,今日梧桐餐厅的客人并不多,算得上寥寥。 陈兰君便留赵宏在店里看着其他店员,自己和阿晶一起,骑着月租的自行车往阿晶姑姑家所在的南风村去。 *** *** “这两天谈办厂的事,恐怕不太合时宜。”阿晶姑姑端上两碗番薯糖水,犹豫着说,“香江的那个消息,你们听说了吧?” 陈兰君点点头。 阿晶姑姑坐下来,说:“若放在前些天,你提在村里建厂的事,那大家肯定是很欢迎的。但因为那个消息,现在大家还是有些……嗯,心不静,我个人感觉现在不是个提建厂的好时机。” 阿晶听了,点点头附和道:“确实,我们餐厅那个阿桃,姑姑你记得吗?” “就是那个老钟家的外孙女?” “对,就是她。” 阿晶说:“今天她没来上班呢!也没请假,我怀疑她是不是督卒了。” “那还真有可能,我回头去老钟家打听打听。” 姑侄两个闲谈,陈兰君捧着番薯糖水,喝了一口,淡淡的甜味。她抬头,说:“还是要麻烦姑姑带我去问一下,看哪里合适办厂,条件如何。” 她和那位银行的蔡行长有约,不管如何,先要把这一件事做好。陈兰君预备做一份更详细一点的商业企划,用来描述她贷款之后的计划。 阿晶姑姑自然没有不答应的,等喝完糖水,便带着陈兰君去找村长。 “哦哦,是想办厂是吧?这个我们自然是欢迎的。”村长显然是考虑过招商引资的问题,因此很熟练地便说了哪处地方适合做厂房。 “那边有三四间屋,挺宽敞的,我带你去看看。” 去的路上,有一个村民和村长打招呼,听说陈兰君一行人是想咨询在这里办厂的事,便有些急促地问:“真的会建厂吗?招工吗?工资会有多少?” 这一连串的问题,陈兰君都不好立刻作答,只是笑笑:“还在筹备中。” 旁边走过来一个村民,大声说:“就是真建好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每个月几十块,哪里比得上别人几百块。” 这话一听就是意有所指。 阿晶姑姑悄悄在陈兰君耳边说:“这个就是阿桃他们家的人。” 村长瞪起眼睛,说:“什么话!我劝你不要打什么歪主意,现在山边巡逻人都多了好几倍呢。” 那人“哦”了一声,还是不服气,便阴阳怪气地说:“哎,还是有些人命好,生在有金山的地方。哪像我们,一辈子都赶不上咯。” 陈兰君淡淡扫了他一眼,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凡事也不是绝对的。” 那人嘟囔了一句“疯话”之类的,摇着头走了。 陈兰君也不在意,依旧去做她应当做的事,将场地一一看过,把条件记录好,最后汇编成一份商业企划案。 她伏在桌面上,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 末了,望着那份企划案发呆。 想起几句诗,是从课本上或者什么杂书上看见的。 “黄色的树林里分出两条路,而我选择了人迹罕至的那一条” “从那一刻起,一切的差别就已铸就。” 第52章 与蔡行长约的时间是上午。 繁忙的早晨, 办公室外一个工作人员在耐心解释兑换香江币的规则。陈兰君将一叠手写的商业企划书递上,盯着办公桌发呆。朱红色漆已磨至发白,露出里面的木胎。 银行家也没有余粮呀, 陈兰君想。 纸页翻动,“哗”一声响, 蔡舒云抬起头,将目光从笔锋尽露的白纸黑纸转到眼前过分年轻的女孩身上。 “陈总, 其实我很好奇, 你为何坚持在这边贷款办厂呢?尤其是在当下的情况。” 蔡舒云的语气有些微妙:“依照令姐的经历,与陈总的本事,香江或许更有前景。” 能说出这话,看来蔡行长这两天也没闲着, 一准是仔细调查了一遍陈兰君的背景。 “没法呀, 我不擅长游水。”陈兰君说。 蔡舒云愣了一下,哈哈笑起来:“陈总真幽默。” 怀揣“督卒”想法的人, 练习游泳简直是必修课。练好游泳好上岸。毕竟,走水路要游过一段海湾,水急浪高, 还有鲨鱼出没, 水性不好的压根不可能游过去。 陈兰君么,虽然勉强称得上会游泳,但游不长, 游不了多远。 皆因小时候有一次在家乡的河里游泳,不小心被水草缠过一回, 虽然姐姐及时将她托了起来, 但也呛了好几口水,很难受, 从此不再愿意费心学游泳。 陈兰君微微含笑,说:“其他的原因,也许在于我有自信,眼前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若能抓住这股东风,那我的成就,绝不会比去香江差。” 从务实的角度来说,现在的香江,已非几十年前适于制造商业传奇人物的环境。如今的香江,经济已得到极高的发展,与此同时,占据金字塔顶端的那一群人大体上已经固定。后来者想要进去分一杯羹,是很难的。 而内地,则是一条崭新的赛道,因此拥有无限可能。此后二十年,各种白手起家的传奇故事将会陆续上演,陈兰君不想错过这一场盛宴。 她将这一番想法简要地叙述了一遍。 蔡舒云听完,思考了片刻,笑着向陈兰君伸出一只手:“祝愿我们一起赶上这股东风。” “你的贷款,得到批准了。” 从银行走出,陈兰君的嘴角就没撇下来过。 整整三万港币啊! 一瞬间腰杆子就粗了。 她微笑着走在路上,心里开始计算起这笔贷款的用途。 重头戏是方便面生产设备的购入,万把块钱,应该能弄来一套二手的旧的生产线。 房租倒是不多,工人的工资和奖金也需考虑考虑如何给最合适。 一路微笑着,走回梧桐餐厅,连布鞋上溅了泥水也不在意。 “阿晶,你猜猜我带回了什么好消息?” 陈兰君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餐厅,却见阿晶和几个服务员沉默着,各自做各自的事。 阿晶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一见陈兰君回来,阿晶就奔过来,哽咽着说:“阿桃出事了。” 陈兰君的笑容立刻消散了。 阿桃没能游过大海。 她死了。 海边的一个公社,专门的捞尸佬这些天很是忙碌。清晨睁眼,去海边查看,拉上来一具身体,整理好埋好,可领劳务费十五元。 今天拉上的一个不幸的年轻人,是阿桃。 南风村里,阿桃的家人哭声震天。 一声又一声的哭喊,仿佛乌云一样,压得陈兰君很难受。 那张年轻的娃娃脸前几天还在对她微笑,然而现在,已经不见了。 “二妹,这也是命。”听闻消息后赶来的陈凤君,伸出双臂将陈兰君抱在怀里,安慰她说,“也是没办法的事。” 陈兰君把脸贴在姐姐温热的臂弯里,问:“姐,你那个时候……” 第48节 “……也是有的。”陈凤君轻轻叹息一声,“那次也有一个人,被浪打下去,就没浮起来。” 陈兰君情不自禁地握紧陈凤君的手,心里无限后怕,万一姐姐真的没游过大海,那么…… 她不敢细想。 “都过去了,”陈凤君怕吓着了妹妹,轻轻拍着她的背,说,“没事的,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死去的人已经死去,活着的人依旧得活着。 静默了十分钟,陈兰君睁开眼,站起身来。 陈凤君有些疑惑地问:“二妹?怎么了?” “我去找村长谈建厂的事。”陈兰君微微侧颜,面无表情地说。 说完,她转身朝村长家走去。 到的时候,村长正在闷头抽烟。 听陈兰君说完来意,村长犹豫了片刻。 “这个时间向村民宣布建厂招工事宜,会不会不太合适。” “合适。”陈兰君望向屋外,光线里浮动着尘埃。 她的声音很平静:“拼死过去,是为了挣钱挣前程,可若是家门口就能挣钱挣前程,也许就不一样了。” *** *** 年轻后生的死,总是容易让人感到难过。 南风村一个普通的村民家,老婆婆想到曾经来串门的阿桃,也忍不住落了几滴泪。 老婆婆望向儿子媳妇,语气几近于请求:“要么,督卒的事就算了吧。” 父母不语,年轻气盛的孙子倒是开了口:“那闯过去的可比没闯过去的多,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她下水前一定没拜神。” “也不好这么讲。” “妈,你一年累死累活才赚300元,人家那边一个月抵你一年!” “可是蛇头要价也太高了,几千呢。” “实在不行,我也游水去!” “诶呦,你是要气死奶奶。” 一家人争执着,忽然听见村里喇叭“刺啦”一声响。 被这声音一刺,几人都不再说话,只皱着眉望向外面。 村长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各位村民,有一个重要消息要向大家宣布。” 一阵“滋滋”声过后,传出了一个好听的女声: “我是正梅公司的总经理,陈兰君。我们公司决定,将在南风村兴建一座方便面工厂,将进行公开招工,薪水丰厚、待遇从优。只要肯努力工作的,工资加上奖金,一个月最高可以到一两百元。” 屋里,父母面面相觑。 老婆婆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连忙说:“你们听,我们村也要办厂招工了,工钱也能上百呢。” 孙子还是不太信的神气:“这也是这个什么总的单方面说法,万一变了呢?谁知道上面挂什么风。” 然而没过几天,这孙子便彻底没话好讲了。 这次发声的,不是村头简陋的大喇叭,而是正儿八经的国家级广播,传递的是中央的态度。 《经济特区条例》正式通过,特区鼓励一切客商在特区兴办企业,依法保护其资产与收入。 特区企业进口生产所必需的机械设备等生产资料,一律免除征收进口税。在条例公布的起先两年,投资兴办的企业享受税收特别优惠。 条例正式颁布的这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从此成为特区的生日。 第53章 板正的播音腔将经济特区正式成立的声音送入民居穷巷, 像风一样吹进了许多人耳中。 对于那些想要外逃的人来说,是去是留,心中的一杆秤, 两端的砝码悄然发生变化。 多年以后,回忆起那一年那一月, 一位省级领导很感慨地回忆。条例公布之后,那些藏在深山大石之后、埋伏在海岸边准备外逃的曈曈人影竟然奇异地减少了很多, 像是完全消失了。 一切, 都是欣欣向荣的模样。 “招牌再往左边一点点,可以了,正好!” 艳阳之下,陈兰君以手遮在眉骨上, 指挥着赵宏调整方便面厂的位置。 等“姐姐家方便面”的招牌挂好, 陈兰君立刻把手放下来,捂住耳朵:“好, 可以了。” 阿晶开心地喊:“放鞭炮喽!” 一只香,点燃大红炮仗的引线,劈里啪啦一阵响, 炸开满庭红花, 硫磺味的白烟里满是纷纷扬扬的红色碎纸。 姐姐家方便面厂正式成立啦。 托《特区条例》的福,陈兰君的各项手续办得异常顺利。 一大清早,她拿着各项资料, 踩着单车去临时办公楼所在地。原本做了跑两三趟的准备,哪知道工作人员核对过资料之后, 当场给她办理了各项执照, 痛快到陈兰君觉得不可思议。 “同志,我明天还要来吗?” “都办好了, 不用多跑一趟,开业大吉。”办理执照的女性工作人员笑着说。 陈兰君踏出大门的时候,还有些感慨。真不愧是特区呀,瞧瞧这速度。 由于新的政策极其优惠,陈兰君的方便面厂规模也相应扩大了些。开玩笑,开张前三年一应免税,至于厂房租金,就南风村的条件,一平方米月租不到一块钱。 站在两百平方米左右的厂房前,陈兰君有些感慨,真不愧是她呀,说要有厂子,这不厂子就建起来了。 陈凤君回头瞧见一脸小骄傲的妹妹,觉得十分可爱,伸手戳一戳陈兰君的脸。 “你这模样,倒像小姑娘见情郎了。”陈凤君调侃道。 阿晶嘟囔道:“真见情郎未必能有这样呢,之前……” 陈兰君瞪她一眼,阿晶立刻像鹌鹑一样缩了缩脖子,转而说:“好了好了,热闹看完了,我该回梧桐餐厅盯着了。” 说着,立刻匆匆赶回去。如今厂子新开,陈兰君势必在这边花的功夫多些,因此便委托阿晶全权管理梧桐餐厅的事。 陈凤君好奇:“她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陈兰君笑笑,装作听不懂的样子,转而去看周围的人。 周围看热闹的人很多,竟然有一个脖子上挂着相机的! 这人什么来路?本地暂时还没有报纸新闻单位呢。 陈兰君心里想着,就多看了那个相机仔两眼。 那个相机仔似乎察觉到了,走上前,自报家门:“你好,你是这家厂子的老板吗?我是香江世新新闻的记者,听说这边要开办一家港资工厂,特意过来看看。” 你别说,这香江记者是真的跑得很快。 陈兰君反应过来,确实,这年头特区自己还没报纸,但却不缺记者,全是香江跑过来的,看看有没有什么大新闻。没有大新闻,小新闻也可以。 前些天才公布了举世瞩目的特区条例呢,有香江记者在并不奇怪。 陈兰君眼睛乌溜溜一转,心想不知能不能蹭个豆腐块大小的版面,好给自家厂子打个广告。 她微笑着说:“原来是记者呀,请问怎么称呼。” “都叫我阿豹。” “阿豹,你好你好,这是我姐姐阿凤。”陈兰君将陈凤君往前轻轻一推,说,“她是这个厂的大老板,也是香江人,我想,算得上是最早一批回内地投资的香江商人,这个很有新闻价值的。” 陈凤君稍稍有些莫名其妙,陈兰君朝她挤挤眼睛,做了个口型“广告”。陈凤君立刻心领神会,配合起妹妹:“是,我是老板,你需要采访吗?我可以配合的,要么我带你参观一下?” 记者阿豹很意外这对姐妹竟如此热情,说:“啊,那再好不过了,俩位都是靓女,一看就很上相,我能给你们在厂房招牌门口拍张照片吗?之后可以用作配图的。” “可以呀。”陈兰君说。 她挽着姐姐的手,走到招牌前,浅浅微笑:“这个角度可以吗?” 阿豹从相机的快门里看,两位意气风发的女子,正好阳光洒落在发边,简直和tvb的女星一样靓,立刻说:“可以可以,就这样。” “三、二、一……” 拍完照之后,陈兰君让陈凤君领着记者去参观厂房。 她叮嘱了赵宏几句,让他多留意事情。自己则转身进了总经理室。 先打开上锁的抽屉,数了几张香江币,将钱赚进红色利是袋,提笔在外面写下“姐姐牌方便面厂”的字样,想了想,又塞了张厂子的名片进去。 这一份利是她打算当作给那个记者的车马费。以便多一分见报的概率。那家新闻社她重生之前听过,影响力是有的,不是什么野鸡报纸,倘若能带着厂子的名字出现在报纸上,就相当于一个免费广告。 想到这里,陈兰君又想起来,最好给从前穗城的记者也寄去一份文章和照片。 她将纸笔拿出来,略微思索了一番,笔走龙蛇,将一篇介绍姐姐牌方便面厂情况、讲述一个逃港白手起家的成功女企业家回内地投资故事的通稿匆匆写就。 然后连忙起身,带着一份通稿和利是红包去寻那个叫阿豹的香江记者。 “不好意思,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陈兰君问,“刚才在厂子门口的照片,能不能洗一张给我?” “没问题,只是这里没办法洗,要不然等我回香江洗好之后,再托人带给你?”阿豹一口答应。 可是这样,感觉时间就要得久了。陈兰君想了想,提议道:“城里有一家照相馆,能不能请你在那里洗一份呢?费用我出。” 说着,她将那封利是往阿豹手里塞:“这大暑天,难为你出来跑新闻,这是一点点心意,请不要嫌少不接。” “哟,这怎么好意思。”阿豹接了利是,笑着说,“那么,我就先帮你去洗一份照片吧。” 陈兰君骑着自行车,载着阿豹往城里去。 快到城里,街道上的老太太见一个小姑娘骑车带着一个大小伙子,纷纷投来奇怪的目光。 “那个,要么我载你吧?”后座的阿豹弱弱地说。 “快到啦,”陈兰君只安慰,并不答应。 她不太习惯别人载她,更喜欢把龙头握在自己手里。除了…… 陈兰君甩甩头,将那天的晚霞和那个挺拔的背影从脑海中赶出去。 第49节 鹏程市里,如今只有一家照相馆,等待一会,将照片洗出。 陈兰君拿着照片细细看,笑着说:“不愧是香江的大记者,这照片拍的真好。” 阿豹嘿嘿笑:“那也是你们上镜。你这么急着要照片,难道是要寄给心上人?” “哪有什么心上人。”陈兰君将照片收起来,“我有个熟人,在穗城的报社工作,想当一回通讯员,寄给她瞧瞧,说不定有用呢。” 照相店老板看了一眼时钟,提醒道:“要去邮局得快点,等一下要关门了。” “谢谢,我这就去。” 邮局离得不远,或者说,现在鹏程市的主城区也就那么几条街,很快就能到。 阿豹以没见过内地的邮局想去见世面为由,跟着陈兰君一起去看。 还是那抹不变的绿色,陈兰君很客气地同邮局工作人员说:“同志,我想寄封挂号信。” “好的,把寄信人和收信人名字地址都清楚。” 陈兰君提起笔唰唰写字。 邮局工作人员扫了一眼,疑惑道:“你叫陈兰君啊,这名字听起来好像有点耳熟。” 他想了想,恍然大悟:“等一下,好像今天收到了一封你的电报,是南风村的陈兰君吗?” “是的,是我。” 陈兰君隐隐有些预感,若无大事,家里人是不会拍电报的。 算算日子,这个时间发电报的话…… 邮局工作人员兴奋地拍了一下桌子,跑去找资料:“你等等,我找给你。” 他翻出一封电报单,笑着递过来:“恭喜啊。” 那电报上写着几个大字,言简意赅:“大学录取通知书到,速归。” 虽然早已有预感,但是真的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陈兰君还是脑袋空白了一下。 “我……我考中了?” 邮局工作人员笑着说:“是啊,这不说得很清楚吗!大学录取通知书啊,小姑娘真厉害!” 他这一嗓门,将邮局其他人的目光全都吸引过来。 1980年的大学生,那可真是熊猫一样的稀罕物。今年鹏程市总共才收到三封大学录取通知书。 这些素昧相识的陌生人也笑起来,纷纷贺喜:“小姑娘厉害啊!” “这一下真是光宗耀祖了。” “要是我家女仔就好了,真羡慕她爸妈呀。” 陈兰君将那封电报来回看了两遍,缓缓绽放一个微笑。 阿豹早打开了镜头盖,按下快门,将这一个喜悦的时刻定格在胶片之中。 “陈小姐,恭喜你呀。”阿豹笑着说。 “谢谢,”陈兰君回过神来,一一谢过恭喜她的人,嘴边带着浅浅的笑。 一年来的苦读,终于有了结果,当初的遗憾,终于被这一纸消息给抹平。 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反而是一种“啊,果然如此”的平静,和尘埃落定的踏实。 陈兰君垂下眼眸,将那封电报单收进口袋,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念念不忘,终有回响”吧? 第54章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消息为姐姐等人知道后, 无不欢喜。 陈凤君激动地买了猪头肉,去拜神。 陈兰君哭笑不得,但看着阿姐喜悦的表情, 她没拦着,反正之后餐桌上能多一道炒猪头肉, 也好。 赵宏这些天十里八乡的收鸡蛋,也跑出些门路来, 特意打来一大通农家自酿的米酒, 以贺陈兰君考中之喜。 阿晶更是在梧桐餐厅贴上了红纸,有客人问,就笑着炫耀:“我们小老板考上大学了。” 客人也高兴,连声道“恭喜”, 又说“这样的喜事, 餐厅可会举办活动?” 一个服务生也附和:“对,这样的好事, 不然办一场舞会吧!就跟工人文化宫的新年舞会一样,可热闹了。” 阿晶觉得这想法很有趣,便与陈凤君、赵宏商量, 都觉得好。 “二妹尽在忙碌去了, 又要赶着回去,念书,是该找个机会好好玩一玩。”陈凤君说, “这事就包在我身上。” 这一切都是瞒着陈兰君秘密进行的。 黄昏,快到亮灯的时候, 陈兰君一走进梧桐餐厅, 收录机的启动键同时被按下,悠扬的舞曲随之飘出。 “热烈欢迎我们的文曲星, 陈兰君小姐!”陈凤君牵着女儿茜茜,笑着拍起手掌,于是大家跟着欢呼起来。 陈兰君一愣,只见餐厅里已经换了装置,餐桌椅都被挪到墙边,墙上挂了好些串小灯泡,也不知道打哪儿弄来的彩色气球,圆圆滚滚堆在地上。 “谢谢,这是……”她稍稍有些懵懂。 阿晶笑着说:“这是为你而办的舞会!恭喜兰姐!” 茜茜跑过来蹭着陈兰君,小姑娘眼睛一闪一闪的:“小姨好厉害!” 陈兰君蹲下来捏捏茜茜的脸,笑着说:“茜茜也来了。” “当然得来,”陈凤君说,“她说了,可要教小姨跳舞呢。我可是淘了两盘好磁带来,伴奏跳舞可开心了!” 她转身,将桌上的收录机停止,换了一盘磁带塞进去,笑盈盈说:“音乐起来的时候,茜茜你就带着跳舞。” “预备——开始——” “play”的按钮一按下去,轰的一声,极具韵律感的节奏瞬间在耳边炸开。 是一首英文的迪斯科音乐! 茜茜伴随着节奏,舞动起来:“小姨,这是迪斯科,你跟着我学哦!” 被迪斯科极其强劲的节奏所感染,大家也情不自禁扭动起来,一边跳,一边哈哈大笑。 陈兰君握着茜茜的手,也笑着跳起来。 赵宏像是牛在跳舞,主打一个随性,把他留长的头发疯狂甩来甩去。 “这什么迪斯科,还挺好玩,但在唱什么呢,什么‘逃课八粒’?” 陈兰君被他逗得乐不可支:“什么‘逃课八粒’,是‘talk about it’.” 这是一首非常有名的迪斯科乐曲,《funky town》,在整个八十年代,都是迪斯科称王称霸的时期。 陈兰君从前很少去跳舞,但这一次和家人朋友们这样毫无体系的跳舞,却也酣畅淋漓,觉出了一种妙处。 跳迪斯科,真的能让人觉得很开心啊! 这样热闹的音乐,引得外头的行人也不住地往这边看。 然后被迪斯科的音乐所引诱,加入到提胯、扭腰的队伍,其中还有大胡子老外,一听见有音乐声,呜呼一声就冲过来开始跳。 动次打次的强节奏里,陈兰君也如同其他人一般,沉浸在舞曲中,跳得头发都散乱了,也不在意。 dance, dance,跳得正开心,不小心踩到一个人的皮鞋。 陈兰君一惊,舞姿一乱,险些要摔倒,幸亏那人以手臂轻轻托住了她的腰,方才稳住身形。 “不好意思……”陈兰君仰过头去道歉,却在一双如暗夜星辰一般的眼眸里瞧见了自己的小小倒影。 被她踩了一脚、接住她的,是邵清和。 他眼眸低垂,眼睛一错不错的望着她。 这样近的距离,陈兰君甚至可以瞧见他浓密的睫毛在眼上投出的阴影。 她立刻站好,推开了邵清和的手:“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陈兰君下意识看看姐姐在的方向,幸亏姐姐正跳舞跳得开心,没留神。 她定了定神,说:“是路过吗?” “不是。”邵清和将手插袋,慢条斯理地说,“是想见你,所以来了。” 陈兰君看看周围,抿了抿唇,说:“这太吵了,我听不清你在说什么,你跟我来。” 她转身往门外去,邵清和跟在后面。 推门见月,今夜有很好的月光,一步步远离了笙箫,到夏末虫鸣清亮的街口,陈兰君停下了脚步。 “小邵总,我上回说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邵清和点点头:“听明白了。”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邵清和望着月色下的陈兰君,笑了:“来追你。” 陈兰君怔在原地,难以置信道:“不是,我说了,我现在不考虑恋爱的事,我很忙!” “嗯,”邵清和点点头,“我也很忙,所以百忙之中抽空来追你。” 上一回分手之后,邵清和很平静地回去了。 他原以为,这一回大概也同上一次一样,一觉好眠之后,他就会淡忘那个奇怪的女仔。 可是不能。 凌晨三点,邵清和躺在king size的床垫上,睁开眼,神色复杂。 为何他总是想到那个人的模样呢? 她拒绝时决绝的神态,与那天的霞光,以及姜花的淡淡清香,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特别的女子。 从来没有这样好奇过一个人。 邵清和很想知道她近况,想到自己名下有一家新闻社,便找来一个老练的记者,让他在内地采访的同时,注意陈兰君的动向。 第50节 一些断断续续的讯息,让邵清和意识到,陈兰君那天所言,绝不是托词。 拿到照片的时候,是夜晚,香江的半山别墅,音乐人声喧闹。 面朝大海的露台,邵清和将香槟酒放在白玉阑干上,把照片拆开。 照片里的女孩,美得惊人,笑容里带一种独特的生命力。 邵清和在那一刻明了自己的心意。 他想见她。 所以他来了。 现在,望着近在咫尺,眉毛拧着的陈兰君。 邵清和朝陈兰君所在的地方,靠近一步,轻轻一笑: “你不考虑恋爱,是你的事。能不能让你考虑恋爱,是我的事。” 第55章 夏夜的风拂过邵清和, 又拂过陈兰君的脸庞,是熏风,因此感觉温温的。 隐隐可以听见远处店铺里迪斯科的音乐和人们的笑声。 陈兰君立在原地, 有点茫然。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无赖的人? 她板着脸,说:“随你怎么说, 反正我要走了。” 邵清和的语气很笃定。“嗯,走了也没事, 会再见的。” “我以为小邵总是个大忙人, 做不出满中国追女仔的事。” “确实忙。”邵清和望着她,“所以我会妥善安排好行程,去见你。” 陈兰君原本想生气的,一抬头, 瞧见邵清和的脸, 原本几分气忽然如风吹薄云一样,消散了好些。 她偏过头去, 看地上的月光,轻轻骂了一句:“痴线。” 然后转身就要走。 身后的邵清和慢悠悠地说:“陈小姐,我们来日方长。” 真是莫名其妙的人。 陈兰君心想。 哪里有什么来日方长呢, 再过几天, 她就要走了。 迪斯科舞会之后,陈兰君买了一张回乡的车票。 虽然要走了,然而还有许多牵挂。 梧桐餐厅还好, 目前已经走上正轨。可是方便面厂才刚刚建立起来,情况还不明朗。 要是能再多点时间就好了, 陈兰君想, 这样她至少能把销路打开。 陈凤君听了她的顾虑,把眼睛一瞪, 说:“你什么意思?录取书和报道的时间是定死了的,别的主意你想都不要想,读书是大事!你是我们家第一个——不,是我们村第一个大学生。” 怕陈兰君因为担心方便面厂的事,而误了报道的时间。陈凤君忙说:“厂子就在这里,跑不掉的,你给的计划已经很详尽了,照着做就是。我在这里,阿宏也在这里,我们两个难道是废物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最好,”陈凤君说,“总之,你得按时坐上火车,难道要我压着你回去吗?” “好啦好啦,”陈兰君挽住她的胳膊,笑着说,“我知道的。” 她想了想,说:“这样,我带一箱方便面回去吧,让爸妈也尝尝,也好让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是做什么生意。” 经过两天的培训,方便面厂已经开始生产了。 按照陈兰君制定的厂规,工人们都是洗净双手,戴着白袖套等护具进车间,尽量在现有条件下保持干净。 出来的成品,是最简单的袋装方便面。 受制于机器,连蔬菜包也没有,只有一个面饼和一个调料包,口味自然也只有一种。 产品既然简单,那就只能在外包装上下功夫。 陈兰君记得姐姐从前画画好,就想请姐姐画一画包装袋的图案。 “好多年没画了,”陈凤君不是很情愿,“我……我怕画不好。” 然而在陈兰君的再三请求下,她还是画了,依照“姐姐牌”的名字,画了一个卡通的小女孩。 “哪里不好看了,很好呀。” 陈兰君不是为安慰姐姐才说的这话,是真的觉得这包装挺可爱的。 这图案一印上,原本有些简陋的“姐姐家方便面”,看起来立刻不一样了。 出发的时候,除了行李,陈兰君还带了一箱方便面。 陈凤君、阿晶和赵宏特意空出时间,送陈兰君去火车站。 火车站一如既往地熙熙攘攘,不同面孔、高矮胖瘦的男女老少带着行礼来来往往,所说的语言腔调也不同,有一些明显听起来就是北方口音的,估计是调到鹏程县的。 由于梧桐餐厅、方便面厂都需要人照看,考虑到赵宏力气大,提东西好使,等走到检票口之前,陈凤君与阿晶便与陈兰君告别。 “告诉爸妈,我很好。”陈凤君将一把蒲扇递给陈兰君,说,“等厂子稳定了,我一定带茜茜回去看他们。” 陈兰君点点头:“姐,你也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嗯呢,你好好学习,其余的事,有我和爸妈。” 同陈凤君说了一番体己话,陈兰君望向阿晶。 “你,有什么话要让我带吗?或者书信?” 阿晶想到她的父亲,叹了一口气:“我家里的事,兰姐你也知道,也不用麻烦你特意跑一趟,没什么好说的了。” 陈兰君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不等她去问赵宏,赵宏自己先说开了:“啊,你去报道的时候肯定会见到我妈,我准备了信和钱,麻烦你帮我带去。” 赵宏拿出两个信封,笑着递给陈兰君。 陈兰君接过,掂量了一下,两个信封的厚度都很可观,尤其是装信的那一封,鼓鼓囊囊的,胶水差点都粘不紧,天知道这小子写了多少废话给沈姑姑。 她摊出掌心,开玩笑说:“这么厚?那要有偿带的。” “行啊,”赵宏摸摸口袋,摸出一包稍稍压碎的方便面,笑嘻嘻放在陈兰君掌心,“给。” 一番道别之后,陈凤君催着说:“先进站吧,外头太阳大。” “嗯,再见姐姐,再见阿晶。” 至于赵宏呢,则买了站台票,扛着行礼送陈兰君进入候车大厅。 “这有个位置。”赵宏眼疾手快,将一个行李包甩到候车厅的一个空座上,招呼陈兰君过来。 陈兰君坐下,手里拿着蒲扇不停地扇,既可以扇风解凉,又可以驱除蚊子。 她看了一眼时钟,离发车还有大半个小时。 闲着也是闲着,陈兰君打开那一包方便面,拿在手里作零食吃。 邻座有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原本蹲在地上玩,听见方便面咬开时的“喀嚓”声,耳朵动了动,锁定声源之后,立刻回转过来,盯着陈兰君——主要是她手中的方便面不放。 被这样眼巴巴盯着,陈兰君也不慌,极其淡定的吃了一大块,见小女孩仍盯着,才问:“你想要吗?” 小女孩小鸡啄米一样点着头。 陈兰君看了一眼袋中的方便面,大块完整的被她吃掉了,剩余的全是碎渣,于是很慷慨地把袋子递给那小女孩:“喏,都给你了。” 小女孩欢呼一声,说:“谢谢阿姨,我拿去和哥哥妹妹分。” 陈兰君本来没在意这事,一边打扇子一边和赵宏闲聊:“之前和我们一起摆摊的知青,不知怎么样了。” “有的还在摆,有的托人找了临时工,去上班去了。”赵宏拣了几个陈兰君熟悉的名字说了,忽然说,“欸,之前有个庞小芃的女知青,你还记得吗?她的摊子好像摆得挺大的,不止是卖凉茶,还有好多东西。” 庞小芃?陈兰君回想了一下,问:“是不是那个最早来报名学习摆摊的女知青。” “对,就是她。”赵宏说,“来鹏程市之前,她每次看到我都要问起你,说你要是到了穗城,知会她,她请你吃饭。” “这一下我还没法回去,总之,有事的话,你首先可以找我妈,其次也可以联系一下庞小芃,她这个人还挺好的。” 陈兰君点点头:“行,我记住了。” 正说着话,冷不丁耳边炸开一声小女孩的呼唤:“妈,那个阿姨就在哪里!” 陈兰君扭头去看,只见一对夫妇带着方才那个小女孩,身边还杵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那个更小一点女孩还在哭呢! 这是怎么回事,找麻烦来的?陈兰君皱了皱眉,等待这一大家子说明来意。 那妇女像是看出了她的警惕,于是扯住哭泣的小女儿,客客气气地问:“妹妹,我们是想问一下,你刚刚给孩子的面,是从哪里买的。我家这个小的,尝了一点,没吃够,哭着闹着要呢。” “哦,你说方便面啊……”陈兰君一愣,目光扫过赵宏扛来的那一箱“姐姐牌”方便面,忽然笑起来。 “这可是高级方便面,香江货,好吃又有营养,只要五毛钱一包。” 第56章 与后世对于方便面廉价、充饥、速食的印象不一样, 现在,在方便面尚未普及的年代,方便面可谓是一种小小的“奢侈营养品”。这个道理就如同几年后进入内地的全球炸鸡品牌一样, 一开始去吃的全是有钱人。 京城最初卖方便面的时候,一包两毛钱还要搭上□□票。最主要的原因是内地的粮油买卖体系尚未放开, 要弄到足够的炸方便面的食用油,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陈兰君的厂子因为临近香江, 这一部分是直接从香江采购的, 虽然得益于特区极其优惠的政策,采购原料这一环节不需要交关税,但是七七八八算下来,成本也是放在那里的。 原本, 陈兰君与陈凤君对于方便面厂产品销售市场的考虑, 是打算放在香江的低端餐饮——通俗的来讲就是各种小店和小摊小贩。 由于内地的人工和租金实在便宜,所以与同类产品相比, “姐姐家”方便面的售价是有一定吸引力的。 然而面对自己找上门来的潜在客人。陈兰君忽然开拓了思路。其实销售市场也不一定框定的那么死吗?内地尤其是广大的腹地。大有可为啊! 只是这个价钱,得找到一个好的平衡点。 “5毛钱一包呀。”那个妈妈听了,着实有些犹豫, 毕竟吃碗肉也差不多是这个价钱。 第51节 感觉不是很划算。 然而孩子坚持不懈地在耳边吵吵。 “妈给我买一包吃嘛, 我想吃。” 小孩子吵起来,是不讲道理的。本来就身处嘈杂的火车站。被这样又尖又细的童声一吵吵,脑袋简直要炸开了。 陈兰君瞧见那妈妈脸上的表情, 知道她是在纠结犹豫,便以退为进, 也不尽力推销, 只是笑着说:“其实我也不是卖这个的,我这一箱是带回去预备给家人尝尝的。他们可没试过。我原本还担心来着, 要是你硬要买。我不够了怎么办?” “妈——妈!”小孩子听见这话,生怕吃不到,眼睛里蒙上一层雾气。一双眼死死的盯住妈妈,但凡他说个不字就可以当场哭的地动山摇。 那妈妈皱着眉头,连着看了那袋已经吃完的方便面好几眼。 刚刚女儿得了这小半袋方便面,献宝一样,让她尝了一点点。不得不说,这味道是真的很独特,很好吃,香的要命。 想到这里,她咽了下口水。心想,穷家富路,在外面该花点钱就花点,来都来了。 于是便换上笑脸,说:“只有一箱呢,你就是带给家里人吃也吃不完了。不如卖我两包呗。” 于是原本陈兰君打算带回家的那箱方便面被拆开来,卖了两包。 这时候的火车站候车厅并没有什么东西可看。旅客们闲着也是闲着。瞧见有人卖稀奇的,没见过的东西便凑过来看热闹。 那小孩一拿到方便面,立刻拆开。小胖手将金黄色面饼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吃起来,听着就很香。 “小妹,你这还卖吗?” 陈兰君抱住那箱拆开的方便面,犹犹豫豫的样子,说:“最多再卖九包就不能再买了,其余的我要带回家的。” 她不这么说,那旅客还没多大兴趣,以为就是等车的时候无聊吃一吃。结果一听,说这是要带回家去的,那一定是特产了。再看一看这外包装,挺洋气的。拿回去带给家里人。好像也不错,便说: “5毛钱一包是吧?好,给我来一包。” “哎,我要两包!给一块钱。” 很快,十包方便面就被一抢而空。 婉言谢绝了另外几个想买方便面的人。陈兰君抱着半箱方便面,走到另一个角落,将东西重新打包好,转头对赵宏说:“你别傻站在这里啦。赶紧的。去梧桐餐厅那里应该有一些多余的方便面,把那些带过来,就在火车站,检票口的门口,试着摆一摆摊卖方便面。” 赵宏答应了一声,有些犹豫:“可是,这行礼……” “没事,我又不是提不起。” 陈兰君催促道:“你先去搬方便面,看能不能再叫一个店员帮忙,对了,让我姐姐画一张大点的海报,上面就写,‘来自香江的方便面,带给家人的好礼’,反正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行,我就去。” “欸——等等,”陈兰君喊住他,叮嘱一句,“餐厅也放这样的方便面广告,其他的……我好好想一想,到时候把信写好,寄挂号信过来,你们仔细看看。” “跑起来,快去!” 一番额外折腾,陈兰君背上背着双肩包,一手抱方便面,另一手拿旅行袋,匆匆忙忙去赶车。开始检票已经有几分钟了,一路猛冲,赶到站台。 火车将要关门的哨音响起,偏偏这辆火车的车头离进站口有点距离,陈兰君着急,脚下步子更快了些。 站台上的列车员也催促:“快一点,妹妹,火车要启动了!” 正担心能不能赶上火车,忽然听见有人喊: “陈小姐,过来。” 陈兰君寻声望去,竟然是邵清和? 他站在车门旁,一手扶着内里的栏杆,另一只手伸出来,朝着陈兰君的方向。 陈兰君犹豫了一秒,果断将较重的行李袋往他手里一扔,自己则一跃而起,跨过站台与绿皮列车之间的缝隙。 下一瞬间,火车车轮咔嚓咔嚓滚动起来。 陈兰君松了一口气,幸好没误车,不然陈凤君可有得碎碎念了。 她努力平缓着呼吸,看了眼旁边的邵清和:“多谢,能把行李还我吗?” 邵清和将行李袋往前一伸:“你不问?” “有什么好问的。” 陈兰君原本提行李袋的手有些酸,于是换了只手来提,说:“这趟车是往穗城方向的,你在哪里原来不是有个大酒店吗?我前两天听广播,似乎是筹备的比较顺利,快开业了,你大概是去哪里。” 她瞥了邵清和一眼:“然后,很无聊的打听到我也坐这趟车,刚好一石二鸟。” 邵清和看着她,眼里慢慢掺上笑意:“你也关心我的事?福尔摩斯小姐。” “我一向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陈兰君一面说,一面往她的票所注明的车厢里去。 邵清和跟在后头,说:“我买了两张卧铺票,也许你能赏脸去休息一下。” “不要——” 陈兰君话音未落,忽然愣住,抬眼一望,有点绝望,这截车厢里的座位已按照先到先得的顺序全都坐满了。 她还想着赶紧梳理一下商业灵感呢,于是便话锋一转:“不要岂不是辜负了小邵总一番心意,我这么好的人,还是成全你一回。” 邵清和挑了挑眉:“多谢?” 第57章 软座车厢走进去, 完全是另一方天地。 不同于硬座车厢的嘈杂拥挤,这里座位宽敞,椅子靠背上套着白色的针织钩花垫, 椅子前的小长桌上亦铺着一条针织白垫,车窗垂着湖绿色窗帘, 外头是后退的田野以及山丘,整洁、干净、明亮。 靠左的一排只两个座位, 陈兰君坐在里边, 靠窗的位置,坐定之后便拿出一个小本,和一支笔,惟恐遗失了思路, 开始将脑海里杂乱的思路一一写下来, 边写边整理。 她习惯性地在空白的草稿纸上划了一个十字,四角的位置分别分给如今“姐姐家方便面”的优势、劣势、机会、威胁。 这习惯是她从前边经商边进修学习时, 从一位大学教授那里学来的,对于分析一家企业的情况很实用。用在新生的方便面厂上,也是再合适不过。 现在的方便面, 对于内地的消费者而言, 是新鲜事物,且瞧着比较高档,这是优势, 可以利用。 可是如何利用最有效呢?陈兰君握着笔,脑中闪过刚才火车站售卖方便面时的场景。 做特产或者伴手礼, 似乎是不错的选择。而且方便面的重量很轻, 即使是一整箱,携带起来也不至于太累。 既然要做礼品整箱卖, 那么须弄个纸箱,最好还有点花样瞧着高级,让人觉得花一块钱买一包也心甘情愿…… 一旦沉浸在蓝图之中,火车哐当声与车厢乘客的交谈声全然从陈兰君的世界里远去了。她只是一心一意的,将姐姐家方便面的发展路径和计划整理好。 期间或许停了两三个小站,不清楚,反正也不重要。等写完厚厚一叠纸,手中钢笔墨迹越来越淡,直到再也写不出来字,陈兰君方才停下。 停下之后,觉得口渴。秋老虎的天气,这么久没喝水,不渴才奇怪。 正在这时,一双修长白皙的手缓缓推过来一只宝蓝色咖啡杯,邵清和的声音响起:“咖啡要不要?没喝过的。” 陈兰君点点头,拧开杯盖,咖啡豆的香气倾涌而出。 浅饮一口咖啡,陈兰君很有些意外,竟然是冰咖啡? 仔细看了看,用保温杯来保冷,这的确很不内地。 喝咖啡的间隙,邵清和从皮包里取出一只纯黑万宝龙钢笔,轻轻搁在桌面上。 “这一只墨水是满的,若有需要可以用。” “……你的英文名字不是哆啦a梦吧?” “英文名是louis,”邵清和微微侧首望她,“至于你说的,我想是因为我带了两个助手。” 坐在对首的两个穿正装的男子颔首示意:“陈小姐好。” 果然……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的。 陈兰君捧着保冷杯喝了一大口咖啡,这咖啡豆估计来历也不一般,喝起来纵享丝滑。 冰咖啡唤醒陈兰君对邵清和的少少的良心。 “刚才一直忙着写计划了,你好像一直坐着?会不会觉得无聊。” 邵清和想了想,慢条斯理地说:“原本有些。” “可是,看着你写字,觉得很有趣。怎么办,陈小姐,我好像对你越来越好奇了。” 这话是真的。 他静静坐在她旁边,一开始是在看她这个人。日光从侧面落在她脸颊,像一尊羊脂玉雕成的雅典娜女神像。 可到他将目光移到她正在写的草稿上时,注意力却为之一变。 暗黄纸上,字迹虽然凌乱,东一句西一句,跳跃性极强,但是他从其中瞧出了些逻辑,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一些分析的思路,竟然和他在国外念书时所接触过的最新管理学知识有相通之处。 可是陈兰君明明没有出国深造过,却如何能有这般见识? 大概只有“天赋”这两个字能够解释。 一个有抱负,有天赋,且愿意沉下身子实干的女孩,实在很难得。 不过想想,也只有这样的女孩,才能让他放下骄傲来追逐吧? 邵清和想到这里,笑了起来:“陈小姐,那个晚霞很美的傍晚,你同我说的那些话,我相信会实现的。” 陈兰君有点莫名其妙,这路上她明明没跟他说过几句话呀。 “什么意思?” 邵清和将万宝龙钢笔笔帽拧开:“我本科念的是商学院,成绩是满级毕业。倘若你愿意的话,也许我能帮忙润色。” 自己找上门来的苦力,不用白不用,陈兰君点头:“可以给你看看,但这是商业机密,不许外传。” 邵清和接过厚厚一叠稿纸,慢悠悠说:“遵命,我的……” 陈兰君斜着眼看他。 他低头一笑,右边脸上一个小酒窝若隐若现:“陈二小姐。” 火车流淌在浓绿的田野山林里,车窗微微开了一条缝,风走过,带起窗帘一角。 流淌的时间中,邵清和翻动纸页,偶尔提供几句建议,陈兰君静静地听,或同意、或反驳,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果然还是有能傲慢的本钱。 几声汽笛声响起。 第52节 邵清和望了望车窗外,说:“我该落车了。” “就到穗城了?”陈兰君往外看,果然是穗城车站。 那几个跟随邵清和一起来的职员纷纷起身收拾东西,邵清和起身,望着陈兰君:“我会在这里待到中秋之前,希望后会有期。” 陈兰君也跟着站起来,说:“祝你一切顺利。” 目送邵清和的身影在站台上远去,火车继续前行,陈兰君收回视线,坐回原位,这时目光瞥即桌面,发现侧边竟然还放着那只万宝龙钢笔。 她借用之后,明明还给邵清和了,为何还在?陈兰君奇怪地拿起那只贵重的钢笔,却发现钢笔之下竟然压着一张名片。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还有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后会有期”。 她将那张名片拿起,笑着摇了摇头。 这个人还真是…… 她偏过头去,望向方才邵清和的位置,那人已经不在了。其他座位已换了新旅客,可他的座位还是空空荡荡,估计邵清和是特意为这两个座位买了全程票。 陈兰君一只手托腮,静静望了那座位一会儿。 火车颠簸了一下。 她回过神,继续完善方案,用邵清和的那支钢笔。 第58章 抵达家的时候, 是傍晚。 正是村办工厂下班的时间,村民们脱下工服,把裤腿卷起, 踩进田地里做农活。 陈兰君大包小包的从田埂上过,一个阿姨抬头眯了眯眼睛看是谁, 见是陈兰君,高兴地喊起来:“大学生回来了!” 庄稼人, 嗓门大, 这一声喊出来,邻近几块田地上忙碌的村民都仰起头,咧着嘴笑: “呀,阿兰可回来了!你妈天天念呢。” “穿的好洋气。” “陈家真是出息了, 养了这么个好女孩。” 陈兰君笑着一一同大家打招呼:“多谢惦记, 之前请客吃饭,大家一定来。” 等回到家, 小妹陈竹君犹豫了一瞬,直到看见陈兰君将墨镜摘下来,方才欢喜地迎上去:“二姐!你这墨镜好酷哦, 我都没敢认出来。” 她一般帮忙接过行李, 一面回头喊爸妈:“二姐回来了。” 陈兰君快步上前,正要踏到台阶上时,妈妈郑梅出来, 说:“等等,你先退一退, 等一下。” “怎么了?”陈兰君不知所以。 郑梅说:“等着, 老陈,快点把鞭炮拿出来!” “来了——” 爸爸陈志生抱着一大卷大红鞭炮出来, 笑呵呵的,他将大红鞭炮拆开,沿着陈兰君来时的路铺展开来。 “二妹,你捂着点耳朵,有些吵。” 火柴擦燃,一触到引线,陈志生立刻放手。 伴随着白烟滚滚,鞭炮“噼里啪啦”一阵乱响,足足响了有小一分钟,整个村子都能听得到! 鞭炮迎门,这是家中有贵客或者有喜事才有的高规格待遇。 陈兰君捂着耳朵,笑了:“没必要吧。” “怎么没必要?”郑梅挺直了腰说,“我家二妹了不起,考上大学了,我恨不得敲锣打鼓每家人都说去。” 她在陈兰君面前站定,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女儿,确认除了手臂上的几个尚未消印的蚊子包外再没伤痕,心里一口大石头方才放下了。 女行千里母担忧,她最怕陈兰君有什么万一,又或者……像大女儿陈凤君那样一去不回。 现在好了,终于平安无事的回来了。 郑梅笑着引陈兰君进去:“快来看看,你的通知书!” 从床底下拖出一口樟木箱,打开锁,又取出一个小木盒,又开锁。 “你这跟地主老财藏宝一样。”陈兰君忍不住吐槽道。 “去去去,小孩子懂什么?去上大学,全凭这张录取通知书!丢了就没了,可得好好保存着。”郑梅瞪她一眼,将小木盒打开,上面还盖了一层布! 把布揭开,终于见着真颜。 一封黄色的信封,右下角写着“明德大学”的落款。将信封拆开来,长方形的纸正面写着“录取通知书 明德大学”的字样,打开来看,内里写着: 【陈兰君同学,经c省高校招生委员会批准,录取你入明德大学 计算机科学系学习,请于一九八零年九月七日至八日,持本通知书来校报到】 右上角有数字编号,右下角则盖了两个章,一个录取专用章,一个校章。 虽然以后世的眼光来看,这份录取通知书实在看起来有些简陋,照片没有,身份信息也不完善——此时一代居民身份证都还没开始使用呢。但这时候的高中毕业生,瞧见这一张纸,没有不高兴的。 陈兰君用指腹轻轻去触碰那个录取章,很有些感慨:“原来这时的录取通知书长这样。” “啪”地一下,郑梅轻轻打了一下她的手背:“小心点,别蹭到了。” 得,真把这录取通知书供起来了。 小妹问:“这个计算机是什么专业啊,好像都没听过。” “不是计算器吗?”郑梅揉揉眼睛,“不是……还真是计算机,什么计算机?二妹,你这是什么专业。” 这要和家人解释,有一点点复杂。毕竟现在普通人可能听都没听过计算器的名字,陈兰君想了想,含糊地说:“就是研究一种电器的专业。反正是科学嘛。” 陈志生说:“很好很好,以后收录机坏了,二妹可以修,很好。” “什么收录机?”陈兰君问。 小妹笑起来,噔噔噔跑进房间,抱出来一台收录机:“爸妈特意买给你的!是考试礼物!” 说着,她将收录机往陈兰君手里一塞:“二姐,我也要向你学习,爸妈说了,以后我高考完了,也给我买一台收录机!” 沉甸甸的收录机抱在手上,陈兰君不知说什么好,这年头的收录机也不是常见物,还要工业券,算是很贵重的礼物了。可明明自己离开之前,爸妈把积攒的几百块积蓄都给了她。 “你这副表情做什么?”郑梅笑着说,“村里的厂子效益好,我们拿了分红,不用担心。欸,放音乐呀。” 按下播放键,《东方红》的曲调自收录机流淌而出。 陈兰君将收录机搁在桌上,一家人围在桌前听。 “我也给你们带了礼物。” 陈兰君去翻一个行李袋,从里面摸出一个盒子,打开,是三只电子表。 “一人一块。” 电子表带在手腕上,小妹笑得眉眼弯弯:“哇,好特别的表。” “这是电子表。”陈兰君说,“可以直接显示时间的。” 将电子表为三人戴上后,陈兰君又一样一样将带回来的东西拿出来,午餐肉罐头、饼干、还有方便面。 小妹的注意力被方便面上的图案吸引住,她拿起一包方便面,好奇地念包装上的字:“姐姐家方便面。” 陈兰君转头看向郑梅与陈志生,说:“我这次去那边,就是做方便面生意,开了个小厂子。” “和大姐姐一起开的。” 陈志生急切地问:“大妹?你见到大妹了?” “咦?怎么会?”小妹陈竹君瞪大了眼睛。 郑梅神色复杂:“在哪里见到的。” “在鹏程市。”陈兰君边说,边从背包里拿出两张照片,正是她和陈凤君在小方便面厂前的合照。 “现在那边是特区,政策宽松了,也欢迎像姐姐这样的人士回来投资,不用担心。”她简单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 郑梅与陈志生不语,两个人一人捏着照片的一端,不住地打量照片上的陈凤君。察觉到情况的特殊,小妹也安静下来,凑到旁边去看照片。 好一会儿,郑梅才吐出两个字。 “瘦了。” 陈志生点点头,声音颤抖:“这丫头,肯定没好好吃饭。真是的……真是的……” “这样很靓啦,对了,姐姐还有个女儿,叫茜茜,小丫头长得特别漂亮。”陈兰君走上前,揽住爸妈的肩膀,轻轻地说。“她让我问候你们,等过段时间方便了,带茜茜来看你们。” “很好,很好。”陈志生只是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的说。 郑梅不说话,把脸撇过去,故作轻松:“知道了,我去灶屋炒菜。” 可她的步伐分明有些不稳,看着不像全无触动的模样。 陈兰君犹豫了一瞬,想要跟上,被陈志生拉住了。 陈志生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跟。 小妹悄悄问:“到底怎么回事?” “这说来话长……” 等美孚灯点亮的时候,郑梅一手端着一碗菜出灶屋,若无其事地喊:“二妹、小妹,你们在说什么呢?快过来吃饭,快点,不然菜凉了。” 家人围坐,正中的一碗大菜是梅菜扣肉。扣肉片的很薄,肥瘦相继,玛瑙石一般漂亮,挟一筷子梅菜和扣肉一口咬下肚,肉香却不至于太过油腻,实在畅快。 碗筷碰撞声中,郑梅说:“都是好事。二妹,你回来时间晚,得赶紧拿通知书去报名了。后天吧,我们家办场酒,请乡亲们吃完了,我们都请假送你去上学。” 第59章 考上大学这件事, 放在这时的乡里,自然是要办酒席的。 第二天郑梅起了个大早,去寻村里一户简直做厨师的人家。 乡下办酒, 光靠灶屋的灶,是不够用的, 得捡来砖木现砌几个土灶。既然是土灶,火候就很难把握, 没有办大席面经验的, 说不定就烧糊了菜,搞砸了酒席。 郑梅寻的这家乡厨,在村里兼职办酒席少说有二三十年了,听说是升学酒, 立刻答应下来:“这是我们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呢!你就是不请我, 我也得来。” 第53节 于是好一番商议,请谁家的妇女来做帮厨, 要几人。主菜选什么,鸡鸭鱼肉并小菜该如何配齐,要不要借粮油票……一桩桩一件件, 郑梅等人说得眉飞色舞, 陈兰君在旁边微笑,做一个吉祥物,喊她去跑腿, 就去跑腿。 小妹最初的兴奋劲过去,被派遣了许多差事, 跑着跑着人都蔫了, 偷偷同陈兰君说:“姐姐,办场升学宴跟复习考试一样累。” 陈兰君揉了一把她的头发, 说:“到吃的时候你就不嫌累了。” 若换做以前,陈兰君或许会同郑梅说办酒席什么的实在太麻烦。可现在她却有些理解了,郑梅作为母亲的心情,大概就和一家工厂厂长瞧见自家的独家产品获得大奖一般,怎么着也得开几个大会,向众人传达自己大丰收的喜悦之情。 某种意义上,这升学酒,有一半是为了父母办的。 陈兰君侧头,望一望正在大谈要宰几头猪的郑梅。 高小毕业的妈妈,看到考上大学的女儿,一定有种未完成的梦想被延续着成真的喜悦吧? 陈兰君心里很清楚,她们姐妹三人能一直坚持读书,即使在困难的年月也未曾中途辍学,这离不开的郑梅的鼎力支持。 把未完成的梦想放到女儿身上啊……陈兰君若有所思。 “少的那一头猪,我们去隔壁村买就是。”郑梅停下来,问陈兰君,“你总是盯着我做什么?我脸上有蚊子?” 说着,郑梅抬头摸了摸脸颊,没有蚊子呀。 然后,她听见女儿很神奇地说出了一句话:“妈妈,如果你想的话,要不也去参加高考、念大学吧。” “你说什么?”郑梅疑心自己听错了,“谁去高考?” 此前与郑梅议事的大妈笑起来:“阿梅,你家二妹叫你也去当大学生呢,哈哈。” “去去去,”郑梅瞪陈兰君一眼,赶鸡一样的语气说,“闲着没事去请你同学明日吃酒去!拿你妈开玩笑呢?” “没开玩笑,”陈兰君说,“真的,以前是条件不允许,现在我长大了,你若真有意愿,就去学习,去考试,去完成你自己的梦。” 这一番话,听得一旁的大妈有些想笑,都一把年纪,孩子都这样大了,还去学习去高考?简直没谱。 可偏偏陈兰君说出这话的神情极其自然,不带半点玩笑的意思,语气轻松地像告诉妈妈“这件裙子很好看,你要不要也去扯料子做一件。” 这倒让大妈不好笑了。 郑梅眨眨眼,捋了捋耳边碎发:“说什么呢,我都快五十了,你能成为大学生,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陈兰君琢磨了一下,妈妈只推说年纪,却并没有反驳读大学本身。所以,内心里还是存有一份期望的吧? 她仰起脸,向郑梅说:“年纪有什么关系,又没规定超龄了就不许学,不许考。去年考场上也有大龄考生呢。况且——你的女儿是大学生,和你是大学生,这两者是不能等同的。” 郑梅一时语塞,只说:“什么呀,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我还得供你和你妹妹呢,哪里能去!” “钱不用担心,我能挣钱呢。”陈兰君说,“用不了多,我就是万元户了。” 一旁竖着耳朵听的大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哈哈哈哈,阿兰,你可真有志气。万元户,啧,这个词听得新鲜,一个人能一万块钱,那确实不用愁了。” 大妈调侃郑梅道:“怎么样,阿梅,等你妹子成了万元户,你就去考大学?说起来,那个时候你成绩一直是第一呢。” “你别跟着她瞎起哄。”郑梅翻了个白眼,把陈兰君推出门去,“小祖宗,你别在这捣乱,我这忙着呢。去,去请你同学去。” 把人推出门,郑梅转身和大妈说:“不知道发什么癫。” 正要说回猪的事,忽然见门外又探出个脑袋: “真的,妈,你好好考虑考虑。” “滚滚滚!” 陈兰君笑嘻嘻地“滚”了。 一溜烟踩上自行车,乘风而去,去找曹红药和刘黎。 曹红药见了她很高兴,而刘黎则直接擂了她一拳:“哟,还知道回来呀?” 打的动作很轻,陈兰君却佯装很疼的模样,倒退两步。 “喂,你没事吧?”刘黎一副很紧张的模样。 她上前去托着陈兰君,却见陈兰君在笑,立刻反应过来:“好啊,罪加一等。”然后就去挠陈兰君痒痒。 陈兰君边笑边躲到曹红药身后去:“你管管她。” 笑着闹着一阵,听见外头有叫卖声“老冰棍咯——甜又甜——” “行了行了,申请停战。”陈兰君拢一拢自己的头发,起身说,“我买几根冰棍去。” 一人含着一根冰棍,终于斯斯文文说了一会儿话。 和陈兰君一样,曹红药和刘黎也考上了名牌大学,她们是学校考得最好的三个人。 和陈兰君一样,曹红药也考中了明德大学,不过她是被经济系录取了。至于刘黎,则考中了京城的一所高等院校。 “我们班这次被录取的人很多呢。”曹红药说,“算上大专的,总有十来个。” 刘黎咬一口冰棍,大大咧咧说:“校长高兴地嘴角就没下去过,你到学校门口去看,那大红横幅还挂着呢!我看不挂到过年,她不舍得拿下来。” 陈兰君听了,说:“今天太晚了,走之前我找个机会回学校一趟,看看校长。” 顺便,也许可以谈一谈生意。陈兰君心想。 算算时间不早了,陈兰君向曹红药和刘黎说:“明天我的升学酒,你们一定得来哈。” “肯定的,”曹红药说,“我一早就过来,好帮你做些事。” 刘黎拍拍肚子:“我就不一样了,我一早就不吃饭,嘿,你可多准备些菜。” “放心,只怕你吃不下。” 第60章 天色未亮, 大概清晨四点多的功夫,已陆陆续续有帮厨的乡亲上门,垒灶的、摘洗小菜的、从邻家搬来桌椅安放在坪里的…… 嘈嘈杂杂的人声中, 炊烟袅袅升起。 炸夫子肉的时候,风一吹, 整个坪内连同屋檐下都是喷香的。新鲜五花肉切薄,腌渍之后, 在盛有糯米粉的青花大碗里滚一个圈, 白中透粉,丢进冒烟的油锅里,“刺啦”一声,香气凭空而起。等裹好糯米粉的五花肉微微透出金黄色, 便用长筷子夹出, 码好,移到另一口灶上上锅蒸, 将多余的油脂蒸化,使吃的时候不至于过于油腻。 陈兰君充当完升学宴工具人之后,一口气吃了三块。想吃第四块时, 一抬头, 装夫子肉的碗已经空了——刘黎等同学的动作比她还要快呢。 她这一桌坐的都是同学与朋友,曹红药、刘黎自然是不必说,小年、班上的体育委员, 还有在邻村当老师的初中同学何苗,以及在火车站工作的刘安安都在。 都是年纪相仿的青年人, 纵使之前互相间并不怎么熟悉, 同桌吃饭、讲了两句话,便亲近了不少。 见饭快要吃完了, 曹红药发挥表率作用,斟了半杯米酒,说:“来,让我们一起敬兰姐一杯。” “敬兰姐!” 大家纷纷举杯,陈兰君也起身,笑着说:“也敬大家,敬我们的未来!” 农家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喝起来甜津津的。陈兰君这个不爱喝酒的人,喝下去也当喝糖水一样。 放下酒杯,高中班上的体育委员阿力轻轻叹息了一声:“真好,你们都有美好的未来。我就……欸,不说了。” 在这个大学录取率极低的年代,和许多高中毕业生一样,阿力没能被录取。 陈兰君之前有听曹红药说过阿力没被录取,心里觉得惋惜。她问:“总有失意的时候,我也复读了一年呢。那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阿力很迷茫地摇摇头,“复读,我有想过,可我的确不是读书的料子。感觉再读一年也很难考上大学。我大伯倒是说了,想让我跟他到厂里去当临时工。说好的。有个收入能混口饭吃,走一步算一步。说不定撞上大运能当上正式工人。” 陈兰君想了想,说:“其实我当时有一个想法。如果你愿意到外面闯一闯的话,也许我能在鹏程市,替你谋一份工。” 她大大方方地说:“我还有个大姐姐。陈凤君,你们知道的吧?之前都说她死了。其实没有,但是她逃到香江去了。” 包括阿力在内,一桌人都瞪大了眼睛。 “我也就先同你们说说。也不必太忌讳,现在政策都开放了。特区成立之后,我姐姐从香江回来投资,在鹏程市新办了一座工厂,现在只是需要人才的时候。” 陈兰君缓缓地说:“阿力,还有其他的不打算复读的,没有找到工作的同学。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可以写封信介绍你们过去。只要能够通过考核,待遇是绝对没得说的,一个月四五十块肯定是有的。” 这次回来的路上,陈兰君就隐隐约约有了从家乡带人过去的想法。 重生之前她做生意就发现这个道理,大部分有钱的老板,都挺爱提携自己家乡的人,一来多少有同乡之情、方便报团取暖,二来也是增强自己的权威。尤其是在家乡之外的地方做生意。 她不是鹏程市土生土长的人,再如何攀关系都始终隔了几层,现如今店里、工厂里所用的多是本地人。有好、也有不好。 陈兰君曾经就亲眼见过这样一个例子,她合作过的一家工厂的老总,直接被当地人出身的副老总给架空了。当时陈兰君已经和老总谈好了一批货的价钱,只差签合同。然而合同迟迟批不下来,因为副老总想卖给他熟悉的人。 工厂里的员工都是本地的,团结成了一个小帮派,以副老总为主体,老总的发号施令全然不管用。 那位老总生气自然是生气的,然而工厂一时难以搬走,也不好直接和本地的员工撕破脸,只好和稀泥,那次合作也不了了之。 临了,那位老总苦笑着,以微微抱歉的口吻向陈兰君说:“这一回对不住,你也可以以此为例,千万别让手下人自己搞成小团体了,不然,可太麻烦了。” 虽然现在还没有这样的烦恼,但陈兰君是个习惯未雨绸缪的人。现在又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越早去鹏程市打拼的,机会越多。倘若能将朋友们带出来,于人于己都是一件好事。 面对这样一个出人意料的提议,阿力愣了愣:“你是说,我能去鹏程市工作?这……” 他挠了挠头:“我还真没想过呢。” 倒是一般安静坐着的何苗开口问:“兰君,你看,我行吗?” 虽然已经熟悉了乡村教师的工作,但何苗还是希望能到外面去看看,她说出这话时,胸膛里的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 陈兰君点点头:“倘若你有意愿的话,可以啊。” 何苗沉默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米酒,站起来说:“我想去,很想,我先谢谢你。” 说着,一饮而尽。 “别弄得那么严肃,”陈兰君笑起来,“你们要真能过去,也算是帮我……帮我姐姐在忙呢,也就是帮我的忙。” 她看一看犹豫着的阿力,说:“也是一样的。这不是小事。仔细考虑考虑是应该的。” 升学宴吃完,各自告别。 在火车站工作的刘安安给了陈兰君一个拥抱:“你要好好的。” “你也是。” “我嘛,就这样。” 刘安安的神情有些落寞:“我这是顶职来的正式工作,没办法,不然,我也愿意跟你去鹏程市闯一闯。” 陈兰君把声音压低了说:“其实,你若真想做些事业,未必要离开岗位。” “你的意思是?” “也许你可以问一问你们领导的意思。”陈兰君说,“特区一旦开放,对于货运的需求会立刻增大。我是说,像我姐姐这样的民企,也需要运送货物往来。你也可以想一想。” 刘安安若有所思,但有些为难:“这个……感觉不是很,我也说不好。” 第54节 陈兰君说:“如果风险大,不太好办,那也就算了。没关系,机会多着呢。” 同昔日旧友一一告别之后,疲惫至极的陈兰君一头扑到床铺上,不愿动弹。 这个吉祥物当得也挺累人的。 郑梅看她躺了一天,好气又好笑:“小祖宗,快起来收拾行李,要去报道了。我跟你爸的东西都收拾好了,你行李袋拉链还没打开呢!” “就收拾——不对,”陈兰君抬起头,“你跟爸爸收拾什么呢?” “我们的行李呀,”郑梅很坦然地说,“送你去上学,顺便,我们这些乡下人也去见见世面。” 第61章 午后, 穗城市火车站。 一块漆了红漆的木板醒目的立在出站厅处,“明德大学新生迎接处”的大字格外显然,但凡有路过的旅客, 都惹不住纷纷投来目光。 这可是本省最好的大学,能考上这里的后生仔, 真是不容易。 每当这时候,木牌后坐着的明德大学学生阿周就把腰挺得更直一点, 充分展示名牌大学生的风度翩翩。 作为学姐, 阿周在火车站迎接新生已经有一周了,她接待的基本是外地生,其中有家境瞧着不错的,看还有很多一看就是家境不怎么样的。 接待的多了, 阿周可以很迅速的从新下车的人群里辨认出可能的新生。 “又来一辆火车, ”一个男同学张望着,说, “欸,那个女仔好靓呀,是不是我们的学妹?” “你看到个靓女都认学妹, 不对, 你恨不得全国的靓女都是你学妹。”阿周笑骂了他一句,顺着男同学的视线去看。 密密人潮之中,果然有一个女孩, 白衬衫、蓝布裙,微卷的长发, 一张清丽的脸在人群中格外显目。 明明是很简单的装束, 但穿在她身上,偏偏就让人过目难忘, 显得很贵气。 是新生吗?阿周一时有点难以把握。 在这年月,倾家出动送新生是很少见的,阿周所见过的都是自己独自一人来报道的。毕竟,火车票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并不是很实惠,没有介绍信也买不到,家长手中的工作也难以放下。 可是这女孩子身边围了许多人,热热闹闹的,相貌隐隐有相似之处,一看就是一家子。都打扮得很隆重,彷佛一家人去吃酒。 这架势不太像新生。 可那女孩子身边像爸爸模样的人,却同许多新生一样背着一大堆铺盖,又有点像。 阿周一时有点不能确定。 她正犹豫,那女孩子的视线却在出站厅打了一个圈,最终落在明德大学的迎新牌照上。 旋即,那女孩子领着家人向阿周他们走来。 男同学激动地同阿周说:“你看,真的是!”说这,立刻上前,殷勤地问:“你好你好,请问是明德大学的新生吗?” 这年头的大学生真是热情啊,陈兰君心想,点头道:“是的,请问这是新生迎接处吗?” “对对对,就是这里。”男同学正答应着,又过来两个男生,很热情的想要帮忙提行李。 “叔,铺盖重不重?我来背吧。” 陈志生还没反应过来,新打的棉被铺盖就被人接了过去。 他小声朝身边的郑梅嘀咕:“挺好的,二妹学校的人都挺热情的。” 郑梅望一望女儿娇美的侧脸,意味深长地说:“那也是看在你女儿的面上。” 他们家兰君,这样的才华、这样的样貌,不招人喜欢才有鬼了。 陈志生反应过来,这些臭小子是想打兰君的主意?他打量了一下这几个男同学,这个矮了,这个黑了,这个脸上有痘,哪里配得上他的宝贝女儿,立刻皱着眉,说:“不行,还是要以学业为主,你要好好和二妹说说。” 郑梅却有不同想法:“学业自然是要紧的,但……总之我会和她谈谈。” 他两个人窃窃私语,慢了两步,牵着小妹的陈兰君回过头:“在说什么呢?” “没什么。”陈志生于郑梅异口同声回答。 大学这次来接新生,也是给足了面子,特意调来了一台巴士。 怕从前没怎么做过车的同学闻到汽油味晕车,每个座位上还放了一个塑料袋。 陈兰君一家子总共四个人,一坐上车,车基本上座位就满了。 那个最先来迎接的男学长笑着,小声朝车上的一位同学说:“你看,是不是把王华菱比下去了?” 王华菱是他们这一届的系花。 那个男同学是王华菱的爱慕者,听他这么说,很是愤愤不平:“哪里比得上?” 他看了一眼陈兰君,在相貌上不好挑错处,便故意大声说:“都是大学生了,还要家人伺候着报道,一点都不独立。” 很明显的指桑骂槐,原本交谈声嗡嗡嗡一片的巴士忽然静下来。 郑梅和陈志生都皱起眉头,小妹陈竹君年纪小,听到这话脸色一白,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害姐姐被人说了。 车尚未启动,陈兰君径直起身,盯着那人,问:“这位同学,你刚才那话,是在说我和我家人吗?” 原本那男生只是想给陈兰君添堵,以为她听了风凉话只会郁郁寡欢生闷气,谁知道她竟然直接质问,稍稍有些慌了神。 “什么……谁说你了?”那男生磕磕盼盼地说。 陈兰君凛声道:“最好没有。独立与否,不是一件小事就能随意评判的。我能考上这所学校,离不开我家人的关心支持。他们从来没有来过这座城市,没见过大学长什么样,好不容易能趁此机会来看一看,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那男生哑口无言,只是装耳聋,偏过头去看风景。 陈兰君冷哼一声,坐下,握紧小妹的手:“没事,你愿意送姐姐来报道,姐姐特别高兴!理别人说闲话。” 小妹的脸色这才晴转多云。 巴士驶进明德大学,在领袖雕像广场的旁边停住。 陈兰君与家人等下车,因心疼爸爸背的东西重,先去宿舍。 这年头的大学宿舍,条件也就那样,八人一间,走廊尽头有一间公共卫生间。 正是饭点,宿舍里没人,但室友基本都来了,因为空着的铺位不多,靠门还有一个上铺,于是陈兰君就选了这个铺位。 “妈,我来铺床。” “你把褥子垫上,棉花被先收着,等天冷了盖。” 希望陈兰君能睡个好觉,陈志生特意请工匠新做了一床棉被,有三四斤重。但穗城天气暖,这时用不上,只好先收着。 草草收拾了一下,陈兰君按照指引去领饭票,这时候的大学生是享受优惠待遇的,不用学费,每月还能领二十块饭票,户口也是直接迁入学校的集体户口,不再是农业户口。 这含金量,跟吃上皇粮也差不多了。 不过现在已经有点小钱的陈兰君,是不必指望这点饭票过活了,于是很痛快地去食堂,打了两份肉菜,以供家里人一起吃。 吃过饭,陈兰君领着家人去找沈牡丹。 “可算来了,再不来我都要去打电报了。”沈牡丹笑着给他们倒水。 “麻烦了。”郑梅说,“多谢你之前对二妹的照顾。” “那可不敢这么讲,二妹帮了我们很多呢。” 沈牡丹看向陈兰君:“那先去招待所?” “好的。” 基于上一次陈志生送她去报道的教训,这一次,陈兰君早早的就请沈牡丹订了招待所,钱都提前交了! 这招待所工作的大姐,有一个知青儿子,也是跟着陈兰君摆摊过的,特别热情。 “我特意给你们安排了向阳面的房子,来,热水壶里有热水。” 郑梅笑着说:“多谢姐,不愧是省城,招待都比我们那里气派多了。” “这算什么。”招待所大姐说,“江边上有个高楼,是香江老板建的大酒店,那才真的叫气派呢。好像有十来层楼高。” “这么高呀?”小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是,只是是对外酒店,我们这样的不太好去住。”招待所大姐说,“不过你们可以去逛逛,那一片的老楼也很好看。” 然后说了一个地址。 这地址陈兰君一听就很耳熟,这不是……邵清和留的那个地址吗? “姐姐,明天我们可以去逛逛吗?”小妹眼巴巴地望着陈兰君。 看着小妹满是期望的目光,陈兰君不好拒绝,只好说:“可以。” 第62章 1980年, 穗城的高楼大厦尚不多,只在原本的老租界区有二三鲜亮的建筑,正因为此, 远远便可望见新近封顶的酒店大楼。 “真是好气派的高楼!”小妹仰着头,指着楼顶说, “这是最高的楼了吧?” “唔,算比较高的。”陈兰君解释, “香江和外国应该有更高的楼。” 郑梅笑着拉住小妹:“你呀, 也要向姐姐学习,好好念书,以后有的是高楼让你见呢。小心点,前面人太多了, 别挤散了。” 真是人多, 摩肩接踵,远处的路口仍陆陆续续有穿着蓝布衣裳的人走来。 陈志生猜测:“怎么, 这里今天墟日?好多赶集的人呀。” 一个路人听了咧嘴笑,善意的提醒:“这片地方哪里有集可赶,以前都是商行什么的, 地段可好呢。今天是大酒店剪彩, 听说有热闹可看,我们才来的。你们快点走,好到前面占位置。” 热闹么, 自然是吸引人的。陈兰君一行人被人群推着往前。 郑梅一手拉着小妹,一手牵陈兰君, 边走边问:“剪彩?什么剪彩。” “开业前, 一种讨吉利的仪式。”陈兰君简短地解释了两句。 心里却在想,既然是剪彩, 那么邵清和应该会出席吧? 不对,他出不出席和我有什么关系,陈兰君摇摇头,这个人在大事上看起来还算靠谱,应该也做不出从台上跳下来找她的事。 况且那么多人,谁能看见谁呢? 当邵清和出现在酒店大楼的红毯上时,陈兰君默默收回了之前的话,好吧,作为这场剪彩仪式的主角,邵清和很难让人忽视。 第55节 人群中有浅浅的骚动,无外乎是“靓仔”“好酷”之类的感叹,也有人问“这是从香江请来的明星吗?” “也许吧?” “屁嘞,是他们的老板,你看手里还拿着剪刀呢。” 艳阳下,西装革履的邵清和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剪刀,领带上的金色暗纹跃动着光。 前头人头攒动,陈兰君只得踮起脚去看。从台下看去,邵清和面无表情的一张脸显得尤为矜贵,一望便知不好亲近。 纵然身处人群之中,身处这样的热闹之中,可他看起来,却还是有种游离的漠然。 陈兰君静静望着,下意识按了按上衣口袋,口袋里别一支钢笔,正是邵清和耍无赖硬是留下的那一支。 虽然估计很难有机会相遇,但她还是带上了那支钢笔,想着万一能见面,就把钢笔还给邵清和。 没想到现在虽然见了,却是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 主持人响亮清晰的声音响起:“让我们有请小邵总,来为酒店剪彩,欢迎——” 热烈的掌声之中,邵清和轻轻抬首。陈兰君微微有一瞬的屏息。因为这时邵清和的视线正朝着她所在的位置。 能看见吗? 这么多人,看不见吧? 隔着嘈杂的声音和人群,邵清和的视线与她的视线相会。 下一瞬,那张冷漠傲气的脸上像春风点染,忽然含了浅浅的笑意。 一把金剪子,剪断大红绸带。 绸带悄然委地,落物无声。 陈兰君低垂下眼眸,很不自在地摸了摸头发,同郑梅:“快结束了,要么我们先走吧?等一下人太多,又要挤着出去了。” “哦,好的。” 她的步伐较往常的更快些,在落幕之前便匆匆离去。 伴着家人随意逛了逛,他们便回了招待所。 小妹仍意犹未尽:“还想再看看呢,那些楼,那个石头路都很有意思!” 郑梅笑着说:“你姐姐累了,她明天还要去大学去呢,要是脚走出个泡,同学不笑话?我也累了。” 她使唤陈志生:“要么,你陪小妹再逛逛,我和二妹在这里午休一下。” “郑梅同志的指示,我一定遵循。” 陈志生带小妹出门,前台的大姐叮嘱:“再逛一两个小时就回来,我儿子他们说好了,晚上一起请兰姐吃饭。” “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别来晚了,我都在择菜了。” 父亲和小妹出门之后,房间里只剩下郑梅与陈兰君。 闲着无事,陈兰君翻出一本书,随意翻翻。 郑梅清了清嗓子,说:“二妹,你过来,我有话同你说。” 陈兰君不解,但也挨着她坐下:“怎么了?” “就是,你上大学了,有些事我觉得我这个当妈的,也该和你讲一讲。” 郑梅难得的有些吞吞吐吐起来:“我和你爸结婚的时候,也没比你现在大几岁。” 陈兰君看她一眼,讲书合上:“所以……” “哎呀,也没什么不好说的。” 郑梅抓了抓头发,坐正了,说:“你看,我把你生得这么好看,你又是这样的人品才华,有男孩子中意你是最正常不过的事。若是真遇到合适的,你想谈朋友,可以。” “但是,不能耽误你自己的事。”郑梅正色说,“你的学业、你的生意,那都是属于你自己的,若恋爱能让你高兴,可以试试,但不能因为这个耽误了其他正事。更不能因此伤身伤心,明白吗?” 陈兰君“噗嗤”笑出声:“我知道的。” “我是很认真的在和你说。” “是。”陈兰君握住郑梅的手,“我知道的。” 她是为了她好,并不是一些父母掩盖自己自私的托词,而是真的希望自己的女儿能过上喜欢的人生。 就像重生之前,陈兰君一直未曾恋爱结婚,郑梅也一直保持缄默。 她只是提过一次:“你若真问我的希望,我确实是希望你能结婚生子。不是为了什么女大不中留、传宗接代之类的鬼话,你也别听那些长舌鬼乱讲。作为妈妈,我只是希望你,能享受和自己喜欢的男孩子相伴的快乐,享受养育孩子的快乐,因为你的到来确认给妈妈带了很多很多快乐。” “但是,归根结底,那是你自己的事,你如果觉得其他的事情更快乐,那么就选择你喜欢的,总是要过你想要的生活才好。” 那时的话语犹在耳旁,陈兰君小孩子一样依偎着郑梅的胳膊:“妈妈,你真好。” “什么傻话,不是我女儿,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郑梅爱怜地抚摸着陈兰君的头发:“欸,你在这念书之后,我能见到你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你一定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我知道的。” 第63章 “行了, 别黏着了,热死了。” 郑梅轻轻拍一拍陈兰君的背,笑着说, “秋老虎呢,不需要穿小棉袄。” 陈兰君赖着她:“就不。” 郑梅嘴上抱怨着“真麻烦”, 却也不推开陈兰君,反倒抓起一把蒲扇, 替陈兰君微微扇着风。 热而闷的天, 老式招待所风扇也每一把,好在有蒲扇煽动带来的丝丝微风。 家里人多,郑梅很久没有单独静静地和陈兰君待在一起了。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就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你的学习, 你的生意, 都做得很好。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郑梅将蒲扇扇得快些,以一种好奇的口吻问:“说起来, 我好像从来没听你讲过,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 “因为我也不知道啊。” “总有些要求吧?” 陈兰君想了想:“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定的,合眼缘就好。” “那天接站的那个高个子男学生怎么样?你会喜欢那样的吗?” “不行, 他脸上有痘痘。” “那, 那个戴眼镜的男学生呢?看着斯斯文文的。” “我都想不起来你说的谁了。” 郑梅笑起来:“你啊你,还说没什么要求,我看你这要求高着呢!也不知道这天底下有什么样的男孩子, 能入得了你的法眼。” 妈妈说这话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 陈兰君心里闪过一帧画面。 人影绰绰, 邵清和定定看向她的那一刻。 微微有些失神。 “……二妹?” “啊,抱歉, 我刚刚看到一只蚊子。说到哪里了?” 陈兰君回过神,假装去拍腿上不存在的蚊子。 郑梅说:“我是说,能遇见真正喜欢的人不容易,若真遇上了,也别太害羞不敢说话了。你这样好的人,被你喜欢是荣幸。” 陈兰君轻轻笑起来:“妈,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皇帝选妃一样。” “本来就是嘛,总之,无论怎样,发生什么事,你都有我们撑腰呢。”郑梅说。 “行,我记着了。” 日色西斜,昔日一起摆知青小摊的朋友陆陆续续到来。 “兰姐,终于见到你了!”一个短头发女孩子进门就给了陈兰君一个拥抱,是最早跟着她摆摊的女知青庞小芃。 许久未见,陈兰君一时有些认不出来,感慨道:“小芃你现在看起来可真有气势!” 最早的时候,这姑娘的眼神总是低垂着不愿意与人接触,说话声也很小,然而现在头发比以前剪得更短些,整个人显得格外利落,说话声音也很响亮。 “摆摊做生意,总得练一练的。”庞小芃笑着说,“多亏了兰姐领路,我现在挺好的,开了两个糖水铺子。啊,我熬了些糖水来,兰姐你试一试。” 庞小芃将手中的保温饭盒一层一层打开来,分别装着芝麻糊、双皮奶、水牛奶桃胶炖银耳。 “兰姐,阿姨,你们尝尝我的手艺怎样。” 这样热情的招呼,陈兰君自然不好推脱,拿起瓷调羹,先挖了一勺芝麻糊试味。 这芝麻糊磨得极其细腻,入口微滑,浓郁的芝麻香气之中是糖的甜味。 陈兰君边喝糖水,边听庞小芃讲她这些日子以来的经历。 作为最早摆摊的一批人,庞小芃脑子灵活,先积累了一定的客户。 后来,眼见出来摆摊的知青越来越多,茶水早餐的价格也在这竞争中逐渐降低,庞小芃索性专门卖糖水。她有个优势,家里的奶奶糖水熬得极好,便跟着学。 她做生意既热情又实在,所用的材料都是很好的,价格也公道,所以糖水一经推出,立刻受到了顾客们的肯定。 正聊着天,陆陆续续又过来两三个朋友。 在这飞速变迁的年代,各人的境遇各不相同,有做生意做的不错的,也有托人说情最后到一家单位任职的。 但这一次有脸面过来瞧陈兰君的,多半是自己生活还不错的,而其他未曾露面的,她稍稍问了两句,都说近况不怎么样。 当陈志生带着小妹回来时,见着满满一屋子的人,吓了一跳。 紧接着陈兰君向这些人介绍:“这是我爸爸。” 大家整齐地冲陈志生喊“叔叔”,弄得他怪不好意思的,出去厨房看有什么能帮忙的。郑梅也在,陈志生走过去悄悄说:“我们二妹可真厉害,那么多朋友呢。” “那当然,”郑梅很得意地甩了甩头发,“也不看看是谁生的。” 人多,招待所的阿姨寻了一张最大的圆桌,安排大家坐下。 第56节 “来,兰姐,你坐这边吧。” 庞小芃指着圆桌正中的主位,请陈兰君坐。 “这怎么好意思,你们坐吧。” “今天我们的大学生才是主角呢!坐吧。” 一番推辞谦让之后,陈兰君还是坐到了主位上。加上陈志生、郑梅和小妹,一桌围坐了十二三个人,挤在一处,很是热闹。 小妹最高兴,这样热闹,足够她瞧瞧这个瞧瞧那个,都觉得新鲜。 既然坐了主位,陈兰君便先给自己倒了茶,以茶代酒,敬过来探望的朋友们:“多谢你们惦记着,现在我到这边来上学,以后相见的时候多了,还望多多关照。” 庞小芃响应道:“这是自然,你要是做什么生意,我第一个支持!” “我也是!” “我也,有需要帮忙的只管开头!” …… 也有一个知青笑着说:“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光喝茶感觉没那个氛围,我去弄点酒来,能不能喝?” “怎么不能,可以呀,就怕你弄不来。” “你等着瞧。” 不多时,那人匆匆折返,真的带来了两瓶当地的佳酿好酒。 大家高兴,陈兰君也喝了两杯,渐渐酒意上脸,靥上一片桃花晕。 等到饭吃完,酒喝完,天彻底黑了,众人陆续辞去。 陈兰君起身送客出门。 马路上有淡淡的月光,送庞小芃到路口。 庞小芃回头,眼睁睁望着陈兰君:“兰姐,我知道你和宏哥在鹏程市也在做大生意,如果,我是说方便的话,你可以让我帮忙的。” “我知道的,真有事,我会麻烦你的。”陈兰君说。 这次这样痛快陪大家喝酒,一是因为旧友相见高兴,二是想要为之后做生意打好基础。 是朋友,也是人脉,之前结下的善缘也需要维持才能长久。 听了陈兰君的保证,庞小芃笑起来:“好,我以后有空就去找你,呃,明德大学能进吗?” “进倒是没问题,就是怕有点不方便。” 这时候的大学,还没有什么封闭校园的策略,外人过来并不是难事,春日天气晴朗的时候,本地人也是拖家带口,逛公园一样的逛大学。陈兰君的顾虑主要在宿舍这边。 她所居住的宿舍人多口杂,私人空间几乎为零。 现在学校对于大学生的要求,就是一心学习,像她这样还在考虑边读书边做生意的,很像不务正业。倘若之后庞小芃等人光明正大来找,感觉影响不太好。 最好还是像在鹏程市一样,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盘,方便以后联络。 陈兰君想了想,说:“学校人多,没有急事不太好去。这样,请你帮我留意一下,哪里有合适的房屋能够租,最好是临街方便做生意的。” 庞小芃一口答应下来。 最后一个朋友离去,耳畔蓦然静下来,陈兰君稍稍有些不习惯。 路灯昏暗的亮,她用鞋踩一踩那一团光亮的边缘,心情似拂过发丝的熏风一般轻快,哼起不知名的小调,转身缓缓走回。 却听到身后有人喊——“陈小姐”。 第64章 是月光清澈的夜晚, 圆月疏星,路灯的灯影斜斜散散投在地上,比月色更暖。 邵清和的西装外套随意搭在臂弯里, 白衬衫散开两粒扣子,离得不远, 静静望着她。 这样美的月色,这样美的人物, 如同梦一般的美好。 许是喝了酒了原因, 陈兰君稍稍有些头晕,低头看月光,忽然又想起在另一个时空里,那扇落下的车窗。 心蓦然一跳, 仿佛月光成了雨。 为数不多的一点悸动, 好像都是与这人有关的。 归根结底,自己也不过是个贪图美色的俗人。 陈兰君定定看着他, 笑了。 “小邵总过来,是为了什么?” 邵清和略略上前一步,他那双浅色瞳孔便离陈兰君更近些。 “明知故问。” 陈兰君后退半步, 从月光与路灯灯光的边缘彻底推到灯光里去。 “也许我不知道呢?” 邵清和说:“那么, 你当我是来讨要钢笔的。上一次借你,似乎忘记还了。” 钢笔么? 陈兰君那一双丹凤眼溜溜一转,说:“那不巧, 那支钢笔我没带在身边呢。” 邵清和低头,再抬眸时, 眼里已经染上笑意:“那么, 也许得下次再来讨要了。” 陈兰君微微笑着,说:“我很麻烦的。” “我很擅长解决麻烦。”邵清和往前一步, 声音低低地,像在耳边一样令人耳朵酥酥麻麻。 这样的人物,简直是天生适合做情人的。 陈兰君望了他一会儿,笑盈盈地说:“哦,真的吗?” “能把手给我吗?” 邵清和低声说,像邀请女伴跳舞一般伸出手。 陈兰君缓缓抬起手,慢悠悠地,像羽毛一样,轻轻覆上了他的手掌。 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一些。 邵清和不言语,只轻轻握着她的手,交叠着,将两只手放在胸膛。 隔着衬衣,她能感觉到心跳声,“砰”“砰”“砰”,坚定而有力。 邵清和低声说:“至少,此时此刻是真的。” 她意识到他的言外之意,现在是有一点真心的,至于未来,谁知道呢?也许有,也许没有。 这点淡淡的意思却令陈兰君稍稍有些心安,倘若他真的张口就是“爱你一生一世”“海枯石烂”这种话,反而让她觉得扫兴。 因为她也不太相信,所谓的一点子心动能够天长地久、亘古不变。能有一时真,也就很好了,高兴了在一起,不高兴就散,似乎也不错。 陈兰君抬眸,对上邵清和的视线,忽然踮起脚尖,蜻蜓点水一样轻轻触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猝不及防,邵清和竟然怔在原地。 陈兰君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样,把手背在身后,笑着说:“那么,下一次我再还你钢笔。” 说着,她转过身就像回去。 然而发丝拂过脸颊的瞬间,忽然有一股力量揽住她的肩,把她扳过来。 邵清和那一张俊美的脸蓦然在眼前放大,像是柔软的粉扑覆盖一般,他也轻轻在她脸上挨了一下。 一样的位置,一样的轻柔。 这薄薄的月光照在他们的发梢,呼吸可闻,他在她耳畔说:“随时恭候。” 远方有细碎的呼唤声,仿佛是爸爸在喊“二妹”。 陈兰君立刻把他一推,扶着头发转过身,匆匆往回奔,假装没听见身后邵清和低低的笑声。 临到睡时,她闭上眼,仍能想到那一点薄薄的月光。 翻一个身,那月光仍挥之不去,再翻一个身,还在。她索性睁开眼,瞧见一地淡淡的月光。 脑海中不自觉就想起一句话,“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她被这点想法逗笑了,既然睡不着,索性坐起来,静静地思索之后的计划。 明日正式开学,首先得将学习的内容框架弄明白。在学业上,她虽然有些自信,但万万不可大意,不求是前几名,至少也要个中等偏上成绩。 过两日,庞小芃他们应该能寻找到合适的租房地点,将房子组好,便可与姐姐陈凤君那边联系,看如何将生意继续做下去。 一桩桩一件件想下去,原本的躁动不安悄然消失,陈兰君渐渐感觉眼皮子重了,闭上眼,沉沉睡去。 第二天,辞别了爸妈和小妹,陈兰君回到明德大学。 因陪父母去了缺席了最早的宿舍夜谈会,室友们于陈兰君稍稍有些不熟悉,但态度还是热情的。这一寝室包括陈兰君在内,一共住了八人,由于这个新开的专业录取的女生少,因此宿舍内还有外语系法律系的,大部分是年纪相仿的女孩子,只有一个稍稍特殊一些,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名唤阿柔的女孩子。 “我当了几年知青,复读了两年考上的。”阿柔很爽朗地和陈兰君自我介绍,“因为我年纪大些,多少有点经验,所以室友们就选我当寝室长,正巧你不在,要不要重新选一次。” “不用的,”陈兰君说,“我认可大家的选择。” 别说寝室长了,连班级的选举她都悄悄地躲了过去,没有参加任何班干部的竞选。毕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第一堂课,是由班主任来上的。 陈兰君来得晚,在最后一排坐。这个位置正好能观察到教室里的全景。 一个班里有八成是男生,几个女孩子跟着寝室长阿柔坐在前排。年轻的脸庞尽是兴奋。 当老师走进教室时,原本有点漫不经心的陈兰君一下子坐直了。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尹玉。” 这也可以算旧相识,在另一条轨迹里,陈兰君打工之后去上夜校,遇到的那位很好的大学教授就是尹玉。 尹玉老师也算得上是传奇了,她是本地第一位留学归来的电子学博士,为人十分有才华且热心。 陈兰君看着现在青涩版的尹玉,忍不住笑起来,这也算另一种层次的“他乡遇故知”了吧? 心里已经开始捉摸着,如何与尹玉拉近距离。 第57节 尹玉简短介绍了一下学校的规章制度。很好,托时间还早的福,现在的大学里尚没有军训,少了一桩令人头疼的事。 下课之后,陈兰君从众的跟着班上的女同学们回宿舍。 庞小芃已经等在宿舍楼下,见了她,说:“兰姐,刚好有包裹送到沈阿姨家,我就一起带过来了。” 陈兰君将包裹一拆开,竟然是一箱方便面和一叠厚厚的信。 第65章 “二妹, 展信佳。” “按照你之前所说的计划,姐姐牌方便面果然销量大增。” 时间退回到陈兰君离开鹏程市的那一天。 陈凤君刚刚回到店里没多久,坐下来才给自己倒上一杯凉茶, 还没来得及喝呢,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抬起头, 赵宏满头大汗的跑过来。 “你怎么就回来了?不是送二妹上站进车吗?”陈凤君疑惑地问。 赵宏双手撑着膝盖,喘着粗气说道:“就是……阿兰……阿兰叫我回来的。” 陈凤君立刻站起来, 脸色变了:“是二妹那边出了什么事?” 阿晶也凑过来, 皱着眉头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别紧张,”赵宏见她两人变了脸色,赶紧说:“刚才在车站里忽然有人要买方便面。阿兰就把自己带的那些卖了些出去,结果卖出一半出去还不够。就叫我回来。说是要和你们紧急商量一下。看怎么样把这些方便面卖到火车站里。” “她自己没什么事, 真的。” 听见问题不是出在陈兰君身上。陈凤君与阿晶都松了一口气。 阿晶抱怨道:“你说话别这样大喘气。什么事嘛?我以为是兰姐出事了。” “我一路跑过来了好不好?换你试试。” “好了好了, ”陈凤君给赵宏倒了杯凉茶,往前一递, “喝口茶,你仔细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赵宏便把在火车站候站厅内一个小孩如何吵闹着要吃方便面、然后陈兰君以零散的方便面卖给他们的事说了出来。 陈凤君认真听他讲完, 笑起来:“也亏二妹想得出。” 毕竟是在香江待过几年的人, 她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陈兰君是想把姐姐牌方便面打造成一种特产。 由于内地开关了,最近来到鹏程市的人非常多, 大部分人是通过火车站过来的。且人数大有越来越多的趋势。在这其中,有相当不少的一部分, 来的目的探亲, 观光和短期出差。换句话说,就在这里待了没多久就要离开的。 然而来了一趟, 回去的时候却两手空空,似乎也不太妥当。 等回到家里,亲人街坊邻居一问起来,“你去了哪儿呀?”“带了什么回来?”难道回答,“我什么也没带?” 这时的鹏程市还真没有什么值得带的东西。 生蚝素来有名,但这东西毕竟是生鲜,不好携带,路上易变质,一不小心就臭了。而其他的产品吗……就没有什么了。 就连陈凤君的女儿倩倩都曾经问过:“妈妈,你回那边。有带什么好玩的,好吃的?” 这个主意是有赚头的。 陈凤君当机立断,让赵宏和另一个店员拉了好几箱方便面到火车站前头去。 手写了一块招牌“出售姐姐牌方便面”,往货物前一摆,就开始出摊。 原以为东西一摆出去,顾客就会来买,就好像陈兰君在候车厅里随随便便就卖出去半箱方便面一样。 然而出乎赵宏等人的意料之外,他们在艳阳下站了几个小时。直到太阳快落山了,前来问津的人也寥寥无几。 “真是奇怪了。”赵宏把草帽摘下来当扇子扇。 一旁的陈凤君也皱着眉头,想不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便面还是一种方便面,地点也是火车站,没有错,可怎么顾客就不过来买呢? 眼看着天色已晚,进站的火车与旅客也越来越少。 陈凤君微微叹了口气,说:“算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还赶着回去,明天约了人谈事。” 赵宏应了一声,有些不甘心的打包起东西。 一个熟悉的单车佬瞧见他们,上来打个招呼。 “这是在做什么呢?” “卖方便面呢。” “方便面是什么?” 赵宏举起一包方便面,在那个单车佬眼前晃一晃:“喏,就是这个,也叫公仔面。” 陈凤君收拾东西的手忽然一停,抬起头来。 她好像……找到一个可能的原因。 *** *** 老许是本省靠北地方的人。前些日子,因公出差来到鹏程市。 在来之前,他对这里的印象还只是记忆中的那个落后的小渔村。来了之后才发现。这里已经悄然开始发生变化。虽然街道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狭小,但是靠近郊外的地方,工业区已经开始动土新建。 只要踏上这片土地,就能感受到如同春天一般的欣欣向荣的气息。 今天是老许回家的日子。提起行囊时,他略微有些遗憾。 这一趟出差没能给家里的孩子其子带点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临走之前,他还和家里因他要出差而哭个不停的小女儿保证说:“爸爸出差,能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想到女儿那张满是泪水的小脸,老许轻轻叹了口气。但转念一想,也许瞧见他,小女儿就能开心的眉眼弯弯吧。 老许向来是一个有计划的人。做人做事总要留足充分的余地。因此提前一个多小时就到了火车站。 载他的单车佬将单车停在几株树下。 老许下了车,看见树荫下还有人在摆摊。 眼睛是扫了一眼就都过去的。可偏偏鼻子却闻到一股极香的香味。 知道是什么食物?香得这样过分。 老许把目光转回去,看见一位女士正守在一个蜂窝煤炉子前,用长竹筷煮着什么东西。 为这着香气所驱使,他情不自禁的走近。 “这是在卖什么?” “姐姐牌方便面,营养又好吃,送人自己吃都好。”那位女士热情的招呼着,“要不要尝一尝?”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女士用竹签挑了一点,是淡黄色的,微微弯曲的一种面条,让老许尝一尝。 这样香的东西,一入口,满口都是香的。 味道还真不错。 观察到老许的表情,陈凤君笑着说:“要不带一点送给家人,这东西拿着很轻,不费劲的。就是带回去送给朋友们,也拿的出手。” 问过价格后,老许果断拿出来藏在里衣的钱包:“给我来十包。” …… 陈兰君看到信纸上的这段故事,笑了。 不愧是她的姐姐,做起生意来也是一把好手。 看来“姐姐牌方便面”已经打开了名声。 陈兰君将信纸折起来,笑着看向庞小芃:“我姐姐他们进展很顺利呢。谢谢你帮我把东西带来。” “你等下再谢我也不迟。”庞小芃卖了个关子,“因为房子我也帮你寻到了。” 第66章 午后的街道, 浮尘飘动在阳光中。 板车停靠在小楼边,掉了漆的木桌搬动时吱呀作响。 “放在二楼靠窗的地方就好,辛苦了。” “兰姐, 那一楼要弄着家具来吗?看着有点空。” “先空着吧,之后看需要再置办。” 将必备的家具和床铺安置好, 陈兰君和前来帮忙的庞小芃等人都是一身的汗。 租的是街尾的一座二层小楼,位于街道深处, 很清净, 因此房租并没有很贵,一个月才12块。但地理位置却很好,离学校步行大约需要半个小时,赶过去上课下课很方便。离火车站也不远, 半小时多点的距离, 日后去鹏程市也方便。 房子本身的环境也很好,坐北朝南, 阳光充沛,屋前屋后都有一个小院子,后院墙外挨着一株很大的榕树, 绿意盎然, 以至于一推开后窗,满眼都是绿色。 陈兰君转了一圈,在榕树阴里的小院中坐了坐, 当即拍板定了下来,签了四年的合同。 这样的宅子, 楼下开铺, 楼上住人,刚刚好。 最妙的是房子在巷尾, 旁边有一大团空着的地方,以后倘若有需要停车放货物的刚刚好。 要不是现在房地产买卖市场还没放开,陈兰君恨不得直接把这房子买下来。在以后,这条地界还会通一条地铁站,地理位置十分优越。 搬家忙碌了许久,口渴的不行。庞小芃提议:“要么去买点冰棍吃吧。第四食品厂离这里不远,骑车就能去。” “那里有冰棍卖?” “有,我还批发过呢!”一个前来帮忙的叫阿彤的知青说,“我之前卖过一阵冰棍,第四食品厂的车间有些零碎的老冰棍出售的。我知道怎么去,我去买,不远。” 陈兰君想了想,说:“我和你一起去吧,看有没有什么其他的东西可以买。” 庞小芃笑着说:“那你可找对你了,阿彤就是第四食品厂的子弟呢,她领你过去,要买点什么很方便。” “那好,正巧遇上行家了。” 陈兰君和阿彤一起出门。她将绑在门口的自行车拿钥匙解锁,载着阿彤一起去。 自行车是新买的,工业券是沈牡丹提供的,陈兰君本想用钱跟她换工业券,沈牡丹说什么也不肯收,还佯装发脾气,说:“你还认我这个姑姑就别说钱的事,这有什么!再提,就别来了。” 第58节 也是沈牡丹的一番心意,陈兰君只好接受,反正,这份情她也不是还不起。 自行车车轮压过地面上深绿的叶子。发出轻微稀碎的响声。 陈兰君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阿彤聊天:“你现在不做冰棍生意了?” “是的,半年前我家里人终于找通了关系,把我塞到厂里去做临时工。” “那还不错呢。” “也说不上不错。”后座的阿彤叹了口气,“第四食品厂最近几年的效益都不太好,领导挺……唉,反正就是产品不好卖。” 一开始听说能到第四食品厂工作,阿彤还很高兴,毕竟是个正儿八经的国营工厂。况且食品工厂,一听就知道油水很足,工作也不会累到哪里去。别人厂里下班一身油漆味或者汗味,食品厂呢,一身食物的香喷喷气息。再有,家里人想买点什么,从食品厂员工也有福利价格,能沾着光。 然而真进去工作了,阿彤才发现,第四食品厂完完全全是个空架子。第四第四,听这名字就知道,前面还有三个食品大厂呢!这可不是乡下小地方只有一家食品厂,所以再怎么混账都有人买单的地方,竞争是比较激烈的。 按理说,这第四食品厂的领导该想想主义,如何摆脱这老末的帽子。然而第四食品厂的贾厂长偏偏是个没能力走偏路上位的,要么不做事,一做必坏事。 没什么产品开发思路,灵机一动,脑瓜子一拍。弄着莫名其妙口味的糖,比如辣椒糖之类的,谁也不乐意吃。厂子管理也是一塌糊涂,这个厂长任人唯亲,连厂长老家的狗都被牵进厂里,当上了看门狗,更别说其他亲戚了,一片乌烟瘴气。工作基本上是阿彤这些临时工做,有背景的正式工整天闲得织毛衣。 改革开放前还好,反正一切都有指标,按计划生产。下面的供销社即使再不情愿,也要捏着鼻子收下第四食品厂出品的东西,里面即使有蟑螂腿,那也只能装作看不见。 供销社装作看不见,但前来买货的人民群众可不是瞎子,久而久之,一听到是第四食品厂的产品,就垮起个脸,少拿一点货甚至扭头就走。 然而改革来了,虽然整个计划的规章制度尚未完全改变,但在穗城这样经济改革气氛浓厚的南方城市,大大小小的供销单位有了一定范围内的自主权,至少,可以选择由哪家国营食品厂进行生产,或者进哪一种货。 这么一来,第四食品厂就遭了殃,订单降低的很快。这两个月更是连过节费也不发了。 想到这里,阿彤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兰姐。如果你要做什么新生意,也带一带我吧,我们厂效益再差下去,我这个临时工工资估计还能降低。” “我知道了,但是应该还没到这个地步吧?”陈兰君点点头,说,“至少还能撑几年。” 真到了第四食品厂门口,陈兰君跟着阿彤进到厂里车间去拿冰棍,越发感觉到虽然许多国营企业破产是在几年后,但其实这些企业是在现在就死了的。 譬如车间的一个工人,明显着就是私自将冰棍卖给他们的。 当陈兰君交钱的时候,那个工人无比顺畅的将买冰棍的钱塞进了自己的腰包——很显然,这笔钱是不会进厂里的账户的。 离开之前,陈兰君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里的机器只开动了一半,工人们大多懒懒散散地磨洋工,渴了就顺手拿一根冰棍吃。 这个第四食品厂,迟早药丸。 回到榕树下,陈兰君叼着一根老冰棍,将自家生产的方便面拿出来,盯了老半天。 然后扭头问一旁吃冰棍的庞小芃: “小芃,问你个事。你听说过企业承包吗?” 第67章 提到“承包”两个字, 大多数人第一反应是农村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承包田地、山林之类的。 然而改革的风也同样吹到城市,“承包”也一样。只不过承包的对象变了, 由田地变为企业。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现在许多国有企业存在着各种问题。工厂只管生产, 至于生产出来的东西,全凭国家包销。许多企业不仅不能盈利, 反而成为财政的负担。 改革之后, 销售这一环国家不再包揽,这一状况越发明显,市场与计划的双轨制将这些竞争力本就不强的企业立刻甩到了沙滩上。 在这个时候,企业承包制度忽然成了许多地方的灵丹妙药。个人签订承包书, 具体过程与农村的土地承包类似, 交足应有的,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陈兰君曾经见过几个由承包企业发家的老板。 “那个年代, 刚提出企业承包制的时候,没几个职工敢去说的。”一个老板曾向陈兰君感叹,“本来嘛, 一旦承包, 就是个人要背上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的债,那时候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呢!谁敢。我当时是真的又激动又怕,还好做成了。” 如果能在穗城谈妥承包的事, 那么姐姐牌方便面就能拓展销售区域,很轻松地打开内地市场了。 只是现在年代太早了些, 也不知道先例开了没有。在陈兰君的印象里, 还得两年,承包国有企业的典型人物才会大出风头。 面对这个问题, 庞小芃浑然摸不着头脑:“承包……企业?兰姐,我还真没听过呢。还是说是想讲承包土地?” 陈兰君并不意外,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专心致志吃冰棍。 闲聊了一小会儿,朋友们陆续告辞。都散去了,浓阴覆盖的窗,剩下陈兰君一人。 今天没有课,只要赶在日落前回到明大就好。她尚未和室友老师们说搬出来住的事,还是得打个招呼。 少有的空闲,陈兰君将信纸从薄荷绿漆斑驳的抽屉中拿出,临着一面半敞开的窗,伴着最后的蝉鸣给姐姐写信。 抽屉里有两三支钢笔,她的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一下,转而去拿离得最远的那一支笔——邵清和落下的那一支。 金色的钢笔笔尖划过纸张,“沙沙沙”响,陈兰君将顺利入学的事简要说了说,又将自己高中同学或许投奔鹏程市那边的事讲了,请陈凤君酌情安排。 正写到最后一句,陈兰君抬眸,却远远见着一个人从浓绿涂抹的小路间缓缓走来。 陈兰君眯着眼瞧清了是谁,将手中钢笔快速收进抽屉,胡乱捉了另一支出来。 再抬首,已可见邵清和一张俊脸上的淡淡笑意。 “倒真是个好房子,也不知旁边有空屋没有。” “怎么?你还缺房子住?” “正缺这一处。” 陈兰君扬了扬唇,居高临下地望着邵清和:“小邵总想学金燕西?” “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邵清和说,“只是我不是金燕西那等货色,纵使我是,你也不是冷清秋。你喜欢看小说?” “还行。” 陈兰君下楼去开门,邵清和饶有兴味的打量着装潢,目光停留在角落有阳光处的一个豁了口的瓷缸上,那里栽种了一盆小小三角梅。 “这是房子本身就有的?” “破缸,花是我从路边里折来的。”陈兰君说,“看着灵动些。” 一张方桌,陈兰君坐在北面,邵清和则坐在南面。 她提起搪瓷凉水壶倒了杯水,放在邵清和面前:“今天不忙?” 邵清和道了一声谢,将搪瓷杯握在手里,说:“还好。” 他喝了一口白开水,取过随身带着的公文包,翻找一会儿:“既然是乔迁新居,我带了贺礼,一个是我朋友建议的,一个是我自己带的,拿不准你喜欢什么,自己选吧。” 掌心摊开,左边是一条钻石项链,右边是三粒糖果。 陈兰君笑了:“若我拿项链,你是不是就该低看我了?觉得我是嫌贫爱富之人。” “不会,因为我就是‘富’,”邵清和说,“所以,也求之不得。” 这回答令陈兰君怔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小邵总这么会说话,就算不靠‘富’,也能哄得不少女仔芳心了。” “其他女仔如何想,与我何干?所以,我有哄到你吗?”邵清和问。 陈兰君故意拿起那串钻石项链,对着光看了一眼:“我看很难。” 邵清和淡淡笑了一下,慢慢剥开糖纸:“这个橘子糖的味道我觉得不错,你要试试吗?” 陈兰君将那枚糖接过,送入口,感受着糖果的甜度。 “是从这边的供销商店买的?” 邵清和点点头:“我去试了试,这几种糖的味道不错,比香江的也不差。” 这么一个看着傲慢的贵公子,去百货商店,慢条斯理品糖? 陈兰君眨眨眼,有点难以想象那个场景:“你是喜欢吃糖吗?” “我喜欢甜点。”邵清和答得很坦然,“以后若有机会,我带你去香江一家糖水铺,开了很多年,味道不错。” 陈兰君点点头,含着橘子糖,问:“对了,问你个事。你和穗城的官员打交道比较多,我想知道他们对于新政策新事物是什么态度。” 邵清和挑了挑眉:“总体而言是支持的,但任何时候反对的声音都不会缺。你是有什么新想法。” “做什么?打探商业机密啊。”陈兰君笑着问。 邵清和又剥开一粒糖:“是呢,正在试图贿赂,另一枚糖衣炮弹要么?” 他剥糖纸也剥得有分寸,余了一半仍用纸包着,方便陈兰君一把抢过。 她盯着糖,慢悠悠地说:“告诉你也没事,反正以你的身份也抢不了先。我是在考虑,国有企业承包的事。” 邵清和思维敏捷,虽然第一次听说国有企业承包这个词,但立刻反映过来:“据我所知,内地好像没有先例。” 等橘子糖完全化了,陈兰君才说:“俗话说得好,‘敢为天下先’。这不正好,就等着我来开这个先例。” 陈兰君偏过头去看他,盈盈笑着:“你既然送了我糖,那么我就送你看一场热闹咯。” 第68章 上午只有一节课。 等到铃声响起, 披着一头浓密黑发的陈兰君立刻起身,踩着一双拖鞋健步如飞,迅速在教学楼下的自行车堆中锁定了她的那一辆, 翻身上车,直奔榕树下的出租屋。 庞小芃比约定的时间来得早些, 带着在第四食品厂工作的前知青阿彤等在楼下,瞧见自行车上的陈兰君, 挥了挥手打招呼:“兰姐!” 声音中有些窘迫。 陈兰君“叮铃铃”按了下喇叭作回应, 心想这也不是第一天见,小芃如何还有些不自在。 等走近了,便明白了。 邵清和也在,就在庞小芃和阿彤后边。 陈兰君车刚停住, 庞小芃凑过来, 有些好奇:“兰姐,这靓仔是谁啊?” 听到“靓仔”这两个字, 陈兰君笑起来,探出脑袋看了邵清和一眼,说:“这个靓仔, 是我……一个朋友。” 庞小芃看看她, 又偷偷瞧瞧后边的邵清和,这么帅、又这么有气度的朋友?唔,好像也还堪堪配得上。 于是进门的时候, 她便带着一脸神秘的微笑。 阿彤不明就里,上前一步与陈兰君与邵清和快要并肩。庞小芃连忙一把将她拉过来, 说些闲话。 这样, 陈兰君就与邵清和并肩走在一起了,俊男靓女, 瞧着就很配。 屋内的煤炉子仍留有前夜的一丝余火,用铁盖子盖着,只需重新换炭便可顺利燃烧起来。只是不免有些煤烟,稍稍有些呛。 庞小芃与阿彤一进门就忙着做准备,拿衣服的拿衣服,去擦皮鞋的擦皮鞋。只有一个人闲着。 第59节 陈兰君转头去看那个闲人:“小邵总怎么来了?” “不是说请我看戏,我这样爱热闹的人,自然不会错过。”邵清和双手插袋,说。 “那么,来都来了,帮我做点事,如何?” “任凭差遣。” 陈兰君指了指那煤炉子:“麻烦换新煤一下。” 她本意是想逗趣的,没想到邵清和竟没有说二话,立刻转身去夹煤球,动作极其熟练,非但没有富家公子做粗活的滑稽,反倒有种行云流水之感。 “还蛮熟练的?”陈兰君有些惊讶。 邵清和正弯腰换煤,听见这话,一双浓密的睫毛抬起,似笑非笑望她:“你不会真以为,我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吧。” 他直起身,拍一拍手掌的灰:“我十几岁的时候,和家里闹翻过一次,在唐楼里住了一年,普通的杂事,都会。” 原来如此,陈兰君点点头,有轻微的好奇,不知道眼前这人是为了何事与家里闹到离家出走的地步。 但眼下并不是一个合适的追忆往事的时候,她只是很痛快的承认:“那确实是我狭隘了。” 卧室里,庞小芃喊:“兰姐,衣服弄好了,你可以过来穿了。” “好,就来。” 陈兰君朝邵清和笑笑:“你随意坐,我换下衣服。” 衣服是从鹏程市带来的连衣裙,挺括的针织面料,看着很有质感,当时狐假虎威去和街道办谈合作,就是穿得这么一身。 陈兰君将裙子换上,踩上高等鞋,在屋子里缓缓走了两圈,才走顺畅了。 这时阿彤敲门:“兰姐,火钳烫好了。” “好,拿进来吧。” 铁质火钳,在炉子里烫得微微有温度。陈兰君请庞小芃握着火钳,小心地替她烫头发。在各种烫头工具使用之前,用火钳烫发是很常见的。 当她穿戴一新,重新走出房门的时候,邵清和正在浇花。 听见响动,他望向卧房,愣了一愣,没说话。 庞小芃笑着轻轻推着陈兰君上前,问:“这位朋友,我们兰姐是不是靓绝了?” “你今天胆子倒大。”陈兰君笑着捏捏她的脸。 邵清和唇角扬起,淡淡笑着说:“和原本的靓稍有区别,但都好看。” “那是自然,我怎样都靓。”陈兰君微扬下颌,说,“主要是去谈生意,我自己还没有不靠衣装的名声,不然踩着拖鞋t恤去又靓又舒服。” 她往高椅上一坐,微微挑着高跟鞋,先是打量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又环视了一圈跟随着的人,说:“再核对一遍说法,我现在的身份,是香江正梅公司的总经理,董事长的亲妹妹。 “小芃,你是我们公司在穗城办事处的经理。阿彤,你是好不容易依靠与小芃一起当知青的情谊才请到我过来看有无投资机会的职员。至于……” 陈兰君看看邵清和,原本和表哥赵宏等一起出去时,给赵宏安排的对应的位置该是保安之类的,但邵清和这小子的颜值与气势都太过出众,这么贸然让他充当小随从,怎么看怎么奇怪。 而且邵清和的照片曾经上过本省的报纸,虽说现在的黑白照片都很模糊啦,可万一第四食品厂偏偏有人认出来了怎么办? 凭着邵清和家里集团的商誉,纵使他本人看不上这种苍蝇肉,可万一第四食品厂要上赶着呢?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陈兰君从不高估一些人的品性。 那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了?不行不行。 她想了想,缓缓对邵清和说:“小邵总,既然是看戏,有没有兴趣做一个沉浸式的看戏人。” “悉听尊便。” 陈兰君笑盈盈地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纱布口罩,这是入学时发放的防护用品,她还未用过。 “小邵总的尊容万一被认出,就不好玩了,不如戴个口罩?” 邵清和说:“可以,你帮我带?” “好啊。” 陈兰君拿着口罩朝他走近,踮了踮脚,这厮实在太高了怕有一米八了,竟然为他戴口罩还是很吃力。 邵清和微微弯了弯嘴角。 陈兰君瞪他,命令道:“膝盖弯一下,矮一点。” 邵清和故意把腰挺得更直一些。 “邵——清——和!” 在庞小芃和阿彤的偷笑声里,邵清和总算屈膝,乖乖让陈兰君替他戴上口罩。 戴上口罩之后的邵清和,只露出一双眼睛,虽然还能看得出很靓,但至少一看上没那么惹眼了。 这样子还马马虎虎,陈兰君心想,总不能让他喧宾夺主。 邵清和用带着笑意的眼睛看向她,用低沉醇厚的声音说:“那么,陈总经理,我是你什么人呢?” 陈兰君笑起来:“你么,自然是我的总助,邵总助?” “苏总助,这是我母亲的姓氏。”邵清和更正道,“陈总经理,我是你的苏总助。” 第69章 第四食品厂, 工人们提着红水桶,用抹布使劲擦玻璃窗。 钱厂长一手叉腰,一手端个紫砂壶, 指指点点:“左上角那块再擦干净点,快点, 等下贵客来瞧见有灰像什么样子。” 背对着他擦窗的工人翻了个白眼,伸直了胳膊去擦。据说有位港商要来厂里参观, 消息一来, 厂长就用广播站的喇叭向大家播送了要提前来上班,搞大扫除的消息。 于是工人夯吃夯吃擦了一早晨的玻璃。 钱厂长浅饮一口紫砂壶里的茶水,眯着眼睛,弥勒佛一样望着他的厂子。这位钱厂长的父亲就是这座厂最早的元老, 建厂的时候, 第一批糖就是钱厂长父亲制作出来的。 钱厂长本人则自小在这厂子里长大,从会玩捉迷藏的年级起, 就在各间厂房里窜来窜去,没有哪块地方他没去过的,这里就相当于他的家。 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 这几年的效益越来越差, 他起初也不在意,依旧悠哉悠哉过自己的悠闲日子。本来嘛,厂子效益差, 关他这个厂长什么事?反正一切都有“计划”买单,爱怎样怎样, 只要不耽误他吃早茶就好。 然而偏偏时局一变, 改革了!这一“革”就把他的悠闲“革”掉了。供销社之类的竟然敢不收他们厂子的货物?真是反了天了。 钱厂长到底对第四食品厂还是有些感情,见局势变了, 自己也暗暗有些着急。他不急都不行,奖金一下调,工人们排着队在他办公室门外吵闹。 都是彼此相处时间很长的同事,真要无视他们的意见,钱厂长也做不到。 苦恼了小半年,终于听说了个好消息,有香江来的商人打算来厂里考察一下。 这可是难得机会,香江来的,一听就不差钱,要是能下单,一定是大单!那么第四食品厂就可以挣外汇了,下次再见着其他食品厂的厂长,他老钱也能够扬眉吐气。 前提是,这人得是真的。 钱厂长大小也算个“厂二代”,这么混乱的年代能一直混上厂长的位置,总是有点过人之处的,并不是一个纯粹的酒囊饭桶。 所以,这次考察很重要,不单单是那个传说中的香江商人考察第四食品厂,也是他这个厂长考察对方。 哼哼,是真的自然欢迎,但若是借着名头搞鬼的,那他也有本事让人吃不了兜着走。 钱厂长眯着眼,又喝了一口茶,继续指挥:“靠右那边的,把抹布洗一下再擦,一定要擦亮。” 前边看着大门动静的一个工人远远喊:“来了来了,到门口了!” 一迈入第四食品厂的大门,陈兰君就嗅见了一股香甜的味道。 比起其他厂长,食品厂的一大好处就在于,工厂的气味比较令人愉悦,不像是机油味、胶水味那样的难闻。 毕竟是老牌国营食品厂,建筑的规模首先就比她在鹏程乡下的小厂子气派。四栋苏联式红砖风的厂房,笔直地矗立在阳光下,第一厂房门前还阔气的用红砖砌了一条风雨廊。 靠右单独有两座红砖平房,靠前的一座挂有写着“工人食堂”“小卖部”等字牌,靠后的一座则隐隐听见孩子们稚嫩的唱歌声,“我们的祖国是花园,花园的花朵真鲜艳”……像是托儿所的老师在教唱歌。 一个国营厂,一个小而完善的小社会,生活着这个国家的中坚力量。 陈兰君稍稍有些感慨,眼前这样繁华的一切,谁能想到之后会轻易地崩塌呢? 若是现在好好经营,或许还来得及。 “陈总经理,这边走。” 陈兰君回过神来,跟着往前走。第一间厂房的风雨廊忽然走出许多人,为首的是一个穿蓝色中山装的笑容可掬的中年男胖子。 “陈总经理远道而来,辛苦辛苦。” 陈兰君点点头,将墨镜摘下:“也不算远道而来,我回到穗城有几天了。” 钱厂长笑呵呵地引路:“陈总不是香江人?” “我大家姐是,”陈兰君说,“她多年前过去的。你懂的。” “我懂我懂。原来如此,我听小陈总的口音也不像是香江的。”钱厂长点头如捣蒜,一脸我知道的神情,“大陈总真是有胆识呀,现在香江不少富豪,以前都是我们这里过去的呢。” “我姐自然是厉害,不然也不能创下这份家业,托她的福,也托特区开放的福,我能混个职位,稍稍做点事。” 钱厂长笑道: “一定雏凤清于老凤声,上一层楼就是会议室,请。” 简简单单的几句对话,陈兰君的表情稍稍严肃了些。 这钱厂长,绝对没有传说中的草包,也肯定不是个很好糊弄的。 虽然一脸笑意,看着像地主家的傻儿子,然而一见面就套话,还挖了个小小的坑,明明听出她的口音还故意问。她若是直接说假话,立刻就能被拆穿了。 这人警戒心挺重的,像在鹏程县那样,直接以身份唬人,要他答应将车间承包的事肯定不行,得好好想一想,少不得要迂回一些。 陈兰君垂下眼帘,一边走一边想,等到会议室时,已拿定了新注意。 已放好茶叶的白瓷杯注入热水,袅袅升腾起的热气里,钱厂长笑呵呵地将厂里的基本情况介绍了一遍。“……总之,我们第四食品厂历史悠久,曾经获得过上级表彰,工人师傅们也十分有经验,无论什么大单,我们一定能高标准严要求的完成任务。” 一旁陪坐的厂里干部悄悄扭过头去,不忍直视,就服钱厂长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态度。上级表彰是有过,可那都是老厂长时代的事情了,和现在的有半毛钱关系吗? 钱厂长乌拉乌拉说了一大堆,陈兰君很安静地听,从一堆吹嘘话语里捕捉些真实,这座厂子之前主要生产糖果饼干等食品,底子是有的。 等钱厂长说完了,静了一会儿,陈兰君却迟迟不说话。 钱厂长只好尴尬地提醒:“那个,小陈总,我的介绍完了。” 陈兰君点点头,不置可否,说:“我这个人比较务实,方便的话不如先去厂房参观一下?” “行呀,那我领你去。” 钱厂长起身,给旁边坐着的工人使了个眼色,工人会意,连忙小跑进厂房,张罗着将几条暂时闲置的生产线打开。 第60节 一个工人嘲讽两句:“不是说费电不放开吗?” “人家港商来了,该开还是得开啊。如果人家能下单,我们的奖金就有了!你别冷着脸,笑一笑,今天钱厂长都笑成花了。” 想想也是,既然是为了自己,那就笑一笑。 于是等陈兰君到车间时,瞧见的就是在生产线旁微笑的工人,别说,看着还真有点幸福向上的意思,如果忽略生产线上的少少材料的话。 到了车间,陈兰君依然一言不发,把手环抱着,一副很拽的样子默默看完了。 即使钱厂长问话,她也是以简短的一个字或者两个字作答。 陈兰君这幅态度,钱厂长倒有点急了,摸不准她的态度。 等参观完厂房,陈兰君重新戴上墨镜,竟然领着一行人走了,没发表什么意见,也没提合作的事。 钱厂长第二天把引荐陈兰君过来的阿彤喊到办公室,问:“那小陈总到底是怎么一个意思。” 阿彤欲言又止:“其实……算了。” “算什么算了,把话说清楚。”钱厂长把脸色一沉,要阿彤把话说清楚。 阿彤叹了一口气:“小陈总觉得,我们现有的设备可能达不到他们公司的要求。” 第70章 阿彤以一种老实的神情, 原原本本、清清楚楚的,将那一伙儿港商的意见传达出来。 “厂房起的还不错,可是用了机器未免也太老了些。好多都要用人工。我阿姐的厂子里好早就不用这个了。” “感觉做出来的东西土里土气的, 就这样拉倒香江里面去卖。不一定卖的出去呢,我可不想坑我姐。” “就算是我盯着干, 恐怕有很多需要修改的地方。” “太麻烦了算了。” …… 简而言之,就是有点看不上, 厂子里现有的设备和工艺。 钱厂长愤怒地拍了拍肚皮, 骂了一句脏话:“还看不上我们第四食品厂,哼,黄毛丫头懂什么?我们好着呢!” 一旁的副厂长扶了扶眼镜,问:“那么事情到底有没有周转的余地?阿彤, 这线是你牵的, 你可不能不管呀。” 阿彤无奈地说:“我肯定劝了呀,再怎么说, 我现在也是第四食品厂的一份子。而且我家里人也是。但是……欸……人家说了。真的要签单也可以。就是现有的一些设备包括管理条例,要按照他们的要求重新整改。如果达不到要求就不收。” 厂里虽然没有做过外汇出口的食品,但是钱厂长也曾听说过。这种外资企业的标准是非常高的。那可不是像国内这种计划生产的标准那么宽松。但凡生产出的卖相或者味道差了一分半点, 人家可是说不要就不要的。 之前他就听说过, 有家食品厂做外汇出口的食品,因为外表有点不好看,好好的东西全给退了回来, 还不给钱,对方还主张要什么违约责任, 反正一大堆麻烦事。 想到这里, 他怕麻烦的那颗心又回来了。 效益差点就差点呗,真的是, 食品厂好歹是个国企。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倒闭呀。顶多是去开大会的时候。别人给点脸色看,他就当做看不见就好了。 这么一想,钱厂长立刻转变了思路,态度有些漫不经心:“行了,人家看不上就算了。” 算了什么算了呀。其他人听了这话,露出不赞同的神情。 虽然也有些气愤自家的厂子被人嫌弃,但心里也知道,第四食品厂其实也没有那么好。至少,单从奖金看,现在的奖金可比几年前的奖金缩水了不少。 厂长家里家大业大的,看不上这三瓜两枣。可是下面的普通工人不一样啊。眼看着好不容易有一个机会能增加一些收入,又要没有了。 在场的一位工人代表忍不住说:“我就是按照人家的规矩改一改嘛,也没什么,只要人家能下订单。我们一定配合。” “你懂个屁。就那挑挑拣拣的样子。是你随便改个规矩就能行了?”钱厂长反驳道,“像机器之类的,拿什么更新?拿西北风吗?要钱呐!现在厂子资金紧张,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是你出这笔钱?” “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你别在这跟我念经……” 眼看就要吵起来,站在一旁的阿彤举起手,打断了这一场争执。 “其实我有一个个人的想法。” 钱厂长看向她:“什么东西?” 阿彤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说:“我知道这个单子,要改造之类的东西,其实是有很大的风险的。厂里有困难我也能理解。可是我也实在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她抬起头,提高了音量:“我愿意立下军令状,个人承包一条生产线,到年底,缴纳应该上缴的利润,自负盈亏。如果要是亏了,我自己出!” *** *** 午后的课堂,又热又闷。 陈兰君坐在阶梯教室里,拿着一把小折扇不停扇风。讲台上老师正讲着某某语录,大谈特谈思政。 她听专业课的时候,向来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但是听这种课,便只有八分精神。听着听着就想起第四食品厂的事。 该交代的她已经和阿彤交代清楚,就是不知道效果如何。 念着什么来什么,等下课铃响起,陈兰君抱着课本走出教室,就看见阿彤站在拐角处,垂头丧气的。 陈兰君瞧见这神情,心里大致有点数。 走近了,阿彤抬起眼,声音颤抖:“对不起,兰姐。” 陈兰君一把揽住她的肩,安慰说:“没那么严重,走,我请你吃食堂,边吃边说。” 明德大学的食堂,菜式其实并不多,主要以管饱为主。不收钱,只收学校的饭票。 独特的是有一种枕头面包,还没出炉呢,强有力的香气就透过食堂的墙,传得很远,嗅见这面包香就让人流口水。 只是价格有点高,二两饭票一个,普通家境的学生买的少,因为学校每月发放的粮票是有限的。 可陈兰君因为很多时候不在学校食堂吃,因此饭票很宽裕,抢先走到窗口,挥着饭票就喊:“同志,麻烦给我四个面包。” 拿着面包,又去打了免费的开水,陈兰君在阿彤对面坐下:“你尝尝这面包,我们学校的特色,很软很香。” 有甜味的东西总得安慰人的肠胃,进而安慰人心。 阿彤啃了两口面包,脸上愁云惨淡的神情略微消散了些。 见她没那么激动了,陈兰君才问:“是怎么回事,你慢慢说给我听。” “钱厂长一听就摇头,说我乱弹琴!” 阿彤很委屈地说了一遍经过,反正就是钱厂长不同意她承包的意见。 “兰姐,对不起,是我没用,他拒绝了。” “没关系。”陈兰君说,“这只是第一次拒绝而已,都说事不过三,你要给他几次机会嘛。” “你的意思是?” 陈兰君捏下一小团面包,塞进嘴里:“听你刚才所说,工人们其实还是有兴趣的,对不对。” “是。”阿彤说,“可是也没用啊,现在都是厂长负责制,钱厂长不点头,这件事成不了。” 陈兰君沉思一会儿,说:“我记得你之前和我讲第四是临场情况的时候曾经提到过。说这钱厂长的老婆还挺厉害的。是不是?” 阿彤点点头:“是,钱厂长他老婆。家里以前好像是当干部的,所以说话底气特别足。” 陈兰君扬起微笑:“那么这一次就换个思路,我们可以从两方面入手,走‘农村包围城市’的路线,来说服他。” 第71章 下班时分, 第四食品厂家属区院子里的小麻将桌就支起来了。 一张竹桌,四把小竹椅,天蓝色麻将牌哗哗洗牌, 旁边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看热闹的。 “胡了!” 钱厂长夫人侧着腮,看着给她喂牌的阿彤微笑:“诶呦, 每次和阿彤打,我手气都特别好。” 一旁的牌友也帮腔:“是呢, 贺姐, 阿彤就是很旺你的啦。” 钱厂长夫人摸着一枚麻将,笑着说:“好啦,有点累了,不打了。” 散场之际, 钱厂长夫人悄悄给阿彤使了个眼色。 阿彤会意, 悄无声息地跟上去。 老式家属房的楼梯,稍稍有些昏暗, 水泥镂空的窗花,光影斑驳。 钱厂长夫人缓缓往前行,碎花布拉吉上光影变换。 “阿彤呀, 你都让我赢了个把月牌了, 是有什么事?” 阿彤看左右无人,才悄悄地说:“贺姐你这么机灵,我心里藏着什么, 你肯定一眼看得出。” 钱厂长夫人忽然驻足,回头看她, 意味深长道:“我确实能看得出些东西, 你还是想承包?” 阿彤点点头,语气十分诚恳:“我也是等不及了, 那位港商听说快走了,我是真怕失去这个机会。所以才来求贺姐。” “求我?可我能做什么?”钱厂长夫人说,“看在你这几天陪我玩的份上,我和你说句实话。你那承包车间的事,老钱确实看不上。” “本来呢,上面给的盈利额,厂里这几年就没怎么完成过。对他来说也没什么。承包不过是再欠一年帐而已。可是真答应了你,偷偷签了这承包协议。反而麻烦还多些,万一要是走漏了风声,或者是犯了别人的忌讳,给上级叫去,骂一顿,受个处分。那可怎么办?” 钱厂长夫人笑一笑,又说:“即使是真叫你给做成了。和港商做生意赚了钱,厂里的份额得了,你呢,自己的腰包也鼓了,可是他和老钱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阿彤握住钱厂长夫人的手,瞧瞧在她掌心里比划了一个数字,“我听说按照香江的规矩,投资的股东都是会有分红的。只要事情真的办成了,每年少说也有2000元的分红。” 这就是真金白银的东西了。这时候的工资制度比较死板,两千元,比厂长一年的工资高出许多。 钱厂长夫人明显有些意动:“可是……这毕竟是个新事物。” “现在不正大力支持新事物吗?”阿彤说,“土地能承包,车间如何不能呢?况且,我又不是要承包整个厂子,只是一个小小的车间而已。凭这贺姐和钱厂长的面子,上级领导应该不会这么不给面子的。” 钱厂长夫人想了想,说:“这样,我试一试。” 试一试的结果,在十一月出来了。 在樟树下的小楼里,阿彤将一纸承包书展开,语气有些沉重:“兰姐,真的做到了。” 一旁的庞小芃凑近了,一字一句的念:“本人阿彤承包第四食品厂第三车间,承诺一年后上缴利润3万元……” “哇,3万元,这个数字可不小呢。” “实际是3万2千。”阿彤以沉重的语气说道。 第61节 陈兰君笑着摇摇头:“不止,真要算,至少要3万5,别忘了还有给车间工人预备的奖金。” “哎,”阿彤叹了口气,“感觉好难啊。” 庞小芃安慰她:“你喊什么难,这钱实际上不是兰姐出么,她还在笑呢。” 私底下,陈兰君还与阿彤签订了另一份合同,规定实际承担人为陈兰君,首批款5千元陈兰君已经提出给阿彤,让她交给第四食品厂的会计了。 即使如此,阿彤还是有点心慌慌的。 她凑到陈兰君身边,求安慰,一双眼亮晶晶:“兰姐,你真的不担心吗?” “放心。”陈兰君说,“既然确定了,我同你去车间转一转,后天吧,后天我没课。” 第四食品厂的第三车间,主要是生产糖果的,多是硬糖。 姐姐陈凤君那边物色、购买和运输方便面生产机器少说也需要几个月。 现在陈兰君能立刻使用的,就是糖果的生产线。 当务之急是把糖果的销量提高,提高现金的储备量。 第四食品厂是国营工厂。依靠着国营厂有一个好处,销售渠道和运输都是老合作关系,只要能拿得出不错的糖果产品,就可以与这些环节熟悉,对以后自家方便面的销售渠道搭建很有好处。 到了第三车间,陈兰君最关注的还是这条生产线生产出来的产品。 “这几天都没开工。”车间的一位熟练工指着角落堆积的纸箱说,“之前生产的产品还没完全销售出去呢,堆在哪里。这天气又潮,放久了味道有点不好,人民商场不肯要。” 陈兰君朝那堆箱子走过去,随意拆开一箱,拣了一粒糖果出来,放在手掌心里细看。 这生产出来的产品,模样……很淳朴,就一张写有第四食品厂的绿纸包着。 剥开糖纸一看,一粒圆而扁的橘子味硬糖,然后就没有什么了。 瞧着确实没什么竞争力。 “这种糖多少钱?”陈兰君问。 “一分钱一粒,大概八毛钱一斤。”阿彤回答。 陈兰君点点头,很详细地过问了车间与车间工人的情况。 因第二天早上第一节 有课,从第四食品厂离开后,陈兰君回了明德大学宿舍。 她轻轻拧开门,坐在床上看书的寝室长闻声抬头,稍稍有些吃惊:“你怎么来了?” “明天第一节 不是有课么,懒得早起了。” 陈兰君一进门就掏兜,将兜里装着的薅过来的硬糖全数倒在寝室唯一一张小书桌上:“大家吃糖吗?我请。” 几个室友都望过来,却没动,也没接话。 因陈兰君经常住在校外,她同室友们的关系其实并不很亲近,糖果在这年代也算比较贵的零食,平常只有逢年过节走亲戚才会买上些送人,所以室友们有点不太好意思。 “哇,我的人缘差到这地步了。”陈兰君故作夸张的样子说,“我的错,我深刻反省。” “哪有。”寝室长说,“你很好啦。” “那就请寝室长吃一粒糖吧,”陈兰君笑着抓了几粒糖给她,“尝尝,我特意从亲戚家的厂子里薅来的。听说再不抓紧吃,就过期了,得扔垃圾桶。” “别呀,好好的糖,怎么好扔了呢?”一个家在穷困地区的室友急了,过来拿了两粒,“我尝一尝,既然是糖哪里有坏的。” 陈兰君抓了四五粒给她,又一个个室友的散糖:“为了不浪费粮食,还请各位同学帮忙吃吃看。” 基本都收了,除了一个单眼皮短发女生。 陈兰君笑着送糖到她床边,那单眼皮短发女生扫了一眼,说:“谢谢,不需要。” ……还挺拽的。 寝室长轻轻喊了一句:“老七,人家老六第一次分吃的,你好歹给个面子。” 陈兰君听着称呼,扯了扯嘴角:“老六?是我吗?” “啊,你那晚上不在。”寝室长解释道,“我们寝室的室友按照年龄分了一些大小,我最大,就是老大,你的年纪排第六,所以就喊老六了,是不喜欢吗?那我不这样喊了。” “没有不喜欢,”陈兰君说,“谢谢各位姐妹还把我算作一份子。确实前一阵子家里有事,有点忙,没顾上和大家交流,真是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寝室长笑起来,“无论怎样,我们都是一个集体,能在一个寝室就是有缘分。老七,你尝一尝糖嘛,味道很好的。” 老七扫一眼糖果,有些不情不愿的剥开:“这个糖纸好难看啊。” 寝室长扭头向陈兰君说:“她呀,是学美术的,对这个比较在意,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 “你是学美术的呀。”陈兰君眼睛一亮,“那我能问一问,你觉得好看的糖纸,是什么样的吗?” 第72章 老七没想到陈兰君这样热情, 有些狐疑地说:“就……像那种外国糖果的包装纸都很好看,之前上课我们老师有给我们看过。” 陈兰君乐了。明德大学里面藏龙卧虎,这些眼睛清澈的大学生们可是这年代不可多得的优质劳动力。 她这近水楼台, 总得先得月。 *** *** 明德大学美术系,教师办公室。 美术系的老师郝悦坐在压了一块玻璃板的办公桌前, 正在备课。 忽然听见有人敲门:“请问是美术系的办公室吗?” 郝悦抬头,扶了扶眼镜, 站在门边的是一位女士, 微卷的长发烫过,看着有点气势。郝悦便客客气气地问:“是的,你是?” 卷发女士从皮质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工作证,在郝悦眼前晃了晃。 “老师你好, 我是第四食品厂的。” 见来人是正儿八经的国家单位的工人, 郝悦原有的对陌生人的警惕稍稍减少些,微笑道:“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来人微微一笑, 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郝悦。 郝悦定睛一看,竟然是一份比赛报名通知。 来人解释道:“我们厂最近接了一个香江的大单子, 算是要挣外汇的, 厂里领导非常重视,所以打算着重设计一下我们的糖果包装。因此特地举办了一个大学生设计创意大赛,现在正在征集参赛者。” 大学设计创意大赛?这听着倒是挺新鲜的。郝悦问:“是针对在大学生举办的吗?” “对。”来人说, “我们厂领导呢非常重视青年人才。觉得年轻人设计出来的东西有活力,有朝气。最后出来效果一定不错, 所以特地举办了一个这样的比赛。对我们厂子而言, 能够获得一份很好的产品包装。对学校而言,也可以在实践中培养学生的动手能力。让学生们与社会更加接轨。” 来人暗示道:“刚好我们也认识一些媒体朋友。听说我们想要办大学生设计创意大赛的想法。非常感兴趣。想要跟踪着写几篇连续报道。” 郝悦立刻明白了, 对方的言外之意。是说学校可以借着这样的机会,上几次新闻报道,出一些风头。同时作为最早接触这个活动的老师,她也能露一露脸。 来人又说:“对于学生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锻炼机会。只要是入围者,不管最后拿不拿得到奖。都能获得我们免费赠送的一份糖果。至于优胜者嘛,奖品也会非常丰盛。” 她指一指比赛报名通知的最后一部分:“三等奖会有50元的奖金,以及糖果一斤;二等奖会有100元的奖金,以及糖果两斤;至于一等奖,则会有200元的奖金,以及三斤糖果。” 郝悦点点头,由衷地感叹:“你们厂子还挺大方的。” 大方不大方是要对比出来的。这年头寻常厂子搞什么活动、比赛,一等奖能有个热水壶、搪瓷杯子或者手电筒就不错了。 哪里像第四食品厂这样?又给东西又给钱的。 而且一等奖的奖金有两百呢,这足以让一个家境普通的大学生用上半年了。 郝悦当机立断:“你放心,这个活动我们一定会支持的!” *** *** 80年代的校园布告栏,贴满了各种各样的信息大字报,有社团活动的,有诗会的,有组织英语角的……琳琅满目,活泼异常。 这也是校园里最热闹的地方,不管有课没课。学生们总爱过来看一看,瞧一瞧。 一大群白衣飘飘的年轻人们簇拥在布告栏前,阅读最新张贴出来的一张通知。 “大、学、生、设、计、大、赛……”坐在最前面的高个子男生一字一句的念出来。越往后面念越惊喜。 “第一名有两百元的奖金呢!” “什么?这么多!” “到哪里去报名呀?” …… 大学生们顿时沸腾起来,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路过布告栏的205寝室姐妹团也停下脚步,看了看热闹。 寝室长去点老七的后背:“老七,你去参赛吗?你是专业的?画画呀,设计呀肯定比他们强。” “是啊,拿个第一名回来?还能请我们都吃糖呢。”室友笑着附和道。 老七把脑袋从布告栏处扭过来,说:“什么钱呀、糖呀,有什么意思?” 陈兰君接话道:“确实。我觉得真正有意思的,第一名可以看见自己设计的东西,变为真正的实体。还能卖到香江去,说不定还能到国外去呢!那可就真的是学以致用,为国争光了。” 这话说到老七心坎上了,看了她一眼:“你的思想还挺深刻的。确实,这才是真正可贵的地方。” “哪你报名吗?”寝室长笑呵呵地问。 老七点了点头:“报一个呗。就当是玩了。” 大学生们报名的热情远超想象。 短短七天,就收到了五六百份参赛资料。 要知道全校的在校学生也只有3000来人呐。 星期六,榕树下的宅子里,庞小芃望着堆满了餐桌的设计稿,感叹道:“竟然能收到这么多稿子呀。” 陈兰君倒不意外:“这比赛本来就是件新鲜事,很好玩。又不要报名费。选中了,还有钱有东西拿。我还报名了呢。” “什么?”正在清点设计稿的阿彤抬起头,“在哪里?我看看。” “看什么看,我早就编好号藏起来了。” 陈兰君笑着说。 既然是比赛,就要公平公正。为了这个陈兰君甚至不惜麻烦的采用了匿名制评分。 收到的作品登记造册,每一张给一个序号,不透露是谁画的。 第62节 好了再送给美术系的老师,先请他们进行初选。 连美术系老师郝悦都说:“你们这弄的跟高考阅卷一样,也太正规了。” 庞小芃开玩笑说:“那要是兰姐拿了一等奖,那钱能不能就不给啦?” “你不给,我写大字报揭发你去。”陈兰君笑着说,“行啦,小芃你稳重点。看看人家阿彤。” “那我可比不过。”庞小芃挑起阿彤的一丝卷发,“你别说,阿彤烫了卷发之后虽然看你年纪大了一些,但也感觉更可靠一些。要不我也去烫一个?” 阿彤鼻子里出气:“你那头短毛,烫了就成狮子狗了。” “喂!” 陈兰君倚着窗台,笑看两人逗嘴打闹。 不经意扭头,她瞥见窗外的小路尽头出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 邵清和若有感悟地抬头,定定看了她一会,才继续前行。 陈兰君理了理头发,对庞小芃和阿彤说:“我下去一下,晚饭就不一起吃了。” 为了方便筹办比赛的事,这些天庞小芃和阿彤都是住在榕树下的。 看陈兰君往楼下走,庞小芃有些疑惑:“咦,原本不是说一起吃的吗。” 阿彤往窗外看看,明白了:“哦,今天星期六。” 星期六的午后,是陈兰君与邵清和约定好见面的时候。 虽然陈兰君同意邵清和追求她,但因为她事情多,邵清和也忙,能见面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加上内地通讯联络不方便,她住的地方没有通电话。他想见她,只能以最原始的方法,走过来见她。 有两次,陈兰君或是去厂里办事、或是去国营商店,不在家,邵清和无功而返,默默在门前放了一张卡片: “星期六见?” 陈兰君在后面加了一个字:“好。” 今天也是星期六呢。 下到最后两级台阶,陈兰君觉得自己走得太快了些,于是在台阶上停了停。 等三下敲门声响起,她才慢悠悠地走过去,拉长了声音问:“谁啊?” 静了一瞬。 门外的声音带着笑意: “明知故问。” 第73章 陈兰君晃晃悠悠走到门边, 轻轻拧开门把手:“哦,原来是明先生。” 木门打开,“明知故问先生”就站在偏橙的夕阳的辉光里。 快到十二月的天气, 不算太寒冷,邵清和穿着一身驼色羊毛呢西装, 微微透出内里的绿色衬衣。 他微微鞠躬,以一种英式交际舞男伴邀请女伴的手势, 朝陈兰君伸出手: “那么, 陈小姐是否赏脸与明先生共进晚餐呢?” “你可以有这个荣幸。” 樟树密密匝匝的叶子将夕阳剪裁成一地碎金,陈兰君与邵清和并肩走着,能嗅见邻近小楼某一间房里传出来的饭香,至少有一家是在做煎河鱼, 煎鱼的香气在小巷里乱跑。 陈兰君问:“今天吃什么?” 邵清和大约是摸清了她爱吃这一点, 之前两次见面,都带她去吃饭。去的是外观平平无奇, 但味道却很地道且美味的小饭馆。也不知这个香江佬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打听出来的。 “今天要去的这家,东西未必好吃。”邵清和说。 “哦,那是有什么特别的?” “听说是这边新出来的一种餐厅形式, 叫音乐茶座。” 音乐茶座啊……原来这个时候就有了, 陈兰君有些怀念。所谓音乐茶座,有点类似于之后的清吧加茶楼的混合体。前身是本省曾经流传甚广的曲艺茶座,一些名伶名角会在茶楼里登台演唱, 异常热闹。现在曲艺不大流行了,便改成音乐的模式。 走出樟树下的小巷, 邵家的轿车停在路旁。在孩童们好奇地张望里, 两人坐上车,往东风音乐茶座去。 这家音乐茶座是在东风宾馆内的花园餐厅。一下车, 陈兰君就嗅见一股淡淡的新漆气味,“这是刚刚翻新过吗?” “是,”邵清和替她将车门关上,“他们经理也挺有胆识的,向香江的银行贷款2000万,进行升级装修。” 陈兰君笑着看他一眼:“你这个‘也’字,就很灵性。” “当然,毕竟我眼前就站着另一位有胆有谋的madam。” 不管怎么说,从在场繁多的客人来看,东风宾馆的豪赌是必定有回报的。 陈兰君边往里走边反思自己,她是不是太保守了,人家国营酒店都敢几千万的借钱还接到了。 不行,得再找银行多贷点钱!那点利息在挣钱的黄金年代压根可以当作没有。借到就等于赚到。 花园餐厅门口专门有服务生等候着,很有礼貌地一位一位地询问到来的客人:“你好,请问有带外汇券吗?” 陈兰君微微侧首,小声问邵清和:“是只能用外汇券?” “目前是。” 那么基本上来的客人都是外事人士咯。陈兰君心里有了数,大概是刚刚开放,主打还是对两地与外国客人的场所。 不过明面上是这个态度,真正执行起来,餐厅自然也不会正儿八经查证件,给自己招来麻烦。例如像陈兰君这样的,给了外汇券,服务生也未阻拦。 今夜天气晴朗,花园里露天的座位也开放着,又因是秋冬季节,没有什么蚊子,正是好时候。 陈兰君与邵清和在花园的一丛蔷薇旁落座,左右打量着。 来的人穿着打扮都很时髦,西装笔挺,裙袂飘逸,甚至还有位穿旗袍的女士。这女士是香江过来的吧?陈兰君想。在这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看到穿旗袍的了。什么时候有空,她也要去弄一身旗袍来穿穿看。 没法子,她天生就是一个爱美的人。喜欢美食、美衣,还有……美人。 东张西望的陈兰君看了一圈,对首的美人轻咳了一下:“要点些什么?” 陈兰君回过神,望向邵清和:“你点吧,你品位一向可以。” 这音乐茶座虽然是在餐厅里,但毕竟不是真的主打吃饭的地方。所以可以点的,大多数是一些茶点。 陈兰君也不指望这些茶点做的能比那些独特小店的更美味。 邵清和挥手示意服务生,点了七八笼点心,又叫了一壶大红袍。服务生一一记下,笑着说:“二位时间来的刚刚好,等点心上齐了,刚好演出也就开始了。” 等待上菜的时候,邵清和问起陈兰君最近的情况。 “你最近在忙什么。” “之前和你一起去过的那家第四食品厂,通过朋友还是承包了一个车间,是做糖果的。我正想着要在我姐姐把机器弄来之前,好好卖一卖糖果。” 陈兰君手托腮,说:“糖果要更新包装设计,我不是在念大学嘛,所以首先举行了一个大学生设计大赛。想要选个第一名出来。作为我们糖果的新包装设计。” “大学生设计大赛?”邵清和想了想,说,“你这倒是一石二鸟。” 这年头的内地,都还没有广告设计公司呢,想要拥有有新意、不老土的包装设计,除非是有经验丰富员工的大工厂,不然很难。 弄个这么个比赛,花费不了多少钱,却能得到不错的产品包装设计。明德大学的学生,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水准肯定不会差。又是年轻人,设计出来的东西自然天生的就带有一股朝气,正切和这个时代。这种朝气蓬勃,也正和顾客的心意。 更重要的是,像这样新颖的活动,有诸多大学生参加,青春有活力,极其具有价值,上个新闻报刊什么的岂不是很轻松?一旦上了新闻报道,她承包的糖果品牌就会广为人知,相当于免费做了一次大广告。 人缘方面,通过这样的破天荒的比赛项目,明德大学自然能获得极好的名声,也是和她的品牌达成了不错的合作。日后想有什么往来,也很方便。除此之外,陈兰君公司的出手大方还在大学生等以后注定很有消费力的群体间,留下了很好的品牌印象,也算是做了客户培养。 “喂,发什么呆呢?”陈兰君说。 邵清和抬首,似笑非笑地望她:“我在想,我真是有眼光。” “什么?”陈兰君一脸懵懂,不明白他为何自夸。 “我中意的女仔果然不同凡响。” 陈兰君听了这话,笑着摇摇头:“你这个人真是。” 正说着话,有一位穿西装的男子过来,殷勤打招呼:“小邵总,真是你啊?我方才还以为看错了。” 这是个某某总,看起来也是香江有名望的人物。 邵清和点点头,恢复了陈兰君最初见他时那副冷冷的模样,与来人寒暄几句。 在场的香江商人不少,大名鼎鼎的小邵总哪里不认得,见有人过来打招呼,一个两个的抓紧机会过来攀谈,到邵清和面前刷存在感,希望能在邵家未来的话事人面前留个印象。 也有人试探着问坐在旁边的陈兰君:“这位小姐气质真好,不知是哪家的千金。” 陈兰君正悠闲吃点心,忽然被提到,也不说话,只笑了一笑。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贵客。”邵清和冷冷地说。 那人就不敢问了,连忙转移了话题。 陈兰君边吃马蹄糕,边观赏小邵总的神情。啧,长得好看的人,怎么连生气都好看呢。 直到灯光暗下来,花园中心的一个小舞台彩灯点亮,原本纷乱的声音方才安静下来。 一位仪表堂堂的男子,手拖着话筒线,往舞台上走。“你好,我是东方宾馆的经理阿阳。很高兴各位能来到音乐茶座,我代表宾馆全体员工,欢迎各位的到来。现在我们的演出即将开始了,请各位客人回到座位上,舒适地欣赏今晚的音乐。” 围着邵清和与陈兰君座位旁边的人终于恋恋不舍散去。 邵清和拽了拽领带,说:“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没事。”陈兰君将一笼凤爪往他那边挪了挪,“这几道点心我都试了一遍味道。这凤爪还不错。你看我也是非常有良心,有操守的人。还给你留了两只凤爪。” 邵清和哑然失笑:“那么多谢了。” 音乐演员上台,应该都是文工团等专业艺术团体出身,对音乐的呈现非常好。 陈兰君听着音乐,那边忽然悄悄走过来一人,正是宾馆的经理。 “小邵总,这些点心是我们的新品,请您和这位贵客品尝。” 邵清和看了一眼手表,今天的表演时间比寻常的提早了半个多小时,他情知是这位经理为他解围,于是点了点头:“多谢。” “那么,我就不打扰了。”那位经理悄悄地走了。 陈兰君俯身过去,在他耳边说:“你来这里,其实也不单单是为了吃饭,或者为了我吧。” 第63节 “怎么说?” “我想,不用多久,你的酒店里也会出现音乐茶座或者歌舞厅之类的。” 低暗的光线,邵清和偏淡色的瞳孔珠子像琥珀一样。 “我不信你没想。” “什么?” 邵清和低低说:“你在鹏程市的那个餐厅,难道过些时日不会出现音乐茶座?” 陈兰君笑了:“啧,算了,彼此彼此。” 音乐声里,两人心照不宣得相视一笑,收起了其他的心思,专心听起音乐来。 第74章 离开音乐餐厅, 时间已经很晚了。 轿车在小巷前的路口停靠,陈兰君睁开眼,小小打了个哈欠。 她侧着头看了看旁边熟悉的景致:“到了么?那我回去了。” 说着, 她拉开车门,因方才在轿车上眯了一会儿, 睡意尚未完全消散,陈兰君此时稍稍有点懵懂, 脑袋往前一顶, 眼看就要撞上车门—— 邵清和眼疾手快,立刻伸出一只手,于是陈兰君这一下结结实实撞到的,就从车门变成了他的手掌。 “啊, 不好意思。” “没事。” 邵清和若无其事地收回被撞疼的手, 跟着陈兰君下车:“天黑,我送到你到门口。” 小巷没有路灯, 今夜多云,没有月光,确实有些黑。 两人并肩, 沿着不远处车灯射出的两条光轨缓缓往前走, 四下静谧无事,邻近居民多已陷入梦乡。 路不长,一下子就到了樟树下。 陈兰君说:“多谢小邵总。” “你其实可以不用那么客气。”邵清和微微侧身, 望着她说。 陈兰君笑了:“可是,你不也叫我陈小姐么?” 邵清和垂下头, 淡淡地一笑:“那么, 倘若我叫你阿兰,你叫我阿和, 这个deal你是否接受?” 他这样低垂着眼眸,神情专注只望着一人时,是很容易让被望的那人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是某件特殊的藏品,而那道目光仿佛是垫着藏品的墨绿色丝绒,妥帖又心安。 陈兰君缓缓点头:“成交。” 她挥挥手,作告别:“那么,再见,阿和。” “再见,阿兰。” 木门轻轻关上,陈兰君把背抵在门板上,静静站了一会儿,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微笑。 真奇怪,明明那么普通的两个字,偏偏他念起来就好像不一样。 她两手捧上自己的脸,揉一揉,告诉自己只可再回忆三秒。 三、二、一…… 陈兰君伸手将灯绳拉下,于是室内便有了光。 她踩着楼梯“蹬蹬蹬”上楼,去敲客房的门。 很好,庞小芃和阿彤亦未寝。 “兰姐,你回来了。”庞小芃睡眼惺忪地打开门,身后站着正打哈欠的阿彤。 “嗯,”陈兰君欣然进门,坐在床畔,说,“我刚刚想到新点子,等设计大赛的结果出来,我们要办一个颁奖典礼,除了厂领导、校领导之外,还要请人来唱歌,办得热热闹闹的。” “啊,颁奖还要请人唱歌呢?”阿彤懵懵懂懂说,“以前厂里弄这种什么奖,就是领导讲话,然后直接颁奖。” “就是因为都是这样,才要弄点不一样的。”陈兰君耐心解释道,“你总得给记者们留下可以写的点呀。” 庞小芃点点头:“是这个道理,就跟以前搭台子唱戏一样。” 因时间紧张,几人直接通宵商量方案。 到四五点天将破晓之时,庞小芃和阿彤熬不住了,往桌上一伏,睡去了。 陈兰君仍在纸上写写画画,说:“同时糖果的各项原料要准备充足,不能出现到时候无货可卖的情况,阿彤……” “阿彤?小芃?” 回应她的只有轻微的鼾声。 陈兰君侧脸看了看天色,困劲也有点上来了,可是等会有事要做,下午还要上课,时间确实来不及。 她起身,动作很轻,将两床毯子分别给小芃和阿彤披上。然后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掬一把凉水洗脸。 洗脸之后,她蹑手蹑脚回到自己的房间,拉开书桌抽屉,找出信纸、信封和邮票,给姐姐陈凤君写信,叮嘱她可以考虑在晚餐时间之后增加音乐茶座这一形式,但要确保和相关部门报备,手续上办得完善一些,免得有什么麻烦。 不知不觉,天色已大亮。 陈兰君伸了个懒腰,又用凉水洗了把脸,提上藤编篮子,带了饭盒,去买早餐。 把肠粉、豆腐脑、豆浆摆上餐桌,陈兰君上楼去喊醒庞小芃和阿彤。 “该起来啦,早餐买回来了。” 吃过早餐之后,几人分头行动。 阿彤去厂里游说厂长和厂长夫人,庞小芃去学校忽悠领导,而陈兰君则去找之前帮忙写知青小摊报道的许记者。 许记者这一次在单人间办公室见了陈兰君,一看就是升职了。 陈兰君进办公室前瞧见门上的门牌,笑着恭喜她:“感谢许总编愿意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接见我。” “你这丫头,”许总编笑着给她递上一杯茶,“可别这样啊,说起来,当时也多亏你这个通讯员为我提供了好的稿件来源。否则,这单人办公室可能还要等两年才轮得到我。说吧,这一次你又有什么好消息?” “好消息说不上,但还挺特别的。” 陈兰君将邀请她去参加第一届大学生包装设计大赛的事情说了一遍。 许总编听完,问:“这个第四食品厂,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她做记者这么多年,各型各色的人见了不少,在看人这件事上,还是颇有心得的。与新闻相比,许总编对于像新闻一样的人更有兴趣些。陈兰君便是这么一个人。单看上一回她的种种处置,便知这女仔做事绝对是有章法,不会是听到点风吹草动就闹着要上新闻的人。 陈兰君也没想着瞒着许总编,这件事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而且她还想试探一下现在的主流媒体对于新事物的态度,便有选择性的告诉许总编:“我也不瞒着总编,确实是有点关系。” 她说得坦然:“我有一个好姐妹,之前也是摆摊的返城知青,好不容易在第四食品厂谋了个工作,可是她们厂里的效益越来越不好了。所以……” 陈兰君把声音放低了些,很诚恳地望着许总编:“她承包厂里的糖果车间,许诺缴纳利润3万元整。这一次设计大赛,就是为了给糖果选一个新包装。” “嘶——”,许总编深吸了一口气,“承包车间?” 这其中的新闻价值,可比什么设计大赛要来得新闻意味浓重的多。 只是风险……也是存在的。 陈兰君看许总编的脸色,便知她立刻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价值,但也在犹豫。 她强调:“但是这个事,现在成还是败,其实不确定,所以我没有一开始告诉你。如果结果不好,或者领导对此有什么意见,那就糟糕了。” 翻译一下,就是需要你这个新闻口的大佬找领导判断一下,再结合承包结果来决定要不要写这么篇文章。 许总编听懂了陈兰君的言外之意。 她思索了片刻说:“承包的事急不得,但你放心,这一次的设计大赛我们一定会重视的。” 有这句话,陈兰君的目的就达到了。 她起身,笑着向许总编伸出一只手:“太感谢许总编了。” “没事,我也很期待你能给我带来更多新闻。” 第75章 颁奖典礼那天, 是一个晴日。 陈兰君直接把地方设在了明德大学的小广场,弄了块红毯,铺在中心位置较高处, 扎了两个彩棚,以供嘉宾们坐。还张贴了一个特别大的红色横幅:“幸食记”杯包装设计大赛颁奖典礼。 “幸食记”就是新出炉的糖果品牌名字。 演出节目也准备好了, 将明德大学校音乐队的、民乐团的都喊了过来,为了丰富节目, 甚至还叫上了退休的老年艺术团。 表演的节目呢, 自然都是又红又正且充满喜庆的。 第一首欢快版的《年轻的朋友来相会》一出,原本围了一圈的人更加多了,乌央乌央的。不仅是学生,也有附近的居民过来看热闹。 许主编背着手站在一旁, 笑呵呵地说:“小陈啊, 你们这个表演的节目还不错。挺热闹的。” “是,正好也能够丰富一下课余活动嘛。”陈兰君笑着说。 她看了看许主编带来的一个记者, 脖子上还挂着个相机。 “真是辛苦你们了,带着也挺重的。” 说着,陈兰君递上两个红袋子:“这个就是改良后的糖果, 没事吃着好玩, 味道也挺好的。” “这不太好吧。” “就是糖而已,又什么,顶多让生活甜一点咯。” 听到这里, 许主编和记者都笑吟吟收了。 拿相机的记者说:“你放心,这些场面, 拍出来用作新闻配图都很好看的。” 陈兰君笑着点头, 赞道:“你们社的记者,每一个都才华了得, 我一点都不担心。” 说说笑笑间,前面的表演一晃而过。 重头戏还是颁奖,五件入围的作品,选三个奖项。 陈兰君还特地看了,五件作品里,没有一个是她的大作。 第64节 ……术业有专攻,她这样安慰自己。 倒是有一件作品,瞧着像是陈兰君的室友老七画的。 陈兰君往学生堆里望了望,瞧见了老七,这姑娘虽然面上还是一副不在乎的样子,但是手却一反常态地紧紧环抱在胸前,估计还是在意的。 歌唱完,舞跳完,校领导捏着一个红信封走上台。 照例“简单讲几句”之后,校领导终于把红信封拆开:“三等奖是2号作品,二等奖是3号作品,一等奖是1号作品!有请几位获奖作品的作者上台领奖。” 陈兰君带头鼓掌,并欢呼了一声“好耶!” 有人带头,掌声立刻如雷鸣一般响起来。 在激昂的乐曲声中,几个同学陆续从人群中挤出来,老七也缓缓出来,在1号作品前站定。 询问并核对过信息之后,校领导拉着话筒的线,高兴地说:“我宣布,本次‘幸食记’杯包装设计大赛颁奖典礼第一名是,美术系学生李冉!” “喀嚓”一声,记者手中的相机及时按下快门,将这一瞬间定格。 三天之后,这张照片就出现在了报纸上。 第四食品厂,幸食记车间办公室,阿彤喜气洋洋地走进来,笑着把手里的报纸往桌上一按: “我刚才跟着供销科的老杨去国营第一商场,和他们食品部的负责人谈了一下。原本对方还有些不乐意呢。结果看见这报纸,态度就变得缓和了很多,愿意接受我们的新产品。” 她扭头看向庞小芃:“你改良的那个糖果大批量生产没问题吧?” “那能有什么问题,肯定没事的。”庞小芃说,“我和几个老师傅盯着在那里调整味道,光是糖果就吃了十来种,弄得我这半个月都不想吃甜的了。” “那就好。”阿彤笑着把手圈住陈兰君的肩,“还是兰姐有办法。我们忙了那么久,终于可以轻松点啊。” “还没到可以轻松的时候呢。”陈兰君抬起头说,“这只是第一步,另外还有一个任务,需要在寻常人家中把幸食记的名声彻底打出来。” *** *** 阿珠是一家单位的正式工,平常上班清闲,因此每一天的报纸都是从头翻到尾。一个小方块不落的,全都看完了。 “幸食记杯”包装设计大赛的事情她也在报纸上看过。 这种活动之前在新闻上都没见过,加上配图看着也特别青春洋溢,她饶有兴趣的看下去。 报道写的很详细。还解释说明了这种设计比赛在国外非常流行。说是既能锻炼学生设计能力,又能提高产品的时髦度,标志着我们的产品研发模式与世界接轨云云。 一种糖果而已。还学着国外的什么模式开展了设计比赛。阿珠觉得很稀奇,脑子里对于“幸食记”有了很浅的印象。 也许有空的时候,可以去买一点这种幸食记糖果试一试。 然而对于她这种做事三分钟热度的人来说,这个念头也是一瞬间,第二天的时候,她就忘了这事。依旧看报纸,上班,下班。 离下班打卡还有十分钟,阿珠熟练的把报纸收起来,把杯子里没有喝完的茶水倒掉。然后,她慢悠悠地走出办公室,等待着准时迈出办公楼。 陆陆续续也有其他的同事出来,在大厅等着。排着队,在下班签到表上签上自己的大名。 阿珠接过笔,正签字呢,忽然听见外头的街道有一阵极其欢乐的音乐,紧跟着是一段慷慨激昂的男声: “好消息好消息,幸食记糖果年底感恩大回馈!买一斤糖送一斤糖!5号到8号,就在第四食品厂前坪,到场免费试吃,买一送一!数量有限,先到先得!” 探头探脑去看,竟然开过来一辆破破的车子,四周包裹着大红横幅,写着“幸食记糖果感恩大回馈,买一送一”的字样。那车子的速度极慢,更乌龟一样,慢吞吞地爬过街道,以至于那几段听起来很魔性的宣传语在众人耳边循环了一遍又一遍。 “幸食记”这个名字,听起来有点耳熟,阿珠心想。 “真的假的,买一送一?”一位同事有些难以置信。 “什么牌子的糖哦,是不是什么乡下的小厂?”另一位同事问。 阿珠摇摇头:“幸食记,前两天上过报纸的,说是学习国外弄了什么设计大赛呢,也是有名的。” “那如果真的是这个价,很合算的。”刚才发言的同事心算之后,立刻说:“要不,5号到8号,明天我们去看看?” “行啊,一起去看看呗。”阿珠点头。 另几个同事也纷纷附和,打算一起去看看。 便宜嘛,不占白不占。 第76章 小破车带着“好消息好消息”的喇叭, 在大街小巷跑了两天,喇叭都给喊坏了。 庞小芃把喇叭拍了又拍,还是没声:“今天亏一个喇叭。” “明天都能赚回来。”坐在小方桌前的陈兰君说。 阿彤倒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明天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来, 万一没人呢。” “哎呀,你别操空心了。”庞小芃说, “明天星期日休息,怎么可能没人来。” 这年头各大单位还是单休, 只有星期日休一天, 所以库存糖果直销的第一天就定在了星期日,方便顾客过来挑选。 “但以前也没有过这样的例子呀,万一找不到呢。”阿彤说。 “哪有那么多万一。” “好啦好啦,”陈兰君调和道, “形式确实是有些新颖, 所以要提早让人到路口去指路,有客人来, 就领过来,态度要好。” 她叮嘱道:“明天车间里暂时停一天工,让大家一起接待来买糖的客人, 只要卖出去一斤糖的, 给一分钱奖金。阿彤,你记得记账;小芃你则注意帮忙处理也许有的问题。” 阿彤和庞小芃点头答应,阿彤问:“兰姐, 你明天不去吗?” “不太好明面去,不过我就在不远处的那户人家院子里, 和那家阿婆说好了, 实在有难以处理的事情再来找我。”陈兰君笑着说,“不过, 我相信你们能够处理好。” 毕竟,好歹顶着个香江公司总经理的名头,不大好直接冲到厂房去卖货,感觉怪怪的。 商议好事情之后,明天一大早得准备卖货的各项事情。庞小芃和阿彤便直接去第四食品厂的工人宿舍睡。 熄了灯,阿彤却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庞小芃也被弄得心烦,坐起来,问:“怎么了?” “没事,我就是有点担心。” 庞小芃摇摇头:“你呀,之前和钱厂长谈承包什么的,不挺好的吗?怎么今天忽然有点不自在了。” 阿彤抿了抿嘴:“这一次,兰姐可没教我要说什么话。” 之前的几次,陈兰君都提前教过她,或许会遇到什么情况,要怎么说话比较合适,还陪她演练过呢。这次却什么也没有讲。 庞小芃和阿彤认识的时间,是要比陈兰君早的。她知道这个发小的毛病,虽然做事做得很认真,但骨子里总有点不自信,希望别人给自己主意。就是之前摆摊,那也是庞小芃鼓励下才去的。 庞小芃叹了口气,抓了抓头发,说:“你想想,兰姐既然说信任你了,那你肯定能行。” 她劝说:“说真的,你可以的。而且也不能太依赖兰姐了,她不可能一直在这个厂子盯着的。最后我们还是得独当一面的。” 阿彤抱着被子,喃喃道:“是啊……” 两人闲聊了几句,最终挨不住,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庞小芃与阿彤便站在第四食品厂门口,指挥着早起的工人们摆放摊位。 桌子是从会议室搬出来的,铺了布,再把糖果堆上去,旁边放上临时借来的秤砣与秤盘。 东西快放好时,忽然又下起了雨。 没办法,只好又将桌子挪到廊下。 看着连绵的雨丝,阿彤皱着眉说:“这雨可真不是时候。” “确实。” 庞小芃拿起两把伞,说:“不管怎样,我先到路口去看看,有人就带来。” 其实她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这种下雨天会不会有人来。 路口空旷,雨打在屋檐上,一层薄薄的烟。 等了一会儿,终于渐渐瞧见三四个结伴而行的人影。 不管是不是,庞小芃热情地迎上去问候:“同志们好,今天幸食记糖果买一送一,我们厂房就在前面,要不要去看看?” 来的正是听了广告来的阿珠几人。 “我们正在找地方呢。” “就在这边。” 庞小芃殷勤地领路。 原本在长廊下看着雨滴掉落的阿彤远远瞧见有几个人影,立刻招呼起身边的工人:“拿几个杯子来,我去泡茶。” 等到庞小芃领着人走近了,阿彤捧着茶,一人给发一杯:“下着这么大雨,辛苦同志们过来了,先喝口热茶,糖果都摆在边上呢,我拿几粒来给你们试试味。” 说着,又一人发了一粒糖果。 原本阿珠等人冒着雨走过来,是有点不高兴的。可一到这边,人家又是送热茶又是给试吃糖果的,原本有的不悦稍稍散去。 路上还抱怨的同事悄悄对阿珠说:“他们厂里的人还挺好的。” 阿珠点点头,剥开糖纸塞了一粒糖进嘴。 也是正经厂子,不是什么小作坊,东西应该不坏。 “你们那个买一斤送一斤,是真的吗?” “是真的。”阿彤保证道,“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到我们幸食记组织学生包装设计大赛的新闻,就是因为要换新包装了,这些旧包装的糖我们决定便宜出售,可东西都是好东西,也不存在过期的问题。” 阿珠含着糖,觉得这种糖的味道一般般,但是如果是买一斤送一斤,那就显得很香了。便痛快地说:“那给我来两斤!” 阿彤立刻叫人抓了两斤糖,称重的时候,秤杆正好,但她想起兰姐平常做事总说要让顾客感到有便宜占,于是自己又抓了几粒糖上去。 “就算你两斤吧。” 注意到她足称之后又抓糖的小动作,阿珠的脸上有了笑容,痛痛快快付了钱。 同事也忙说:“给我来三斤。” “我也要两斤。” 第一单生意,合起来卖了十来斤糖。紧接着陆陆续续又来了许多客人。 下午停雨之后,来的客人越来越多,都是听见广播来的,把摊子围得水泄不通。 因为卖出去一斤糖就有奖金可拿,车间的工人们也很卖力的吆喝,劝着客人这个机会很难得,只有几天的时间。 第65节 热火朝天,客人空着手来,提着糖出去。 在办公室玻璃窗前默默注视的钱厂长都呆了:“这么多人,这一下糖果车间的存货能卖得七七八八哦。” 副厂长点点头:“哎,这个小彤还有点本事,这些货都能卖出去。” 他没注意到,钱厂长的脸色有点黑。这么个小职员都能把存货销售出去,那身为堂堂厂长,却一直把这些糖弄成存货的他又算什么? 钱厂长撇了撇嘴,盯着那些客人,心想这也不是什么高明的计谋,不就是在厂里搞促销活动嘛,谁都能做。 一心招待客人的庞小芃和阿彤根本没工夫抬头,更没空管钱厂长怎么想。 忙碌了三天,两人笑着向陈兰君汇报喜讯。 原本的存货,全部销售一空啦! 第77章 “干杯!” “庆祝我们存货全部卖光!” “太棒了!” “都是大家的努力!” 四只玻璃瓶碰撞, 清脆的响声中,菠萝味啤酒滋滋冒气泡。 榕树下的餐厅圆桌边,陈兰君、庞小芃、阿彤与姑姑沈牡丹围坐在一起, 一盏散发出橙黄光影的吊灯,照见清水打边炉升腾起的白色雾气。 庆功宴, 吃的是清水打边炉。沈牡丹清早去河边从熟识的渔民那里买来的一尾黑鱼,用水桶养着, 一路用自行车载到榕树下的。 庞小芃则去弄了一大盘生蚝, 并一些鱿鱼片、猪腰之类的。阿彤从近郊采买来水灵灵的绿叶菜。都是极其新鲜的食材,盘盘碗碗挤满一桌。 这种打边炉,吃的就是一个“鲜”字,因此锅里沸腾的清汤, 除了星星点点的花生油之外, 只偶尔可见些萝卜片,味道则全依仗食材本身。 鱼片是由沈牡丹操刀的, 片的极薄,长筷一夹,在清汤里汆烫数秒, 微卷时立刻夹起来, 在料碟里滚一圈。 都是熟人,陈兰君也不爱玩让菜那一套规矩,径直夹了好几片鱼片, 拂哧拂哧吹着,送入口中。 那叫一个“鲜”! “怎么样, 我的刀工好吧?”沈牡丹笑着说。 “那当然, 哇,比起来我之前吃的就是狗熊切肉。”庞小芃嘴里塞着鱼片, 模糊不清地说。阿彤也是猛点头。 都是和自己孩子年纪相仿的孩子,沈牡丹看着她们就高兴,一个劲地烫鱼片、烫腰花,往陈兰君几个碗里散。“多吃一点,要是我家阿宏在,这些都不够他吃呢。” 陈兰君听她这样说,知道她是想赵宏了。陈兰君给沈牡丹拿了一个生蚝:“姑姑,我之前写信问过,过年的时候,阿宏哥会回来了。” “谁想他回来,就会添乱。”虽然这样说,但是沈牡丹的嘴角疯狂上扬。 庞小芃问:“兰姐,今年你是在这里过年吧?” “啊,那我一定赖在这里吃年夜饭。”阿彤眼睛一亮。 陈兰君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鱼肉:“应该会去鹏程市过年,我爸妈也会去,他们很久没见到我阿姐了。” 而且,鹏程市的产业她也得去亲自看看,总不能真放那里不管了。 她仰起头,说:“所以,这边新年糖果的销售,就要拜托你们了。” 庞小芃和阿彤稍稍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这挺合理的。 “没事,到时候我们就按照说好的,抓住新年的机遇,把新包装的糖往各地卖去。”庞小芃说。 “是的,还有之前租的那辆车,还要多租两天。”陈兰君说,“带着糖,到附近周边的乡下转一转,就说厂家直销。” 阿彤问:“对了兰姐,这个糖是不是要给香江那边送一部分。厂里的工人有在问这个的。” “唔,这个嘛……” 陈兰君犹豫了一下。当时签合同的时候确实有提到,部分货物会通过铁路运输从这里送到鹏程市,再转送到香江去销售。 为了促成这一单生意,钱厂长还特意出面,跑东跑西的,最后终于要来了供港专列的火车车厢指标。 虽然现在销售重点区域其实是在本地,但是就真的一节车厢的货都不拉到那边去,好像也说不过去。 “还是需要准备一些。这样你,让工厂的工人将一批比较好的货打包起来,先放在边上。就在我去鹏程的前几天发出。”陈兰君拍板道。 不就是货嘛,到她手上,肯定能卖出去的。 “别只顾着在这里讲话了。这锅里的东西都熟了多少了?赶紧吃呀,冷了就不好吃了。”沈牡丹又捞出好些煮熟的食材,一样样往陈兰君等人碗里分。“人是铁,饭是钢,现在好好吃东西。” “遵命。”陈兰君笑着答应了。 四人专心干掉边炉旁边的食物,这样的冬夜里,果然还是热气腾腾的打边炉最温暖肠胃了。 吃饱喝足,陈兰君摸摸圆滚滚的小肚子,叮嘱庞小芃和阿彤:“答应要给工人的奖金尽快算出来。把账确定好,然后挑个最近好日子。尽快给人家发过去。” “我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估计也分不出什么心思。来看这边的生意,所以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们多多照看一下。” 她挽着沈牡丹的手,说:“如果有什么很麻烦的事,我在学校考试一时联系不到的话,你可以问一问我姑姑。她可是很有经验的呢。” 两人一口答应下来。 “放心,我们现在也有些经验了,你只管安心复习就是。” 陈兰君确实要好好复习功课了,说来有点惭愧,这个学期她跑东跑西的,其实没有在学业上太过专注。 所以考试之前,肯定要抱佛脚一下,不求优秀的成绩,至少不能挂科。 搬回到学校宿舍,陈兰君开始天天泡图书馆的日子。 因上回有神秘亲戚说动单位给大学生送糖试吃的事,班上同学们对陈兰君的态度还算不错。有什么疑问,都会尽可能的详细解答。 陈兰君也是深谙“糖衣炮弹”之道,两个兜里时常装着糖,见人就发。如此,同学之间就更加其乐融融。 不过班上许多同学都是男生,有几位和她说话时,不是说话声音奇怪地有些磕磕盼盼,就是垂着头不敢看。 这天陈兰君在二楼最东边的一间空教室自己,她是很喜欢在这个教室自习的,因为外头有一株很高的木棉花。 虽然现在还未开花,但看书疲惫之余,抬头见着木棉花的树叶,也是极其舒畅的。 她正翻动着手中的书页,想着下午要去做实验。 忽然书桌上多了一个小本。 抬起头,同班的一位男同学望着她,黝黑的脸颊微微透着点红色。 “那个,陈同学,这是我上课做的笔记。你要看看吗?” 陈兰君笑一笑:“这,不太好意思吧,你也复习。谢谢,心意我领了。” 说着,她就将那个小本递了回去。 男生欲言又止:“其实,我一直对你……” “谢谢。”陈兰君温柔地打断他,“心意我领了。” 她这样说,男生就明白了,默默地把小本收起来:“那么,祝愿你期末考试有个好成绩。” 等那男生离开,陈兰君起身,伸了个懒腰,手正举到最高处时,忽然余光瞥见后门边一个人影。 竟然是邵清和? 他怎么找来的?什么时候过来的? 陈兰君疑惑道:“咦,你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在你领别人心意的时候吧。” 第78章 远处隐隐有学生说笑的声音, 日影渐斜,在地上投出一天狭长的光。 邵清和正踩在那束光里,环抱双臂, 驼色毛呢大衣挨着淡绿色半墙。 陈兰君于是笑了:“你怎么来了?” 他走过来,在她书桌前站定, 有意无意正好站在方才那个男生站的位置。 “怎么,我见不得人?”邵清和以略带玩笑的口吻说。 他就这样静静站在那里, 路过教室的几个女生原本已经走过了, 忽然又装作丢了东西,折回来,目光兴奋地朝这边望。 这也正常,邵清和本人就生得出众, 现如今的男大学生又多是朴素打扮, 蓝色黑色衣服多。相比之下,他这一身纯正的英伦风, 不吸睛都不可能。 陈兰君几乎可以想见,到今日晚上,同学间就会流传一则新闻:听说了吗, 下午学校有个好靓的靓仔。 只是, 他再多站一会儿,或许这流言会带上她的名字。 男女之间,女方的名誉更容易遭到指摘。再加上香江贵公子和内地女学生的察觉, 在这关于两人的流言之中,她一定会更不堪。 陈兰君沉默了两秒。 不过两秒, 原本态度还算轻松的邵清和的脸色却蓦然冷了下来。 他俯身, 把手掌支着桌角:“阿兰,你不会真是这么想的吧?” “怎会, 我只是……”陈兰君卡壳了一下,“只是这里是我的大学。” “所以?” 陈兰君被他这态度弄得微微有些心烦,本来学业的负担就重,她还要分神操心生意的事,邵清和还这样莫名其妙。 她深呼吸一下,试图转移话题: “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邵清和冷冷道:“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是吗?” “啪”一声,陈兰君将钢笔笔帽盖上,抬眼,喊他:“邵清和,你是在质问我?” 邵清和沉默地望着她。 夕阳从侧面打在她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像是一尊女神像,又如收藏在博物馆里的蒙娜丽莎,让人忍不住探究却又猜不透。 陈兰君——他是真不懂她,明明同自己在一起时,也常常是笑着的,那肯定不至于讨厌,那为什么不愿意在师友之间与他接近? 他也不至于那样不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