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级污染物今天也在伪装猫咪》 第1节 顶级污染物今天也在伪装猫咪 作者:睡神再世 文案 大崩坏发生的时候,阿冻距离污染源中心只有五十米。 他理所当然失去了人形,全身高度畸变,化作一团难以名状之物。 所幸理智保存了下来,经过不懈努力,他终于离开了这片血腥残酷的污染之地,哪知道外界已过百年,世道早就变迁。 像自己这样的污染物,一旦出现在人前,只有被消灭或送进实验室两种下场。 阿冻瑟瑟发抖,为了生存,他决定伪装成人畜无害的小猫咪。 有个好心人收养了他。 好心人大概有点眼瞎,即便他不小心把半边身体变成了细长触手,那家伙也只会发出啧啧惊叹。 阿冻觉得这样很好,偶尔帮忙驱赶污染物,日子悠闲而惬意。 可后来他渐渐发现,好心人身份不一般,被他解剖过的污染物,没有一万也有九千。 阿冻有点怂了,想跑。 结果还没跑成,一道诡异的圆环突然套在他的尾巴上。 阿冻一颤,终于要来抓我了!? 却听那人低笑道:“不是抓你。” “看清楚了吗?这是戒指,我在向你求婚。” *** 很久以后,阿冻回忆起这段往事,感慨万分,忍不住问唐意:要是我那时转头就跑,你会不会很尴尬? 唐意:不会,因为那其实不是戒指,是禁锢器。 阿冻:…… 唐意眼神暗沉:足以控制3s级污染物的禁锢器,如果你还是要跑,我就把你抓起来,让你哪里都去不了。 阿冻颤了颤,心想不愧是唐先生,真的好心机——不过要不要告诉他,自己其实是4s级污染物呢? 内容标签: 强强 末世 甜文 萌宠 轻松 搜索关键字:主角:阿冻,唐意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很弱小且无害 立意:逆境之中也不要放弃希望 作品简评 大崩坏事件发生之后,世界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环境恶劣,危机四伏。阿冻意外变成了保持理智的污染物,依然向往城市生活,他伪装成人畜无害的小猫,被一位好心人收养。从最开始暂居在好心人家中,到后来与他同行,阿冻逐渐发现好心人的身份不简单,与此同时,新世界的画卷也在眼前徐徐展开……从偶然相遇开始的故事,最终是一段双向奔赴的救赎。 本文既有可爱萌宠,也有人与人之间的生离死别,为读者呈现出一个与现实完全不同的平行世界,其中悲壮与希望交织,展现了人类顽强生存的意志。小说没有华丽词藻,语言简练中带着一丝俏皮,行文流畅,剧情紧凑,主角形象鲜活,故事逻辑自洽,值得一看。 第1章 请问能不能让我搭个便车? 一辆破旧的越野车行驶在荒野上。 路面凹凸不平,不时还有食指粗细的石化蠕虫感受震动从地下钻出,向四个高速转动的轮子疯狂涌去,导致持续不断的剧烈颠簸。 但对于车上的几人来说,这都是预料之中的状况,他们提前对轮胎进行了高强度加厚,又喷涂了海星三叉树的汁液,应当能够起到相当的保护效果。 毕竟道路的前方是零号污染区,没有谁敢掉以轻心。 百年前的大崩坏事件,给全世界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污染源在各地出现,并不断向外辐射出污染区域,范围内的生命体全都不受控制发生畸变,失去理性,成为千奇百怪的污染物,给人们的生存带来巨大威胁。 这种爆发现象没有规律,无法阻止,持续了将近十年才渐渐停息。 幸存下来的人口数量不足原来的千分之一,面对杀机四伏的的生态环境,他们只能在相对安全的地方建立基地,不断打造防护壁垒,努力争取一丝延续的生机。 零号污染区就是最早一批受到污染的区域,同时也是污染指数最高的,时至今日都还在扩散污染范围。 已知的零号污染区共有四个,而越野车此行的目的地是最危险的一个,编号为0001。即便服用最先进的抗污染药物,也只适合在该区域的外围活动,若是踏入了中央地带,就绝对不可能再以人类的身份出来。 实际上这还只是单纯从污染指数上考虑,0001污染区里面多的是各种s级以上污染物,暴戾嗜血,残忍至极,会将踏入自己领地的家伙撕成碎片,又或者当做食物乃至繁衍的温床。 越野车碾过路面,喀喇声响回荡在空旷的天地之间,越发显得四下荒凉。 “麦羽,仪器读数怎么样?”坐在副驾驶的高大男性问道。 他肤色偏黑,五官深邃立体,只是一道狰狞疤痕横亘了大半边脸,给原本英俊的相貌增添了几分凶狠。 越野车后排堆放着不少枪械设备,一个身形瘦弱的年轻男孩缩在缝隙之间,手里的电子终端闪烁着微弱光芒。 屏幕中,从刻度1到100的弧形计量表,指针目前停在了11,表示如今这片区域的污染指数属于安全范围。 麦羽回答:“暂时还行。” 话音还没落,越野车猛然颠了一下,垒成小山的各种物件顿时翻落,东倒西歪。 麦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砸向自个儿脑门的手枪,揉着有些翻涌的胃部,抱怨道:“小青姐,你就不能开稳一点吗?” 驾驶座的欧小青翻了个白眼:“要不然你来开?要是你能开得更稳,我立马原地认你作哥!” 麦羽眼睛一亮:“真的可以?” “当然不可以!”副驾的吕野生直接打消了他的危险念头,严肃道,“你忘了上回是怎么把我们带沟里去的?这里遍地都是蠕虫,如果车给摔坏了,我们可不一定能走得出去。” 麦羽想起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脸色一赧,不说话了。 欧小青发出毫不留情的嘲笑声。 越野车继续沿着既定方向前进,不知过了多久,四周渐渐开始弥漫起灰蒙蒙的雾气,而检测仪上的数值更是在短短十分钟内迅速攀升至25。 麦羽:“我们应该快接近边缘了!” 吕野生朝窗外看了一眼:“先把药吃了,衣服和腕表也准备好。” 在环境污染值低于40的地方,抗污染药还是能起到较好的保护效果。若要进入到40以上的区域,就必须穿上防护服,佩戴持续性的体内污染检测仪,以便在出现问题时第一时间发出提醒,及时撤退。 不过他们此行是受人委托,到0001污染区附近去寻找遇难者的遗物,理论上是不需要用上防护服的。 越野车行进的速度慢了下来。 这里已经没有石化蠕虫的踪迹了,四周静悄悄的,三人的神色却更为凝重。 吕野生端起自己惯用的武器,边打量四周,边吩咐麦羽将地图打开。 不用他交代,麦羽早就已经这么做了。 屏幕显示这片区域有着不规则的边界,外围还分布着星星点点的标记,详细列明可能会出现的危险状况,越往里标记越少 ,中心地带甚至有大面积的空白一片,充斥着未知的恐怖。 “最后一次信号是从a1区传回来的,但不确定队伍有没有继续行进。”麦羽说道,“原本的路线应该是绕边界一圈。” 欧小青:“那就先去a1,如果找不到,再按照他们的路线走。” a1区距离他们此时的位置大概有十几里,越野车尽量沿着边界前进,仪器的污染度数也一直维持在30以下。 期间有两头通体斑斓的野鹿从前方跳跃而过,哪怕盯上一瞬都会令人头晕目眩;还有几颗如同巨型蒲公英般的千头蛇,在车辆上方沉沉浮浮,发出喑哑低沉的嘶鸣。 好在这些污染物似乎都对他们不感兴趣,很快消失在茫茫雾气之中。 麦羽松一口气,看了眼地图,说道:“接近了,应该就在正前方不远。” 欧小青开着越野车进入a1区,没过多久便发现了一些散落在地上的人骨,上面已经没有半点血肉残丝附着,像是被极其霸道的力量撕碎,然后又遭到了其它生物的分食。 他们沿着骨头碎片踪迹追查,继续行进了几里地,终于见到大量的人类尸骸,有的还裹着衣物,有的勉强能留个全尸,但绝大部分都是七零八落,散乱四周。 几台黑色的仪器静静躺在这些尸骸之间,莫氏合金打造的坚硬外壳保护了它们的完整性。 麦羽十分惊喜:“找到了!” 委托人希望他们寻回的遗物,主要还是这支科考队伍所携带的监测设备,里面记录的珍贵数据或许能对将来解析污染区辐射扩散规律起到重要作用。 没想到此行这么顺利,省下不少功夫。 越野车停下了。 麦羽与吕野生去搬东西,欧小青提着枪戒备四周。 片刻后,一切仪器收拾妥当,他们又用最快速度回到车上。欧小青正要踩下油门,车身却猛然晃动了一下。 三人均是脸色一变。 “……”麦羽咽了咽口水,心存侥幸道,“是地震了吗?” 欧小青默不作声,但是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把车速开到最大,冲破重重迷雾呼啸而去。 十几里的距离,如今却变得无比漫长。 在一分一秒的时间流逝中,地面的震颤变得越发明显了——显而易见,有什么东西正在朝他们的方向迫近! 雾气之中隐隐显现某个庞然大物的身形,比小山还要高的骨骼长躯,从内部蜿蜒而出的无数细长触手,能够一次性将数十辆越野车踩扁的狰狞巨足,全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气息。 麦羽趴在后座上,透过玻璃看清了对方的模样,脸色顿时变得十分苍白。 “为什么伽马会出现在这里?”他喃喃道,“预警系统根本没有动静啊!” 欧小青冷声道:“那个臭老头骗了我们!” “不一定,也可能是3s级太稀少,超出了仪器的检测限值。”吕野生神色凝重,“我听说伽马的行迹路线发生了改变,但应该从来没有离开过阿尔多地区,怎么会突然……麦羽,你先坐好!” 他的语气骤然变得严厉,透出某种迫在眉睫的急切与警告。 麦羽有所预感,脸色更为煞白,连忙将安全带牢牢系紧,又抓了把武器防身。 下一刻,越野车突然被某种可怕的力道击中,伴随着金属摩擦的声响,车辆猛然向一侧飞出,险些失去控制翻滚。 第2节 欧小青面无表情,在关键时刻稳住底盘,避免了翻车的厄运。 覆盖细密鳞片的触手在空中拐了个弯,迎面冲向车前玻璃,欧小青猛打方向盘,勉强与之错开,瞬间跑出了百米远。 吕野生看准时机,肩抗t型镭射炮从天窗探头,对着纠缠不放的黑影就是一发。 光束破空而出,准绝命中目标。 触手断裂,迸射出恶臭的浓绿液体,落在地面上,腐蚀出了一个个坑洞。 吕野生怒喝:“快跑!” 无需他提醒,欧小青早就踩足油门。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给面子,伽马居然被镭射炮震慑,停住了前进的脚步,他们当然要抓住这个黄金时间。 越野车风风火火一骑绝尘,终于在两分钟后成功闯出污染区范围。 茫茫原野依然不见人迹,荒凉诡寂,但好歹视野变得清晰开阔,更容易发现危险靠近。 隔着重重雾气,伽马的庞大身影已经无法看见,但能够明显感觉震感逐渐减轻,也没有其他触手追来。 那家伙像是朝着另一个方向远去了。 ***** 欧小青停下了车。 麦羽心有余悸,武器仍然不敢离手,生怕转头又看见一只3s级污染物。 欧小青全程表情镇定,仿佛不知恐惧为何物,但其实已经出了一身冷汗。此时脱离危险,紧绷的心弦勉强得到放松,她看着远处那片雾气笼罩之地,突然笑出了声。 仿佛被她的笑声传染,其余两人也跟着笑了起来,劫后余生的喜悦在这一刻弥漫开来,缓解了众人心里残留的负面情绪。 麦羽脸上浮现得意之色:“以后可够我们吹的了!直面3s还能全身而退,天底下有几个人有这样的能耐?” 欧小青挑眉:“这好像是我与阿生的能耐,与你无关吧?” 麦羽面不改色:“小青姐,结识了你们这样的人才,就是我最大的能耐啊!” 欧小青嗤笑一声。 就在这时,吕野生忽然开口说道:“那里是不是有一个人?” 欧小青转头看向后视镜,果然发现在距离他们几百米远的地方,一道人影正挥舞着双手朝这边跑来,看上去很是激动。 麦羽也瞧见了,疑惑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刚才一路疾驰飞奔,他们光顾着逃命,也没注意到周边有没有旁人。 “……不清楚。”吕野生顿了顿,确认道,“预警系统还是没有提醒?” 麦羽看了眼安静的终端:“没有。” 不一会儿,那人跑到了越野车边。 吕野生放下车窗,迎面对上一双满含期待的晶亮眼眸。 “有事吗?”他问。 年轻男子很久没有和人说话了,一时有些不适应,无措地抿了抿唇,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你好,请问能不能让我搭个便车?” 第2章 人形污染物 吕野生打量着面前这位陌生的年轻男子。 略微有些奇异的语调,也不知是哪里的方言口音。 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精致,唇红齿白,有着当今时代绝大部分人类都不会有的好气色,仿佛是那些生活在黑塔之中,被重重防护设施保护的上流贵族。 男子的瞳孔是罕见的暗红色,泛着宝石般的光泽,既纯净又迷人。 吕野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却忽然愣住了。 是错觉吗?他似乎见到对方的瞳孔剧烈涌动了一下,如同沸腾的液体咕噜冒泡,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吕野生没来由一阵心惊,紧接着便是强烈的头晕目眩,直到他条件反射将视线移开,症状才有所好转。 欧小青察觉到他的异常:“你怎么了?” 吕野生有些恍惚,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 阿冻见窗边的男人迟迟不说行不行,驾驶座的女人又冷着张脸,心里越发感到忐忑。 附近荒郊野外的,就只见到这么一辆载着活人的车,如果对方不愿意带他离开,他还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找到城市。 他用已经好久没有运转的脑子仔细思考了一下,觉得可能是没有做自我介绍的缘故,连忙补充道:“我叫阿冻,刚刚才从危险的地方逃出来,真不是什么坏人。” 后排的麦羽听见这话,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古怪:“你说危险的地方?哪里?” 这方圆百里最危险的地方就是0001污染区,这家伙该不会指的是…… “那里。”阿冻说道。 三人顺着他的指向望去,齐齐陷入了沉默。 麦羽心想,自己可真他娘的料事如神,只是这家伙真不是在吹牛吗?他看起来可不像在污染区走过一遭的样子,从头到脚干净清爽的,更像是踏春闲游归来! 片刻后,欧小青开口道:“你一个人?” 她的嗓音就和她的气质一样,冷漠中透着强势,让阿冻不由自主抖了抖。 “是、是的。” 吕野生:“你没有同伴吗?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阿冻……当然有同伴的。 异变发生的时候,他正在饭馆里和两个朋友聚餐。 他还记得自己用筷子夹起一片青菜,然后突然之间,从握着筷子的那只手开始,大量血肉疯狂增生,肉瘤之中长出肉瘤,如同迎风招展的春草般,转眼蔓延至全身。 他的视野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红与紫的光影交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朝着某种恐怖的方向转变,精神更像是落入滔滔洪流之中,只勉强抓住一根脆弱的枯枝,沉浮于即将崩溃的边缘。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洪流散尽,他的意识终于恢复清醒,并且看到了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 阿冻不是很想回忆当时的心理状态。 好在他现在已经习惯了。 至于他的朋友,自从醒来以后就再也没见到了——不过也有可能是没认出。 比如东边那只时常潜伏在地下,通体有数千米长的巨大爬虫,又或者是西边那团连绵簇生、全身上下都是牙齿的活动怪礁,阿冻也不知道是不是朋友变来的。 他们从来没有给过他任何回应,只会冲他发出咆哮威胁之音,然后迅速远离。 阿冻的胆子向来不大,几次下来,他也不敢再去问些什么,只能把疑惑深埋在心底。 对于吕野生的问题,他其实半点准备都没有,但潜意识里觉得不能实话实说,否则就会暴露自己变异的事情。 要知道在那些电影小说里面,变异者通常会被普通人忌惮,尤其是那些变异方向有些惊悚的,就更是如此。 阿冻一点都不希望引来其他人注意,他的毕生追求是过上悠闲的咸鱼生活。 他只好继续动用自己生锈的脑袋瓜子,花几秒时间编出一个理由:“他们都跑掉了。” 吕野生皱了皱眉:“他们丢下了你?” 阿冻:“……” 阿冻犹豫一瞬,对那两个生死未知的朋友说了声对不起,然后非常心虚地轻轻点头。 吕野生的眼里浮现同情之色,他当了十多年的雇佣兵,也见过不少类似的事情,欺骗与背叛,为了活下去抛弃同伴,甚至已经可以脑补出对方的经历。 他没有继续追问,回到了最开始的话题:“你希望我们载你一程?” 阿冻眼神一亮:“是的!” 吕野生:“我们未必顺路。” 阿冻:“没关系的,我只是想到有人的地方去,你们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吕野生回头看了看同伴,欧小青没有反对的意思,麦羽则是一脸“你决定吧”的表情。 这确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他们以前也帮助过其他落难者,见死不救不是他们的性格。而且他们身经百战,就算那些人当中有不怀好意的,他们也总能第一时间发现。 只不过想到先前那股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吕野生心里总有些莫名的担忧,不太确定那是源自先前与3s级污染物短暂遭遇的后遗症,或是出于什么其他原因。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推开车门,对麦羽说道:“把腕表拿来。” 麦羽当然清楚他为什么要腕表。 人体的污染指数一旦超过警戒限值,就成了不可逆的过程,畸变迟早会蔓延全身,逐渐成为失去人性的污染物。 有些异变从外表看不出来,通过扫描检测却能发现。 这种仪器的前身是电子健康管家,与预警系统采用的是不同原理,虽然没有后者的大范围探知优势,但由于是近距离全身扫描,结果相对来说要精细得多,有些甚至可以判断变异部位。 阿冻不知道这东西是拿来做什么的,心里有些紧张。 腕表型检测仪由金属显示屏幕以及遍布检测端口的扣带组成,落在阿冻白皙纤细的手腕上,便自动贴合缩紧,启动扫描功能。 下一刻,屏幕的度数从零刻度开始飙升,伴随着红光闪烁与嗡鸣不断的强烈警示,在短短几秒时间内直线上升至100%! 空气陷入一片死寂。 黑色的100%宛如某种干涸的血迹,在停止闪烁的幽幽红光映衬之下,显得越发刺目而阴森。 吕野生心头警铃大作,污染指数百分百,就代表被检测对象从头到脚每一处都已经彻底异变成污染物了! 可污染物的形态千奇百怪,他却从未见过能够如此完美拟态人形的,不仅掌握了人类的语言,甚至是对答如流,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更别说预警系统也完全没有动静! 吕野生大脑飞速运转,将一只手背到了身后,朝越野车上的两人比划了某个手势,另一只手则按住了腰间的手枪。 阿冻看见他握枪的动作,顿时有些慌乱。 他意识到应该是戴在自己手腕上的这个仪器检测出了某些问题,毕竟它刚才又是发红光又嗡嗡直叫,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好的信号。 “我真没有恶意……” 阿冻努力试图解释,自己只是不幸被困在这里的倒霉蛋,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如今不过是希望能找到一个城市歇歇脚。 吕野生面色不显,内心却越发震惊,甚至一度怀疑是不是仪器检测出了问题。 第3节 世界上的污染物千千万,什么稀奇古怪的种类都有,但他真没听说过这么像人的……还是如此温和绵软的性格。 可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拿团队所有人的性命来冒险。 同样震惊的还有坐在车上的麦羽。 他读懂了吕野生的手势,感到难以置信。 “明明看着就是个人啊,怎么会……” “你闭嘴。”欧小青斥道。 麦羽立刻噤声。 欧小青目不转睛地盯着吕野生的动作,在他发射烟雾弹的一瞬间踩下油门。 越野车呼啸启动,吕野生趁云烟缭绕之际用最快速度撤退,借助后备车轮跳跃上车顶。 阿冻有些措手不及,被源源不断的烟雾糊了满脸。等到回过神来时,越野车已经变成了远方的一个黑色小点。 显然是不欢迎他的意思。 “……” 阿冻的眉毛耷拉下来,心情沮丧极了。 低头看去,检测仪表还扣在自己的腕上,屏幕里的100%尤其显眼,仿佛是在嘲笑着他的天真。 阿冻忽然有些生气,一把将腕表扯了下来,正要摔到地上宣泄情绪,却又意识到这是别人的东西,似乎有点不太好。 他抿着唇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把腕表揣进了口袋里。 看着越野车离去的方向,他重新变化为最容易移动的粘稠液态,锲而不舍地追了过去。 ***** 两个小时后,全程飙速的越野车成功穿越石化蠕虫活动区,而此时的天色已渐暗,夜幕开始笼罩四野。 在这样的环境下赶路并不是明智的决定,如果运气不好遇上污染物,视线的受阻会影响到他们的应变能力。 于是三人找了个地方休息。 这里依然还是荒原,却没有前面走过的区域那么空旷。大量嶙峋怪石分布四周,有的像是斜插入地的贝壳,正好给他们提供隐蔽的空间,如果下起雨来也可以挡上一挡。 由于那些飞行于云层之间的污染物,雨水里携带了越来越多的腐蚀物质,对越野车很不友好,还是能少淋则少淋。 “今夜轮流值守,每俩小时换一次。”吕野生说道,“麦羽第一班,小青接上,我最后。明早天一亮,我们就出发。” 另外两人自然没有意见。 随着夜晚真正到来,世界也比白天安静不少,但偶尔还是能听见古怪的动静从远方传来,他们都习以为常。 吕野生和欧小青野外经验丰富,在各自的座位闭目养神,很快进入浅层睡眠。 麦羽喝了两瓶营养液,又打开电子终端查阅了部分新消息,一个多小时过去,终于有些尿急了。 他打算下车解决,结果刚找了个地儿,却突然感到芒刺在背,仿佛有什么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凉飕飕的,连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不受控制立了起来。 麦羽睁大了眼,心跳有些加快。 他握住随身携带的枪械,也没空去思考预警器为什么没有反应,尽量不动声色转身,搜寻那道视线的来源——然后猛然定住了。 越野车内只有一盏壁灯散发微弱光芒,亮度甚至不比遍布荒原的月神苔,这是为了避免吸引那些趋光性的污染物。 但麦羽此刻恨不得将所有大灯通通打开。 如果不是光线昏暗,他或许就不会觉得,那道出现在越野车旁的朦胧身影,居然长得有点像白天被他们甩掉的人形污染物。 第3章 不如做只猫 “咳……你好。”不速之客开口道。 麦羽:见鬼的,为什么连声音也像!? “你们落下了东西。”不速之客伸出右手,掌心里静静躺着一只腕表。 麦羽:“……” 尽管光线昏暗,麦羽依然一眼认出来了,这玩意儿与越野车上剩余的两个体内污染检测仪是同款——更确切的说,它就是早上经自己双手递出去的那个。 都到这种时候,也不能存什么侥幸心理了。 麦羽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不是落下的,这是我们送给你的。” 说这话时,他刻意抬高了音量,希望越野车里休息的两人有所察觉。 阿冻并未注意到麦羽的小心思,摇头道:“我不能收,还给你们。” 他见麦羽没有要接的意思,便自己朝对方走了过去。 麦羽强忍着后退的冲动,脑子飞速思考。 阿冻这么坚持,他不敢贸然激怒对方,而且那个检测仪可是花大价钱买回来的,实话说如果可以回收的话,他绝对是百分之两百愿意。 可另一方面,谁都不知这人形污染物的真实想法,仪器又会不会变成了污染源,毕竟预警器没有反应,他甚至都不知道这家伙的危险等级和污染性…… 麦羽陷入两难境地,而阿冻已经去到了他的面前,背对光源站立,脸部神色晦暗不清,阴影投落在他的身上,透着阴森诡谲。 无数惊悚的画面在麦羽脑海里闪现。 就在他快要忍不住开枪的时候,另一直径2cm的枪口率先抵住了阿冻的后脑勺。 “别动。” 这是吕野生的声音。 麦羽如获大赦,立刻跳了开去,三两步躲到同伴身后,低声道:“阿生哥,又是白天那个!” 吕野生瞅着这t恤就觉得相当眼熟,一听麦羽的话,心里的不祥预感立刻坐实了,没想到对方居然会一路跟过来。 “……你有什么目的?”他沉声问道。 如果是放在以前,他绝对不会多问一句,该杀死、驱逐还是转身就逃,几乎瞬间便能做出决断。 可阿冻的行为举止实在过于像人,他在无意识间,也选择了普通人的沟通方式。 阿冻颤了颤。 他从来没有试过被人用枪支指着后脑勺,这种冷冰冰硬邦邦的感觉,让他马上联想到了从前看过的电视电影里面的桥段。 “我、我只是来还东西的。” 他仿照剧情那样举起双手,紧张得连模拟出来的心脏都跳快了很多,浑然没有意识到以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无论挨多少发类似的子弹,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我真没有恶意。”阿冻发誓道。 这是吕野生今天第二遍听到这句话,他看着勾在阿冻右手虎口处的腕表,表情越发古怪。 片刻后,他说道:“谢谢你。” 阿冻眼睛一亮,连忙趁热打铁:“那我能坐你们的顺风车吗?” 吕野生:“……不能。” 阿冻的肩膀顿时耷拉下来,哪怕看不见他的表情,也能想象得出他脸上的委屈与失望。 吕野生发现自己竟然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负罪感。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疑似胃鸣的咕噜声响。 在寂静的夜晚上,真是再明显不过了。 阿冻有些尴尬,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沸腾冒泡,这是饥饿的信号。他咬了咬唇,壮着胆子问道:“那能给我些吃的东西吗?”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人类的食物了。 吕野生:“……” 阿冻见后头的人不吭声,便卯足了劲努力表现自己的不容易,说他沿着车轱辘印追了不知多少里地,途中又累又渴,还差点饿晕在路上。 麦羽边听边想,这可真是太可怜了,可怜到如果他们连一点吃的都不给,就等同于残忍无道丧尽天良……但是正常人真能在几个小时里徒步跨越两百公里吗?跟这样的家伙产生交集当真没问题吗? 吕野生心里也是类似的想法。 就在两人正犹豫不决的时候,欧小青走下了越野车,手里拿着一小块巧克力。 麦羽的眼睛越睁越大,看着她走到阿冻身前站定,面无表情道:“吃完就走。” 惊喜从天而降,阿冻顿时眉开眼笑。 他接过巧克力,迫不及待拆开外包装,随着一口含住边角,浓郁香甜的气息在唇齿间荡漾开来,带来了久违的幸福滋味。 阿冻愉快地眯起了眼,轻咬下一小块,感受着它在嘴里化开,表情满足而惬意。 他又咬下了一小口。 再一小口。 巧克力很快被他吃完了,阿冻意犹未尽,灵活的舌头把口腔内外舔了一圈,将所有残留在角落里的醇厚余香尽数卷出。 欧小青看在眼里,目光略微柔和了些。 这个不知是何方神圣的家伙,让她想起了自己已经去世的弟弟,那小子也喜欢巧克力,也是习惯像这样小口小口抿着吃,脸上写满了舍不得。 可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缩,几乎是连着后退数步。 即便此时光线昏暗,欧小青也依然能清楚见到阿冻身上发生的异变。 他的下半躯体仿佛融化了般,无论是衣物、皮肤还是骨血,通通都混合在一起,迅速失去最基本的人形,成为某种色彩斑斓又粘稠诡秘的流动液团。 疑似触手的条状物从中生长出来,先是茫然地四处张望,仿佛上面生有眼睛,紧接着便锁定目标,朝欧小青席卷而去。 吕野生脸色大变,不假思索开枪射击。 子弹准确命中触手末端,却像是陷入了泥沼一般,能够轻易将c级污染物洞穿的速度瞬间卸得半点不剩,让它变成了无害的金属物件。 欧小青被缠住了。 但她依然保持冷静,抽出插在腿侧的特制匕首,在触手探索似的四处游走之际,手起刀落,向其中一条砍去。 这把匕首采用阿尔多地区发现的新型金属打造,对污染物有着普遍且明显的克制效果。 与此同时,吕野生拔出另一把威力更强的镭射武器,这一次瞄准的是阿冻的脑袋。 第4节 他目光微沉,就要扣下板机。 却听阿冻忽然啊了一声。 他原本正沉迷于舔舐包装纸内侧剩下的最后些许巧克力液,满心恋恋不舍,结果身体末端传来某种轻微的刺痛感,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半边身子居然解除了拟态,而且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卷住了送自己巧克力的好心人! “不、不好意思啊……” 阿冻连忙松开了欧小青,随即想到可能是因为自己还想再吃,不听话的身体便先于脑子行动,打算狩猎更多的巧克力回来。 他满脸尴尬之色,解释道:“我就是有点控制不住,实在太久没有吃过这样的东西了,心情比较激动。” 一边说着,他一边努力想要将自己的半边身子变回去,但也许是潜意识里对巧克力的渴望过于强烈,居然费了半天功夫都没能成功把人形捏出来。 甚至于还有不少触须在蠢蠢欲动,此起彼伏地冒着头。 阿冻更尴尬了。 其余三人的眼神也都十分诡异。 麦羽原本还觉得这家伙看着人模人样,与那些不断挑战人类心理接受上限的污染物毫不沾边,没想到结论下得过早了。 吕野生看见欧小青对自己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没有受伤,这才略微松一口气。 然而麻烦依然还在这里。 他倍感头疼,扣着扳机的食指不动也不是,动也不是。 现在已经没有理由去质疑污染检测仪的结果,面前这个古怪的青年毫无疑问是彻彻底底的污染物。 可他很有礼貌,似乎不抱恶意,而且最重要的是,以阿冻所展现出来的力量,他们很可能没办法将对方甩掉。 吕野生脑子飞速运转,希望能找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结果喜讯从天降,麻烦居然自己提出要离开了。 因为刚才发生的意外,阿冻感到十分抱歉,自然不好意思继续待在这里。 “城市在哪个方向呢?”他问。 吕野生:“……你想到人类基地去?” 阿冻满含期待地点了点头,身下的触须荡起了雀跃的波浪。 吕野生沉默几秒,说道:“他们不会让你进去的。” 麦羽也忍不住开口,“绝大部分基地都有设置检查关卡,是人还是污染物一测就知道。能够进入基地的污染物,要么是死的,要么是被送去实验室的,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阿冻越听越胆战心惊。 吕野生最后说道:“这只是我们的建议,最好不要接近人类基地。” ***** 阿冻没有犹豫太久。 他确实害怕被抓去当小白鼠,又或者像过街老鼠般遭到乱棒围殴,可他真的很想回到从前的平静生活,起码不用成日与那些奇形怪状的家伙打交道,有时还要拼个你死我活。 可以先去看看情况,他默默心想。 或许没有那么糟糕呢? 一晚上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阿冻继续循着越野车的痕迹前进,不然在茫茫荒原之上,他压根找不着方向。 可他又不好意思跟得太近,始终保持着足够的距离。后来突然降了一场大雨,冲刷掉了绝大部分痕迹,他终于还是跟丢了。 直到傍晚时分,阿冻才遇见另一辆车。 那辆车正在遭遇昆虫群的围攻,看起来很是狼狈。 袭击他们的家伙有半人高,尖锐的口器在日光下反射寒光,即便被子弹射穿身体,也不会立刻死亡,流出的液体更是具有极强的腐蚀性,连越野车的硬化外甲都抗不住。 不过阿冻见过这样的虫子,它们并不难对付,甚至可以说是胆小,只要自己露出些许凶恶的气息,就会立刻四散开去。 他决定帮助那些人赶走虫群。 对方十分感激,并且表示很乐意将他捎到最近的基地,可在半路上的时候,他却一个不留神,再次暴露了本体。 场面瞬间混乱,友好气氛变成了枪林弹雨。 阿冻清楚看见那一双双眼睛里涌现出的惊恐与怨恨,如同洗不尽的陈年血色。 他不知道挨了多少枪子。 虽然不怎么痛,但心情还是沮丧极了。 第五天,阿冻终于见到了人类基地。 高耸的城墙像是一面弧形的青色盾牌,墙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设有炮台,如同无数颗冰冷的眼睛,居高临下地审视着所有外来者。 全副武装的银甲守卫来回巡逻,气势森严冷肃。 果然像麦羽所说的那样,进出通道有专门的检查关卡。阿冻躲在某块石头后边,看着先前那拨人接受检查。 有几个被守卫抓了出来,其中一个当场异化成大虫,更是遭到一枪崩头,血浆飞溅。 阿冻越发紧张。 他看了眼亳无遮挡的高大城墙,又看了看那些无处不在的监控设备,觉得无论是从哪里溜进去,都很难不被发现。 他有些心生怯意,琢磨着是不是该到别的城市去碰碰运气——哦,不是城市,现在应该叫做基地了。 经过别人的科普,他终于意识到,这个世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就在这时,几辆大巴车出现在视野远方,片刻后行驶到城墙之下。 车上陆陆续续下来了不少人,走在最后的青年身形颀长,穿着闲适,怀里抱着一只尾巴蓬松的白色生物,像猫又像狐狸。 青年正不紧不慢地给它顺毛,与其他乘客的疲态形成鲜明对比。 阿冻借着摇曳芦荡的遮掩靠近了些,很快确定那个白色动物是百分百的污染物。 但奇怪的是守卫并没有要求青年做检查,也没有把污染物杀掉,反而带着小心翼翼的恭敬神色,侧身让他通行。 青年显然有着特殊待遇。 这一瞬间,阿冻突然福至心灵,立刻原地变作一只巴掌大的小猫咪,用最快速度奔跑过去,肉垫扒拉住了对方的裤管。 “喵~” 青年脚步一顿,琉璃色的眼眸微微转动,视线落到了自己的脚边。 第4章 还是剁了吧 唐意挑眉:“哪里来的小家伙?” 他腾出一只手来,捏住猫咪的后颈皮肉,拿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上,细细打量了几眼。 毛发蓬松,通体雪白,像是一朵盛开的蒲公英,唯有一双眼瞳是深邃的暗红,透着宝石般的晶莹质感。 还挺漂亮。 这样想着,他便也顺手把阿冻放进了自己怀里,与那只有着毛茸茸大尾巴的白狐狸挤在一起。 守卫不敢吭声。 他甚至不敢多看唐意一眼,全程都低垂着目光,全身肌肉紧绷,仿佛在自己面前的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鬼。 其实唐意长得很好看,五官立体而深邃,却丝毫不显凌厉逼人,甚至还带着几分文雅的书卷气,周身气质干干净净,仿佛与任何血腥、杀戮与暴力都没有关系。 只是守卫见识过他的恐怖之处,自然打从心底里避之不及。 当今世道,除了那些生活在黑塔里的上流贵族,绝大部分人都要面对污染物的威胁,阴影时刻笼罩在他们心间,从来未曾淡去。 虽然基地建有高达百米的围墙,并布设高空电网驱逐飞行单位,但这从来不是百分百安全的保障。何况污染物的种类日新月异,即便是那些实战经验最为丰富的老手,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内心深处挥之不去的恐惧。 可唐意却似乎什么都不怕。 他可以就那样平静走入s级污染物的洪流之中,随身只携带着一把手术刀,片刻后浑身血污走出来,单手拖着污染物首领的巨大盘角,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当一个人足够强大的时候,理所当然会得到大家的钦佩与崇敬;可当一个人强得超乎常理的时候,畏惧与猜疑也会逐渐散播开来。 他为什么会这么厉害? 他是不是已经快要变成污染物了? 他可以用手术刀轻而易举剖开污染物的身体,如果哪一天看谁不顺眼,是不是也会将那人大卸八块? 最近这几年,唐意越来越无视基地守则,经常随心所欲外出,又带着污染物回来。管理层为此曾经爆发过一次激烈争吵,后来最高长官亲自担保,才算是默许了他的行为。 不过各种反对之声还是从来没有消停,只是几乎没有人敢吵到唐意的面前。 但凡对他有些了解的,都不会愿意同他产生交集。 想到这里,守卫忍不住又往后退了两步。 直到唐意走远了,他才长舒一口气,重新恢复冷肃面容,沉声问道:“还有人吗?” 不远处传来回答的声音:“没有了!” “关门!” “是!” ***** 阿冻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 他觉得自己看人还是挺准的,青年果然身份特殊,而且也很有爱心,于是小小得意了一番。 他待在青年的臂膀之间,跟着上了一辆代步车,行驶过不知多少个街道,终于停在了一栋独立的两层小楼前。 阿冻好奇探头张望,发现这里十分偏僻,四周一个邻居都没有,最近的房屋都在几百米外,中间隔着大片野地。 白色小楼外围有一方院落,生长着茂密的绿叶丛,但似乎很久没有打理,看起来相当杂乱。随性生长的枝叶层层叠叠,在落下的阴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逝。 阿冻下意识盯了几秒,没瞧出个所以然。 唐意已经开门进去了。 屋子里十分空荡,没有什么生活的气息,反而飘散着若有似无的寒气。 第5节 阿冻心想,会不会是青年忘记关空调了? 不过这样正好,他本来就变出了一身毛发,又和那只浑身是毛的动物挤了一路,感觉就像是贴着一个大火炉,差点都要热化了。 骤然进入到这样凉爽的环境中,他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舒坦了,在青年怀中伸了个懒腰,发出满足的喟叹。 “……”唐意看了阿冻一眼,神色有些古怪。 他的屋子里喷洒了大量的克罗塔抑制剂,对于污染物而言应该是十分厌恶的味道,这小东西居然还挺高兴?是抑制剂失效了吗? 感受着怀里另一只东西的僵硬,即便是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也还是会有下意识的反应,他又立刻否认了这种可能。 他把两只污染物带到了地下室。 同样冰冷的四面墙壁,角落里放着一个与天花板齐高的四方笼子,用k系金属打造而成。 这种产自阿尔多地区的新型金属十分稀有,价格昂贵,通常会少量加入其他金属中,用来锻造能够重复利用并且与污染物直接接触的攻击性武器,比如小刀和匕首。 像这样做成一整个金属笼子的,需要耗费大量的珍贵原料,某种程度上是奢侈的象征。 唐意将阿冻关进了进去。 针孔大小的网眼密密麻麻,离远了望去就像是一层迷乱的雾霭,仿佛什么都看不清,哪里都去不了。 如果是换作普通人被关在里面,很可能会感到坐立不安,对自己的未来产生忧虑,阿冻却没有任何心理压力。 比起在从前那个鬼地方,这里显然要舒服得多了。 他也没想着要到哪里去,甚至都没有怀疑自己被丢到笼子里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就这样在冰凉的金属板上软成一摊,找到了个舒服的姿势躺着。多日来的旅途疲惫潮水般袭来,没过一会儿,他便美美地睡了过去。 恍惚间,阿冻梦回很久以前的某个悠闲午后,空调吹着温度适宜的冷风,自己边吃西瓜边电视,任由甘甜汁液在口腔流淌。 他睡得迷迷糊糊,甚至下意识砸吧嘴,全然不知笼子外是一副怎样倒胃口的景象。 唐意垂眸看着金属桌面上的白色狐狸。 随着抑制剂失效,长相温和无害的污染物从昏迷之中渐渐苏醒过来。 与此同时,那些蓬松的白色毛像是活了的长虫般开始游动,相互缠绕生长,凝实成虬结的肉触,末端裂开狰狞的口器。 位于中央的狐狸脑袋睁开了双眼,每一个细长的眼眶里都拥挤着不下二十只瞳孔,无序滚动一瞬,又齐刷刷望向唐意所在的位置。 唐意面无表情,手术刀从袖口滑出,刃面泛着一抹寒芒。 “你吃了多少人?”他问道。 狐狸微微张嘴,直刺脑海的无形声波骤然爆发。 唐意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目之所及全都扭曲成色彩斑斓的凌乱线条,但他很快从这种幻象中挣脱出来,银光闪过,将袭向自己的某根肉触利落切断。 他所握着的手术刀看起来平平无奇,却锋利至极,白狐狸是a级污染物,寻常子弹根本无法破开它的体表防御,但是在这把刀下就如同豆腐般柔软易碎。 唐意徒手按住了它的嘴巴,在更多的肉触缠绕上来之前,运刀如风,又从根部刷刷刷切下好几根。 紫黑色的浓稠液体溅得到处都是,其中一滴落到了他的手臂上,瞬间造成严重的灼伤。 唐意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看着差不多了,便一刀扎进了白狐狸的脑门,准确切断它的中枢神经。 那些狂乱舞动的肉触全都僵在半空,随着主脑失去活性,死亡毒素迅速扩散,它们也在转眼间硬化成了石头。 不过被唐意切下的样本都保持着鲜活,甚至还残留少许神经反应,不时扭动卷曲。 他从容不迫地用特制容器把样本收好,又将a级污染物的尸体丢进粉碎机里处理,喊了清洁机器人来打扫卫生,正要离开时,却忽然听见一丝细微的声响。 “……” 他默默回头,望向角落的笼子。 竟然忘了那只半路捡回来的小猫咪。 唐意认真思考数秒,意识到养只猫好像很麻烦,养一只变异成污染物的猫肯定更麻烦。 要不还是剁了吧,他想。 与此同时,睡梦中的阿冻抖了抖,觉得好像有点太冷了,不知空调能不能调高点? 第5章 梅开二度 唐意刚走到笼子边,口袋里突然传出一阵急促的来电铃声。 他将终端拿出,按下接听键。 “什么事?” 一分钟后,唐意挂断了电话,脸色不太好看,眼里隐隐有些厌烦。 但他还是出门了。 至于那只随手捡回来的猫形污染物,他在笼子边上静静打量了几眼,不知是想起什么往事,眼神微动,最终收起手术刀,打算回来以后再行处置。 阿冻全然不知自己差点就遭遇开膛破肚的命运,又安稳睡了将近两小时,才终于悠悠转醒。 地下室没有窗,唐意临走前关掉了所有的灯,此时四周漆黑一片,根本无法视物。 不过阿冻也不一定非得要用眼睛看东西,他拥有某种人类无法体会到的奇特感官,即便是在没有任何光线的情况下,视野也依然是清晰而敞亮的。 他先是装模作样喵了几声,果然得不到回应;又试探着扯开嗓子嚎了几下,半晌过去,依然不见有谁来开门。 青年好像真的走掉了。 阿冻安静下来,突然觉得有点无聊。 其实从前在0001污染区的时候,他也没什么朋友,邻居都不愿意接近他的地盘,直到他找到离开的路以前,大多数时候都是独自一滩,按理来说应该早就习惯了。 但可能是终于来到了一个正常的地方,他有些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时间就变得分外难熬。 地下室没有钟表,阿冻尝试入睡不成,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打着尾巴。片刻后,他站起身来活动腿脚,晃荡着晃荡着,就走到了笼子边缘。 要不先出去转转吧? 阿冻这样想着,毛茸茸的猫爪便开始发生变化,从原来极富饱满肉感的形状坍塌成了流动的粘稠液态,糊上了笼子的网眼。 笼身构造所采用的高纯度k系金属能对污染物的细胞活性产生显著的抑制效果,也给阿冻带去了无法忽视的刺痛感。 他发出一声惊呼,闪电般缩回了触须。 “这是什么啊……” 他埋怨似的嘟囔着,小心翼翼控制触须的速度,再次靠近那些密密麻麻的网眼。 触须末端不断延伸,越来越细,直到能够完全不接触网眼四边的情况下,才开始缓慢向前探去,落到笼外的地面。 十多分钟后,阿冻终于成功让自己的整个身体都转移到了笼子的另一侧。 他却觉得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 为了能够不碰到那种奇怪的金属,阿冻全程高度集中精神,眼下累得直接原地化成扁扁一滩,虚弱地冒了几个泡泡。 但他很快想起自己的计划,重又振作起来,向着紧闭的房门游去。 这扇门倒不是用那种新型金属打造,只是上了锁。好在最下方有一条缝隙,虽然很窄,对阿冻来说却完全不是问题。 他出了地下室,沿着楼梯往上,去到这栋房子的生活区域。 正如先前被唐意抱进来时所见到的那样,放眼望去,一楼冷冷清清,哪怕是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台洒落进来,也驱不散这股仿佛已经渗入每件家具之中的寒意。 阿冻看了眼二楼,按住心头那一丝探究的冲动,再次用老方法,通过正门底下的缝隙离开了这间屋子。 带着青草气息的微风扑面而来,自然又清新,不像是污染区里那样充斥着怪异的腥臭与甜腻,让他情不自禁冒起了欢快的泡泡。 就在这时,他听见周围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似乎有什么体型小巧的生物在错综复杂的枝桠迷宫间穿行。 阿冻有些疑惑,想起自己早些时候似乎也见过类似的动静,犹豫着靠近了点。 下一刻,一道快如闪电的黑影忽然从灌木丛窜出,气势汹汹朝他扑了过来。 阿冻:!!! ***** 夜岚城基地中央,圆桌议事厅。 应最高长官刘正严的命令,所以高层管理者齐聚一堂,研究最近发生的几起同类异常事件。 “唐意,你怎么看?”主座的中年男人问道。 他身形挺拔,肩膀宽阔,五官相貌自带冷肃之意,不怒自威,但是说话的语气并没有十分强硬,反而透着几分温和。 唐意:“污染物。” 话音刚落,坐在他对面的银发男子便忍不住呛道:“还用你来说,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唐意淡淡瞥了他一眼。 维克多莫名心惊,条件反射闭上了嘴,随即意识到这样实在太丢脸了,又硬着头皮大声道:“长官喊你来,就是要让你看看是什么污染物,又是怎么导致这种情况的!不然你根本没有资格出现在……” “维克多。”刘正严喝道。 银发男子从中听出些许不快,瞬间消音。 另一身形高瘦的年轻女子轻笑出声,刘海下的细长双眼闪过意味不明的暗色,打趣道:“维克多先生也太心急了吧?” 维克多:“……” 维克多额角跳了跳,但还是顺着女子给出的台阶往下:“实在是因为时间争分夺秒,不尽快找出原因,风险就一直存在。” 刘正严:“所以我才会召集大家。”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唐意,说道:“无论是什么想法,你都可以说出来。” 唐意垂眸打量着立体投影出来的几名受害者,他们昏迷不醒数日,生命体征却显示正常,只有污染指数正在逐步攀升,可根据身体扫描结果,目前没能在这些人身上找出哪怕任何一处异变迹象。 而且他们全是生活在基地内的普通居民,近几年都未曾去过外面。夜岚城位于零污染区域,即使在这里从出生活到老死,都不应该会受到环境污染辐射。 现在这些受害者的出现,就表明着很可能有辐射性污染物潜入了基地。 偌大的议事厅一片寂静。 其他参与者的目光纷纷落在唐意身上,有些是在期待他提出更有针对性的见解,有些则更为复杂,甚至怀疑他是否会与此事有关。 毕竟在座众人都知道,唐意经常会无视基地规矩,将污染物带回他的住所。 唐意终于开口:“可能是孢子寄生……” 第6节 这次他的话音还没落下,便有几道声音齐齐响起:“不可能!” 他们都是负责安全维护的守卫官。 由于过去有过类似的经验教训,他们已经做了最大程度的防范工作,从各方面杜绝污染物孢子被携带入城的可能性。 刘正严的眼神更为凝重:“依据是?” 唐意:“只是一种直觉。” “直觉?这可不像是该从科研人员这里听见的话。”维克多轻嗤一声,“毫无头绪就老实承认,没有谁会嘲笑你。” 话虽如此,他语气之中的嘲讽之意却相当明显,隐隐有些针锋相对的意思。 众人低声议论起来,直到刘正严让他们安静,才有所停歇。 刘正严看了眼维克多,不赞同道:“唐意经历过许多事情,他的见闻比我们在座所有人都要丰富,有的时候直觉并非无稽之谈,而是某种经验的表现。” 维克多张口无言,心里骂了几句。 “我觉得刘长官说得有道理,只是……”先前开口的女子眸光微转,欲言又止。 刘正严:“徐媛,你有什么看法?” 徐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我怕得罪人。” 刘正严眉头微皱:“没什么得罪不得罪的,有话就直说。” 徐媛点头,视线转向唐意,缓缓道:“我只是突然想到,唐先生每次进城似乎都不用接受规定检查,会不会是他身上携带着有……当然,这不过是一种可能性,我也没有说唐意先生哪里不好的意思。”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维克多立刻接嘴:“就是啊,这污染物指不定就是他带进来的!” 其他人心里本来就积了些情绪,平日里不敢吵到唐意面前,此刻见时机正好,纷纷壮起胆子向刘正严控诉。 唐意面无表情,置身事外,仿佛被控诉的对象不是自己。 反倒是刘正严的脸色越发阴沉,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下一刻便会雷电交加。 众人察觉到有些不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声音迅速低了下去。 刘正严这才开口道:“当时是我站出来给唐意担保,给他开了特权。你们现在的意思,是要质疑我的决定?” 他的话里依然听不出明显的情绪,似乎只是平静的一问,然而但凡是眼睛没瞎的,都能清楚看到那张凌厉面庞所流露出来的隐忍怒气。 没人敢吭声了。 刘正严是执掌夜岚城二十余年的最高长官,期间多次避免基地沦落覆灭结局,不曾做过任何一次错误的决定,早就已经成为基地众人眼中英雄般的存在。 哪怕是对这些位居高位的管理者来说,他的威严也是不容侵犯的。 片刻后,一名有着卷曲棕发的年轻男子颤悠悠举起了手,像是课堂上准备回答老师问题的学生,打破了会议室内的沉默。 “其实、其实我有话想说。” 刘正严的神色略微缓和,问道:“贝恩,你有什么发现吗?” 名叫贝恩的男子轻轻点头,将终端刚刚接收到的分析数据通过图文形式投影出来。 他负责气象环境监测与预警,由于前些天连续出现了好几次的天气异常,便安排人员进行专门的分析测算。 如今得到的结果显示,相较于过去数年的历史数据,今年的风向至少发生了二十度以上的偏差,从原来的南偏东彻底变成南风。 “南风……”刘正严若有所思,数秒后忽然想到一事,脸色微变,“南方有什么?” 他的目光径直投向唐意。 唐意几乎是同一时间回答:“0769号污染区,四百公里外。” 听到污染区几个字,所有人都沉默了。 只有唐意继续说道:“现在正好是繁殖的季节。” 维克多听懂了他的意思,眉毛瞬间跳得老高:“不会吧?你不要危言耸听啊!” 徐媛:“唐先生的意思是,那些孢子有可能会被风吹过来?” 唐意用平静的眼神代替了回答。 徐媛的脸色顿时苍白不少,嘴角笑容也消失不见,半晌后喃喃道:“那可真是……无处可藏。” 毕竟基地上空布设的电网只能驱逐那些具有一定体型的污染物,可对于过分细微的孢子,则基本没有防范效果。 刘正严沉思片刻,对唐意说道:“有没有办法治疗?” 唐意:“我要先看看那几个人。” ***** 唐意回到住处的时候,夕阳已经西下,仅剩最后一点余晖洒落在丛生的灌木上,并不赏心悦目,反而透着几分狰狞。 他的视线掠过那些错综复杂的枝节,忽然有些烦躁,想着不如找个时间铲平算了。 紧接着他就见到了趴在台阶上的小家伙。 与早上捡到的污染物不同,这家伙虽然也是雪色的毛发,却多了许多流水般的浅灰色花纹,只有四只脚白白净净,仿佛踏着云朵,又像是穿了白靴。 猫崽见着他靠近,从小小的嘴巴里发出一声有气无力的喵,看起来十分可怜。 “……” 唐意站在台阶下,面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冻又喵喵叫了几声,见他没有反应,便“费力”地爬起来,踉跄着跳下对自己的身型来说略微有些勉强的台阶,摇摇晃晃走到唐意脚边,故伎重施地扒住了他的裤腿。 唐意微垂着眸,心情有些复杂。 今天是什么日子,居然又碰到了一只? 第6章 投喂 阿冻并不知道,自己污染物的身份在唐意眼中已经暴露无遗。 他对这个新世界的认识少得可怜,目前基本还是靠的别人科普,以为只有仪器才能检查出变异程度,平日里装得够像就可以蒙混过关。 这条道理在大多数情况下也确实适用,但唐意是例外的。 如果换做夜岚城的其他任何一人站在这里,哪怕是那些经验老道的雇佣兵或守卫员,第一印象都只会认为阿冻是普通的猫咪幼崽。 毕竟按照目前的普遍观点,物种在转变为污染物以后,必定会发生显著的外观异变。也有极少数能够拟态的个体,但通常都存在某些方面的明显破绽,不像阿冻这样完美变化,彻头彻尾就是只猫。 不过唐意在见到阿冻的第一眼时,就已经知道他是污染物了。 自从七岁那年开始,他便能够清楚感知到来自污染物的独特“声音”。那是带有强烈侵略性的杂乱噪音,横冲直撞闯入脑海,每一下都化作重锤,无情打击在他小小的心脏上。 他曾经为此痛苦、发狂,求死而不得,但是到了现在,一切早已变为习惯。 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世界就该充斥这样难听的噪音,这反而是他活着的证明。 不过就算再怎么习惯,污染物的声音也总能引起他的不愉快。就像是门外有人不断抄起家伙摔打狠砸,锅碗瓢盆,木桌椅凳,甚至是金属刀具与机关枪械,充斥着永无止尽的暴力与癫狂。 唐意垂着眸,看向扒着自己裤腿的小猫。 出乎意料的是,这家伙的音律竟然是前所未见的温和,不急不缓,彬彬有礼,如同友善的访客在屋檐下轻叩门扉。 白天捡到的那只猫形污染物,好像也是类似感觉? 他回想起自己当时站在笼边,打量着里头打盹的蒲公英球,当时决定暂时放过对方的原因之一,便是因为那听着还有几分和谐韵律的声音,让他的烦躁情绪出奇地平静不少。 唐意将阿冻提了起来,问道:“你从哪里来?” 阿冻当然不能回答,他还记得自己伪装的是一只普通小动物,于是继续虚弱地喵了两声,眼神湿漉漉的,尽显可怜弱小无助——换句话说就是求投喂。 他已经闻到了那个纸包装里传出的香气,那必须是某种人间美味! 唐意也没有指望得到听见回答的声音,只是心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猜想,于是他带着新捡到的小猫崽,开门而入,径直向地下室走去。 灯亮以后,一切如常。 可是笼子里却什么都没有了。 甚至连一根猫毛都没有留下,干干净净,仿佛那只蒲公英猫根本不曾存在过。 唐意古怪的眼神落在了阿冻身上,说道:“你是怎么逃出去的?” 阿冻瞪着无辜的蓝色眼珠子,表示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唐意:“你能够拟态?” 他虽然是在提问,语气却听着已经八九成肯定。阿冻微不可查地抖了抖,只能继续装无辜,同时意思意思挣扎几下,让唐意注意看看自己和先前的蒲公英有什么不同。 唐意回到一楼,连接终端,查看屋里的监控摄像。 阿冻老实待在唐意的手里,看着多个窗口画面打开,将他逃亡的全过程记录播放出来,心中直呼好险。 他最开始确实没有想到监控的存在。 一方面是因为他自己并过去没有在家里装监控的习惯,潜意识里认为唐意也不会;另一方面则是他光顾着集中精力钻出笼子,无暇顾及别的事情。 直到去到了屋子外边,他才猛然意识到这个情况,后来仔细观察一阵,果然发现了藏在角落里的隐秘摄像头。 本来有监控摄像也没什么问题,他完全可以一走了之,再变个样子混入人群中。 可阿冻很快想到自己在人形状态下容易控制不住,一旦露出破绽,肯定会被驱逐出城。但如果不与其他人接触,他又不可能赚得了钱,也就吃不上正常人的食物,更没有住的地方。 出去溜达一圈,让阿冻越发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临近傍晚时,各家各户亮起了灯,他走在街道上,看行人来往匆匆,眼巴巴闻着面食的香气扑鼻而来,实在馋得不行,体内都冒起了饥饿的泡泡。 然而绝大多数人的生活并不富裕,对于路上见到的流浪猫,即便是心生同情,也没有余力去分点食物给他吃。 阿冻只好打道回府。 早些时候在唐意家门口,有只猫型污染物偷袭了他,混乱中他吞吃了对方的部分毛发与血肉组织,随即发现可以变成对方的样子。 那家伙确实长得很像一只猫。 除了增生的脊椎骨刺从后背长出,弯刀般的獠牙突破上唇暴露在外,别的地方都和一只猫没什么不同。 阿冻拟态成那家伙的模样,又对着水面照镜子,把不友好的獠牙和骨刺摘掉,然后“偶然”躺到了唐意家门口的台阶上,等着青年归来。 他在心里唾弃了自己这种不劳而获的行为,下定决心等以后能够熟练掌握变形,一定要出去自力更生,并且报答青年的恩情。 第7节 唐意并不知道阿冻内心所想,尽管视频显示他前后捡到了两只猫似乎不是同一只,但他心里却总觉得不是这样。 不如切开来看看?他想。 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银色的手术刀滑落到唐意手中。他的眸光有些凉薄,甚至透着几分非人的无机质感,瞳孔深处已经倒映出了小猫的死状,没有任何动容与同情。 阿冻瞧见手术刀,却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当那是什么奇形怪状的餐刀,以为他终于要开动晚饭了,于是发出迫不及待的喵喵声,表示自己非常乐意试试毒。 唐意:“……” 唐意顺着阿冻的目光看去,落在了那袋油纸包装的食物上。 散会以前,刘正严的助手将这袋东西交到他手里,告诉他是刘正严妻子亲手制作的。 那位温贤淑慧的女性来自哈特北地区,被刘正严保护得很好,平日里不用忧心其他事情,因此很有闲情逸致钻研料理,并且热衷于将做好的食物送给唐意一份。 当时助手怎么说的? 好像是哈特北风味的烤小鱼干。 唐意对这些东西没什么兴趣,收到以后通常会塞进冰箱,想起来吃点,要是想不起来,就等日后收拾时扔垃圾桶。 他感受到小猫咪内心的高兴和期待,似乎都通过提起的后颈皮肉传递了过来。脑海中突然闪过很久以前的某些画面,唐意神色微怔,将阿冻放到了桌上。 “你想吃?” 阿冻:“喵喵喵!” 唐意:“饿很久了?” 阿冻:“喵喵喵!” 阿冻应得毫无压力,虽然说几个小时前他也算是吃了点东西,但其实连塞牙缝都算不上,再往前追溯则是那帮雇佣兵送给他的压缩饼干,还有欧小青的巧克力。 连续四五天时间,只进食了这么点东西,他其实一直维持着饥饿的状态。要知道当年在污染区的时候,虽然找到的食物都不怎么好吃,却往往能让他吃到撑…… 唐意拆开了袋子。 阿冻激动地跑了过去,又在最后关头刹住脚步,矜持地等在一旁。 唐意倒出了些小鱼干,说道:“吃吧。”就当是上路前的最后一顿了。 勾人食欲的香气迅速扩散开来,阿冻低头舔了舔,随即浑身一颤,只觉得灵魂都要飞上了天。 好好吃! 比起压缩饼干和巧克力,小鱼干的味道要丰富得多了,哈特北人喜欢在烹饪时加入多种香料,增加味觉的层次感。 阿冻用最快的速度吃完一条,觉得不是很过瘾,干脆坐在了桌子上,两只爪子抱起足有自己尾巴那么长的小鱼干,欢欢喜喜啃了起来——浑然已经忘了边上还有旁观者一名。 唐意有些愕然。 因为小猫此时的动作,看着特别像人。 过去在实验室的时候,他曾与一只黑猫交过朋友。 对方无法口吐人言,却可以用爪子写字,吃东西时也会像这样成八字张开两条后肢,用两条前肢抓起食物往嘴里送。 他具有极高智慧,仿佛能够洞察一切,如果还可以继续做人,必定会有很高成就。 有一瞬间,唐意忍不住去猜想,这只小猫会不会也是类似的情况。 哪知道没过多久,他便看到了惊人的一幕,并彻底否决了这种可能。 只见阿冻正在风卷残云般扫荡着小鱼干。 他过于沉迷干饭,一时没有发现自个儿的尾巴混进了食物当中,更在不知不觉间把尾巴捧在手里,似乎把它当成了小鱼干。 唐意心里突然有某种预感。 这个预感才刚刚浮现在他心中,阿冻的嘴巴就已经咬下去了。 ……唔,味道怎么有点不对? 阿冻奇怪着,下意识又咬了一口,发现好像有毛。迟到的感觉才终于传来,他猛然意识到什么,发出惊恐大叫。 “啊啊啊——喵!” 他在最后关头想起还有旁人在场,不忘猫设身份,强行把啊啊大叫改成了喵喵大叫。 唐意:“……” 唐意眼睁睁看着那个炸毛的小家伙在桌面上蹦了几下,忽然安静下来,用肉爪子抱着尾巴一遍遍顺毛,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伙伴。 他面无表情看了几秒,忽然扑哧笑出了声。 真傻。 第7章 同床 傻成这样的,唐意实在没法把他和那只睿智的黑猫联系起来。 不过也好,毕竟黑猫留给他的最后回忆并不美妙。 他的右手臂至今还留有一道咬合疤痕,强腐蚀性物质造成了难以修复的永久性损伤,也断送了他少年时代绝无仅有的一段情谊。 阿冻不知唐意内心所想,还在专心捋着毛。 他用爪子把尾巴部分的身体组织仔细匀了又匀,像搓橡皮泥一样,希望能在神不知鬼不觉间填平那几道撕裂的缺口。 不然他也不好解释,为什么一只猫能够如此凶残,不仅对自己的尾巴下得去嘴,还要咬上两口才发现问题。 实际上他也没想明白这一点,只能认为是尾巴沾了香料的缘故,闻着有点诱人。而且他过去也试过在馋得厉害时把身体的某部分变成炸鸡或者薯条,大概潜意识里觉得这么吃没问题。 唐意的视力向来很好,阿冻的小动作并没能瞒过他的眼睛。 不过他一句话没说,似乎觉得很有意思,就这样静静看着阿冻,直到小家伙终于大功告成,站起身来朝他摇了摇尾巴。 很有欲盖弥彰的味道。 唐意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阿冻歪头看他,有些心虚。 唐意问道:“还想吃吗?” 阿冻立刻把心虚抛到脑后:“喵! 他也不知道这其实是唐意给自己准备的断头饭,吃得很是欢快,在发现唐意把小鱼干全都给了自己以后,更是激动得喵喵直叫。 可真是菩萨心肠的好心人! 他心满意足吃完,走到唐意的手臂旁边,蹭了蹭,又轻喵几声,表达内心的感激之情。 唐意动作一僵。 柔软的毛发从手背拂过,带来轻微又细腻的痒意。小家伙就那样惬意地躺着,仿佛对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无知无觉,毫不设防。 ……真是既天真又傻瓜,他想。 但这不足以让唐意收手,被他杀死过的污染物之中,多的是看起来温顺可爱的,往往会在任何不经意的瞬间异化成另外一番恐怖凶恶的模样,啖人血肉如狂欢盛宴。 真正令唐意改变想法的,是阿冻的“声音”。 当然不是他嘴里叫唤的喵喵声,而是从他身体之中传出来的、污染物所具有的独特频率。 最开始时,唐意听见的是清晰而平稳的规律响动,有点像是心脏的起伏,又折射着某种未知的诡秘。 可在吃完小鱼干以后,这个声音就彻底染上了慵懒的气息,轻飘飘,软乎乎,如同声音主人的整个身体陷进了海绵填充的大沙发里,愉快地打起了盹儿。 实际上阿冻还真就打起了盹儿。 他的眼睛逐渐眯了起来,连带着那股独特的频率波动,也越发趋于无声无息,仅剩下如潮汐般的悠远回响。 唐意静静听了片刻,放下了手术刀。 他的眼神意味不明,依然透着几分凉薄,但心境却是久违的平和安宁。 夜岚城之中没有谁知道,就算是刘正严也不知道,他的故乡其实在海边。不过那都是非常遥远的记忆,而后的绝大部分少年时光,他面对的都是冰冷的白色墙壁。 唐意将扫描仪连上数据库,荧蓝色的光将阿冻笼罩其中,系统便开始检索与之匹配的污染物种类。 片刻后,相似度排名前十的污染物信息在终端界面逐条列出。 唐意看着最上面的一行。 【外貌相似度89%—骨刺猫,f级污染物】 这是意料之中的结果,毕竟猫科动物似乎并不太能适应大崩坏后的污染辐射环境,产生的异变方向也十分有限。 在他的印象里,小家伙的形象确实与骨刺猫最为接近,只是那些本该狰狞冒出的组织增生物,在他身上却连一点痕迹都没有残留,仿佛根本不曾存在过。 唐意眸光微沉,转而开始搜寻拟态污染物的信息。 弹出来的相关内容只有寥寥数条,而且基本都是c级以下污染物,在拟态方面存在明显的缺陷。 这也不难理解。 世界已经用百年时间证明,污染物并非是为了生命延续而诞生的新物种,而单纯是杀戮与恐怖的具现化。 它们遵循着狩猎本能行动,却又缺少对死亡的畏惧,因此不会刻意隐藏自己,只有在遭遇更为强大的高级捕食者时,才有可能受到震慑退去。 污染区仿佛成为了一个个巨大的母巢,源源不断产出新的污染物,那些死去的尸骨在山野间横躺,将之分食的生物或许又会受到感染,如同永不终结的诅咒。 何况这当中还有贪婪人心。 唐意恹恹心想,活该这世界完蛋。 不过当他的视线落到阿冻身上时,眼神又略微发生了变化,将那些不愉快的念头从脑中驱逐,他开始思考要不要收养这个小家伙。 如果是c级以下的污染物,对他而言就和普通动物没什么区别。 而且小家伙的声音令人心境平和,不同于过往遇到的任何一种污染物,让他感到有些新奇。 唐意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阿冻的脸颊。 小猫咪下意识蹭了一下,动作自然而然,透着信任和依赖。 “……” 唐意心想,或许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他抓起阿冻向二楼走去,后者在颠簸中清醒过来,有些茫然地四下张望。 第8节 “喵喵?” 唐意看了他一眼,说道:“带你去看看卧室,喜欢就住下来吧。” 阿冻的眼睛瞬间瞪大,突然有点不想敢相信这个从天而降的惊喜。 二楼有两间房,其中一间封尘许久,门把处还用锁链缠绕了好几道,另外一间则是唐意休息的地方。 里面的装修风格与一楼大同小异,同样十分简朴,没什么生活气息。 床铺收拾得齐齐整整,连一丝褶皱都见不着,而除了这张床以外,足足有五十平米的空间里,却只有角落放着一个不足人高的柜子,看起来空空荡荡。 阿冻觉得有些冷。 他不太确定这是生理上的感受,还是心理上的联想,毕竟像这样的环境,如果冬天没有空调,只怕是真的会冷。 唐意:“喜欢吗?” 阿冻当然没有不喜欢的道理,空是空了点,好歹是人住的地方,还有瓦遮顶。 他装模作样地四下踱步,片刻后矜持地喵了一声,便找了个角落趴下了。 唐意唇角微扬,说道:“喜欢就好。” 他的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流露出某种审视的深沉,只不过此时的阿冻没有发现。 他还在感叹自己终于有了借宿的地方,高兴之余又有些忧愁,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够报答这位好心人。 ***** 夜深。 基地内十分安静,只有沿街巡逻的守城卫兵踩过石子路面所发出的轻微声响。 绝大部分人都已经睡下了。 唐意结束工作,终于洗漱上床,回头望了角落一眼,发现小家伙安安静静蜷缩在角落,不知是不是感到有些冷,几乎要团成一个毛球。 夜岚城所在的地理位置昼夜温差极大,白天能够上升三十多度,到夜晚却可以降低至十多度。 唐意想了想,拿了件衣服给阿冻盖上。 到半夜三更时,一直保持浅睡状态的他忽然听见了某种细微的动静,像是脚掌落在木质地板上的声音,轻轻朝自己走来。 他的眼神骤然锐利。 屋子里并没有别人,会动的只有那只猫。 而且他能明显感觉到,原本已经趋近于无的污染物波动又像是从沉睡中复苏过来,存在感越来越强。 唐意心想,终于是要来了吗? 污染物终究还是污染物,摆脱不了骨子里对血肉的进食欲求。 他有些许失望,更多的却是意料之中。 从枕头下取出手术刀,他静静等待着对方靠近。 如果动作利索的话,直接命中神经中枢,应该可以给这家伙留个全尸,泡在福尔马林里当标本。 这是唐意早就已经想好的处置方式。 小猫咪毕竟是特别的,先留下来放着,以后说不定能有什么新发现。 床褥突然窝陷一处。 紧接着是持续好一阵的窸窣声响,那家伙应该是已经钻进了被子里,正在朝唐意的方向爬动而来,但由于被子重量的关系,似乎有些费劲。 不知过了多久,毛茸茸终于碰到了唐意,像个小火炉般,又往他的身上靠了靠。 也就在这一瞬间,唐意掀开了被子,银色手术刀在黑暗之中犹如鬼魅,闪电般锁定了迷迷糊糊的阿冻。 只要再多半秒,刀锋便会切开他的皮肉。 唐意却停下了动作。 因为他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阿冻才刚钻进被窝就被掀了被子,那一刹那带起的冷风让他不由得哆嗦,低声抱怨道:“好冷啊……” 唐意:“……” 唐意表情古怪:“你说什么?” 他有些不确定,自己刚才听见的是人类通用语? 阿冻却没有再说话,而是用实际行动表达了内心感受——他伸出爪子左右摸索,很快碰到了被唐意掀开的被子一角,然后往回拽动,试图盖到自己身上。 由于被子的分量相对阿冻现在的娇小体型来说有些沉重,他拽的时候还花了不少力气,若不是因为吞噬了那只猫形污染物的部分血肉,很可能就已经维持不住拟态。 但他全程还是半睡半醒,眼睛甚至都没有睁开。 唐意沉默片刻,难道这家伙爬上床,只是为了盖被子?那件衣服不够保暖吗? 阿冻用实际行动印证了唐意的猜想。 只见他在无意识中慢慢挪动,不一会儿便将自己彻底藏在被子里头,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鼓包。 唐意:“……” 唐意脸上神色变换,忽然再次掀开被子。 然后他就看着阿冻又一次迷迷瞪瞪拽回,甚至还吸取教训,用四肢压着边,倔强地将自己裹入其中。 唐意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有些荒唐,也有些好笑,更有些无语。 但他最后就这样躺了回去,与阿冻分享同一张被子,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整夜相安无事。 在那隐隐约约的潮汐浪涛声中,唐意发现自己居然休息得不错,仿佛回到年幼之时,在岸边吹着徐徐海风入眠。 阿冻则更是相当满意。 他可以很确定地说,这是自从变成污染物以来睡过的最好一觉。 除了最开始有些冷以外,既没有各种扰人清梦的咆哮嘶吼,也没有不时弥漫而来的古怪气味,柔软的被窝是任何岩石、树叶又或者金属铁板都无法比拟的……等等,柔软的被窝!? 阿冻猛然清醒,意识到自己并不是睡在最开始的角落里,而是躺在好心人的床上! 他仔细回忆了一番,却不太记得昨夜是怎么回事了,但想来自己睡相那么好,也不大可能是主动爬上的床。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是好心人不忍心见他睡在地板上,特意将他抱了过去! 这样想着,阿冻便越发感动,迈着小短腿走向坐在床边的唐意,喵喵叫了几声。 唐意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阿冻使劲蹭了蹭他的手,表示感谢。 唐意眼底闪过一丝古怪神色,说道:“你要感谢我?” 阿冻在心里点头,这是必须的! 唐意状似随口说道:“我也不要别的,你说声谢谢来听听。” 阿冻心想,这还不简单吗?正要开口,他却忽然记起自己的猫设,一声谢谢顿时卡在喉咙里,出也不是进也不是。 唐意垂眸打量了他几眼,轻笑一声,将他捞起来:“给你找点吃的。” 阿冻顿时欢呼雀跃。 就在下楼的时候,唐意的手机铃声响了。 与此同时,也有人在屋外敲门,动静恰到好处,既不会过于吵闹,又可以让唐意听得清楚。 阿冻:“喵?”是好心人的朋友吗? 唐意知道来的是谁,这是昨天就已经约好的事情。虽然他并不怎么感兴趣,但毕竟是刘正严的委托,他多少还是得放在心上。 他从冰箱里拿出了点能量方块,用碗装好,送到小家伙的面前。 阿冻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尝了尝,发现没什么滋味,有些兴趣缺缺。 他还是更喜欢烤小鱼干。 唐意将他的挑食看在眼里,挑了挑眉,突然想到什么,说道:“你要和我出去吗?” 第8章 抢猫 阿冻眼睛一亮。 他对人类基地十分好奇,这在过去只存在于虚幻小说中,实际上现如今的整个世界对他而言都是陌生的——除了0001污染区,他倒是很熟悉那里。 毕竟距离大崩坏的发生,已经过去百年时间了。 熟悉的人和事都不复存在,一想到这个事实,阿冻的心里难免涌现几分落寞。 唐意察觉到他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好像整只猫突然没了精神,便问:“不想去?” 阿冻精神一震,当然要去! 他并不是那种沉湎于过去的忧郁性格,不然身体变成了这么一滩难以形容之物,他早就郁郁而终了。 昨天他独自到街上转了一圈,因为脚程有限,没能去到太多地方,今天正好是个机会,怎么能够错过呢? 于是阿冻喵了一声,自发自觉跳上了唐意的手,抬头望着俊美的青年。 唐意感受着掌心里温热的一团,眸光微动,唇角扬起:“那就走吧。” 临行前,他把一枚食指粗细的金属圆环戴在了阿冻的脖子上,见小家伙抬头望着自己,眼珠里似乎有困惑之色,便随口解释说:“这是定位器,要是你走丢了,它能帮我找到你。” 阿冻恍然,喵喵了两声表示理解,只是觉得下次可以扣在脚上,坠着脖子其实并不是那么舒服。 他并不知道,在这枚金属圆环的内胆之中究竟藏着怎样的隐秘构造,更不知道只需要唐意按下开关,那些层层嵌合的刀片就会全部弹射而出,在瞬间将他的脑袋整个切下。 唐意自然听不懂喵语,何况阿冻说的也不是纯正喵语,他看着小家伙毫无疑心的样子,心里掠过一丝怪异。 这么傻的污染物,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 屋外已经有辆车停在路上。 第9节 守卫兵候在一旁,明显等得十分着急,却又不敢打电话催促唐意。见到他出来,正要松一口气,又看到了从他外衣口袋里探出的猫猫头,眼神顿时变得有些诡异。 清晨还有些凉意,阿冻抓着口袋的边缘,给自己裹紧了些,不让一丝风漏进来。 守卫兵:“……” 守卫兵心想,自己是还在做梦吗?像唐意这样可怕的大杀胚,竟然会养宠物?? 唐意瞥了他一眼,说道:“你看什么?” 守卫兵忙不得收回视线,飞快摇了摇头,将车门打开:“请上。” 唐意带着阿冻坐进车内,十五分钟后,他们抵达了位于基地一角的污染事件控制中心。 先前几个突发昏迷的病人被送到了这里进行收容,由于污染指数持续攀升,已经启动了一级戒备措施,无关人等不得入内。 这虽然不包括唐意,却包括了唐意的猫。 新来的工作人员初生牛犊不怕虎,壮着胆子拦住唐意:“麻烦您先把宠物留下。” 唐意:“……” 唐意:“走开,不要浪费我时间。” 工作人员完全没有察觉到同事在拼命朝自己使眼神,据理力争道:“根据一级响应方案,控制中心要进行出入封锁限制,希望您能够配合。” 唐意眼里闪过不耐烦之色。 工作人员莫名心惊,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劝道:“其实这也是为了您的宠物好,万一发生了污染辐射事件,猫科动物更容易会受到影响,不如让它待在安全的地方……” “不需要。”唐意径直往前走去。 工作人员连忙过去拦着,同事见势头不对,正要让他别多管闲事,却有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这不是唐先生吗?真是好巧。” 梳着高马尾的徐媛信步走来,愕然地看着几人之间近似拉扯的奇怪氛围,问道:“怎么了?” 工作人员赶忙把情况解释了一遍。 徐媛看了看唐意,柳眉微微蹙起:“唐先生,控制中心的响应方案是为了最大限度保证基地人民的安全,这也是当初长官亲自定下的规矩,还是不要违背为好吧?” 唐意:“……” 徐媛:“你把这小可爱带进去,难免会影响到大家的工作,何况这控制中心里面的味道算不上好闻,它还不一定喜欢呢?” 听到这里,唐意的眼神终于发生了变化,却不是因为徐媛所说的话,而是因为他感受到了从口袋里传来的动静。 阿冻大约听懂了他们的争吵,认为自己不应该让好心人难做,于是主动爬出了唐意的口袋,两三步跳落到地面上。 “喵~” 他回头对唐意轻轻叫唤,表示自己待在这里就可以了,不用进去。 徐媛笑道:“小可爱真懂事儿。” 唐意沉默片刻,终于没有继续坚持要带着阿冻,只是认真对他说:“你不要四处乱跑,乖乖的。要是不乖,就把你咔嚓了。” 阿冻:? 阿冻有些茫然,心想咔嚓了是什么意思?时隔百年的语言代沟果然还是存在,看来学习之事任重而道远。 至于旁边的人听见这话,纷纷浮现各异神色。有对阿冻投以同情之心的,也有琢磨着是不是唐意亲自操刀的,只有徐媛看着佩戴在小猫脖子上的圆环,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唐意进去了。 阿冻留在外面的大堂,靠在玻璃窗边百无聊赖地晒着太阳。 工作人员闲下来时,便会过来陪他玩一玩,但由于阿冻不是一只真正的猫,对他们的逗猫手段并不感兴趣,于是渐渐打起了瞌睡。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又有人推开大门。 “走慢点。”一道清朗的少年音响起,“千万不要摔了。” 回应他的是另一道更年幼的声音,听着像是五六岁的小男孩:“不会摔!妈妈我来了!” 阿冻睁开了一只眼。 他先是见到了那个少年人。 面容清秀,黑发凌乱,穿着有些破旧的衣裳,眼神拥有超越他这个年龄段的成熟。 小男孩确实不大,身子有些瘦弱,眸光却是亮闪闪的,似乎很是迫不及待。 当工作人员表示暂时不能探望病人时,那双眼睛里的光芒顿时黯淡下来,随即涌现出强烈的不解和委屈,甚至蒙上了湿润的雾气。 “为什么?我要看妈妈!” “你们不要拦着我,我就看一眼!” 工作人员有些无奈,即便他翻来覆去解释了好几遍,小男孩也听不进去,他只好对少年人说:“这是规定,没有办法的事情,你们还是先回去吧。” 少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情况……情况严重吗?” 工作人员:“暂时还不清楚,但我们夜岚城最好的医生已经进去为你们母亲治疗了,相信很快会有好消息。” 少年认真道了谢,拉起小男孩的手:“艾云,我们走。” “不走!我要看到妈妈才走!”小男孩甩开了他的手,坐在地上大哭起来,“我要妈妈!我就要妈妈!你们都不让我见妈妈,你们是坏人!!!” 工作人员连忙出声安抚,但是都没什么效果。名叫艾云的小男孩显然十分执拗,不让他进去,他就赖着不走。 少年板起了脸:“你再闹下去,他们可能就不愿意给妈妈治病了。” 艾云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哥哥。 少年继续面无表情说道:“要是他们不给妈妈治病,妈妈可能就会死去。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要是妈妈死了,你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艾云像是被这话吓到了,回过神来后哭得更大声,堪称惊天动地,甚至连实验室里的人和外面的守卫兵都吸引了出来。 少年:“……” 工作人员继续安抚,又用各种零食诱惑,终于成功让小男孩消停,只是眼圈依然红红的,泪痕都都还在脸上。 少年向工作人员表达了歉意和感谢,并说道:“我们明天再来,要是有消息的话,也希望能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工作人员:“没问题。” 少年再次道谢,然后牵着艾云离开。 正要走出控制中心大门的时候,他突然瞥见了在不远处活动四肢的阿冻,神色微变。 紧接着就听艾云喊道:“猫猫!” 小男孩眸光晶亮,似乎很是欢喜,拽着少年的手臂说道:“哥哥,是猫猫!” 少年:“可能只是长得像……艾云,你快回来!” 他的嗓音骤然拔高,似乎蕴含着某种绷紧至极的惊恐。他想要将弟弟拉住,然而却抓了个空,小男孩动作更快,三两下就扑到阿冻面前,双手将灰色花纹的猫咪举了起来。 “猫猫!”他笑得眉眼弯弯。 被他举着的阿冻则一脸懵逼。 小男孩将阿冻抱在怀中,从裤兜里摸出了几颗红色的小果子,递到小猫的嘴边:“给你吃 ,这是你最爱吃的!” 阿冻想着自己也是有人家的猫了,原本想要意思意思挣扎一下,结果突然嗅到某种熟悉的味道,疑惑着顿住了动作。 阿云见状,更高兴了:“哥哥,真是我们的猫猫!” 说着就要带着阿冻离开。 与此同时,控制中心五号隔离区控制台,唐意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眉头微微皱起。 工作人员全都变了脸色,以为是有哪里做得不对,有些战战兢兢。 唐意却没有理会他们,直勾勾盯着腕表屏幕显示的画面——那是一张小屁孩的脸,越凑越近,已经几乎快要贴到了镜头上。 他将声音选项打开。 男孩愉快的声音顿时响起,回荡在整个房间里:“猫猫,我们回家吧!” 唐意:“……” 第9章 抢猫2.0 控制台变得鸦雀无声。 一众工作人员神色茫然,不明白唐意的表情为什么突然之间变得有些阴沉,这个外放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唐意径直向门口走去。 有人喊道:“长官,解析结果还没……” 唐意:“十分钟后回来。”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其余工作人员也不好再劝阻什么,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头冒出了同样的困惑。 唐意要去做什么? 尽管他并没有走得很快,众人却感受到了一股微妙的急迫之意。 他们一直在五号区忙碌,并不清楚大堂发生的事情,只是联想到刚才那个男孩的话,某种诡异的猜测渐渐冒了出来。 这让他们陷入了今天早上在无数人心里出现过的强烈惊愕——唐意居然还会养猫吗!? ***** 控制中心大堂。 阿冻嗅到红色果子散发出的气味,居然有点像是他以前吃过的什么东西,便好奇尝了一颗。 浓稠的浆液在口腔里炸裂开来,随即化作千丝万缕,如同有生命般的细虫般四下游走。 阿冻砸吧着嘴,把那些不安分的浆液全都吞咽下去,然后对小男孩喵了一声,表示感谢投喂,但请别再喂了。 这果子还真是充斥着一股熟悉的腐烂味道,就和当初南边那棵红色巨木上掉落的眼球一模一样。 哦对,还有昨天偷袭自己的猫,也是这种味道。 艾云却没懂他的意思,还想把剩下几颗果子塞他嘴里,笑呵呵道:“快吃呀,家里还有好多,这个不用省!” 阿冻撇开了嘴。 第10节 少年喝道:“你赶紧放手!” 小男孩脾气上来了:“我不放!” 少年看了周围的其他人一眼,有些欲言又止,干脆动手拉扯艾云的手臂:“听哥哥的话,这不是我们的猫猫,我们不能要……” “哥哥骗人!”艾云瞪圆了眼,仿佛谁要跟他抢猫,他就跟谁急,“猫猫明明就是长这样的!” 前台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心想难道唐意带来的这只猫是别人家走丢的?那他们究竟是该劝还是不该劝呢? 就在这僵持之际,唐意突然推门走出。 工作人员:……这下精彩了。 唐意的目光落在小男孩身上,眉头依然是皱着的,相貌天生自带的温润书卷气在此刻一扫而空,英俊的脸庞笼罩着若有似无的阴郁之气。 “你们在做什么?”他问。 工作人员哑口无言。 少年不知想到了什么,越发紧张。 阿冻想到自己好像没按唐意的要求乖乖待着,反而跟别人牵扯不清,也有点讪讪。 全场最没有心理压力的,大概就是小男孩艾云了,他虽然觉得这个新出现的大哥哥看着不太高兴,但是猫咪的失而复得让他自己很高兴,于是他也很乐意分享这种高兴。 “我要带猫猫回家!” 他铿锵有力的话语在整个大堂内回荡。 无论是阿冻、少年还是工作人员,都立刻注意到,唐意的脸色好像变得更阴沉了。 阿冻颤了颤,觉得这样可不行,在被收养的第二天就让好心人不愉快,不是铁定扫地出门的节奏吗? 于是他赶紧挣脱小男孩的怀抱,朝唐意撒腿跑去。 艾云感到难以置信,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原本在自己手里的几个果子全都从指缝间掉落到地面,只死死盯着猫咪远去的背影。 阿冻的小短腿迈起步来也可以飞快,几乎是几次眨眼工夫就已经扑到唐意的脚边,被后者抓起来放到自己怀里。 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抬头看向唐意:“喵~” 我都这么自觉了,你可不能生气! 仿佛真能听懂他说的话,唐意的表情略微柔和了些,一只手在圆环上停留数秒,然后顺着背部绒毛抚摸。 “不要乱跑,这里很危险。”他低声道。 阿冻喵喵附和,心想确实危险,随便接受一次爱心投喂,居然都能吃到那种倒胃口的东西。 小男孩很生气,冲唐意叫道:“那是我的猫猫,你快还给我!” 少年头皮发麻,只想赶紧让他闭嘴。 唐意看了一眼散落在地上的红色果子,眸光微沉,说道:“那是什么?” 艾云不依不饶:“你快还我!” 唐意走过去,俯身将其中一颗捡起,小男孩想要对他拳打脚踢,但都被少年和工作人员制止住了。 安静打量着红色果子,唐意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东西传出了疑似污染物的频率波动,却时有时无,现在安静得很,好像刚才的感觉都是他的错觉。 唐意再次问道:“这是什么?” 小男孩不肯回答,倔强地用后脑勺对着他,一旁的少年抿了抿唇,回答道:“我们也不清楚,在路上随便采的……” “路上,是什么地方?” 少年摇头:“记不清了。” 他将弟弟拉到自己身边,向在场众人告辞道:“我们家里还有事情,就先走了。” 艾云还想要猫猫,赖着不肯走,被少年厉声喝住。 他的眼眶迅速涌上水气。 “妈妈也不给我看一看,猫猫也不让我带回去,你们全都是坏人!”他大叫道。 唐意眸光微动:“你们要来探望什么人?” “……”少年沉默一瞬,尽量平静地回答,“我们的母亲前段时间陷入昏迷,然后被转运到了这里。” 工作人员在旁边补充道:“就是第二位女性病例,名叫艾雨。” 少年低垂着眉眼,提起母亲的事情,似乎让他的心情有些沉重。 唐意的视线再度落到地上那一颗颗不到指甲盖大小的红色圆球上。 他突然问道:“这种果子你们吃过吗?” 少年一愣,随即摇头:“没吃过。” 唐意看着小男孩:“我问的是他。” 少年:“……” 艾云才不愿意回答,依然是拿后脑勺招呼唐意,要不是因为想拿回猫猫,他肯定头也不回就走了。 唐意看了看怀里的阿冻,说道:“你老实回答我的问题,这小家伙便让你带走。” 阿冻:“……” 阿冻:??? 艾云眼睛骤亮:“真的!?” 唐意:“当然是真的。” 少年真想用胶布封住自己弟弟的嘴,但已经来不及了,小男孩喜不自胜,几乎是脱口而出道:“我没吃过,但是猫猫吃过。” “妈妈经常喂猫猫吃,说果子对它的身体好,但是我们不能吃,因为、因为……” “因为”了半天,他也没想起来是什么原因。 唐意却已经不准备听下去了,他通过终端发送信息,让刘正严去调取整个基地的监控,寻找一只小猫的下落,另外派人到艾雨家里搜查,看能否找到红色的果子。 刘正严:“有新发现?” 唐意垂眸看着两指之间的红色果实,忽然用力,粘稠浆液顿时沿着破裂表皮淌出,随即以某种违反物理法则的姿态附着在他的皮肤表面,如同缱绻不舍的恋人。 他嗯了一声。 关闭终端界面,艾云的脑袋探了过来:“你要说话算数!” 唐意:“……” 唐意:“当然。” 他把阿冻交给艾云,看着小猫两只脚趴在男孩的肩膀上,意有所指地眯了眯眼。 下一刻,阿冻借力跃出,重新跳回到唐意怀中。 艾云:!!! 唐意唇角微微勾起,居高临下道:“看来他不想跟你走。” 这说话的语气,就仿佛是赢得了某场伟大的胜利。 众人:“……” 阿冻用爪子挡了挡眼,觉得自己有些看不下去了。 第10章 午睡的猫 守卫兵在基地东边的某条小巷子里找到了艾云口中的那只猫。 它当时正在吞吃着一截人类断指,后来证实是某个醉酒流浪汉的,那家伙在迷迷糊糊间将偷袭自己的污染物乱棒打走,清醒来时已经记不大清,还以为是碰到了凶恶的狼狗。 他们对流浪汉进行全身检查,得到的结果与那几名受害人情况类似。除了因为酗酒导致的常年顽疾以外,并没有其他异常病变,只有污染指数呈现出不正常的增长。 两天以后,流浪汉也陷入昏迷。 罪魁祸首的身份已经昭然若揭。 因为在另外几名受害者身上,控制中心的工作人员也发现了疑似抓伤的痕迹,只是太过轻微,最开始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现在却成了显而易见的指向。 除此以外,针对艾雨家的搜查同样有了新的发现。 看似平平无奇的卧室墙面,其实内含机关暗格,推开可见红珊瑚般的植株连绵簇生,无数圆润袖珍的果子分布在枝头,如同繁星点缀,泥土下的根系却生长着狰狞的锯齿边缘,形似尚未成型的捕食器官。 守卫兵将样本带回检验,确认与当时艾云喂给阿冻的果实属于同一种类,并且具备某种高隐蔽性的诱发因子。 这种诱发因子没有外显的污染性,常规仪器难以鉴别出来。但食用后无法通过正常代谢排出,在生物体内积累到一定程度,便会产生叠加效应,促成异化的发生。 艾云心心念念的猫猫,就是这样变成了污染物——当然他并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是由他哥哥艾雾交代的。 少年起先绝不承认,坚持声称果子是路上随手采下,但是在暗室里的东西被发现以后,这些就成了赤裸裸的打脸,让他百口莫辩。 饲养污染物严重违反基地守则,何况那只猫还造成了多人污染事件,等同于是危害公众安全的大罪。如果这当中还存在主观故意的成分,那就是大罪中的大罪。 不过艾雾毕竟性格早熟,很快冷静下来,澄清道:“其实我们也是受害者。” 守卫兵:“为什么这样说?” 艾雾告诉他,当初是母亲的朋友将一颗红色果子带来了这里,并且表示如果能够成功种活三年,将会给予他们家一笔丰厚的报酬。 “我们并不知道那果子有什么问题,只觉得生命力很旺盛。母亲正常照料着,每年它都会长大一圈,结很多果实。” “两个多月前,邻居送给我们一只刚出生的小猫。阿云把落下来的果子喂给猫吃,那猫很喜欢,只是脾气却越来越暴躁,上周还突然跑得没了踪影。” “它跑掉没多久,母亲也跟着病倒,剩下了我和弟弟。我当时完全不知该怎么办,也就没去想过两者会不会有什么关联……我说的这些都是实话,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守卫兵看了一眼资料:“如果你不清楚这只污染物与你母亲的的异常有关,为什么先前要隐瞒红果的来历?” 艾雾垂眸:“那人不让我们说。” 守卫兵:“那人是谁?” 艾雾摇了摇头:“他是母亲的朋友,我只知道要喊邓肯叔叔。” 守卫兵:“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见到他?” 第11节 艾雾依然摇头:“那之后就没再见过了。” ***** 根据基地数据库记录,三年前确实有一个名叫邓肯的男性登记进城,几天后又离开了,当时所持的证件显示他来自两千公里外的莫斯特基地。 现今世界的信息互联并不发达,尤其距离遥远的人类基地之间,存在严重的交流困难。 他们暂时没办法向莫斯特基地确认邓肯的身份,更加没办法找到这个人,那么眼下可能知道真实情况的,就只剩下昏迷的艾雨。 刘正严说道:“必须让她醒来。” 这种红色果子明显有古怪,不是污染物却拥有与某些污染物相似的污染性,过去闻所未闻。而且由它促成的污染物本身又具备污染性,如果那个叫做邓肯的家伙是另有居心…… “可恶,他不会是想害死我们吧!” 维克托脸色发青,嘴里一连蹦出了好几句粗话,“那女人什么脑子,来历不明的东西都敢收,真是头发长见识短,活该被……” “维克托先生。”徐媛突然开口。 维克托话音一滞。 坐在对面的徐媛依然面带微笑,眼里却无笑意,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气。 “请别说粗口。”她柔声道。 维克托:“……” 维克托一阵心惊,但转念想到自己居然被一个娘儿们给吓住了,又有些恼羞成怒。正要嚷上几句时,他忽然看见唐意推门走进会议室,后头还跟着控制中心的主管路亚。 刘正严:“情况怎么样?” 唐意没有出声,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长腿交叠,示意路亚进行立体投影。 众人很快看到了那只猫型污染物的分析数据——与 f级骨刺猫有着同样的生理构造,但是细胞的基因序列却有所差异,这导致它的污染性大大增强,即便是脱落的坏死细胞都可能诱发生物体异变。 “那几人的污染指数怎么样了?”刘正严问。 路亚抹了抹汗,说道:“不太乐观,即将突破百分之四十。” 对于被污染者而言,百分之五十是最为关键的临界点,一旦超过五十,就再也无法回到人类的身份,迟早要彻底变成污染物。 而按照这些人每天的污染指数上升幅度来看,最多只剩下五天时间。 刘正严:“有没有治疗的办法?” 唐意依然没有出声,眸光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 路亚只好接着说道:“所有能用的药物我们都试过了,效果并不明显。他们目前只是昏迷,不存在异变部位,也没办法通过切除病灶来降低污染指数。” “其实最好是从那只猫型污染物身上提取组织进行抗性实验,找到针对性的抑制方法,唯一的问题是材料不足,我们缺少天使之泪……” 他边说边看了唐意一眼,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也难怪路亚会感到尴尬。 天使之泪十分珍贵,因为要获得它,就需要深入到3s级污染物阿尔法的消化道之中。 何况阿尔法体内还生活着不计其数的污染物,相当于是小型的移动式污染区,曾经不知多少武装队伍在里头全军覆没,因此成为了各基地不敢轻易尝试踏足的禁区。 夜岚城曾经有过一块天使之泪,是唐意带回来的。当时的他全身遍布大面积的撕裂与创口,连眼睛都蒙上了暗灰,而与他同行者无一人生还,足以想象获取的过程有多惨烈。 但是控制中心显然不懂得节省,在过去数年间,这块天使之泪已经被他们用得半点不剩。 随着会议室陷入寂静,包括刘正严在内的好几道目光都落在了唐意身上。 唐意似乎还游离在话题之外,垂眸看着什么,眼神专注,唇角微勾。 刘正严轻咳一声,叫着他的名字。 唐意并未给予回应,依然打量着监控画面中那只正在午睡的小猫,漫不经心地想,是不是可以在圆环上加个装饰的铃铛? 忽然,阿冻翻了个身。 他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露出腹部柔软的白色毛发,同一边的两条腿儿半悬在空中。 唐意:“……” 唐意挑眉,隐隐有某种预感。 果不其然,没过几秒,阿冻的另外半边身子也不安分地跟着翻转过来,左右前肢凑到一块儿。 小家伙无意识舔了舔嘴,像是在睡梦中要抓住什么似的,猛地往前一弹—— 然后整只猫掉下了沙发。 唐意:“……” 阿冻瞬间清醒,瞪圆的眼珠子里满是茫然与惊悚之色,但马上又重新笼罩懒散倦意,他略微调整姿势,原地躺下睡过去了。 唐意噗嗤笑出了声。 这笑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尤为突兀,尤其与严肃的氛围格格不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点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刘正严打破沉默:“唐意,关于天使之泪……” 唐意终于抬眸看他。 刘正严:“时间来得及吗?” 唐意静静看着这位相识多年的夜岚城最高长官,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终于,他将身子后倾靠上椅背,双腿交换交叠,环视众人道:“你们希望我再去带回一块天使之泪?” 第11章 舔一口 会议室有一瞬间安静极了,只剩下立体投影的主机在发出运作时的嗡嗡声响。 尽管唐意的语气平静如常,脸上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随口确认一句,在场众人却能明显感觉到他有些不快。 这也不难理解,毕竟那可是3s级污染物的消化道,换作是谁都不可能高兴得起来。 但与此同时,某些高层——诸如维克多之流——又怀着一种看好戏的态度,对眼下的状况乐见其成。 刘正严打破沉默,沉声道:“这是我们从前没有遇到过的新事件,而始作俑者根本无迹可寻,如果不找到针对性疗法,基地便会时刻处在未知的风险之下。” 他凝视着唐意,眼里流露出请求之意:“希望您能走一趟。” 其余人纷纷一惊,注意到刘正严甚至用上了敬称。 就算这项任务十分艰巨,可他作为最高长官向下达命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而且面对的还是比自己年龄小很多的晚辈,居然还要这么客气? 唐意掀了掀眼皮,唇角勾起一抹略带讽意的弧度,又迅速归于平静。 “可以。”他淡淡道。 没想到唐意会答应得这么爽快,其余人又是一惊,紧接着就听他对刘正严说:“算上。” 短短两字,没头没尾。 全场只有刘正严明白了唐意的意思,他郑重点头:“当然。” 顿了一顿,他看向在座的守卫兵长,“我要你们立刻从各自的队伍里抽调精锐人手,随同唐意一起前往……” 几名守卫兵长脸色微变。 但还没等他们说些什么,唐意就已经直接开口拒绝:“不需要。” 刘正严皱眉:“此行危险。” 唐意想起当年自己被那些满脑子天才想法的菜鸟拖累,本该没什么事,却最终落得一身伤,嗤笑道:“因为危险,所以才不需要。” 众人:“……” 他们不约而同心想,这话的意思不就明摆着说别人都是累赘? 尤其那些守卫兵长,脸色比刚才听到要抽调人手时更为难看。 唐意并不理会,摆了摆手,表示自己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我会在四天内带回。” 3s级污染物阿尔法是一只体型庞大堪比山峦 的沙鲸,生活在夜岚城直线以北三千多公里的流动沙海之中,即便是用上穿梭机全速赶路,尽可能减少中途补给次数,留给唐意的时间也十分有限。 但刘正严可以确信,青年肯定会兑现自己的承诺,从他们相识那天起,对方就从来不曾食言过。 只是他的内心难免浮现些许歉意,再联想到刚才唐意一闪而逝的表情,他隐隐有所预感,分别的时刻似乎已经不远。 ***** 阿冻很快得知唐意要出远门了。 至于怎么得知,当然是唐意亲口告诉他的。 当时的他还趴在柔软的地毯上打着盹儿,忽然感觉到自己被一只手提了起来,随即落入某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噢,好心人回来了。 阿冻其实也不清楚好心人是做什么工作的,但能清楚感觉到他这几天忙了不少,而且不愿意带着自己,都是让待在家里。 要说有没有失落,多少还是有点,不过既然唐意特意交代了,这屋子里又到处都是摄像头,他也不能再变成一滩偷偷跑出去,不然可不就彻底暴露了么? 于是阿冻老老实实宅在唐意家里,每天吃了就睡,自娱自乐,感受着久违的悠闲与惬意,逐渐觉得这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不过要是能到外面去走走,就更不错了。 毕竟他还得早日熟悉这个世界,努力练习维持人形,总不能一直在别人家里蹭吃蹭喝。 “小家伙,接下来几天我要出去一趟。” 唐意坐在沙发上,一只手轻抚小猫的后脊,任由柔软的毛发从指缝间掠过,与掌心摩挲,听着如同叮咚清泉般规律悦动的“声音”缓缓流淌入脑海,心情越发平静。 他边撸猫边想,麻烦的事情越来越多,看来差不多是时候换个地方住了。 阿冻一听说要出去,眼睛顿时睁得浑圆,仿佛所有困倦都在此刻一扫而空,整只猫差点从唐意的怀里跳起来。 “喵喵喵!”我也要去! 唐意:“……” 唐意越发怀疑这家伙能听得懂人话,甚至那天夜里的那句“好冷啊”,也不是他的错觉。 第12节 “……你老实待在屋里,等我回来。” 随着话音落下,阿冻整张猫脸果然都耷拉下来,失望之色溢于言表。 他十分敷衍地喵了一声,纵身一跃,轻盈落到地面,踩着柔软的毯子跳上另一张单人沙发,用屁股对向唐意。 唐意:“……” 阿冻坚定地想,就算好心人过来重新将他抱起,像先前那样温柔顺毛,抚摸得再怎么舒服,自己也不能轻易软下态度,必须要争取外出同行的机会。 空气安静下来,好一会儿都没听见说话声音,也没有任何走路的动静。 屋外骤然刮起疾风,吹得窗户玻璃啪啪作响。 阿冻趴在沙发上甩着尾巴,渐渐有些不安起来。 难道好心人已经生气走掉了? 不至于吧,就为了这点小事儿? 不过实话说,他现在毕竟是寄人篱下,这样闹脾气好像确实有点不太合适。而且好心人可能是因为有要紧的工作,所以才没办法带他一起…… 想着想着,阿冻便有些忍不住了,不动声色回头望去,想看看唐意还在不在那里,结果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 只见刚才还神色平静的青年,此时却紧皱着眉头,两眼失去焦距,俊美的五官隐隐扭曲,似乎陷入了无法挣脱的强烈痛苦之中。 “喵喵喵!?” 阿冻慌了,下意识觉得这是发病的症状,但是平时并没有见到唐意有吃药的习惯,该不会是突发急性病…… 咕噜。 阿冻一愣。 他发现自己居然饿了。 当然,他在这段时间里其实一直都维持着轻微的饥饿状态,只不过诸如小鱼干之类的美食给他带去了精神的满足,这点饥饿也就通常忽略不计。 然而此时此刻,他的体内开始不安分地冒着泡泡,如同沸腾的浆液,这是强烈的饥饿信号。 仿佛受到未知的诱惑,阿冻的食欲正在源源不断涌现,汇聚成深不见底的漆黑漩涡。 他的思维还停留在自己为什么会突然饿了的疑惑之中,身子却已经自发行动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跳到了唐意所在的沙发背上,探出小巧灵活的舌头,舔了舔他的脖子。 阿冻:“……” 阿冻瞳孔地震:好、好香! 就像是舔了一口涂在蛋糕最外层的动物奶油,丝滑柔软的气息跟随舌尖回到口腔,随即迸发出甜而不腻的浓郁醇香。 阿冻花了半秒时间回过神来,随即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还想再舔一口! 等等,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变态了,简直不是人……不过他本来就不是人……但还是好变态啊! ***** 对于唐意来说,发作来得毫无预兆。 霎时之间,世界仿佛被血色浪潮淹没,视野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深红。 然而在这深红之中,却有难以名状之物在涌动,扭曲,虬结。他被迫与之直视,那些肉眼所不能见到的存在便尽数涌来,化作长有尖锐口器的狰狞长虫,咬破他的头骨,想要钻进他的脑子深处。 唐意无从挣脱这种幻觉,也没办法做出任何反抗,只能任由意识在密密麻麻的啃食声中沉浮,等待一切过去。 直到脖子右侧传来细微的麻痒感。 他愣住了。 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折磨,对他来说却早已习惯,因此还能分出一丝心神去思考,这股从未出现过的麻痒感是怎么回事。 在幻觉之中,他甚至没办法感知到自己的其他身体部位,只有关于大脑的感觉被无限放大。 结果现在的状况,就像是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之上突然闯入了一叶扁舟。 因为这叶扁舟实在太过与众不同,是有且仅有的一抹异色风景,因此立刻吸引了他的注意。 在他的注意被引开以后,那些诡谲至极的痛感居然开始退去,而代表着麻痒感的扁舟先是变成了小船,然后是渡轮,甚至到最后成了航空母舰…… 唐意猛然回到了现实。 所有光怪陆离的幻觉都消失不见,他还坐在自己家里沙发上,后背渗出了薄薄的一层冷汗,呼吸也有些紊乱。 他愣神一瞬,缓缓扭头看向右边。 正处于天人交战的阿冻并没有发现唐意已经恢复清醒,而当他意识到自己的食欲又没来由减退时,已经与扭过头的唐意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 空气一阵死寂。 唐意直勾勾盯着阿冻,问道:“刚才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的视线落在阿冻的嘴巴上,眯了眯眼,瞬间明白所有,自问自答道:“你舔了我的脖子。” “……”阿冻心虚极了,身体不由自主地颤了颤,毛发炸开,像是一朵猫形的蒲公英。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现在伪装的可是一只猫咪,就算张口舔人,好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于是他重新变得理直气壮起来,昂起猫头喵了一声。 ——是我,那又怎么样? 第12章 小猫咪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唐意:“你再舔一下。” 阿冻:“……” 阿冻心说,这是什么见鬼的变态请求? 你现在的味道又不香,我为什么要舔……啊不对,就算你原地化身满汉全席,我也不会再舔了!实在丢人丢到奶奶家去了! 他边想边挪了挪脚,打算跳下沙发。 唐意有所察觉,立刻伸出修长的手臂,将准备逃走的小猫一把捞到自己怀中。 他翻来覆去仔细检查,没瞧出来有什么特别,表情变得越发困惑,低声自语道:“真想把你切开来看看……” 由于这声音太小,加上屋外再次起风,吹得窗户玻璃震动,所以阿冻并没有听清,不然必定会震惊于好心人凶残的用词。 一阵急促的来电铃声响起。 此时的唐意呼吸已经平复,精神状态也重新恢复清明,完全看不出来就在短短两分钟前,他还处于怎样一种狼狈状态。 他看了一眼终端,随手掐断,垂眸打量着阿冻,目光满含深意,却并未继续刚才那个舔脖子的话题。 “你老实待在家里等我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他顿了顿,“也会带你出去玩。” 阿冻眼睛发光:真的!? 唐意眉眼含笑,神色温和,说出的话却十分无情:“不然就把你咔嚓了。” 阿冻顿时一颤。 自从上回在控制中心听见唐意这样说以后,他花了点时间琢磨研究,逐渐意识到这可能不是百年后的新词汇,而是形容某种手术活动的拟声词。 他过去没有养过猫,但有养猫的朋友,也听朋友说过不少养猫的事情——唐意是在暗示他,如果不听话,就要让他当公公! 苍天大地,这实在太可怕了! 阿冻不知自己的猜测与真相还有些差距,只觉得下身凉凉。 虽然平心而论,早在当初变异成一滩莫可名状之物以后,他就已经相当于是没有了那玩意儿,但感觉还是不同的。 唐意:“听见了吗?” 阿冻忙不迭答应:“喵!”保证绝对老实,求放过! 唐意满意地摸了摸猫头,起身给他准备这几日的吃食,又收拾了些需要携带的物件,在来电铃声第二次响起以前出了门。 阿冻跳到窗台边,注视着青年的背影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道路的尽头,忽然有些担心。 好心人说要出趟远门……能够称得上远的,应该是要离开基地吧? 外面的世界可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他看起来也不太能打的样子,真的没事吗? 不过这样的忧虑只存在了一小会儿,阿冻很快记起他们初遇的时候,唐意也是从外面回城,而且看起来从容淡定,周身干净整洁,完全是游刃有余的模样。 何况唐意是特殊人物,大家都对他毕恭毕敬的,外出安全肯定有保障。 这样想着,阿冻便放了心。 现在只希望唐意能早点回来…… 阿冻跳下窗台,看着那碟为他准备、令他食欲全无的能量方块,由衷地发出叹息。 ……希望能早点回来给他改善伙食。 ***** 然而世事难料,放在哪个时代都是真理。 无论是搭乘穿梭机去往数千公里外的唐意,还是在屋子里静静等待唐意的阿冻,都没想过会有不法分子胆大包天,趁主人不在时着手偷家。 唐意的住处位于夜岚城的某个僻静角落,周围空空荡荡,也就更远些有零星几栋楼房,平时很少见到人影出没。 毕竟大杀胚声名在外,普通群众对他避之不及,当然不会主动靠近这边。 正因如此,阿冻很少能听见来自外面的动静,偶尔会有呼啸风声,又或者是什么未知生物从高空掠过的怪叫。 屋子里的声音则更为单一。 老式的钟表嘀嗒作响,寥寥无几的家电在运作时会发出各自不同的嗡鸣,某种程度上来说十分催眠。 唐意离开的第二天夜晚,阿冻惯例躺在二楼房间的床上睡觉,梦中自己正坐在最常去的火锅店里,面前的番茄汤锅咕噜冒泡,食材在其中沉浮,肉眼可见地吸满了汤汁。 他馋得直咽口水,就要动筷。 结果突然之间,整个世界都翻转起来,近在咫尺的汤锅飞上了天,离他越来越远。 阿冻心急如焚,不知怎的记起自己好像可以变形,于是把手臂往前一甩,如同橡皮人般无限伸长,追着汤锅而去。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细碎的说话声,而自己则好像是被抓住尾巴倒吊着。 第13节 “怎么回事,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猫吗?” “姓唐的果然偷偷饲养污染物,我早猜到会是这样,你们都不信!” “快给他打针!快!!!” …… 纤细的注射头扎到了阿冻的背上,冰凉的克罗塔抑制剂顺着针管进入他的身体。 刚刚梦醒的迷糊与向来迟钝的神经让阿冻在几秒以后才反应过来,那时的他已经被丢进了一个密闭的方形箱子里。 ……??? 阿冻茫然四顾,一头雾水。 困住他的箱子十分狭窄,每一条接缝都焊得死死的,不留一丁半点空隙,也就没有可以钻出去的地方。 他能感觉到箱子在颠簸,像是被人提着走下楼梯,而外面还有持续的说话声。 “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要是被姓唐的发现,我们都得玩完……” “你的胆子也太特么小了,今夜咱们就出城,到时天高任鸟飞,他还能找到我们不成?!” “大哥说得对,他眼下正在阿尔法肚子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要是死了最好,真要能活着回来,也不可能追得上我们。” …… “怎么样,找到了吗?” “根据扫描结果,估计是藏在地下室……等我一分钟,先把这门弄开。” “据说除了a级以外,甚至还有s级的,如果消息是真的,我们可就要发大财了……老三,你愣着干什么,快帮忙!” “好、好吧。” …… 他们的对话透过金属薄板隐约传来,阿冻有些难以置信,这难道是入室盗窃吗? 那什么a级、s级,像是某种宝物的等级,但是印象中地下室里没什么东西啊? 就在他惊疑不定的时候,那个说要把门弄开的声音大叫道:“搞定了!” 疑似老大的声音紧接着说:“赶紧的,咱们要给他搬空了!” 阿冻一听到这话就急了,他怎么也没法坐看好心人的家遭遇洗劫,当即朝着箱子侧面张嘴咬下。 这层金属薄板虽然厚度不足0.5公分,却是采用致密的高硬度材料,c级以下的污染物难以破坏,但在阿冻面前就像是纸糊般,轻而易举便被他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从边缘卷曲的金属断面之中跳出,冲着黑夜之中的那三个小偷发出警告的叫声。 “喵!”识相的就快离开这里! 阿冻刻意压低声线,让自己的警告听起来有几分阴森诡谲,不过三个小偷也不是吃素的,并不会被这样简单吓到。 他们随身携带的微型光源,将小猫的身影彻底映照出来。 老大皱眉道:“它怎么跑出来了?” 老二看到了金属箱的惨状,有些迟疑:“可能是箱子质量不好……” “但是我们给他打针了啊!”老三的情绪相当激动,“整整10毫升的克罗塔抑制剂,就算是a级污染物都能放倒!” 老大:“什么?你居然给一只小猫用了10毫升!?太特么浪费了!!” “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吧?”老三的眼中流露惊恐之色,心头浮现强烈的不祥预感,“大哥,你看到没,它居然还好好站着!” “我特么看到了!” 被称作大哥的壮汉不耐烦地吼了同伴一句,随即端起枪支,瞄准这只朝自己龇牙咧嘴的小猫,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光束划破蒙蒙暗色,准确命中小猫的脑袋。 然而预想中的爆头场景并没有发生,甚至没有见到一星半点的血腥,那枚射出的子弹就这样嵌入了圆圆的猫脸之中,瞬间被卸下了所有速度。 与此同时,那张因为被击中而窝陷的毛绒面庞,开始软化坍塌,就像是融化的蜡像般,迅速与同样软化的躯体汇聚一起。 三个小偷愣在原地,似乎被吓傻了。 他们的瞳孔之中倒映出了如同浪潮般涌现的不规则身影,色彩斑斓而艳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他们全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栗不已,又仿佛迷失在了无边无际的幽暗深空。 老大重重咬住下唇,借助痛感让自己清醒过来,扣下扳机疯狂扫射。 但这都无济于事。 他被细长的触须缠绕住了,四肢躯干逐渐僵硬,眼神也越发呆滞。 同样的事情也在他的同伴身上发生。 半分钟后,三人轰然倒地,全都失去意识,昏迷不醒。 阿冻缓慢收回身体,重新变成一只小猫。 这些家伙意外地好对付,他长舒一口气,随即有些小得意,心想这也算是报答了好心人的借宿和小鱼干之恩吧? 他在屋子里检查了一圈,发现不少人为破坏的痕迹,应该都是那帮窃贼做的,也不知还有没有偷走其他贵重的东西。 他决定守在三人身边,直到唐意回来。 然而就在他打算先小眯一阵时,眼角余光却忽然扫到了位于冰箱顶上的摄像头,如同一只黑洞洞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他意识到了什么,顿时吓得跳了起来—— 真是糟糕,这屋里也不知有多少个监控摄像,那刚才发生的事情,不就全都被记录下来了吗!? 这下阿冻可彻底睡不着了,他焦虑地来回踱步,用自己锈迹斑斑的脑子努力思考解决办法,片刻后终于心生一计。 ***** 唐意在第四天清晨回到基地,将天使之泪交到刘正严手中,便返回自己的住处。 几乎是第一眼看去,他便已经察觉到了有些异常,轻轻一拉,房门果然开了。 他眸光一暗,缓步走进屋里,抬眼便见到倒在地上的三人,以及坐在旁边的阿冻。 阿冻喵了一声,表示欢迎回家。 唐意:“……” 唐意:“怎么回事?” 阿冻虽然很想告诉他事情的经过,但最终也只能睁着水灵灵的眼睛,走到他的腿边蹭了蹭。 唐意也没指望阿冻说话,正要打开终端查看监控,却发现所有画面一片漆黑。 “……” 唐意静默数秒,起身检查监控所连接的储存设备,发现那东西的数据线被咬断,整个机壳被掀开,里面的芯片更是稀碎,仿佛遭到暴力破坏。 阿冻在旁边摇着尾巴,表情无辜极了。 感受到唐意的视线,他缓缓移动脑袋,转而望向地上的三人。 ——快看,犯人在那儿呢! 第13章 掉、掉马!? 如果三个小偷还清醒着,肯定会把脑袋摇得堪比拨浪鼓,表示这锅他们不背。 那天夜里他们想着速战速决,根本没有花时间去处理监控摄像,而是直接掐掉了整栋屋子的电源。但由于三人现在都还是昏迷状态,也就无从辩解,只能任凭阿冻颠倒是非黑白。 唐意拾起断掉的电线与稀烂的储存器,垂眸打量,不发一言。 边上的阿冻依然睁着一双纯真又水灵的大眼睛,努力装作很无辜的模样。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他的心里难免有些发虚,并且伴随着万分懊恼,非常想要穿越回到过去,制止那个冲动的自己。 当时也是因为太担心,生怕好心人发现他的真面目后会将他扫地出门,才会彻夜行动,把所有相关的东西通通弄坏。 结果没过多久他便发现,入室的盗贼早就已经拉了总电闸,按理来说那些监控应该什么也没有拍到。 但砸都砸了,阿冻只好一装到底。 不知过了多久,唐意终于将目光从那堆电子破烂上收回,随即看了小猫一眼。 阿冻:“……” 有一瞬间,阿冻觉得唐意应该发现了点东西,但青年最终什么都没说,缓步走到三人面前。 他们还对外界无知无觉,似乎陷入了什么恐怖至极的梦魇之中,脸色发青,面容狰狞,眼球在眼皮底下高速地左右摆动,仿佛随时都会跳出眼眶。 唐意见过这种症状,是受到轻度精神污染的表现。 他又看了阿冻一眼。 阿冻:“喵?” 唐意:“你先等着。” 阿冻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有些慌,心想这句话莫非是要秋后算账的意思?自己暴露了吗?他肯定已经知道是谁咬的了吧! 在混乱的思绪中,阿冻眼睁睁看着唐意提起其中两个小偷的衣领,拖着他们往地下室去,然后再折返回来带走最沉重的第三人,砰地一声关上门。 青年的背影干净利落,冷酷无情,让他情不自禁联想到某些严刑拷问乃至碎尸万段的血腥画面。 时间变得分外难熬。 大约半个小时过去——对阿冻来说像是一个世纪——地下室的门终于再次打开。 趴在门缝边的小猫吓了一跳,像是脚底装了弹簧似的猛然蹦开几步,三两下爬上台阶,随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探头张望。 唐意走了出来。 阿冻满心忐忑,定睛看去,果真见到唐意的衣物上多出了些刚才没有的新鲜血迹。 一直以来,阿冻对唐意的印象都是气质清冷却心肠热切的善良青年,不像以前遇到过的吕野生那样眉宇之间蕴含着几分抹不去的煞气,反而有种养尊处优贵公子的感觉。 但此时此刻,他突然觉得唐意的样子有些陌生。 既是因为刚才凑近门缝时隐约听到的痛苦叫喊,也是因为青年此时表情的异常冷漠,在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之下,似乎有什么极深极暗的东西在翻涌不断。 阿冻下意识又后退了两步。 第14节 唐意眼角余光瞥见了,本就不好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 “过来。”他喝道。 阿冻犹犹豫豫,在原地来回走着,目光不时投向唐意衣服上的斑斑血迹。 唐意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污染物不是最喜欢鲜血的味道吗? 不过也没有见过哪个污染物会抱着小鱼干啃得欢快,或许不能用常理去判断这只小猫的想法。 于是他上二楼换了件干净的衣服,走下楼梯,再次喊道:“过来。” 哪知道小家伙还是不情不愿。 唐意开始感到不耐烦,他只有在解剖污染物的时候会稍微多点耐心,这是头一回用在一只小猫上,没想到对方还不领情。 他索性大阔步走去,在阿冻逃走之前一把捞住毛茸茸的腹部,直接将他抓了起来。 阿冻虚弱地喵了一声,没敢怎么挣扎,就是全身毛发都炸了开来,仿佛受到惊吓。 唐意:“……” 他看着小家伙的目光不安地转动,一下子投向自己,一下子又投向地下室那边,想了想,说道:“我已经把他们解决好……”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手里的小家伙不仅是炸毛,甚至都开始发抖了。 唐意沉默一瞬,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改口道:“意思是说我把他们都叫醒了,事情已经解决了。” 瑟瑟发抖的阿冻:……? 唐意:“那三人受到精神冲击影响,我想了点办法帮助他们恢复清醒,他们十分感激,已经把情况都交代了。” “……” 阿冻没有应声,但是炸开的毛发似乎隐隐有垂下的迹象。 唐意看在眼里,心想自己猜得果然没错,接着说道:“你刚才看到的血迹,其实是他们当中某个人不小心弄伤了自己,又正好撞到我的身上,这才沾上的。” 阿冻大睁着眼:“喵?”真的吗? 唐意仿佛真听懂了这声喵语,微微一笑:“没骗你。” 至于那人为什么会自残,在愚蠢地撞向他以后又受到了怎样的教训,就不必多说了。 阿冻听着唐意的语气,似乎当真没有半分虚假,便开始觉得会不会是自己想多了。 刚才在门缝边隐约听到的那些叫声,也可能是他们深陷梦魇时情不自禁发出的。 而且最主要是好心人看着就不像是会下狠手的人呀,他甚至愿意收养小动物,就应该有一颗柔软的心! 这样想着,阿冻心中的天平便迅速往一端倾斜——实际上他潜意识里就是这么希望的——紧绷的精神终于有所放松。 脑子恢复活络以后,他很快想到,就算咬坏了唐意的设备,但自己毕竟还帮唐意抓到了小偷呢! 这可非常关键,于是小猫咪又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甚至带上了几分眉飞色舞。 “喵!”你该表扬我! 唐意伸出细长的手指给阿冻梳理毛发,目光在那枚套在脖子处的圆环上停留一瞬,说道:“看来你有好好待在家里。” 阿冻:“喵!”没错,所以好吃的在哪儿? 唐意:“那应该有全程记录才对。” 阿冻:“……喵?” 阿冻花了两秒时间去思考这句话的意思,还是想不明白,而唐意已经伸手将那枚圆环还摘了下来。 过去几天深入到3s级污染物的消化道中,他没有闲余功夫去查看微型监控仪的实时拍摄画面,但是这玩意儿自带储存功能,能够保留最近七十二小时的影像。 等到阿冻反应过来时,唐意已经将终端与设备连接,把记录投影了出来。 阿冻猛然意识到什么,脸上迅速浮现惊悚之意,整只猫看起来都不好了。 ——喵的,砸漏了一个! 第14章 离开之前 唐意将时间调整到事发当晚。 在此期间,阿冻多次想要直接冲过去将圆环咬坏,然后萌混过关,但由于这样的意图似乎太过明显,他最终还是怂怂地放弃了。 快进播放的影像逐渐放缓,不一会儿便回归正常速度。 这段区间的画面晃动得很厉害。 尤其在阿冻变化为自己最常用的形态,想要将那三个小偷控制住的时候,圆环从他身上脱落,翻滚着掉落到地上,连带着整个镜头也是天旋地转。 直到画面终于静止,景象定格,出现在其中的居然是连接上下两层的楼梯扶手,以及开放式厨房的一角。 阿冻:“……” 唐意:“……” 阿冻喜出望外,立刻发出欢呼的喵叫,不过在感受到唐意视线后又猛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太过张扬,于是矜持地收敛声线,原地坐了下来,继续睁着无辜的大眼睛抬头看他。 唐意沉默了。 虽然刚才播放的画面很不清楚,但其实他还是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斑斓色彩,那明显不是普通生物所具有的。 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小家伙似乎十分紧张,并不希望镜头里有记录什么实质性的东西。而一发现镜头没有拍到自己,整只猫就放松了下来。 唐意越想越觉得古怪。 ……难道他是想隐藏污染物的身份? 这样的猜测让唐意心里涌现出几分惊愕,因为他从来没有在其他污染物身上见过类似的情绪表现,实在太像一个人类了。 他又想到了少年时期遇到的黑猫,犹豫一瞬,提起阿冻的后颈皮肉,放到与自己视线平齐的位置,神色变得认真。 “小家伙,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阿冻当然不可能回应,他还记得自己伪装的是一只普通的小猫咪。 唐意:“如果听得懂就叫一声。” 阿冻歪着头,一动不动,仿佛成了雕像。 唐意眸光微沉,说道:“要是你再不吭声,我就把你丢出去外面。” 阿冻先是一惊,不过马上意识到唐意很可能是诈他的,眼下应该是最关键的时候了,绝对不能露出破绽。 于是他紧闭嘴巴,开始划动四肢,表现出被拎太久后有些不耐烦的样子,把那句威胁的话当成了彻彻底底的空气。 唐意:“……” 屋内安静下来,数秒过去,唐意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阿冻突然有些慌,心想不会是真要丢吧?那我现在喵还来不来得及? 结果唐意却放下了他,并未再说什么,只是道:“去玩吧。” 阿冻四脚着地,瞬间跑开几米远。 他回头看了看唐意,在原地站了一阵,又犹犹豫豫地走了回来。 唐意有些莫名。 只见小家伙蹲坐在了他的行李边上,用肉爪子轻轻扒拉着。 “喵~” 唐意:“……” 这会儿倒是叫了。 他已经知道了原因,从行李袋里取出刘正严妻子带给他的一大包小鱼干。 小家伙果然喵喵叫得更急促了,视线牢牢粘在了小鱼干上,发出灼灼精光。 唐意看在眼里,越发无言以对。 这家伙的身份目前还没办法确定,不过有一点似乎已经彰显无疑,那就是他绝对是一枚吃货。 想到这里,唐意又远远看了那碗几乎没被动过的能量方块一眼。 ——还要是很挑嘴的那种。 ***** 唐意喂了小猫,又简单收拾好房间,然后再次回到地下室。 他将房门锁好,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垂眸看着地上那三个满身血污的男人,神色冷淡中透着厌烦。 三人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一处遭到束缚,却只能仰面躺着,微微抽搐,连动一下都难以做到。 唐意对阿冻所说的也算是实话,只不过省略了其中的过程。 他给三个小偷使用的,是从a级污染物阿尔多葡萄肉球体内提取的浓缩浆液,能够让生物体产生如浪潮般冲刷全身的麻痒感。 这种来自现实世界强烈感受可以将他们从精神污染的梦境中拽出,然而问题在于醒来以后效果依然存在,即便用最大的力道狠狠挠抓,也只能换取短短一瞬的舒缓,然后是更为剧烈的骚痒。 唐意原本只想给他们一个简单的教训,但是有人不识趣,不声不响打算搞偷袭,于是他又额外加大了剂量。 三人承受不住,几乎无法进行任何思考,疯狂在身上挠出道道血痕,随着痛苦逐渐占据上风,理智也才开始回归。 唐意最后给他们注射了肌肉松弛剂,确保他们不会乱动,便离开了地下室。 直到现在回来,距离上一回注射刚好过去两个小时,肌肉松弛剂还在发挥效果,但是伤口的痛苦正在逐渐变为麻木,麻痒感应该又会开始明显起来。 “肯说了吗?”唐意淡淡问道。 三人的眼神空洞而绝望,老大还在机械性地重复道:“我们真不知道……” “不知道?那就是没有幕后主使,全是你们的主意。”唐意靠着椅背,双腿交叠,“居然把这主意打到我的头上,也是十分有勇气。” 老大:“……” 唐意:“虽然没有丢东西,但这整个屋子的监控设备都被你们破坏了。” 老大瞪眼:“不不不,我们没有……” 第15节 “不用狡辩,我只相信我眼睛看到的。”唐意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凉薄无情,“如果你们没能提供更有用的情报,那么很遗憾,就由你们来偿还这笔债。” 他没有说得很详细,但三人都清楚意识到,唐意所指的并不仅仅是金钱赔偿。 老三最怕死,更怕像这样生不如死,眼角余光瞥见唐意站起身,向着自己走来,他终于还是忍不下去了:“是东街的阿古!” 唐意脚步一顿:“阿古?” 老大厉声喝住他,但老三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急切道:“是阿古说你这里有s级污染物的尸体!我们也只是想赚点钱,求求你……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 唐意没有回应,而是给三人又注射了一针药,随后转身离开地下室。 半个小时后,他找到了阿古。 不到五分钟,他从那个身形干瘪的高瘦老头嘴里问到了想要的消息。 再之后,他直接闯进了维克多的住处,以绝对的武力碾压,将银发男子揍得鼻青脸肿,趴在地上求饶。 ***** 这件事最终是由刘正严出面做调解,只不过调解的双方都并不满意,其他基地高层也同样不满意。 在他们看来,之所以会发生这种祸事,归根究底还是因为唐意私藏污染物,而这本来就不符合基地的规定,何况唐意的暴力行为同样违反了禁止斗殴的准则。 消息不知被谁传了出去,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群众本来就对唐意十分畏惧,担心他什么时候会对城里的普通人动手。如今事件真实发生了,那人还要是管理者,整个基地像是炸开了锅。 就连刘正严都有些犯难,他也可以像以往那样力排众议平息事端,但这一次的民众呼声比以往要更强烈,各种不安定的声音此起彼伏。 当事人唐意对此没什么反应,他更在乎的是能不能尽快给自己的住处重新配置一套监控系统。 刘正严表示近期有点困难,因为这不是常见的通用货品,需要向过去的供应商订购。 唐意:“可以拆掉维克多家里那套。” 刘正严:“……不太合适。” 唐意看了他一眼,显然并不高兴,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说道:“还有一次。” 刘正严微微一怔:“是的。” 这是他们七年前的约定,唐意在夜岚城定居下来,衣食住行由基地负责,而他则需要完成刘正严的十个请求。 在这之后,刘正严将那样东西交给唐意,双方的承诺才算兑现。 唐意感念刘正严当初的救助,在过去这些年间,即便不是被划入十个请求的小事情,只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通常都不会拒绝。 但如今他确实有些厌倦了。 唐意对那些民众的反应并不意外,实际上那才是对“怪物”该有的反应,普通人生活在这世上就已经很不容易,更容易抱团在一起,将异类排除在外。 刘正严大约能猜到他的想法,叹了口气:“希望你不要见怪。” 唐意:“没关系。” 他也确实不在乎,只是催促道:“快点决定最后一个。” 这就是要离开的意思了。 刘正严仔细打量着面前的青年,七年的时光几乎没有在对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七年前的那双眼眸里流露出的是抗拒、戒备与近乎死寂的绝望,如同即将濒死的野兽。 如今虽然依旧会有情绪外显,却更为平静内敛,墨色瞳孔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正如他的能力一样,没有任何人能看得清楚,也不为任何外力所掌控。 刘正严心想,其他人的担忧其实不无道理。 “十天以后,我会告诉你。”他说。 唐意:“五天。” 刘正严失笑:“这还能讨价还价?” 唐意觉得他的话很没道理,皱眉道:“不然就三天。” 刘正严:“……那还是五天吧。” 最高长官向来不怒自威的脸庞上罕见地流露出几分无奈,看着唐意毫不留情转身就走的背影,他突然想起什么,喊道:“小鱼干还要吗?” 唐意停住了脚步:“……要。” 小吃货奋力干饭的身影在他眼前浮现,唐意陷入沉思,片刻后又走了回来,对刘正严说道:“十天也可以。” 刘正严:? 刘正严相当困惑,心想刚刚不是还很不好说话,一副没有商量余地的模样,怎么现在突然改了口? 下一刻,就听青年开口道:“但我想见你的妻子。” 刘正严:??? 第15章 阿冻:不愧是我 刘正严未曾想过唐意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一时愣在原地。 还记得他老婆过去曾几次三番想要邀请唐意到家中做客,都被青年拒绝,而且是拒绝得毫不犹豫,连一丝回转余地都没有。 结果现在居然还主动找上门了? 刘正严花了点时间平复心里的诧异,说道:“当然可以……只是你找她有什么事?” 唐意抿了抿唇,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这种迟疑的神色对刘正严来说同样新奇,十分少见。 大概过去了半分钟,青年才终于缓缓开口,神色认真道:“我想向她讨教厨艺。” 刘正严:“……” 刘正严再次愣住了,认识那么多年,他是头一回发现唐意居然还会对做饭感兴趣。 他的惊愕程度甚至不亚于看到太阳打西边出来,但同时心底深处又涌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欣慰。 这是终于培养出了除研究污染物以外的其它爱好吗?还是说因为遇到了什么想要放在心上的人,打算先抓住对方的胃? 不过以上念头仅仅在脑袋停留一瞬,他很快就想起临别前的对话,面露恍然之色。 “你想学做小鱼干?” 唐意点头:“用来喂宠物。” 他可不希望日后离开夜岚城,还要成天见到那张猫脸露出沮丧或者委屈的表情,而且既然那家伙喜欢吃,这就可以成为一个拿捏的手段。 刘正严也从别人口中得知了唐意养猫一事,看向他的眼神变得越发奇特,片刻后说道:“养宠物挺好。” 唐意嗤笑一声,却并未反驳什么。 刘正严想了想,又道:“不过宠物始终陪不长久,你以后多交点朋友,说不定哪天就能找到一个心仪的……” “行了。”唐意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直接打断道,“你们定好时间,我上门拜访。” 刘正严话语一噎,看着他冷淡的表情,半晌后露出苦笑:“……没问题。” ***** 刘正严的妻子十分欢迎唐意的到来。 她丝毫没有沾染上当前在夜岚城内弥漫扩散的负面情绪,即便听说了那些消息,看向唐意的目光依然柔和似水,不带任何偏见。 “我一直想着能请你来家里吃顿便饭,感谢你几年来对阿严的帮助,现在可总算找到机会了。”她笑着招呼道,“快别站那儿,来这里坐!” 唐意其实并不习惯这样的热情,但也没有像平时那样一走了之。 实际上因为有求于人,他难得表现出了耐心,不仅礼数周到,甚至会愿意回答刘妻的某些私人问题,俨然一位温文尔雅的五好青年,直把刘正严看得目瞪口呆。 听说唐意想向自己学习制作烤小鱼干的技巧,刘妻既意外又高兴,连连点头说:“好啊,我教你,很容易的!” 唐意:“时间允许的情况下,我也希望能学习其他菜式。” 难得有分享机会,刘妻的心情更好了,一双眼眸笑得弯如月牙,看起来不像是已经人到中年,反而洋溢着少女的青春气息。 “你想学什么?”她甚至掰着指头细数,“香酥鸡,酒蒸鸭,糖醋里脊,爆炒雪触虫,蒜香波尔重卵……这些我都会!” 哈特北地区不愧是美食之乡,再加上那里地势复杂,适合各种生物生长,也就衍生出了相比其他人类基地要更为丰富的食谱菜色。 刘正严连忙打住妻子,说道:“他是要做给家里的小猫吃的。” 刘妻啊了一声,陷入沉思:“猫咪能吃的东西,这我得想想……” 唐意却有种直觉,那个小家伙其实什么都能吃得下,只看好吃不好吃。 “所有这些,都请教给我。”他说。 此话一出,空气顿时陷入寂静。 刘正严与妻子齐齐瞪大了眼,不约而同对视,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唐意:“不可以吗?” 刘妻:“不是不可以……只是需要时间。就算这些菜色都不复杂,但毕竟种类繁多,而且会有一些不能交叉的注意事项,你先前说想要这两天学会,还是比较难的。” 刘妻顿了顿,不好意思道:“而且有的食材,我们家里也未必会有……” 唐意:“没问题。” 刘妻有些不明白这句没问题指的是什么。 唐意看出了她的困惑,解释说:“能教的先教,没法教的,可以整理一份食谱。” 刘妻:“食谱吗?我这儿有呢。” 她将终端储存的资料包发送给唐意,那都是她的过往经验总结。 “不过就算脑子会了,动手未必能成……你以前都没有做过饭吗?” 唐意想了想,摇头。 刘妻:“那要不这样,我今天先教你两道菜,咱们试试手。” 唐意:“好。” 一个小时后。 第16节 刘妻尝了那盘热气腾腾的香酥鸡块,感受着表皮的酥脆感与内在的饱满汁水在口腔迸发交织,淡淡的咸味刺激味蕾,脸上的表情足以用震惊来形容。 这种复刻程度,说是百分之九十九相似都是在谦虚啊! 再然后是烤小鱼干。 刘正严替妻子尝了一口,随即沉默了,只是深深打量着唐意,目光有些复杂。 唐意不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他拿起一条放进嘴里,不觉得味道有什么特别。 由于他一直以来对吃的东西要求很低,通常能放进嘴里就行,不会特意去记忆食物的味道,因此也不确定和刘妻烤出来的是否相似。 最后还是刘妻尝过,给出了毫不吝啬的赞美:“已经可以出师了,你真是天才啊!” 刘正严心想,可不就是天才吗? 从来没有做过,仅仅靠着一遍的记忆就能完美复刻,连味道都分毫不差。 如果他有意愿的话,或许只需要短短几天时间就可以成为十项全能的攻防手,何况他自身还具有超越普通人的高强身体素质与特异能力……难怪黑塔不肯善罢甘休。 刘妻察觉到他的异样神色,低声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没事,不过是突然想起了工作,有点走神。”刘正严笑了笑,“这味道真不错,和你做出来的简直一模一样。” 刘妻十分赞同,不住点头道:“所以我才说啊,这孩子就是个天才!” ***** 唐·天才·意收获了两人的肯定,自认为应该已经做得不错,信心十足往家里走,却没有设想过自己会在阿冻那里受挫。 小猫低头嗅了嗅小鱼干,叼起一条慢慢啃着,好一会儿才吃完,与以往的速度天差地别。 唐意:? 唐意皱了皱眉:“不好吃?” 阿冻喵了一声,表示自己真的有点腻了。 再怎么好吃的小鱼干,也架不住顿顿吃,可好心人似乎没有明白这一点,从回来那天开始,每一顿都只给他小鱼干,以至于现在的他甚至觉得能量方块味道会更好些。 唐意没能听懂这一声喵叫中所蕴含的幽怨,但也能从小家伙无精打采的模样里看出问题。 他将小鱼干全都倒出来,露出了下层的香酥鸡块,取出一块递到阿冻嘴边:“试试这个。” 阿冻眼睛一亮,是没有吃过的东西! 他张口咬下一片肉来,随着不断咀嚼,全新的味道在味蕾之间弥散开来,一扫小鱼干带来的阴霾,让他满足地眯起了眼。 唐意手里的鸡块很快被吃完了。 阿冻蹭了蹭唐意的手,又喵了声,大睁的猫瞳里闪烁着迫不及待的急切光芒。 唐意:“……都可以吃。” 阿冻欢呼雀跃,立刻扑向食盒,如同风卷残云般将所有的香酥鸡块解决干净,而那些小鱼干则被他遗忘在边上,都没多看一眼。 唐意沉默了。 原来还是个喜新厌旧的吃货。 看来他有必要再多学些菜品才行。 ***** 又过去数日,基地群众的反对声音越发激烈。 他们不敢跑到唐意家门口吵闹,于是冲向了其他的高层管理者,这压力施加到了刘正严身上,让他不得不做出决断。 这天上午,唐意在地下室里进行样本研究,突然接到了刘正严的来电。 小偷早就已经被守卫兵带走了,清洁机器人将房间整理得焕然一新,看不到一星半点的血迹,也没有任何令人不喜的气味。 唐意的生活回归日常,基本每天就是实验室研究、去学做菜、回来喂猫,三点一线。 而阿冻的生活更简单,每天除了等待投喂就是在屋里自由活动,说惬意是惬意,说无聊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直到刘正严打来了这通电话。 “神仙果?”唐意微微皱眉,“这东西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绝迹了……阿尔多基地?消息是否可靠?” …… 阿冻懒懒躺在沙发上,晒着早晨的阳光,脑子处于放空状态。 他没听见地下室里的对话,却很快看到唐意推门走出,还在同终端那边的刘正严说着什么。 “可以,资料发我。” “如果没问题,两天后出发。” 阿冻的耳朵立刻竖起来了,轻轻一跃落到毛毯上,快步走到唐意脚边。 “喵~” 唐意垂下视线,看着仰头望向自己的小家伙,说道:“还没到吃饭的时候。” 阿冻:“喵!”这我当然知道,但是你说要带我出去玩,什么时候能兑现呢? 唐意想了想,将小家伙抱起来,给他整理毛发,各种抚摸揉搓,片刻后听见舒服的呼噜声响起,猫咪也在他怀里软成一滩。 他终于开口道:“我要去阿尔多基地一趟,应该是两天后出发……” 阿冻郁闷心想,那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去城里逛……等等,你刚说什么!?是人类基地吗!我也要去! “……你好好看家。” 阿冻顿时不呼噜了,腾地一下从唐意怀里站起来,朝他发出有些委屈的喵叫声,隐隐透着控诉之意。 说好的可以出去玩,为什么真到出去的时候,又不带上我了? 唐意不想带着阿冻,一方面是不希望小家伙让自己分心,另一方面也是担心到时候出现状况,没能顾及得了他。 他把道理同阿冻说了,但后者也不知有没听懂,还在扒拉他的衣袖喵喵叫着,似乎有些激动。 唐意:“……” 唐意冷下了脸:“事情就这么定了,你要看家,不能走。” 若是其他人经过,听见他要让一只猫看家,只会觉得有些难以理解,但两位当事人都不认为有什么不对。 阿冻心想,是哦,我还得守着屋子,不能让别人把这里搬空了。 只不过失落在所难免,他沮丧地跳回到了沙发上,盘成一团顾影自怜。 怜着怜着,阿冻突然产生了灵感。 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影子,一个主意逐渐在脑海中形成。 ***** 两天后。 唐意最后一遍确认阿冻没有跟来,自己也已经把东西带齐,便锁好屋门,登上早已停靠在路边的越野车。 就在越野车即将开出基地城门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了某种熟悉的“声音”,隐隐约约不太真切,似乎是从后备箱传出。 唐意:“……” 他沉默一瞬,打开终端查看监控。 结果摄像头画面所显示的景象依然是在屋里 ,而且并非完全静止,带着轻微的震动,仿佛圆环确实还套在猫咪的脖子上。 那这个“声音”是怎么回事? 第16章 诱猫术 唐意的“听觉”几乎没有出错过。 他靠着这种异于常人的敏锐感官多次躲过来自污染物的致命攻击,手中的利刃总能在关键时刻送进对方的神经中枢。 但此时他却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过于多心,才会把别的动静当成了那个小家伙。 不然该如何解释监控画面之中的景象,看起来完全就是小猫戴着圆环四处走动的样子,他甚至能在那家伙低头的瞬间,见到出现在镜头下方的毛绒前肢与肉垫。 唐意沉思数秒,开门下车。 驻守出入通道的卫兵吓了一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纷纷下意识抓紧武器,生怕自己也被揍得头破血流。 唐意压根没有理会他们,打开后备箱,目光在堆放的各种物资之间逡巡。 并没有小猫的踪迹。 然而那种“声音”却更为明显了,仿佛巨龙的心脏在他的耳边跳动,起伏之间,又能感受到隐隐的浪涛声悠远回荡,是在夜里伴随他入眠的温和序曲。 唐意的视线最终落在那一箱饮用水上。 循环使用的乳白色塑料箱看着平平无奇,放置在里面的水瓶相互拥挤,瓶身与瓶身之间只留下极小的缝隙,明显无法容纳一只猫——哪怕是体型再小的猫崽。 他微微俯身,将其中一瓶水提了起来,拿到眼前打量几眼。 “声音”并没有比先前离得更近。 他将这瓶水放在其他地方,提起箱子里的另一瓶。 然后又一瓶。 随着时间流逝,未被检查过的水瓶越来越少,直到最后一瓶检查完毕,都没有出现任何异常,这些全都是安静的死物。 唐意:“……” 唐意的视线投向那个乳白色的塑料箱。 箱子里,阿冻已经把自己变成了尽可能薄的一滩,调整身体颜色,贴在箱体侧面。 他甚至十分努力地憋着气,以免不小心在唐意眼皮底下冒泡,让对方有所察觉。 正在全心全意隐藏身形的阿冻并不知道,他的“声音”已经将他彻底暴露。 只不过唐意最终也没有将箱子拿过来检查,而是将水瓶全都放了回去。 他突然改变想法,觉得此行长路漫漫,有着小猫陪伴似乎也不错。既然这家伙如此善于躲猫猫,应该也不需要他特殊照料。 意识到后备箱关上后,阿冻长舒一口气,重新软成不规则的形状,充盈水瓶之间的空隙,像是疲惫躺倒在沙发上的人类那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缓慢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身体。 第17节 此时的他拥有两个视野。 一个是面前直怼着脸的瓶子,另一个则是唐意家里空旷的厅堂。 阿冻感受着分化出来的那具身体,应该在短期内都还能正常行动,也具备正常的变化能力,于是便放下心来。 这样就不怕窃贼上门,自己也能出去玩,真是两全其美,谁听了都要赞一句机智。 另一边,唐意回到驾驶座上,踩下油门。 越野车开始往前行驶,阿冻这下确信自己是真骗过了唐意,心头又泛起几分洋洋得意,以及对接下来旅程的强烈期待。 至于其他守卫兵们,看着越野车逐渐远去的背影,也都松了口气,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真希望他别回来了!” “就是啊,不然我们天天都得提心吊胆。” “不过平心而论,唐先生也是帮过我们驱逐过污潮的,这样诅咒他好像有点不好……” “你在想什么呢?那主要还是刘长官英明神武,指挥得当,至于唐意……就算他对基地有贡献,这几年间我行我素,罔顾大家安全,早就不该留在这里了!” “可是……” “可是什么?”一道有些粗暴的男声突然插入对话之中,“听你的意思,对那家伙还挺留恋是吧!?” 几名守卫兵顿时一颤,随即转身行礼。 “长官早安!” 先前说“可是”的那人全程把头低着,完全不敢去看银发长官脸上的表情;其余人同样如此,生怕多看一眼都会触怒对方的霉头。 维克多面部的青色瘀肿到现在都没有彻底散去,瞧着就跟花脸猫似的,右臂和左腿都打了石膏,只能借助拐杖走路。 被唐意揍得倒地不起一事,大概会成为他毕生难忘的屈辱阴影,尽管如此,他却还是要来城墙边亲眼见证唐意的离开,仿佛这是某种居高临下的伟大胜利。 “哼……他最好死在外面!” “要是敢回来,我要叫他生不如死!” 两名守卫兵不约而同保持沉默,都知道维克多只是过过嘴瘾,但如果有谁不识趣地打扰了他的兴致,他可能就会让那人生不如死。 就在维克多还要再嚷嚷几句的时候,他突然接到副官通知,刘正严计划在半个小时之后召开会议,需要他到场。 “什么事?”维克多皱眉。 副官回答:“听说是艾雨醒来了。” 维克多花了两秒时间思考,没想起艾雨是谁,直到副官提醒:“是私自种植w001样本的二号女性病例。” 他面露恍然之色,随口骂了句粗话,催促道:“赶紧备车,我要去看看那个傻逼怎么说!” ***** 神仙果是唐意此行的目的,也是刘正严对他提出的最后一个请求。 这其实是a级污染物波拉亚红莓的简称,三十多年前被一位叫做波拉亚的探险家发现,由此得名。 波拉亚红莓是少见的“药用型”污染物,从果实中榨取的汁液污染性较弱,可以通过抗污染药克制,却具有促进血肉细胞高速再生的功效,因此一度被当作是救命良药,神仙果的称呼也逐渐传开。 然而这种污染物十分罕见,十年前开始就彻底绝迹人前,留下的只有各种无法考究的传闻。 刘正严告诉唐意,阿尔多地区的人类基地出现了与神仙果相关的确切消息,有雇佣兵发现了这种污染物大量繁殖之地。 他希望唐意能拿到那个地方的坐标。 阿尔多基地位于夜岚城西北方向,直线距离一千两百公里,途中还会经过大大小小不下五个污染区。 唐意暂时并不想与那些东西打交道,于是选择了按照智能地图导航绕行。 只是这玩意儿太久没有更新,虽然带领驾驶员避开了污染区,却并不清楚哪里会有新生的污染物群落。第二天下午,越野车闯进了一片足有近千只裂尾羊栖息的草原,转眼间被不计其数的猩红兽瞳环绕。 唐意有些不耐烦,本想直接开车碾出一条路来,却突然想到什么,沉思一瞬,拿着手术刀下了车。 阿冻对此全然不知,他在箱子里睡着了。 路途的震荡不停,无聊乏味,再加上饥饿袭来,他便想着睡一觉,结果正好错过了唐意手撕c级污染物的场景。 一阵奇特的诱人香味将他从梦中唤醒。 阿冻挪动身体无声无息爬出塑料箱,悄悄往四周张望,发现唐意已经不在车上,但车门半开着,香气正是从外边传来。 他的体内疯狂冒起了泡泡,换成普通人的表现,就等同于是在疯狂咽着口水了。 他艰难控制住自己狂奔过去的冲动,趴在越野车的窗户边缘,看着不远处正在燃烧的小火堆。边上插着好几根肉串,虽然不知是什么品种的肉,却对他产生了非同寻常的吸引力。 这种感觉与小鱼干或香酥鸡块不同,是能够真正填饱肚子的食物。 唐意在肉串旁边坐着,火光映照出他专注的脸庞,似乎是在等着烤串熟透,准备大快朵颐。 阿冻:“……” 阿冻意识到,如果自己此时不出去,这一顿可就要真真正正错过了。 几分钟过去,唐意拿起其中一串,撒上最后的调味粉。 阿冻已经无暇去思考,为什么向来以能量方块为口粮的唐意会随身携带调味用品,他只觉得饥饿难耐,终于忍不住摇身一变,重新化作唐意最熟悉的小猫模样。 “喵~~” 他跳下了车,讨好地叫了一声。 唐意的唇角有一瞬间微微勾起,随即平复如常。他眸光转动,看向了主动投网的小猫咪,随即皱起眉头,神色有些不悦。 “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17章 马甲全靠老攻捂 两个小时前,唐意驾驶着越野车,被导航错误引导到了裂尾羊栖息的草原。 这些污染物有着极强的领地意识,裂开的尾部隐藏着覆盖坚韧甲壳质的捕食器官,散开时如同一只竖立的巨型蜘蛛,最远能伸长到五米,将猎物捕获。 至于它们身体的其他部分,倒和普通绵羊相差不大,也就是体格更为壮硕些,眼睛红得像在滴血。 唐意在临下车的瞬间,忽然想起刘正严妻子发送给自己的食谱当中,似乎有一道孜然羊肉串,据说也是哈特北地区的特色风味。 夜岚城内饲养的禽畜种类有限,绵羊更是少之又少,没有机会让唐意试手。哪知道在出城的第二天以后,就让他逮着了这样的机会。 唐意在这一众裂尾羊挑了只看起来最顺眼的,割了脑袋用铁链系在车后。 至于调味的酱料,说来也巧,其实是热情的刘妻特意送给他的一整套,用小盒子分门别类装好,甚至贴了标签。 但他当时还在刘家学习做菜,自己的屋子里甚至都没有锅碗瓢盆,这调味套装就被他随手放在了桌面。 后来不知怎么回事——或许是某个小家伙在走动时不经意间扫过——小盒子掉进了盛放零散工具的金属箱,而那箱子又被他搬到了越野车的后座上。 于是在他找到地方停靠过夜,想要从工具箱里翻出钳子时,就意外发现了这些调料品的存在。 仿佛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唐意向来不信天,在那些存在于遥远过去的灰暗夜晚,他被痛苦、绝望与疯狂缠绕之时,曾无数次向苍天发出最恶毒的诅咒。 不过老天爷这次的表现确实还可以。 尤其是当唐意发现这烤肉串真能把小家伙吸引出来时,他的心情便更愉快了,以至于连嘴角的弧度都没能控制住,飞快翘起一瞬。 可惜阿冻并没有发现。 尽管他是在对着唐意喵喵叫,视线却早就已经粘在了滋滋冒油的肉串上。不然他可能就会意识到,唐意后面这句冷声质问多少有点装腔作势,藏着几分吓唬猫的坏心思。 阿冻确实被吓到了。 好在他也有心理准备,很快冷静下来,厚着脸皮走过去,自然而然地蹭了蹭唐意的手臂,又叫唤了几声。 唐意:“……” 唐意将肉串放下,冷冷一笑:“叫你看家,你却偷跑过来,现在还想吃我的食物?” 阿冻仰头望他,如宝石般晶莹的猫瞳里闪烁着大大的困惑,就差把“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写在脸上。 唐意:“别装傻。” 阿冻:“喵喵喵?”我怎么是装傻呢?我可是一只什么也不懂的小猫咪呀! 唐意:“你的圆环去哪里了?” 阿冻:“喵喵喵?”什么圆环?小猫咪不知道呀! 唐意垂眸看着他,不发一言。 阿冻觉得这种时候可不能输了气势,于是硬着头皮回望,尽显猫科动物的理直气壮。 幽寂峡谷之中,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仿佛活成了两尊雕像。直到火焰堆里发出噼啪响声,才打破了双方之间的无形对峙。 阿冻回过神来,立刻扑到几根肉串旁边,发出催促的声音。 这些还没撒孜然呢,快快快! 唐意:“……” 唐意大概猜到了小家伙的意思,一时之间既好气又好笑,但毕竟是他自己默许对方跟来的,最终也没再说什么。 按照刘妻的食谱,他进行最后的调味和烤制,而等在旁边的阿冻闻着越发扑鼻的香气,已然有些望眼欲穿。 片刻后,唐意将其中一根肉串拿起,袅袅热气升空而起,阿冻已经能够想象出肉块入口的美妙触感,真是馋得要紧。 如果不是因为吞噬了那只猫型污染物的血肉,有助于稳固现在的拟态,他的半边身子可能又会变成蠢蠢欲动的触须了。 阿冻知道这第一串必然不是给自己的,只能眼巴巴看着唐意吃。 谁曾想唐意居然把肉串递到了他的嘴边。 阿冻有些难以置信:“喵?” 唐意:“吃吧。” 阿冻大喜过望,飞快看了唐意一眼,见他并无开玩笑的意思,便立刻张嘴咬下,不给对方反悔的机会。 肉块落入嘴中,富含汁水而略带嚼劲,随着咀嚼不断散发出更为浓郁的肉香,与孜然香料相互交织,迅速充盈整个口腔。 就是里面似乎有些较硬的杂质,略微影响了口感。 阿冻边嚼边想,这是什么肉呢?以前并没有吃到过,总觉得像混了金属。 第18节 ……金属? 他心里突然有些不祥预感,立刻望向唐意手中的肉串,这才发现用来串起肉块的细长金属棒,似乎没了一截。 视线往下,他在砂石地面上见到了不足拇指长的尖端,正在火焰映照下微微反射着冷光。 阿冻:“……” 阿冻用自己不太灵光的脑子认真思考了几秒,究竟是金属棒自己断成两截的可能性大,还是被他从中咬掉断成三截的可能性更大。 很不幸,他发现是后者。 大概是因为太久没有吃过像这样串起来的食物,他习惯性按照以前大口撕咬的方式,一不留神把金属棒也给吞进去了。 而更不幸的是,唐意似乎全程旁观了这一切。 试问一只普通的猫能咬断金属吗?答案显而易见。 阿冻心里瞬间闪过无数悲催的念头,甚至做好最坏的打算,他悄悄打量着身旁沉默的青年,却意外发现对方神色无异,好像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喵? 难道是没有看见? 阿冻突然有些庆幸,觉得可能是天色昏暗的原因,又或者是唐意的注意力刚好在别的地方,这真是老天爷都在帮他! 不过接下来必须得斯文点才行了。 阿冻深呼吸了一回,再次凑近肉串。 他不敢大口叼着肉块往外拽,生怕用力过猛再次发生意外,就只能小口小口地咬下肉丝。与其说是在享受食物,倒不如说是在全神贯注地进行某项任务,比如拆除一个线路复杂的炸弹。 唐意:“……”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小家伙吃得很不开心。 估计是刚才咬断了金属细棒的缘故,给他造成了阴影。 唐意的心情有些微妙,越发好奇这小猫的牙口是什么构造。 串起肉块的金属细棒一端锋利,是k900系列弓形发射器的搭载体,直径足有3毫米,没想到居然断得这么轻易。 他家遭到入室盗窃那天,小家伙被关进了密闭金属匣中,结果转眼就逃了出去,莫非也是靠的这张嘴? 但不论如何,要是以这样的速度吃下去,几串羊肉也不知得吃到什么时候。 于是他将剩余的肉块全都撸了下来,拢在掌心之中,在阿冻有些紧张的目光之中,送到了他的嘴边。 阿冻激动地喵了一声。 这下总算可以放开肚皮吃了! 他以风卷残云的速度,三两下将这些烤肉全都吸进嘴巴里,意犹未尽地喵了声。 唐意:“没吃饱?” 阿冻:“喵!” 唐意瞥了一眼不远处裂尾羊的尸体,想着既然小家伙这么给面子,多给他烤几串也不是不行。 ***** 三个小时后。 唐意看了看已经见骨的裂尾羊,又看了看依然还没满足的阿冻,陷入了沉默。 第18章 阿尔多基地 唐意心想,自己居然低估这个小家伙的食量了,难道里面藏了个无底洞么? 阿冻还没有意识到自己表现出了远超于任何一只正常猫的可怕胃口,仍在回味着残留在唇齿间的孜然与肉香,半眯着眼,神态享受,仿佛徜徉在幸福的海洋中。 自从变成污染物以后,他还是头一回吃到了这样味道正常又能饱腹的食物。 小鱼干和香酥炸鸡虽然美味,但就算他把相当于普通人饭量的一整盒全都干掉,也只勉强够塞牙缝的,顶多算个精神食粮。 至于在他从前生活的那个鬼地方,猎物倒是不缺,往往可以随随便便吃到撑,但味道实在一言难尽。相比较之下,经过烹饪的裂尾羊肉可以甩开它们十万八千里。 阿冻走到唐意脚边,轻轻喵了一声。 这叫声又软又柔,带着半分慵懒,两分愉悦,三分依赖,如同毛茸茸的猫尾拂过心间,透着不自知的诱惑与吸引。 然而只要细品就会发现,这其实是某种礼貌而又矜持的催促,千言万语可以汇成一句话——请问还有得吃吗? 唐意:“……” 唐意有点难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像是无语,又像是掺杂着什么别的东西。 他沉默数秒,忽然勾起唇角,说道:“我倒是不知小猫竟然可以吃下这么多的肉。” 听见这话,阿冻愣了一愣。 他的思绪从那种近似微醺的满足感中抽离出来,有些茫然地心想,我吃了很多? 他开始回忆先前吃肉的经过,视线又在那具已经被削得只剩骨架内脏的尸体上停留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整个僵在原地。 一只猫有可能吃得下比自己身体还要沉重得多得多得多的食物吗?答案显而易见。 阿冻绝望心想,这难道就是所谓的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自己也太心大了,怎么能够那么忘乎所以干饭!眼下只怕除了傻子,谁都会发现他的异常了! 他的慌乱不安全都写在了脸上,自然被唐意看得一清二楚。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戏谑的笑意。 如果刘正严在这里,估计又要惊得说不出话来,就算是与唐意相识多年的他,也没有见过唐意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是嘲讽的笑,也并非刻意伪装出来的假象,这种极其罕见的放松神态,驱散了常年笼罩青年眉宇之间的清浅冷意,让本就有几分文雅的面容更显平静亲和。 “过来。”唐意喊道。 阿冻没能发现唐意的真实想法,战战兢兢走过去,期间总担心青年会在下一刻从不知哪里抽出一把机关枪,冲他身上射出无数个窟窿。 结果唐意只是像往常一样将他抱入怀中,捋了捋毛,弯唇笑道:“能吃下这么多的肉,一定是因为你还在长身体吧。” 阿冻:“……” 阿冻:啥? 唐意:“发育期是需要更多能量,以后我再多给你找点吃的。” 阿冻听得有些迷糊,觉得这走向与自己的预测似乎天差地别。 好心人是真没发现问题吗? 有一瞬间,阿冻产生了怀疑,自己会不会其实早就已经暴露,只不过对方故意不说。 但是唐意的语气实在太过自然,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随即意识到毕竟百年时间过去,很多事情都可以发生变化,也许在当今时代,幼猫就是特别能吃呢? 阿冻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大,提到嗓子眼的心脏终于又落回原处,松了口气后,他习惯性就着唐意的手掌蹭了蹭。 突然,他嗅到了残留的孜然肉香,于是情不自禁扭过头去,舔了一舔。 唐意:“……” 极其灵活的小舌贴上了唐意的掌心,让他略微有些失神,所有的感受器官似乎都集中到了被舔舐的皮肤处,把那种略带湿滑的麻痒无限放大。 相比起上一回,此时的唐意是在清醒状态下,感受和之前完全不同。 他知道f级骨刺猫的舌苔生长有毒腺,可以分泌出麻痹猎物的特殊物质。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着了道,不然为什么好像有点身体僵硬,被舔过的地方却在持续发烫? 阿冻舔完以后就立刻反应过来,登时满面羞愧,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他又做出了这种疑似变态的行径!什么时候才能管好自己的舌头! 好在这次舔的是掌心而不是脖子,有过就着唐意掌心吃羊肉的经验,他还是很快做好心理疏导,重新平静下来。 唐意:“再舔一下。” 阿冻再次陷入震惊,你的变态也是一如既往啊! 他坚决扭过头去,表示自己是有原则有操守且心性高傲的猫咪,除非忍不住,否则绝不会做出这种不得体的行为。 这次唐意却没有善罢甘休,他用一只手打开了阿冻的嘴巴,仔细打量着躺在里边的粉嫩舌头。 看起来干干净净,并没有毒腺分泌的迹象。 唐意有些困惑,而掌心的灼热感也在此刻逐渐退去,连带着僵硬的身体也恢复平常。 所以刚才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就在他沉思的时候,阿冻挣扎了一下,从他怀里跳出去了。 倒不是说被扒开嘴巴有多难受,实在是因为那只被无数羊肉油脂浸润过的手掌,闻起来真的很让猫蠢蠢欲动。 ***** 唐意想要弄明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异常,于是这一路上多次哄骗阿冻伸出舌头。 无奈阿冻在这方面有着非常强烈的羞耻心,哪怕面对美食诱惑也不为所动,他最终只好先把此事放下。 经过数日跋涉,阿尔多基地终于近在眼前。 这是一座与夜岚城完全不同的城市,没有高耸入云的围墙,各种风格的建筑参差不齐,相对宽松的管理纪律,让阿尔多基地看起来更像是来往之人短暂栖脚的地方。 基地外围没有守卫官兵巡逻,这里遍布着成片简易搭建的棚屋,大风吹过时摇摇欲坠。偶尔有身形枯槁的男女在屋间穿行,但更多的人趴在门边,对行驶而过的越野车投以诡异的打量目光。 五米高的铁丝网将基地内外围分隔开,仅留下几个出入关口,也就是在这里,终于有守卫兵拦下了他们。 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穿着勉强称得上是制服的衣装,但是已经能明显看出破旧,让阿冻联想到自己从前所住小区的保安。 实际上这人的动作也同样是慢吞吞的,脸上写满了例行公事的敷衍。他甩了张纸给唐意填写信息,又举着个仪器对整辆越野车进行扫描。 扫描到中段的时候,仪器突然发出刺耳声响。 老头挑了挑眉,说道:“你带着污染物?” 唐意:“卖的。” 老头透过车窗看去,不到两个拳头大的小猫躺在车后座上,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自己。 “这种小东西可卖不到什么好价钱,现在的行情没以前那么好了。”老头接过唐意递给自己的纸张,扫了一眼,“你那么大老远跑过来,就只是为了卖一只猫?” 唐意并不想搭理他,催促道:“快点。” 第19节 老头反而不慌不忙,靠靠着铁丝网点了支烟,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如果我没猜错,你也是为了神仙果吧?” 第19章 是时候当人了 唐意瞥了他一眼:“开门。” 老头呼出一口云雾缭绕的烟气,慢悠悠道:“被我猜对了吧?这几天多的是像你这样的人,都是为了来打听神仙果在什么地方。” 唐意有些不耐烦了:“你想怎么样?” 老头龇牙一笑,露出满嘴黄黑色的牙齿,说道:“我有小道消息,你听不听?” 唐意:“价格。” 他的直接了当让老头十分满意,努努下巴道:“要不就那只猫吧,也不收你太多了,咱们当交个朋友。” 阿尔多基地的通用货币为卡拉,但由于伪造技术泛滥,又缺乏足够有力的监管手段,人们更推崇以物易物的形式。 唐意:“不行。” “别那么快拒绝,再好好想想。” 老头夹着烟吞云吐雾,表情隐藏在一片朦胧之中,唯有声音不紧不慢传来,“你这只骨刺猫明显发育不良,也不一定能卖得出去,用来换我的消息绝对是赚了。” 阿冻并不相信好心人会将自己卖了,但为了表达自己的不情愿,他还是一跃跳到了副驾驶座,冲着窗外的老头凶狠地喵喵几声。 老头顿时乐了:“这叫的什么玩意儿?绵软无力,跟挠痒痒似的,真不是个儿童玩具?” 阿冻:“……” 老头啧啧摇头,将吸剩的烟头扔到地上踩了一脚,大阔步走到副驾驶座的窗边,似乎想要直接伸手进去将小猫提起来。 结果才刚伸了一半,他就被驾驶座上的沉默青年猛然扣住了腕部。 唐意的手指白皙修长,看着没什么力量,但在此刻却仿佛变成了难以撼动的精钢铁钳,让老头的手臂无法再前进哪怕半寸。 老头想要抽手,结果也抽不出,正要发怒大骂时,却骤然对上唐意那双冷淡的眼眸,感到一阵莫名心悸。 “……我不过是想看看这东西有什么毛病,要是毛病太多就不跟你交换了。”他讪讪道,“你瞎激动什么?” 唐意:“不要乱动我的猫。” 老头:“不乱动就不乱动,我待会儿跟你谈好了再动……哎哎哎,你突然用力干什么?不是都答应你了吗……对一个老人家这样,你有没有点尊老爱幼的公德心!?” 说到最后时,他的有些咬牙切齿,显然是真的吃痛。 唐意:“猫不会给你。” “不给就不给,还当谁稀罕……喂,可以放手了吧!”老头气急败坏,大声嚷嚷道,“要是胆敢袭击守门人,你就别想在阿尔多基地待下去了!” 唐意很清楚对方是在吓唬自己。 他不是第一次到阿尔多来,这个地方鱼龙混杂,基地里有好几股不同的势力盘踞,但是谁都不服谁,各自的武装力量会在各自的片区巡逻,而所谓的守门人已经形如摆设,基本只剩下一个开门的作用。 不过他还是松开了手,若有所思地看着老头:“你说你有小道消息。” 老头刚才有一瞬间以为自己的手骨会被捏碎,这会儿揉着还在隐隐生疼的部位,已经不想再同这个怪力青年多说一句。 他压抑着怒气转身回到控制室,按下铁门开启键,用下巴示意唐意快滚。 唐意却没有急着踩油门。 “我可以用二十包能量方块换你这个消息。”他开口道。 老头愣了愣:“你说什么!?” 唐意:“我说用十包能量方块换你消息。” 老头:“不对不对不对,你刚刚明明说的是二十包!” 唐意:“五包。” 老头:“成交!” 他答应得干脆利落,仿佛先前的不愉快都是过眼云烟。 阿冻在边上听得目瞪口呆,看向唐意的眼神不自觉带上了几分钦佩。 唐意感受到阿冻的视线,却不太理解其中的意味,当他是有些不安,便将小家伙提起来放入怀中。 然后他下车绕到后备箱,取出五包能量方块,交到老头手中。 老头也是个信守承诺的——当然更主要的原因还是惧怕唐意的武力——压低声音对他说道:“你要找的人住在唐克街209号。” 唐意:“……” 老头见他沉默不言,以为没有听懂,便补充了一句:“就是那个知道神仙果下落的人。” 唐意问道:“你对多少人说过这样的话?” 老头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一句“关你屁事”,紧接着便意识到什么,神色变得有些尴尬,眼神飘向别处。 唐意:“如果他已经不住那里,我该去哪里寻他?” 老头:“……这我怎么知道?” 唐意:“嗯?” 老头:“……” 尽管活了这么大岁数,算是见过各种风浪,老头发现自己还是被对方的一声“嗯”给吓得心里咯噔一下,真是非常丢人。 明明这小子语气平淡,面上也不见任何狠戾之色,他却莫名有种危险预感,仿佛被无形中的利刃抵住了脖颈。 他并不知道唐意袖口中所藏的手术刀可以像切豆腐一样切开他的身体,但是强烈的直觉让他选择了妥协:“那我再告诉你一个地方,那家伙偶尔也会去。” 唐意:“说。” 老头:“莱顿酒馆,唐克街13号,他的老情人在那里,是最漂亮的美女酒保。” 阿冻的眼睛顿时亮了。 酒馆!那必然是有吃也有喝,天知道他已经有超过一百年的时间没喝过酒了! 他在唐意怀里动了动,仰头看向青年线条优美的下颌,拖长音调道:“喵~~”语气里是满满的雀跃和期待。 唐意对这样的叫声算是十分熟悉了,也就知道小家伙在期待什么,他有些好笑,伸手揉了揉云朵一样的猫猫头:“不着急。” 阿冻:“喵!”我觉得可以急一急! 老头在旁边看着一人一猫的互动,甚至隐隐透着几分外人无法干预的融洽,眼神越发古怪,心想这他娘的是什么诡异的人兽和谐? 他回忆起最开始见到阿冻时,被青年声称要带来卖掉的猫形污染物也是随意躺在车座上,并非关在笼子里。当时的他还没有想太多,眼下却逐渐意识到了不对劲。 “你压根就是把这东西当宠物吧?”他说道,“当宠物就算了,居然敢散养,你是不是嫌自己的命太长?真不怕它突然下嘴,给你咬掉半截指头……” 唐意看了他一眼。 老头登时闭上了嘴。 唐意再也没有任何与他对话的兴致,得到了情报,他抱着阿冻转身向车门走去。 越野车穿行通过早已打开的铁门,沿着两车宽的道路前进,很快消失在了几栋楼房的转角之间。 老头回到控制室,躺回到了熟悉的椅子上,却怎么坐都不舒坦。 他想起先前瞥见唐意后备存放的物资,又想到自己那少得可怜的几包能量方块,越琢磨越不服气,越不服气越恼火,觉得自己是被那个臭小子的气势唬住了,没有拿到理所应当的回报。 老头从来都不是愿意吃亏的性子,何况唐意不仅让他吃亏,还让他吃痛。他决定给那个不懂礼貌的晚辈一个教训,于是从口袋掏出终端,输入号码进行呼叫。 不到两秒,电话接通,那边传来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以及一道有些嘶哑的男低音:“什么事?” 老头立刻道:“有只羊进去了,很肥!” “怎么认?很好认,就一个男的,挺冷漠,带着一只发育不良的f级猫……有武器,而且那家伙力气很大,你们多带点伙计……对了 ,先前说过要三七分的事情……很好!” 挂断通话,老头的郁结一扫而空,嘴角弯着愉快的弧度。 他也只是试探着提出分成的事情,原本想着不答应也就算了,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爽快,看来自己接下来几个月的口粮都有着落了,今天可真是幸运的日子。 老头哼着小曲儿,斜斜靠回到椅子上,这下是浑身上下没有哪一处不舒坦。他翘着二郎腿,再次点燃一支烟,慢悠悠吸了起来。 ***** 唐意驱车去往唐克街,先是到了老头所说的住所,那里果不其然大门紧锁,窗户全都拉上了厚实的帘子,屋檐下的台阶落满灰尘,仿佛屋主已经有很长时间都没回来过。 他随意打量着周围,很快发现有不下于三拨人正在监控着这里,其中一个在附近蹲点的年轻人,甚至主动过来找他攀谈。 唐意并未理会,直接回到车上,沿着街道一路往前,最终停在莱顿酒馆门前。 阿冻整只猫都精神了。 他用前爪扒在窗边,几乎要把猫脸怼到玻璃上,嘴里喵喵叫着,连绵不断,听着像是某种激情澎湃的进行曲。 然而片刻后。 “对不起,本店禁止宠物入内。” 阿冻:!!! 店员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容,声音也细细柔柔的,然而态度却很坚决,甚至是直接拦在了唐意与阿冻的面前。 唐意看了眼怀里的小猫咪,发现后者似乎已然这个不幸的消息打击到了,变成一动不动的石化雕像,好半晌才缓缓扭头,朝他发出一声凄惨的呼唤:“喵……” “既然是规定,也没办法。”唐意话音未落,便发现怀里的小家伙使劲抱住了他的手臂,仿佛要充当一个甩不掉的黏皮糖。 “……”他沉默数秒,无奈道,“我给你带点吃的回来。” 阿冻:关键不是吃的,是酒啊酒! 他正想着该如何表达,就听旁边的店员姐姐说:“毕竟小猫咪不好沾酒,要是进去以后误饮,可就麻烦大了。” 这让阿冻猛然意识到一个事实,那就是即便他成功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唐意也未必会愿意给他带酒,毕竟在好心人看来,自己就是一只普通的小猫咪! 这无异于双重打击,他连喵都不喵了,无精打采,全身都散发着颓然气息。 唐意:? 这在唐意的意料之外,他本以为只要提起吃的东西,小家伙多少会表现出兴趣。 但眼下并没有闲工夫去思考对方的喜怒哀乐,他把阿冻放回越野车上,开启内外循环保障空气流通,然后就进了莱顿酒馆。 阿冻继续扒着玻璃窗,心里羡慕极了。 第20节 要是我也是人的话……等等,我为什么不能是人? 他发现自己在唐意家当猫当久了,居然都忘记一些最基本的事情,比如他最开始想变成的就是人。 别的不说,他从那个地方逃出来的时候,不也是用自己原来的模样吗!既然当初能变,现在为什么不能变呢!? 阿冻真想给自己不怎么活络的脑袋瓜子弹上两记,苦于猫爪无法屈指而作罢。 他立刻行动起来,顺着曾经跑进车里的缝隙又跑了出去,在附近巷子的阴影处变成了过去还是人时的模样,信步走向酒馆。 店员没有做任何阻拦。 阿冻心花怒放。 ***** 守门的老头说那个雇佣兵的老情人是莱顿酒馆最漂亮的美女酒保,唐意以为这应该会足够好找。 但是他进来以后才发现,酒馆里原来清一色都是女性酒保,并且在他眼里长得都没什么区别,分辨不出谁最漂亮。 他叫了杯威士忌,思考着是要用快刀斩乱麻的方式直接问话,还是从旁敲侧击开始,免得打草惊蛇。 就在这时,风铃轻响,又一人走了进来。 周围客人们并没有太在意,唐意也是这样,直到那人在他身旁的椅子坐下,他都没有看一眼。 反倒是吧台对面的卷发酒保眼里闪过惊异之色。 好漂亮的男生。 就是看着有些拘谨,似乎是没有到这样的场所来过。 她忽然起了调戏的心思,随手调了一杯淡青色的鸡尾酒,送到男生面前。 “群青印象,姐姐请你喝。”她笑眯眯道。 男生眼睛一亮:“真的?” 卷发酒保:“当然,谁让你长得这么好看呢?你想喝多少,只要能喝得下,我都请你。” 男生有些不好意思:“这样不太好吧?” 卷发酒保:“有什么不好的?这是我的店,自然由我说了算。” 旁边的唐意眸光微动,酒保的这句话似乎代表了对方的身份。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旁边的青年就已经将那杯群青印象一饮而尽,用饱含期待的语气问道:“还有吗?” 卷发酒保:“有,等我给你调杯更棒的。” 一个小时后。 卷发酒保看着面前密密麻麻堆放的玻璃酒杯,陷入了彻底的惊愕与沉默。 而一旁的唐意,居然觉得这种风卷残云的架势隐隐有些似曾相识。 他的视线终于落在了那名男生身上。 第20章 投怀送抱 莱顿酒馆采用的是几个世纪以前的装修风格,橘黄色的灯光略显昏暗,落在年轻男人的面庞上,明暗之间,仿佛勾勒出几分若有似无的神秘与妖异。 年轻人长得很好看,甚至用眉目如画来形容也不为过,五官就像是精雕细琢的工艺品,极富灵气。 他有着罕见的暗红眼眸,哪怕是换做任何一个普通人,见过之后也很难忘记,何况唐意的记忆力向来不错,因此可以确信自己没有见过这样一张脸。 他的视线在男生身上停留了数秒,后者有所察觉,下意识看向这边,又在与他目光交汇的瞬间迅速扭回了头,仿佛在逃避着什么。 唐意:? ***** 阿冻心底有些不受控制地发虚。 他刚才根本没有多想,几乎是不假思索坐在了唐意身边,就如同过去在夜岚城的那栋小楼里,他总会懒洋洋躺在青年身边甩尾巴,这几乎成了一种习惯。 直到唐意投来注视的目光,他才开始感到慌乱,意识到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不,也许不止一个。 阿冻直勾勾盯着吧台桌面上那些相互拥挤着的玻璃杯,唇齿间的残留酒香还在引诱着他肚子里的馋虫,然而他却不敢再要了。 目光缓缓上移,他看见了卷发酒保难以言喻的表情。 虽然不像是生气,但也绝对称不上高兴,那张明艳动人的面庞,此时浮现出某种近似嘴角抽搐的怪异。 阿冻:“……” 他也是喝得太投入了,尤其在发现自己的酒量似乎得到大幅度提升以后,更是欢欢喜喜地一杯接着一杯,哪知道不知不觉间居然就灌了这么多杯。 不少顾客和酒保都注意到了这边吧台,纷纷投来诧异的眼神。 “真是好酒量啊。” “已经不是酒量的问题了吧?那么多水进肚子,他不觉得撑吗?” …… “就算按照单杯最低价格,这也应该有一百包压缩饼干的分量了吧?” “哈哈哈,老板娘不得气炸了……” “嘘,小点声!你没瞧见她脸色不好看?可别自找霉头!” …… 阿冻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些低声议论中夹杂的某些字眼,心里越发感到不安。 他甚至有些坐不住椅子了,站起来说:“要不我、我帮你们洗杯子吧……” 他身上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也不好意思变出假货来骗人,只好选择用劳动力来补偿对方的损失。 卷发老板娘玛丽猛然回神,没听清阿冻的话,脱口而出道:“你说什么?” 阿冻颤了颤,以为她是不满意自己的补偿方式,咬着下唇纠结片刻,问道:“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略一停顿,他还是忍不住补充道:“但刚刚是你说要请我喝的,我也是当了真……” “当然要当真,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玛丽神色莫名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才意识到他最开始那句话说的是什么,有些好笑,“你这是哪儿的口音?听着挺奇特的。” 阿冻:“……” 他有些不知该怎么回答,毕竟总不能说这是百年前的口音。他对这个世界还不太熟悉,除了夜岚城和阿尔多基地,压根不知道别的地方。 可他如果说自己来自夜岚城,旁边还坐着个“老乡”呢,要是被唐意发现异常,那麻烦就大发了。 不过玛丽也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追问,她很快想起正事儿,当即上前两步,半边身子越过吧台,一把拉住阿冻的胳膊。 阿冻猛然睁大了眼,有些不知所措。 玛丽:“小帅哥,你这么能喝,不如帮我个忙吧?” 阿冻:“帮、帮忙……” “对!只是一个很小的忙!”玛丽眼里迸射灼灼光芒,“把这件事做好了,以后我这儿的酒随便你喝!” 阿冻哪里听得了这话,几乎是想都不想就要点头,好在最后时刻,理智终于占据上风。 “……要不你先说说做什么?” 玛丽松开阿冻,朝他招了招手:“你跟我来,相信我,你会喜欢的。” 说着便率先向酒馆角落的一处小门走去。 阿冻花了几秒时间纠结,脑补着进入小门以后可能遭遇的各种境地,包括但不限于被枪击,被刀砍,被绑架,被揍扁,又或者被霸王硬上弓。 但他转念想到,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就算遭遇以上事件——又或者其他更恶劣的事件——似乎也会出什么问题,大概率还死不了。 于是阿冻彻底败给了美酒的诱惑,决定跟过去瞧瞧。不过就在这时,他突然发现自己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看向依然坐在位置上的唐意。 唐意似乎已经对他失去了兴趣,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向虚空某处,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阿冻壮着胆子轻咳一声。 唐意不动,似乎并未听见。 阿冻开口道:“你好。” 唐意终于转头,斜斜看着他:“有事?” 阿冻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这里的酒真的很好喝,你可以多喝一点。” 唐意:“……” 阿冻:“我刚掐指一算,现在不宜出门。” 唐意:“……” 阿冻见他不吭声,有些着急,心想你要是走了,可不就发现我不在车上了么!? 想来想去好像也找不出别的理由了,他实在无计可施,只好把自己推了出去:“我想跟你交个朋友!等会儿能不能详细聊聊?” 听到这里,唐意的眼神终于发生变化,当中闪过一丝古怪之色。 如果按照他以前的习惯,此时肯定会直接拒绝,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先前年轻人风卷残云的模样让他想起了那个傻乎傻乎的吃货污染物,话到嘴边又忽然改了口。 “可以。”他说。 阿冻顿时眉开眼笑:“这可太好了!” 唐意静静打量了他几眼,发现这张脸确实看得还算顺眼。 ***** 阿冻跟着玛丽离开,这一去就是将近两个小时。 唐意答应了便不会食言,于是依然还在吧台边坐着,期间向别的酒保打听了几句,发现卷发老板娘玛丽似乎就是老头所说的老情人。 他等了又等,逐渐有些不耐烦起来。 终于,那扇小门再次被打开。 第21节 阿冻走了出来。 他的步子不太稳,眼神透着些许迷蒙,抬眼瞥见唐意,便径直奔向了他。 唐意闻到了明显的酒气,就仿佛是从酒里捞起来一般,但却并不刺鼻,反而透着某种诡异的香甜与芬芳。 他眉头微蹙:“你……” 话音才开了个头,便戛然而止。 因为面带醉意的青年忽然坐在了地上,然后把脑袋靠在他的大腿边,蹭了蹭。 第21章 掉马到来者异变 阿冻是被玛丽请去试酒了。 二楼的雅间里,卷发老板娘把最近设计出的几款鸡尾酒调制出来让阿冻品尝,并根据他的评价不断调整液体组分比例,希望能够实现更为刺激的感官体验。 这一系列主打“醉解千愁”,用来进行配比的基酒都是烈酒,添加的其他浆液也有促进效果,普通人要是喝上个两三杯只怕就要倒下了,哪怕是玛丽自己,都不敢轻易喝五杯以上。 但是阿冻的酒量不愧惊人,将近二十杯下肚,他的脸色依然如常,仿佛喝的都是白开水。 实际上就算是白开水,喝这么多也该撑得慌了,何况还有先前那一桌子。偏偏这男生跟个没事人似的,眼里甚至流露出几分迫不及待,似乎再痛饮几十上百杯都没问题。 玛丽不禁在心中感叹,俗语说的果然没错,真是人不可貌相。 “你先吃些小点心。”她将一盒盛满东西的九宫格放到阿冻面前,“我再调几杯给你试试吧。” 阿冻乖巧点头:“好。” 他垂眸打量九宫格里那些五彩斑斓的食物,发现全都叫不上名字,于是随便选了某种紫黑色的方糕,一口下去,顿时眼睛一亮。 松软又香甜,好吃! 阿冻舔了舔唇,又拿起另一块橙红色的。 随着越吃越多,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感觉到脸庞有些发烫,而脑子晕晕的,仿佛陷入泥沼之中,思维逐渐迟缓。 他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是醉了。 难道酒水的后劲现在才上来?阿冻迷迷糊糊地想。 其实这样的猜测不完全正确,眩晕感确实与酒精有关,但实际上是点心所蕴含的某种化学物质起到了最为关键的激发作用。 这种成分恰好能与酒精加成,对阿冻的神经细胞产生短暂而剧烈的麻痹效果,但不会影响普通人类的代谢机能。 正因如此,当玛丽骤然看到阿冻异常红晕的脸,又发现对方眼眸之中所蕴含的迷蒙醉意时,第一反应也觉得是烈酒的后劲来了。 “哎呀,我还当小帅哥你是真的千杯不醉呢……”玛丽一边打趣着,一边将阿栋扶到沙发躺下,“我给你找些解酒的药,先休息一会儿吧。” 年轻人嘟囔了几句,不过声音太小,她凑近也听不清楚,便没有放在心上,到三楼的储物间找药去了。 二楼只剩下阿冻自己。 他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忽然坐起来,喃喃道:“有点热……” 他缓缓转动着视线,在屋里费力搜寻,想要找到空调或风扇,再不济一把葵花扇也行。 然而阿尔多地区目前正处于夏秋交接之际,气候凉快适宜,玛丽已经把风扇收了起来,他当然找不到。 阿冻沉默片刻,摇晃着站了起来。 一楼……应该凉快点吧? 他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去,一步步缓慢下了台阶,推门进入酒馆的店面,抬眼就见到了唐意的身影。 这一瞬间,在阿冻已经混乱的思绪之中,某种习以为常的念头开始冒了出来,不仅转眼占据上风,还牵动了潜藏于身体各处的肌肉记忆。 他几乎是径直朝着唐意奔了过去。 就像是从前当猫的时候那样,他在冰凉的青石地板坐下,然后蹭了蹭唐意的身体,暗含催促之意。 唐意显然有些措手不及。 从前有不少人试过对他动手动脚,不论是出于什么目的,那些家伙最终都没有好果子吃。 可眼下这个明显醉了酒的青年,居然做出了这种难以形容的举动,偏偏看起来自然又亲昵,仿佛已经做过无数遍,让唐意心里涌现出某种古怪又奇异的感觉。 他想起了越野车上的小家伙。 不过下一刻他就回过神来,倏然冷下脸,就要将青年踢开。 却听对方用细细软软的声音嘟囔道:“快点开空调啦……”说着又使劲蹭了蹭,还伸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腿。 唐意的动作僵住了。 那种古怪的感觉越发明显,某个近乎荒唐的猜测隐隐约约在心里浮现。 其实从进入这家酒馆开始,他就听见了不下十种污染物的“声音”,嘈杂纷乱,重重叠叠。 那些污染物可能爬行在酒馆的角落沟壑,也可能隐藏在顾客们的随身行李乃至口袋之中,对于阿尔多基地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由于过于吵闹的缘故,唐意最开始并未留意到青年身上传来的“声音”有什么特别。 此刻出于某种微妙的直觉,他开始认真去分辨这些杂乱无章的“声音”,果不其然从中发现了一丝熟悉的波动,甚至还有极其微弱的、不仔细听都不会察觉的潮汐回响。 唐意:“……” 唐意的目光落在青年的脸上,瞳孔之中浮现出强烈的震惊之色。 阿冻全然不知他在唐意面前已经掉马,更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收获了来自酒馆客人与店员的一众注视目光,他只是依然感到燥热,很想原地化成一滩,贴在冰凉的石板上。 然后他就真的开始融化了。 唐意第一时间发现异样,根本来不及思考,他立刻将阿冻拦腰抱起,大阔步向门口走去。 客人们发出低呼声,内心想法各异,但大多含着暧昧笑容,仿佛很懂。 玛丽回到酒馆一楼,恰好看见唐意带着阿冻离开的身影,脱口而出道:“等等,我这里有解酒药……” “老板娘,你就别追了!”旁边的客人挤眉弄眼,说道,“两个小年轻打算去春风一度,可别坏了他们的好兴致啊!” 这话令玛丽困惑不已,在她缺席的短短几分钟时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 唐意赶在阿冻彻底变成毫无形状的一团之前回到了越野车上。 此时他的臂膀之间已经感受不到任何硬物的存在,反而流淌着色彩斑斓的浓稠物质,让他看起来像是捧着一匹花纹诡异的绫罗绸缎。 但是这些半流动性的物质并不会留下任何水印或什么别的痕迹,有的只是难以形容的触感。 “……”唐意沉默数秒,问道,“听得见吗?” 阿冻冒了连串的泡泡,靠着未知构造的发声系统喃喃低语:“空调……” 唐意无言以对,打开了越野车的温度调节。 现在的天气其实已经不需要空调,但他还是再稍微调低了些,给阿冻降降温。 片刻过后,或许是酒精与那种化学物质的加成效果开始散去,阿冻的体温渐渐回落到了正常水平,潜意识下也重新凝聚成自己原本的人形。 但始终还是没能很好控制,手指不时会拧成麻花,头发更是像一根根有生命的触须,有的还会蜿蜒伸长,缠绕上唐意的手臂。 唐意:“……” 简直不忍直视。 他将阿冻放在了副驾驶座上,系上安全带,沉思一瞬,还是给昏睡的青年注射了一针安定剂。 倒不是担心阿冻会像别的污染物那样突然暴动,只是觉得如果这个时候清醒过来,小家伙大概会有点不知所措。 唐意以前就感觉到了,阿冻似乎非常努力地想要扮演一只普通的猫咪,并不想被别人阿发现自己的特异之处。 他决定等会儿找间旅馆投宿,把小家伙留在车上,让他有足够的变身时间。 不过要先把后面跟着的家伙解决。 唐意看了一眼后视镜,眸光微沉。 ***** 唐意计划得很好,但却没有预料到安定剂对阿冻用处不大,原本能够维持两个小时的剂量,在不到十分钟后就彻底失去效果。 阿冻醒了过来,映入眼帘的是窗外移动的景色。他神色愣怔,花了半分钟时间回忆自己为什么会在一辆车上,脸色顿时就白了。 他他他他他蹭了唐意!? 蹭就算了,还要是以人形蹭的!? 苍天大地,请问哪里能有地缝让他钻进去,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出来了! 阿冻的内心世界天崩地裂,好不容易才维持住了冷静,然而胸口的剧烈起伏还是引起了唐意的注意。 他的眼底闪过讶异之色,问道:“你醒了?” 阿冻顿时一激灵,跟开小差被老师点了名的学生似的,条件反射大叫一声:“是!” 唐意:“……” 唐意:“我没聋。” 阿冻更尴尬了,不过这些其实都是小事,他现在最为担心的,是自己在神志不清的时候有没有不小心变回本体。 被唐意抱出去以后的记忆稀碎不堪,应该是酒精对神经的影响在那会儿到达了顶峰。他一会儿觉得可能变了,一会儿又觉得可能没变,纠结了好久,还是忍不住问唐意:“我刚才有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唐意瞥了他一眼,心说你刚才从头到脚都没有对劲的地方。 “……还行。”他淡淡道。 听见这话,阿冻暗地里松了口气,随即又装作酒劲未散的样子,轻轻揉着太阳穴:“我喝多了,有些事情不太记得起来。” 唐意:“看出来了。” 阿冻:“那你可以先放我下车吗?”不然我没法变回小猫啊! 唐意当然能猜到他的意图,这也是他原本的打算,只是现在后面有好几辆车紧跟不放,显然不怀好意,眼下并不是什么好时机。 突然,一辆改装过的厚甲摩托车从小巷子里窜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与此同时,追在后头的几辆车开始加速,有人从天窗探出半边身子,端着加特林瞄准了他们。 “你坐好。”唐意叮嘱阿冻。 阿冻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越野车就开始以超乎常人理解的路线飙速行驶。 第22节 期间无数次骤停、急转甚至腾空,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声响,而夹杂在其中的还有此起彼伏的射击声,以及疑似撞击与爆炸的轰然巨响。 阿冻只觉得天旋地转,仿佛整个世界都变成了按下快进键的影片,他甚至觉得地面都开始震颤起来,一下又一下,像是庞然巨兽落下脚步……等等,巨兽? 终于,越野车停了下来。 唐意解决了那些穷追不舍的家伙,神色却变得比先前要凝重得多。 他看见了那道正在迫近的巨大身影。 阿尔多基地外围的简易棚房,无数人探头张望,神色惊慌。 “见鬼,是伽马!” “伽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它不是往南边去了吗!?” “快躲起来!快点!!!” …… 瞭望塔发现了伽马的到来,守塔员第一时间将警报传到基地各处,路人立刻寻找掩体,商铺店面用最快速度关门,隶属不同势力的武装部队全线戒备,十座超大口径的镭射炮台缓缓升起。 唐意朝阿冻喊道:“上车!” 阿冻没能挪动步子,他怔怔望着平原之上的伽马,暗红瞳孔不受控制地剧烈涌动起来,逐渐变得鲜艳如血,无数触须在其中纠缠,雀跃,争先恐后着要倾泻而出。 咕噜咕噜。 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沸腾的岩浆,伴随而来的强烈饥饿感是如此波涛汹涌,甚至开始侵蚀他的理智。 唐意瞳孔骤缩。 他发现阿冻的“声音”在短短几秒之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令人心境平和的规律跃动,现在却充斥着狂暴、黑暗、贪婪和张狂的侵略性,如同一头饥肠辘辘的恶兽。 他感受到越发剧烈的头痛,那是阿冻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横冲直撞所留下的副作用。 下意识的,唐意握紧了袖口滑出的手术刀。 第22章 巧合 3s级污染物伽马庞大的身躯已经完全突破平原上空弥漫的薄雾,清清楚楚呈现在众人的视野当中。 如同伞盖般对称的狭长骨骼,包裹着正中心一团交错缠绕的覆鳞触手,触手末端从骨骼之间垂落,拍打在地面上时,会激起如同炸弹爆裂般的浓浓烟尘。 它的每一次落脚,都会引起大地的颤动,而随着距离不断拉近,这种震颤感就越发强烈,甚至是震在所有人的心头。 小娃娃害怕得哭了起来。 就算是身经百战的枪械好手,在面对这种具有压倒性力量的巨型污染物时,也没办法不产生恐惧情绪。 伽马是唯一一个活跃在阿尔多地区的3s级污染物,有着相对固定的行走路线,虽然曾经几回改道,与阿尔多基地擦肩而过,但从来没有试过像这样径直奔来。 由于先前的追逐战,越野车行驶到了靠近铁网围栏的地方,正好与伽马处于正面相对的方向。 唐意发现这家伙似乎停了下来。 是真的“停”了下来,不仅没有继续前进,更像是被定格了的影片般,连那些向来随心所欲到处游走的触手,也全都僵硬在了半空,一动不动。 在轰隆震鸣戛然而止后,天地之间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死寂。 一群鸟形污染物从高空疾速掠过,发出意味不明的凄冷长唳。 数秒过去,伽马终于再次动了起来。 基地里的人们精神紧绷,纷纷握紧手中的武器,然而对于这样巨大的存在来说,普通刀枪所能产生的作用十分有限。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众人发现脚步声居然是在逐渐走远,在彻底感受不到震动以后,他们激动得相互拥抱,喜极而泣。 阿冻扒在铁丝网边,白皙细嫩的五指抠进了网眼里,脸上浮现出强烈的不甘心。 想吃…… 进食的欲望正在他的脑海里不断膨胀,阿冻直勾勾盯着伽马遁入雾气之中的背影,眼眸越发赤红。 但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 思考能力正在缓慢回笼,这让他隐约意识到,伽马临时改变前进方向,是因为察觉到了他的气息。 他的速度并不慢,可伽马的每一步都可以跨越数十公里,他不可能追得上。 阿冻想起来了,这并不是自己与伽马的首次相遇。 当初离开那个鬼地方的时候,在一片更为浓郁而灰暗的雾气之中,阿冻吃掉了伽马的几根触手。后来因为听见了汽车行驶的声音,他大喜过望,急忙追了过去,才没有继续同大块头纠缠。 可能是这个原因,眼下伽马甚至都还没有接近到阿尔多基地的方圆百里范围,就突然原路折返,越走越远。 “……” 阿冻皱起了好看的眉毛,有点懊悔于自己当初的冲动。 如果没有一时贪嘴,现在他就可以吃到无数根的触手,那玩意儿十分瓷实,相当管饱,除了味道不好没有别的毛病…… 等等,味道不好? 阿冻猛然一激灵,所有理智在此刻尽数回归,心想自己怎么突然脑残了? 如今他已经离开了鬼地方,好吃的东西多了去了,好吃又能填肚子的也有,为什么还非得傻乎乎抱着难吃的触手啃呢? 就算真要吃,也得先让好心人帮忙料理好了,不能委屈了自己的胃口呀!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寻找唐意的身影,很快发现后者正站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把银色的小刀。 阿冻:? 短暂的困惑过后,阿冻猛然反应过来,迅速跑到唐意身边,警惕打量四周,低声问道:“那些人还在吗?” 他还记得刚才经历过怎样的疯狂飙车,就是因为有一帮来历不明的家伙在对他们穷追不舍,也不知是要打劫还是寻仇。 唐意:“……” 唐意的表情有些微妙。 这家伙的“声音”已经完全平静下来,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就仿佛先前那种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混乱与黑暗都是他的错觉。 他不相信自己的感觉会出错。 有那么一瞬间,阿冻似乎变成了全然陌生的另一种存在,如同无底的深渊,不可窥探,也无法靠近。 但此刻的他希望是自己的感觉出了错。 “你……”唐意罕见地犹豫片刻,问道,“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冻想都没想就重重点头。 唐意眸光微沉:“哪里?” 阿冻:“我肚子好饿!” 唐意:“……” 阿冻见他沉默,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也有些尴尬。 毕竟他们应该是才见面不久的陌生人,自己这样的回答,就好像是要唐意请吃饭似的。 “你、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我有点饿,要去吃饭,就先和你在这里分别了……” 唐意静静打量了他几眼,忽然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你不是说要和我交朋友?” 阿冻:“诶?” 他努力回想自己是不是说过这样的话,很快发现是在酒馆时,他为了拖住唐意找的一个借口。 当然,虽然是借口,他也十分愿意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和唐意交朋友,只不过不是现在。 因为现在只要见到唐意,他就会情不自禁想起那段堪称羞耻的回忆,还不如先变回猫咪,先吃几顿好的平复一下。 唐意:“上车吧。” 阿冻:“不不不……不用了。” 他急中生智,说道:“我想起来还约了人,咱们以后有机会再联系。” 唐意也不强求,取出自己的终端:“那可以交换联系方式。” 阿冻没有吃过终端,就算能够勉强模拟出外形,也模拟不出功能,于是干脆利落摇头:“不好意思,我没有终端。” 唐意挑眉:“这可真是稀奇。” 阿冻一本正经道:“因为我比较穷。” 唐意觉得他睁眼说瞎话的样子还有几分可爱,一时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问道:“没有终端,你怎么和约好的人联系?” “这……”阿冻心念电转,脱口而出道,“我们约了地方。” 唐意:“行,那我送你过去吧。” 阿冻:“啊?” 他明显愣住了,张开的嘴巴都忘记合上。 唐意眉眼含笑,拉开副驾驶一侧的车门,做出邀请的姿势:“既然是朋友,就千万不要拒绝我送你这一程。” 阿冻:“……啊???” 阿冻的脑子显然不太能反应过来该如何处理这种状况,他迷迷糊糊坐进了车里,迷迷糊糊给唐意指出了个方向。 看着车辆行驶在狭长的马路上,高低错落的楼房不断从窗外闪过,他有些茫然地心想,我这是给自己挖了个坑吗?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阿冻大概给唐意指了不下十次方向。 到达中央地区时,他忽然看到乌泱泱一群人站在街边,顿时如同见着了救星。 “就是他们!你在这儿放下我就行!”阿冻激动道。 唐意随口应了声好,将越野车停在路边,却没有马上开门:“哪些是你的朋友?该不会这些都是?” 阿冻紧张地咽着口水,说道:“也就几个……” “要不介绍给我认识?”唐意说着就要下车,“有人叫我多交些朋友……” 阿冻连忙阻止:“真不太方便,下次吧!” 唐意静静看着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23节 阿冻只觉得时间分外难熬,终于,他等到了唐意的点头。 “那就下次。”唐意笑道,“再见。” 阿冻顿时如获大赦,忙不得跑下了车,向着那几十人走去。 他边走边悄悄打量着越野车,打算找个唐意不太能看到的阴暗角落,先变成最容易行动的姿态,然后迅速潜回越野车,再装作小猫刚刚睡醒。 整个计划堪称完美,他信心十足,觉得自己这波肯定是没问题了。 他甚至开始琢磨,等会儿要怎么催促唐意给自己找吃的,最好能够像那天的羊肉串一样,味道又好又填肚子。 结果因为走路不专心,阿冻不留神撞上了一人的后背。 “抱歉……”阿冻下意识道。 “没要紧。”那人边嘟囔边转过身来,“不过今天可真是水逆,又遇到伽马不说,连走在路上都磕磕碰碰……啊,怎么是你!?”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音量骤然拔高,仿佛见鬼了般。而在那张略显苍白的年轻脸庞上,两只眼睛瞪得浑圆,里面盛满了惊诧愕然与难以置信。 阿冻也意外极了:“好久不见。” 他对这位年轻人还算有好感,因为年轻人的同伴给了他一块巧克力,那是他百年来头一回吃到人类的食物,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好久吗?也没多久吧,其实就几十天……不对,现在根本不是聊这个的时候!”麦羽眼里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另外还有一丝竭力隐藏的畏惧,“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没等阿冻说话,他就仿佛已经想明白了,自言自语道:“对了,你说要找城市……居然还真给你找到了阿尔多!” 阿冻心想,其实也不是这样,不过这当中的过程有些复杂,他也不好向对方解释。 麦羽打量了他几眼,突然朗声喊道:“小青姐,阿生哥,你俩快过来!” ***** 弗朗西斯街177号。 这里是“狂狮”组织的大本营,作为阿尔多基地盘踞的三股主要势力之一,他们管理的区域主要分布在东面,唐克街恰好也在范围里。 接到老头的情报以后,布鲁斯立刻通知手下找寻肥羊的位置,很快有人发现,那个带着猫的冷漠青年在莱顿酒馆门口出现。 他安排了将近二十人在附近埋伏,本以为万无一失了,结果居然死的死伤的伤,愣是连影子都没有抓着。 “还回来干什么!?”布鲁斯火冒三丈,一脚踢开了某个断了胳膊的伤员,面目狰狞道,“没用的东西!” “狂狮”二把手连忙给他消气:“那家伙可能是个习惯打架的,我们的新人都还年轻得很,有失手也正常。” 他转头对地上的伤员吼道:“还在这里丢人现眼做什么,快滚吧!” 伤员朝他投去感激的目光,连滚带爬逃出了这间屋子。 布鲁斯坐了下来,点着一根雪茄,神色不善道:“老子绝对要出这口气!” 二把手:“那我去再安排点人……” “不用,我最近认识了个有意思的家伙,可以试一试他。” 布鲁斯打了个电话。 半个小时后,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处,他穿着复古的礼服,带高顶帽,帽檐之下的脸略显瘦削,五官立体突出,有种阴郁的美感。 “欢迎欢迎,邓肯先生。”布鲁斯一扫先前的不愉,笑着张开双臂作拥抱状,“你愿意来,我很高兴。” 邓肯微微一笑:“哪里的话?这是我的荣幸。” 他步履从容地走向布鲁斯,在旁边的位置坐下,问道:“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布鲁斯将手下拍回的照片发给邓肯:“这个人,你先看看。” 邓肯的目光落在照片上。 忽然,他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第23章 你的名字 照片之中的青年比过去要成熟不少,神色冷淡,仿佛敛藏了所有情绪与锋芒,仅剩下一层表露在外的疏离感。 邓肯饶有兴致地打量了好一会儿,直到布鲁斯催促,他才慢悠悠抬头望向对方。 “你有什么想法?”布鲁斯问道。 邓肯反问:“布鲁斯先生有什么想法?” “那肯定是要给他以命偿命!”布鲁斯咬牙切齿,眼神像是要吃人,“他害死了我那么多弟兄,就别想走出我的地盘!” 邓肯笑了笑:“没问题啊。” 他答应得这么迅速,仿佛完全不是一件难事,布鲁斯神色稍缓,紧接着又有点怀疑:“你先说说打算怎么弄他。” 邓肯漫不经心道:“你希望我怎么弄?” 布鲁斯的暴脾气差点就要按不住了,如果换作是他的手下,敢这样子把问题三番两次丟回给他,他可能会直接一脚踹过去。 但面前的男人毕竟是自己专程请来的贵客,他愿意再多给几分宽容,于是耐着性子说道:“邓肯先生,我就是束手无策了,才会请你来帮忙。” “那家伙有点东西,看着斯斯文文,结果打起来跟疯子似的,简直不是人!” 听到这里,邓肯突然笑出了声。 布鲁斯:“……” 布鲁斯皱起眉头:“有什么好笑的?” “啊,真不好意思,我想到了别的事情。”邓肯摆了摆手,示意布鲁斯继续。 布鲁斯顿时气结,心说你特么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还好意思让我继续!? 他也没心情给对方好脸色了,直接冷声道:“我要你拿下他的命,还有那辆越野车。” 邓肯换了个坐着的姿势,鳞网状的皮质手套搭在膝盖上,就像是一条潜伏的毒蛇。 他不紧不慢开口:“方法其实有很多,分别对应了不同的价格,看阁下想选择哪一款。” 布鲁斯哼了一声,魁梧的身躯往后靠到椅背上,扬起下巴道:“说来听听。” 五分钟后,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按你这种狮子大开口的要价,就算那辆越野车里堆满了最高等级的能量方块,对我而言都是一笔妥妥的亏本生意。” 他面部肌肉涌动,两秒后挤出一丝笑容,只是看起来有几分狰狞,“这和以前谈好的可不一样,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对比之下,邓肯倒显得从容依旧,指了指终端投射出来的照片,说道:“当然是因为他不好杀。” 布鲁斯:“很多人都不好杀,我以为你在和我们谈合作的时候,就该想这一点。” 邓肯:“他更不好杀。” 布鲁斯意识到了什么:“……你们认识?” 邓肯微笑颔首,像是想起了什么珍贵的回忆,语气越发感慨:“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不过我们在过去确实很聊得来。” 布鲁斯恍然大悟,对方的异常开价似乎有了解释,大概是心里不想接这个任务,又不太好明说,于是找别的理由让他知难而退。 “……邓肯先生重情重义,我能理解。”他顿了顿,意有所指道,“你可以选择不接受这个任务,但正如你有你的原则,我们狂狮也有自己的底线,希望你不要从旁插手……” “布鲁斯先生可能误会了。”邓肯出声打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没有不想接这个任务,实际上我对此非常感兴趣。” 说话间,男人眼里闪过一抹异样的光彩,似兴奋又似战栗,隐隐夹杂着几分疯狂之意。 二把手看见了,一阵莫名心惊。 “……只是我说过,他很不好杀。”男人接着开口,神色已然恢复沉稳,“我可能会落得一身伤,甚至终生残疾,所以我需要有保障。” 布鲁斯:“……” 布鲁斯回想起对方的报价,哪怕是当中最便宜的方法,也需要他提供一辆全副武装的a级机甲车作为报酬,还需配备超大口径炮台和远距离狙击系统——这绝对不是什么应急食物或者普通枪支弹药所能比拟的。 他只犹豫了短短一瞬,便挥手道:“送客!” 邓肯并不意外,站起身来微笑告辞,临行前说道:“我期待阁下回心转意的时候。” 颀长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回心转意?我呸!才区区一个人,能有多大能耐,居然值一辆装甲车!?”布鲁斯脸色阴沉地来回踱步,片刻后对二把手说,“再多叫点人,老子就不信弄不倒那家伙!” 二把手捏了把汗,点头应是:“我这就安排。” ***** 麦羽三人之所以会出现在阿尔多基地,其实是为了进行中途的休息和补给。上一趟任务刚刚结束,他们接下来将会继续往东北方向行驶数日,回到位于北极星基地的住所。 他们完全没有预料到自己居然与伽马这么有缘,上回在零号污染区外围遭遇,如今才过去没多久,就又在阿尔多基地遇见。 由于当时越野车正在检修,出了问题的引擎都给拆下来了,他们想走也走不了。 麦羽只能跟着其他平民藏在掩体后,端着把枪防身。 他在心里自我安慰,好在来的只是伽马,一脚下来未必踩得中自己。不比上回,还有一个追着他们不放的人形污染物,大晚上的搞夜袭,那才叫惊险刺激。 哪知道伽马走了,人形污染物却来了,还要叫他给撞上——并且是物理意义的撞上。 麦羽觉得自己这运气真是绝了。 他把吕野生和欧小青喊了过来,三个人六只眼睛,视线齐刷刷落在阿冻身上,却没有一人开口说话,表情有些难以形容。 阿冻:? 阿冻想了想,打招呼道:“大家好?” 吕野生:“……你怎么跑来这里的?” 虽然阿尔多基地几乎是所有人类基地之中最为开放的一个,但这并不意味着对污染物的宽容,尤其是城里存在的各种产业链,如果发现罕见人形污染物的存在,只怕会引来无数不怀好意的试探。 阿冻不假思索道:“坐车。” 麦羽脱口而出道:“谁的车?” 阿冻还没说什么,一道清冷的男声忽然插入进来,替他做了回答。 “我的车。” 阿冻一颤,心想好心人怎么下车了? 对于唐意的出现,吕野生三人同样感到十分惊异。 第24节 他们完全没有发现这名青年的靠近,就像是幽灵般无声无息。 而另一方面,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青年来到阿冻侧后方的位置站定。 他宽阔的体格似乎能将阿冻纤细的身躯包裹其中,阿冻柔顺的发丝不时扫过他的下颌,这种过于亲密的距离,也让三人心里产生了古怪又惊诧的感觉。 阿冻不觉得这样的距离有问题,因为距离为零的贴贴与抱抱都已经发生过无数次了——当然是最为纯洁的人宠互动。 但由于不久前刚发生过一次令他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尴尬事件,他还是有那么一点点不自在的,下意识错开了少许距离。 唐意将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眸光顿时更为暗沉,心头莫名涌现一丝烦躁。 从在越野车里见到阿冻撞上麦羽开始,他的状况就有些不对,也没了逗弄的心思,看着说话的两人直皱眉头。 他一开始以为只是简单的擦碰,但很快发现阿冻与那人像是认识的。 唐意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只是突然觉得麦羽变得十分碍眼,尤其是在那家伙喊来了另外两个男女,将阿冻包围的时候,他更是几乎想都没想就推门下车,径直向他们走去。 结果现在这家伙居然在刻意和他保持距离? 是因为不想别人误会么?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冒出时,唐意其实还没细想所谓的“误会”指的是什么,正如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近似于在宣示主权。 他只是单纯感到很不愉快。 这种不愉快清楚传递给了另外三人,不过阿冻因为心不在焉,还在想着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变回去,成了在场唯一一个没有发现唐意异样情绪的。 吕野生与欧小青对视一眼,都觉得的来者不善。 欧小青的直觉尤其敏锐,她从唐意身上察觉到一丝极淡的血腥,这种血腥与嗅觉无关,而是经历过无数杀戮以后所具有的独特气质,如同藏于剑鞘中的锋芒。 眼下锋芒显然已经露出一截。 虽然不知原因为何,但这个青年似乎很不乐意他们与人形污染物发生接触。 麦羽好奇心重,又心直口快,目光在唐意与阿冻之间逡巡,忍不住问道:“你们两个该不会……” 话没说完,他就遭到了欧小青毫不客气的打断:“你去拿车!” 麦羽愣了愣,说:“小青姐,我们的车……”不是还没修好吗? 后半句话还没说出来,他就已经意识到了欧小青的暗示,立刻点头如捣蒜:“去去去,我们一起去,一个人我害怕!” 欧小青:“……” 虽然很想用水泥糊住这家伙的嘴,但不得不说,她赞成麦羽的提议。 吕野生看着唐意,有些欲言又止,说道:“你知不知道他其实是……” 阿冻猛然回神,顿时有些紧张。 不过转念想到自己还有另一个常用马甲,又稍微放下心来,并迅速做好准备,见势不对就即刻跑路。 吕野生却没有接着往下说。 他从唐意冷淡的眼神里看出了些什么,苦笑道:“是我多管闲事了。” 欧小青:“走了。” 阿冻啊了一声,说道:“这么快吗?” 如果可以的话,他还是希望能多聊几句,面对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以后遇到的头三个活人,他难免会有些特殊的情感。 何况欧小青曾经赠了他一块巧克力,味道浓郁香醇,也不知道现在还有没带着有,能不能再给他尝一口…… 啊,是的,这才是主要原因。 阿冻无声叹息,他发现自己开始怀念巧克力的味道了。 尽管他过去其实不怎么爱吃甜食,但那毕竟是他吃到的第一口人类食物。 欧小青察觉到阿冻的挽留之意,心头突然浮现某种诡异的直觉,几乎没有多想,便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简单包装的巧克力片。 “给你。” 阿冻的眼睛顿时亮了,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欢喜:“谢谢你呀!” 欧小青又想起了自己的弟弟,有种想要揉揉他头发的冲动,但还是忍住了。 紧接着就听麦羽在耳边低声道:“小青姐,你难道忘了那个时候……” 欧小青面色一僵。 阿冻也是面色一僵,已经打算拆开包装纸的小手就这样顿在了半空中。 唐意看了阿冻一眼,眼底闪过困惑之色。 他见惯了小家伙各种风卷残云的模样,还没遇到过像这样犹豫不决的,是吃了以后会有什么问题? 那件事情对吕野生来说同样印象深刻,他艰难组织语言,半晌后憋出一句:“找个没人的地方再吃。” 阿冻:“……好。” 吕野生想了想,又说:“我没记错的话,你是叫阿冻?” 阿冻短暂一愣,随即重重点头。 太久没有从别人嘴里听到过自己的名字,他甚至有点小激动。 吕野生看着他,真诚建议道:“阿冻,这个基地真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你最好早点离开。”虽然你可能善于变形,但是看着也很好骗。 阿冻茫然地眨了眨眼,忽然想到了什么,立刻表示赞同:“你说得对,这里太不安全了,我要快点离开才行!” 吕野生还没来得及欣慰,就听青年语气轻快道:“我跟你们一起走吧!” 众人:“……” 一阵鸦雀无声。 无论是吕野生三人还是唐意,都不约而同陷入了沉默。 吕野生心想,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多嘴? 同样的念头也浮现在欧小青和麦羽心里,觉得吕野生平日里明明挺靠谱的,怎么关键时刻长了一张麦羽(我)的嘴?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在阿冻满含期待的眼神注视下,吕野生终于叹了口气,表情抱歉道:“我们不能……” “那就麻烦你们照顾阿冻了。”唐意同时开口。 空气又是一静。 吕野生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唐意直勾勾盯着他,眸光幽深,一字一顿道:“麻烦你们照顾阿冻。” 吕野生:……所以你这眼神究竟有几种意思,是想要我们答应还是拒绝?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连唐意自己都不清楚。 一方面,他大概能猜到阿冻之所以会这么提议,是为了找到离开他视线的机会,好重新变回小猫形态;可另一方面,他又有些难以控制自己的思绪,忍不住去怀疑,阿冻有没可能跟着这群人一去不复返。 也许最开始就该做成标本,放在福尔马林里静静观赏,也省了这些莫名其妙的烦心事。 唐意这样想着,看向阿冻的眼神却多了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无奈和纵容。 “我们有缘再见。”他说。 阿冻没想到计划这么顺利,在心里称赞了自己一句机智,也点点头说:“我们肯定会再见的。”指不定就在十分钟以后呢。 唐意开着越野车离开了。 吕野生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按照从前的经验,真要被阿冻缠上,他们有大概率甩不掉对方。 结果事实证明他们根本想得太多,阿冻甚至都没有半点与他们同行的意思,急匆匆告辞以后,就头也不回追着越野车去了。 三人:“……” 怎么说呢,一时之间心情有些微妙。 ***** 唐意再次去了莱顿酒馆。 由于不久前发生的伽马事件,酒馆里的客人要比上一回来的时候少上许多。 卷发老板娘惊讶地看着唐意的身后,奇怪道:“你不是带小帅哥走了吗?怎么这么快又自己跑回来了?” “我有事情向你打听。”唐意说。 “没问题,只要帅哥在我这儿喝酒,什么都可以问~”玛丽笑着眨眨眼,“请坐?” 唐意不打算浪费时间,先前的追击战让他意识到应该有人盯上了自己,他并不喜欢应付这些麻烦,希望能用最快速度完成任务后返程。 唐意:“我想知道一个人的下落。” 玛丽:“谁?” 唐意:“谢庭。” 听见这个名字,玛丽神色微变,随即摇头道:“我不认识。” 唐意:“看你的表情应该是认识的。” 玛丽倏然沉下了脸,冷声道:“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你要想来喝酒,我无限欢迎,为了别的事就请回吧!” 她此时态度和先前判若两人,显然是有点状况,只是闭口不谈。 唐意:“我们可以做个交换。” 玛丽:“去去去,我不听你胡说八道……” 唐意:“你给我提供必要的情报,我帮你去除寄生在身上的污染物。” 玛丽赶客的话顿在嘴边。 她以从没有过的认真目光打量着唐意,片刻后问道:“你真有办法?” …… 半个小时后,唐意离开莱顿酒馆。 他打开驾驶座一侧的车门,忽然发现一团毛茸茸正躺在副驾驶座上,只有猫猫头立起,朝他投来注视的目光。 喵的一声,像是在说欢迎回来。 唐意:“……” 第25节 唐意挑了挑眉:“你还知道出现?半天不见影子,我还当你被什么东西叼走了。” 阿冻心虚地别过脑袋,仿佛没有听见。 唐意坐上驾驶座,把小猫拎到自己面前,与那两颗圆溜溜的眼珠子四目相对,冷不丁喊了声:“阿冻。” 小猫顿时一颤,像是受到什么惊吓。 唐意沉默半晌,忽然勾起唇角,说道:“喜欢吗?” 小猫:“……喵?” 唐意:“我也是才发现,收养了你这么久,居然还没取名字。” 小猫:“……” 唐意:“我朋友不多,今天难得结识了一个有趣的人,他就叫阿冻。可惜我们大概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了,他跟着别人走掉,而且没留下联系方式。” 小猫又一次颤了颤,莫名有些愧疚,总觉得在唐意的形容之下,自己就像是撩完就跑的渣猫。 他忍不住凑到唐意的手边,轻轻蹭了几回,表示我还在这里呢。 唐意感受着拂过掌心的柔软与温热,慢悠悠说道:“阿冻醉酒以后,也喜欢像你这样贴贴。” 小猫:!!! 小猫仿佛触电似的猛然跳开几步,一下子钻进座位间的缝隙,窜到后排去了,动作看起来很有落荒而逃的味道。 唐意终于笑出了声,今日发生的所有不愉快都在此刻一扫而空。 他正要将小家伙抓过来再撸一把,终端却突然收到了一条新信息。 发件人显示的是刘正严。 第24章 发现 唐意笑容微敛,打开了刘正严发来的讯息。 里面是一段录像。 夜岚城污染控制中心的审讯室内,面色苍白的女性坐在座椅上,长发散乱披在肩头,眼神黯淡无光。 唐意认得这张脸,是那个种植了未知品种红色浆果的病例,名字叫做艾雨。 “你还是不肯交代?”一道威严冷肃的女声响起。 这是夜岚城的首席审查官杨月连的声音。 艾雨轻轻摇头:“我真不知道,他是我过去在外面认识的朋友,只见过几次。” 杨月连冷声道:“你的行为已经触犯了基地十项原则的第三条,如果不能带罪立功,就会面临被驱逐出城的结局,这一点你清楚吗?” 艾雨抿了抿唇,垂下目光:“清楚。” 她似乎已经打定主意,宁愿接受驱逐的处罚也不松口。 审查官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杨月连的身影出现在镜头中,她将监控系统的终端放在了艾雨面前,光源由下至上投射,显示出了城门外的景象。 只见茫茫原野上,半透明的巨型蛞蝓正在缓慢蠕动,如同一起一伏的波涛,密密麻麻绵延到遥远地平线处。 艾雨呼吸一窒。 “或许你觉得,被驱逐出城也不是大问题。”杨月连淡淡道,“但我想你可能忘记了,现在正好是海洛斯虫大迁徙的时节。” 艾雨:“……” 杨月连:“它们很喜欢人类的脑髓,尤其是未成年个体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艾雨的脸色似乎变得更苍白了,双眼微微睁大,恐惧与无措在瞳孔深处翻涌不断。 杨月连面无表情:“如果你还是拒绝配合,你和你的家人就必须在今天之内离开夜岚城,基地也不会提供任何防卫武器或交通工具。就算你不怕死,那两个小朋友又怎么样?” “他们大的才十四岁,小的不到八岁,人生不过刚刚起步,未来还有着巨大的可能性。你确定要不顾他们的性命,为一个不知在哪里的朋友隐瞒到底?” “平心而论,我不认为这是一位合格母亲该有的所作所为。” 杨月连的最后一句话显然对艾雨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她的瞳孔猛然一颤,原本强行维持的最后一点坚强面具在此刻彻底破碎,暴露出内在的脆弱与无助来。 “可是我、我不能……他不会放过我的……我也没有办法……” 她像是在对杨月连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而且他明明说过没有问题,只是还没培育成功……明明说过不会有危险……孩子是无辜的啊……你们不可以这样……” 说到后面时,艾雨的思维已经有些混乱了,甚至显得语无伦次。 杨月连给她倒了杯温水,安静等待她自己平复。 又过去两分钟,艾雨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 她似乎有了决定。 “……我可以告诉你们,但希望你们能够保证我两个儿子的安全。” 她直视杨月连的双眼,目光中满是恳求之意,“这次的过错全都在我个人,和小雾小云没有任何关系,他们都是聪明的好孩子,将来肯定可以为成为基地的力量。” 杨月连颔首:“最高长官已经同意,只要你能坦白,别的事情都有商量的余地。” “好。”艾雨看了一眼已经见底的杯子,问道,“我还能再喝点水吗?” 杨月连:“没问题。” 艾雨捧着审查官递过来的水杯,轻抿一口,视线落在杯中荡漾的无色液体上,眼里浮现出复杂万分的神色。 “其实我来自黑塔。”她开口道。 录像之外,唐意无意识握紧了终端,直到听见一丝轻微的咔嚓声响,才恍然回神,立刻卸去力道。 好在终端只是外壳出现轻微破裂,内部核心依然完好,不影响放映功能。 杨月连没有打断艾雨,于是女子低垂着眼继续说道:“我在黑塔只是个普通的工作人员,主要做的是文书整理和资料归档。后来有次偶然的机会,我认识了邓肯。” “不过他那时候不叫邓肯,大家都称呼他库来西博士。” ——咔嚓。 这一回终端是真的被捏碎了。 唐意静默垂眸,眼神笼罩在阴影之中,晦暗不明。 处理器掉落在地上,还在散发最后的微弱蓝光,但是线路结构已毁,不能重新拼回,自然也就没有办法继续播放那段未完的录像。 后排的阿冻已经震惊成一具猫猫石。 他被录像的动静所吸引,正在后面探头探脑跟着看,结果突然之间,所有声音和影像都戛然而止。他还奇怪怎么好端端的不放了,定睛望去才发现,能放映的玩意儿甚至都没能留个全尸。 虽然过去也曾经见过唐意单手拖动大汉,但那毕竟是在地上拖着,阿冻觉得自己如果变成人形的话,应该多少也可以拖行几米距离。 可那终端是实打实的金属物件啊,厚度起码有五毫米,和他记忆里的智能手机差不多。普通人总不至于单手就把手机捏碎吧,唐意居然这么轻轻松松就做到了? 驾驶座上的青年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回头望向这边。 “吓到了?” 阿冻:……倒也不至于,就是有点好奇,你能让我试着捏捏看吗? 见唐意没理解自己的意思,他干脆一跃跳到对方身边,用肉爪子掏了掏座椅夹缝,那里面掉落了其中一块终端残骸。 唐意:“你想要?” 阿冻:“喵~” 唐意抚着小猫身上柔软蓬松的毛发,因为听见某人名字而变得糟糕的心情略微好转。 他把终端碎片取出来,放到阿冻面前,正要说些什么,余光忽然瞥见从莱茵酒馆走出来的倩丽身影。 他眼神微动,将抱着金属碎片的阿冻放到副驾驶座上。 阿冻的注意力还在终端残骸上,用肉爪子捣鼓了好一会儿,发现真是不出所料的坚硬。 他没能弄出一星半点裂痕,有些不服气,下意识用上了嘴,结果没有控制好力道,就像是咬豆腐那样轻易咬出了一个缺口。 “……” 阿冻愣了一瞬,随即心虚地把东西踢开,嘴巴里含着一小块终端碎片,若无其事地看天看地,最后又忍不住偷偷看了唐意。 发现唐意没有注意到自己,他想要悄悄把碎片吐出来,但转念想到这就留下了证据,顿时把心一横,直接给吞下去了。 ……喵? 怎么好像吃着感觉还行? 阿冻如同发现了新大陆,他以前可没有吃过电子设备的经历,忍不住把那块踢到一边的终端残骸又扒拉了回来,小口尝了尝。 这一切看在眼里的唐意:“……” 他最终决定还是保持沉默,虽然逗弄小家伙蛮有意思,但是眼下还有其他正事。 看着走到越野车前的卷发老板娘,唐意给她开了后排座位的车门:“上来。” 玛丽其实还不太相信唐意的话,但她已经问过了很多医生或者污染物应对专家,所提出的解决办法都不是她所能接受的。 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如果这个帅哥没有说谎,那她就绝对不可以错过这次机会。 于是她没有太多犹豫,径直坐上了车。 唐意问道:“谢庭的位置?” 玛丽扬了扬下巴:“顺序不对啊帅哥,应该是你先替我祛除了寄生污染物,我再带你去找那家伙……咦,这是什么!?” 她看到了一条毛茸茸的尾巴。 然后是好奇探出来的猫猫头。 玛丽的眼神顿时发生了变化,虽然莱顿酒馆禁止宠物入内,但那是为了避免影响某些顾客的心情,她本身尤其喜欢小动物。 紧接着她就想起来,酒馆那位在门口迎客的小妹妹曾经对她说过,今天有位客人带来了一只好看的猫咪。 “你就是那个养猫的客人?”玛丽惊讶道。 也难怪她露出这种不可思议的表情,因为唐意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会养猫的性格。 唐意没有回答,只是说道:“坐好。” 第26节 玛丽莫名有种直觉,这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而是对那只猫说的。 小家伙果然把脑袋缩回去了,仿佛能听懂人言,这让她有些惊奇,脱口而出道:“不如让我抱着吧。” 唐意:“……” 阿冻:“……” 玛丽:“我抱着小猫,它就不会乱动了,也不至于影响你开车。” 唐意眯了眯眼,眸光之中闪过一丝不愉。 其实卷发老板娘说得不无道理,只是他并不愿意将阿冻交到别人手中,哪怕只是暂时的。 甚至每当想到小家伙会在别人的臂膀之间发出软软的喵叫,用覆盖绒毛的圆脑袋和那人贴贴,他的心底都会不受控制地冒出丝丝戾气。 相比之下,阿冻的想法则简单得多了,他单纯是有些不好意思,玛丽毕竟是女孩子,待在玛丽怀里和待在唐意怀里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唐意问:“你要到后排去吗?” 阿冻轻轻喵了声,没有挪动屁股。 唐意勾了勾唇,引擎骤然发动,越野车沿着唐克街呼啸而去。 两侧景象快速后退,与此同时响起的,是唐意再一次的问话:“谢庭在什么地方?” 玛丽大声道:“你没听见我刚才说了什么吗?应该是你先替我治好,我再……” “太麻烦了。”唐意打断,“位置。” 玛丽:“……” 玛丽心头快速权衡,觉得先把唐意带过去也不是不行,但她不承认是因为害怕唐意把自己丢下高速行驶的越野车,只是觉得反正还有底牌,可以先顺着对方的意思。 “你朝外围开。”玛丽说道,“铁丝网的外面,谢庭就在那里。” 唐意按照她的指路,先是抵达阿尔多基地的其中一处通道口,然后在无数仿佛风吹就倒的危房之间穿行,碾过高低起伏的沙石路面,最终停在一间简陋的棚子面前。 棚子没有门,废弃的破旧麻袋被当成了帘子,散发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气味,大概是曾经装过某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玛丽将帘子掀开,做了个请的姿势。 阿冻趴在唐意的肩头,跟着他走进这处昏暗狭窄的空间。 此时临近傍晚,绝大部分天空都蒙上了浅浅的蓝灰,仅剩下极远处的最后霞彩,也无法给棚子里带来更多的光亮。 不过阿冻向来能在黑暗中辨认事物,因此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清楚见到了那道躺在席子上的身影。 那已经不能称作是人形。 不计其数的朱红枝条突破皮肤生长而出,在蜿蜒中纠缠,在纠缠中分叉,星星点点的红色浆果分布枝头,无风自动,如同笼罩着坠满星光的轻纱,昳丽而又颓靡。 而谢庭就像是被束缚在蜘蛛网中的小鸟,又像是孕育新生命的温床,只剩下一张勉强还算是完整的人脸,以及即将从他眼球与眼皮夹缝间探出的芽尖。 阿冻心有戚戚,觉得自己还算走运了,虽然真实的样貌也是不能见人,但好歹可以乔装成人,甚至是装猫卖萌。 玛丽点亮了整个棚屋唯一的油灯。 不到十平的面积空空荡荡,除了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的男人以外,就只有角落里堆放的杂物,用脏兮兮的麻布遮挡。 她并不敢靠近谢庭,隔着几步说道:“喂,我带人来看你了。” 谢庭的眼珠子艰难转动,而这也引起了他的痛苦,喉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玛丽叹了口气,看向唐意:“就是这样,所以如果你有什么问题要问他,除非能把他治好,否则是得不到答案了。” 唐意:“他怎么回事?” 玛丽耸耸肩:“谁知道呢?去出趟任务回来就变成了这个样子,而且刚开始也是好好的,检测仪都没发现问题,我们还……” 她话音一顿,眼底浮现苦涩之意,但很快又收敛如常,语气平静。 “总之真是倒霉透顶了,等我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出现了点问题,只能靠吃着抗污染药抑制,效果还不怎么见好。” 她将自己的袖子捞起来,露出了靠近肩膀处那一片不太正常的凸起,看着如同潜伏在皮肤之下的长虫,十分不祥。 唐意:“……” 玛丽:“帅哥你发现了我身上有污染物寄生,我就当你是有能力的。既然我已经带你来这里找到了谢庭,那也是时候轮到你来兑换承诺。” 唐意却没有接着这个话题,而是瞥了她一眼,说道:“你可以让他们都出来了。” 玛丽心里一咯噔,但表面还是维持冷静,语气不解道:“帅哥在说什么呢?这里不就我们几个,哪儿还有其他人?” 唐意在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听见好几道重叠的相似之音,简直像是某种曲调诡异的合唱。 他从腿侧的套管里拔出一支枪,淡淡说道:“要我请他们出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微微侧身,朝着半撩开的麻布门帘下方射出一枪。 帘子猛然抖动一下,随即响起了踉跄的脚步声,还有重物摔倒在地上的动静。 唐意调整枪支方向,朝棚子角落里那团被麻布遮盖的杂物扣下扳机。 子弹击擦着麻布边角击中了后方的沙土,激起一阵烟尘,与此同时则是倏然站起、举枪瞄准唐意的年轻男子。 “不许动!”男子喝道。 唐意没有理会,打算继续揪出剩下几人。 玛丽有些看不下去了,说道:“先等一下!” 虽然不明白是怎么暴露的,但唐意表现得游刃有余,显然是准确知道他们每个人的位置,却没有一枪射在了他们的人身上,这似乎可以认为是某种善意的表现。 玛丽叫道:“你们都进来吧。” 不一会儿,狭小的房屋里多出了六个人。 除了埋伏在杂物堆后边的年轻男子以外,棚屋外还有五个人守着,都是玛丽叫来的帮手。 而且这些人的状况也与玛丽类似,遭到了污染物的寄生,并且与谢庭身上生长出来的污染物疑似同出一源。 唐意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了夜岚城发现的未知品种植株w001,两者长得十分相似。但是艾雨种的那棵并不是污染物,只不过具备高诱发性因子,而现在寄生在这些人体内的,则毫无疑问是污染物。 还有刘正严给他发的讯息。 唐意现在比较想知道,那段录像的后半部分讲的是什么。 玛丽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她的语气难掩急切之意,“帅哥,做人要说话算话啊!” 唐意皱了皱眉。 他当然有办法解决玛丽的问题,除非是那种极速扩散型,不然寄生初期的污染物都可以通过a级污染物菲尼克斯的骨骼粉末吸引出来的。 虽然这种东西十分罕见,但他手头上正好就有。 可如果是已经彻底扎根,像谢庭这样的情况,就会比较麻烦。 偏偏他要找的就是谢庭。 突然,趴在他肩膀上的小猫动了动。 等到唐意回过神来时,小家伙已经顺着他的衣服和裤管跳到地面上,抬头看着那丛自人体内生长而出的枝条,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25章 真是靠谱的小猫咪 夜岚城,最高长官办公室。 立体影像放映的光芒照在刘正严脸上,清楚映出了他眼底的冷肃,以及某种复杂的情绪波澜。 影像之中,女子正在缓慢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的脸庞依然没有血色,神色却流露出了一丝解脱,似乎在决定将事情坦白后,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平和。 …… “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库来西博士居然邀请我加入他所在的实验室。” “当时我还觉得万分荣幸,毕竟能够进入实验室的都是高端人才,这不仅会给我的物质生活带来飞跃,帮助我脱离枯燥乏味的工作,也是对我能力的极大认可。” “然而后来的我却逐渐陷入崩溃之中,那里的黑暗是我所不能想象的,有些事情简直令人无法接受。” “我想要退出,可是管理局不同意。按照规定,实验室的一切都属于高度机密,即使我平日里的主要工作只是打杂,不涉及核心研发,依然不能从中抽身,除非死亡。” “实在没办法了,终于有一天,我决定逃离黑塔。” “那段时间过得尤其艰难,黑塔守卫森严,好几次我都差点被抓了回去,最终是库来西博士帮助了我,让我成功混进了去往其他基地的运输车。” “我对他心怀感激,因此当三年前他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委托我照料那株植物的时候,我只是有些意外,却并未多想。” “他对我说,这种新品种植株的基因序列插入了一小段污染物基因,如果培育得当,就有可能发挥出超乎寻常的治愈效果。” “我说服自己去相信这件事,而且就算心有疑虑,我也不能不答应,要是他把我的坐标告诉黑塔,我就彻底完了。” “他让我像从前在实验室那样,定期记录生长数据,把资料和组织样本整理好。每过一段时间,他就会安排人上门来取。” 听到这里,杨月连出声打断道:“是什么人?” 艾雨摇头:“不知道,每次来的人都不同,但应该都是雇佣兵。” 见杨月连没有再问,她便接着说道:“发现不对劲是在今年年初,邻居送给了我们一只小猫。小猫身体孱弱,养了两星期就开始有些不行了。” “我见小云很伤心,又想到博士说过那些红果子可能会有治愈效果,便试探着摘了一颗喂给猫吃。” “小家伙真的好转起来,我也就对博士的话深信不疑,又陆陆续续给它喂了些果子,直到它彻底恢复活力。就是在这时,我发现了小猫身体的异变。” 艾雨停了下来,喝了点水,神情之中流露出一抹苦涩:“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那只猫变成了污染物,咬了我一口,逃了出去。” 杨月连:“普通的f级骨刺猫不应该具有污染性,那种浆果不仅能诱发生物体变异,而且会通过变异个体产生辐射效应。” 艾雨:“……看来是这样。” 杨月连:“你刚刚说,雇佣兵会定期上门来取实验资料,一般是什么时候?” 艾雨:“通常是在月底。” 杨月连眸光微动:“现在就是月底。” 录像瞬间切换,同样在审讯室中,坐在那里的人变成了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性。 “这些货物是准备送到哪里去的?”审讯官沉声问道。 第27节 中年男性倒是交代得很快,坦言道:“阿尔多基地,那边有位雇主让我来的。” 审讯官:“雇主的名字?” 中年男性:“不清楚,但是我见过他的样子。” 他大致描述了一番,果然与艾雨口中那个库来西博士的外貌大致符合。 …… 刘正严暂停了录像播放。 这已经是他第十遍重复观看了,内容几乎都可以背得下来。 种种迹象表明,邓肯——也即是曾经的黑塔博士库来西——正在培育着某种能够诱发污染异变的危险品种。 选择他们基地未必是有意为之,可能是因为艾雨恰好在这里,但毫无疑问的是,他把潜在的风险带到了夜岚城。 如果不是因为小猫吃了浆果跑到外面,事情也不会这么早被发现,等到以后品种成熟,将有可能爆发出更为难以控制的危机事件。 刘正严知道那家伙是个什么性格。 不在乎别人生死,纯粹追逐内心愉悦,只对感兴趣的事情上心,表面优雅从容,能够伪装得滴水不漏,内心则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没有任何信誉可言。 从前他就很讨厌和这人打交道,如今过了将近三十年,他发现还是这样,甚至厌恶更甚。 刘正严点开与唐意的通讯界面。 显示已读,却没有任何回复。 这也符合唐意向来的聊天习惯,于是他没有去设想别的可能——比如终端被某人捏碎了——只是希望唐意能尽快离开阿尔多基地,不要与那家伙碰面。 唐意不是库来西的对手。 如果是的话,当年他就不会从黑塔逃出来了。 ***** 众人眼睁睁看着阿冻迈开小短腿跑去谢庭身边。 对此,唐意心里的第一反应是,难道他是在评估那些树枝到底好不好吃? 毕竟这家伙几天前曾经把一整头裂尾羊的肉都吃进了肚子,刚才居然还向终端碎片下嘴,已经让他充分认识到对方的食谱有多么宽泛。 但棚屋里的其他人并不了解小猫的本性,玛丽更是吓了大跳,一个箭步扑过去,将待在红色树枝边上的阿冻捞了起来。 “小可爱,你真是不要命了啊!” 她快速检查阿冻的身体,没有发现任何被枝条缠绕上的迹象,这才松了口气,揉着猫头叮嘱道:“不要靠近那边。” 话音未落,一只修长匀称的手掌伸了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阿冻。 玛丽微微一怔,抬眼便见到了唐意冷淡的表情,她有种微妙的尴尬,解释说:“那些枝条在察觉到生物靠近时会突然暴动,我只是担心小猫被卷进去……啊!” 玛丽惊呼一声。 因为唐意怀里的小家伙居然再次跳到了地上,撒腿跑向了那团如同血珊瑚般茂密生长的枝条。 唐意蹙眉:“阿冻!” 阿冻回头看了他一眼:“喵!” 我好像有个方法,可以试一试呀! 唐意不明所以,说到底他毕竟不通喵语,何况阿冻的喵语根本就是随口乱叫的。 阿冻想起从前那棵掉落眼球的红色巨木,与眼前这玩意儿有着相似的恶臭气味,如果它们的习性也相同的话…… 他稍微酝酿了一下,然后猛然弓背炸毛,发出尽可能凶恶的声音。 这种曾经被守门老头评价为绵软无力的低吼声,在众人听来……确实挺绵软无力。 没想到下一刻,寄生在谢庭体内的污染物就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似的,突然剧烈涌动起来。 不过几次眨眼功夫,所有枝条就全都跑出了谢庭的身体,连滚带爬撞上了棚屋的角落。 众人:“……” 第26章 主角与反派的相遇 寄生植株的反应比预料中要激烈不少,让阿冻小小吓了一跳。 那棵经常性掉落眼珠子的红色巨木也会对他的气息有反应,但相对来说要矜持稳重得多,通常是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根系从土地里抽出来,然后再摇摇晃晃远去。 但不论如何,他确实是把污染物从谢庭体内驱逐出去了。 阿冻回头望向唐意,发出一声得意的喵叫,眼瞳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 呆愣的众人回过神来,先前持枪的年轻男子立刻拔枪瞄准棚屋角落那团盘曲交错的东西,扣下扳机。 子弹破空而出,连着射穿了好几根枝条,断裂处滴落下鲜红浓稠的浆液,在地上时骤然分成丝丝缕缕,如虫子般蠕动翻滚。 玛丽:“不要开枪,拿火烧!” 然而话是这么说,霎时之间他们也不知道去哪里找火种。 污染物的根系形似锯齿,却只能撕开有机体的血肉,对棚屋的金属薄板没有办法。 但这些未知浆液却不同。 眼见着它们即将渗入沙土之中,唐意忽然箭步上前,将躺在地上生死不明的谢庭一脚踢开,同时从口袋里取出一物,朝着棚屋角落的污染物径直扔去。 那颗球形火药在落地瞬间触发引线,轰然炸裂成燃烧的熊熊火光,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太阳。 刺鼻浓烟开始在屋内弥漫,那是血色枝条燃烧成灰烬所散发出的味道,却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的气息。 有人发出了干呕声。 阿冻抬起爪子飞快朝脸上一按,把两个鼻孔给直接按没了,然后才用最快速度跑到棚屋外边,等待烟气散尽。 周围的人察觉到这里的动静,纷纷探头张望,只是眼神冷漠疏离,死寂无光,并没有任何过来询问又或者帮忙的意思。 两分钟后,火光终于停歇。 沙石地上只剩深黑色的痕迹,如同无数缠绕成团的蛇影,隐隐透着狰狞,只是不再具备先前那般的活力,已经彻底死绝。 阿冻把自己的鼻孔通了通,吸入一口新鲜空气,发现异味确实没有了。 然后他就被一只手捞了起来。 “不要到处乱跑。”唐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顿了一顿,语气又柔和了些,“不过这次做得挺好。” 阿冻喵喵两声回应,显然十分高兴。 能够帮上好心人的忙,也算是报答了对方提供食宿的恩情了吧?这样一来,他就可以继续心安理得蹭吃蹭喝……啊不对,是可以继续借宿! 阿冻有些心虚,拼命按捺住那种总想冒头的怠惰思想。 他在心里同自己说,等到以后熟练掌握人形变化,不至于动不动露出破绽,他肯定是要离开的。 这样想着的时候,却又有另一个声音不断诱惑,问他现在的生活不好吗? 唐意看起来挺孤单的,也正需要陪伴,要是他离开了,唐意得有多伤心啊? 而且他也不是光拿好处不做事呀,无论是上一次的看家,还是这一回的驱赶污染物,他都能派上用场! 内心的天平似乎逐渐往一边倾斜,但还没等阿冻彻底做出决定,玛丽的声音忽然响起,惊疑不定道:“那只小猫怎么回事?” 这时的阿冻还没反应过来。 然后他就听见对方接着说道:“为什么他冲着谢庭叫了几声,那个寄生的污染物就跑出来了,而且还……动作迅速。” 阿冻:!!! 阿冻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大惊失色。 真是糟糕!他刚才看唐意皱了皱眉头,好像有些束手无策的样子,光想着试试自己的法子能不能行得通,忘了一只普通的小猫不该做到这样的事情! 他心里顿时七上八下,不安地打量唐意的神色,却见后者表情如常,甚至还有些奇怪于玛丽的疑惑:“这有什么问题?” 玛丽:“……” 玛丽:“这难道没有问题吗??” 唐意不耐烦地说:“那个污染物也许正好对猫过敏,阿冻过去了,他当然就跑了。” 玛丽与同伴面面相觑,突然之间有点分不清,唐意这种理所当然的解释,究竟是他真的以为如此,还是因为另有隐情,所以随口敷衍? ……应该是后者吧? 毕竟猫科动物的污染适应性简直惨不忍睹,甚至还远没有普通人类高,又怎么可能对寄生人体的污染物产生震慑作用? 玛丽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她能感觉到唐意是经常性与污染物接触的人,不应该连这点基本的道理都不懂。 阿冻则完全不知道所谓的“隐情”其实与他有关,实际上他对唐意十分信任,因此半点没有怀疑,心中长舒了口气。 也是,这个世界本来就十分奇怪了,一只猫能够喝退污染物又有什么奇怪呢? 他越想越理直气壮,于是昂起胸膛,坦坦荡荡喵了一声,表示自己光明磊落,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玛丽:“……”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这只小猫似乎能听懂他们的对话。 不过她马上将这个念头抛到脑后,因为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既然寄生在谢庭身上的污染物都能去除,他们身上的定然没有除不掉的道理。 给谢庭检查身体的同伴走了过来:“好消息,虽然他看起来千疮百孔,但生命体征还算稳定,体内污染指数也在临界值以下。” 玛丽心头的大石终于落下,随即示意所有人站到自己身边,对唐意说道:“帅哥,是时候轮到你兑现承诺了。” 唐意的目光环视一圈,明白了她的意思,眉头微蹙:“我应该只承诺过帮你祛除污染物。”他从来不占别人便宜,也不喜欢别人占自己便宜。 不过玛丽其实并不是在指望唐意,她将目光落在阿冻身上,神色满怀期待:“你让小猫再吼几声呗。” 唐意:“……” 玛丽:“别露出这样的表情啊,也是帅哥你说的,那污染物对猫咪过敏,那就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儿,你看他刚才吼得多轻松?” 见唐意还是神色冷淡,似乎并不乐意,她接着说道:“要不这样,如果能帮我们清除了寄生的污染物,我请你到阿尔多最高规格的酒楼吃顿好的!” “喵!?” 这话显然引起了某猫的强烈兴趣,他在唐意怀里动了动,显然很跃跃欲试。 第28节 唐意垂眸看了看阿冻,唇角微抽,最终无声叹了口气:“随你吧。” 众人与猫纷纷喜上眉梢。 ***** 片刻后,最后的血色枝条也被焚烧成灰。 包括玛丽在内的几人全都高兴极了,尽管寄生的污染物依然给他们留下了身体的劳损,那些窟窿般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但时刻笼罩在心头的危机感终于消退,让他们的精神得到了极大放松。 玛丽不久前还在思考着要把莱顿酒馆转让给别人,现在她只想回去把那张拟好的契约纸给撕得粉碎。 而就在这时,谢庭闷哼一声,似乎即将从昏迷中恢复清醒。 唐意正要过去查看,耳朵却忽然捕捉到某种异常的动静,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站在门边的红发姑娘也听见了,她到外面去瞧瞧情况,又很快跑了回来,低声道:“是狂狮!狂狮的装甲车!” 另一人疑惑道:“装甲车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发现了高级污染物?” “可外围明明是三不管片区,他们应该轻易不会出动才对。” “那见没见到其他组织的人?说不定是来这边打架的。” “没有,只有狂狮。” “你们听,声音好像越来越近。” “哎哟老天,该不会是冲着我们来的吧,啊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周围几人目光诡异,让说话者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辩解道:“我也不总是乌鸦嘴的!” 然而装甲车的动静确实越来越近了。 足有一人高的巨型轮胎碾压过距离棚屋不远的那片砂石地,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咔嚓声响。 邻居全都躲进了自己家里,不敢挡在那辆庞然大物前进的道路上,生怕受到波及。 “玛、玛丽姐,他们真向这边来了!”红发女子紧张道,“我们走吧?” 玛丽不清楚装甲车的意图,但毫无疑问,如果被那个那玩意儿的炮口正面轰击一发,自己好不容易捡回的性命肯定又要无了。 “走!”她说,“找两个人把谢庭带上……” 这话没能说得下去,因为她转头就看见唐意将还没完全清醒的谢庭扛了起来,径直走向停靠在门口的越野车,扔到了后排位置。 玛丽:“……你等等!” 她有些担心谢庭的状况,也没来得及多想什么,跟着上了越野车。 结果不到五分钟,玛丽就后悔得不行了——因为她完全没想到,那辆狂狮组织的装甲车居然是要对付唐意,自己等于是主动跳进了坑里! 而且唐意飙起车来简直吓人,四周尽是枪林弹雨,炮弹乱射,越野车好几回在炮口轰击的火光烟尘面前急刹,然后以常人难以想象的刁钻走位躲开后方的围堵。 她无比羡慕身边的谢庭,因为这家伙可以理所当然再次昏厥过去。可她却无比精神,只能眼睁睁感受着各种危险擦肩而过,任由胃部翻江倒海的恶心直窜而上。 等到终于停下来时,她觉得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玛丽踉踉跄跄推门下车,任由荒野上的凛冽凉风迎面吹打在脸庞,明明平时会觉得生疼,如同无形的刀刃划过,现在却舒服得很,起码比在车上舒服多了。 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视线落在了那片峡沟里七零八碎的装甲车残骸上。 数十根黑色条状物将人类尸体分食殆尽,缓缓缩进地里,锯齿边缘还挂着零星血肉。 玛丽难掩心中的震撼与畏惧,再想到刚才的系列经过,又佩服无比。 唐意是故意把装甲车引到这里来的吧?不然双方的武器装备悬殊,他可不一定能摆脱得了狂狮的纠缠。 从这个位置已经见不到阿尔多基地的影子了,连绵交错的山丘阻挡了视线,他们正好在山脚边,面对着一望无际的开阔荒原,数十米宽峡沟横亘在前。 她看了唐意一眼,发现对方打开了后备箱,正在翻找着什么。小猫咪趴在他的肩头,看起来也有些蔫蔫,不知是不是越野车给颠的。 “想什么呢?”一道略显低沉的温和男声突然在耳边响起,带着些许调侃笑意,“难道你看上了他?” 玛丽猛然一惊。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靠近自己! 来不及看清对方的相貌,她又立刻发现,唐意从后备箱里翻出一口镭射炮,面无表情地对准了她所在的方向! 玛丽:??? 玛丽:“等等怎么回事……” 她的话音被吞没在了镭射频光的嗡嗡声响中,蕴含着毁灭能量的光芒与她擦肩而过,径直射向了她后方的高大身影。 第27章 破坏气氛小能手 玛丽吓了一大跳,踉跄着后退好几步。 镭射光束准确命中那人的胸膛,毁灭了悬浮的远程控制装置,于是高大的身影就这样倏然消失在空中,不留半点痕迹。 玛丽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和自己讲话的声音并不是真人,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也确实有些合成电子音的失真。 “……帅哥,你好歹跟我打个招呼啊,用眼神也行。”她抹了把汗,对唐意说,“可太吓人了。” 唐意并未回应玛丽,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镭射炮依然在手中,只是抽了空把肩膀上的小猫放进衣服侧边的口袋,而视线依然在打量着四周。 很快,又一个无人机从峡沟里冒出。 机载装置立体投影出了一名身穿复古礼服的高大男性,高顶帽檐之下,略显阴郁的容貌带着笑意,眼里流露出久别重逢的喜悦。 “你好啊,小十五。” 唐意的回答是又一发镭射光炮。 无人机以最快速度躲过,却没能躲过他的第二发,再次消融于光束之中。 阿冻从唐意口袋里探出猫猫头,有些疑惑地张望,心想这人是谁?好像和唐意的关系很不愉快? “你的态度真令我伤心,明明我们从前是那么要好的朋友。”这次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我有些话想对你说,你要不要听一听?” 唐意:“闭嘴。” 他不知道库莱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不妨碍他采取一切手段,要让对方从自己的视野之中彻底消失。 男人的虚拟投影跟随着无人机飞快上升,躲开了汹涌而来的镭射炮轰,又维持着高速变换走位,令唐意无法瞄准。 而他的话音则回荡在整个天地之间。 “黑塔不会再找你麻烦了,千真万确。” “你居然养了只猫?要是七号还活着,大概会吃醋了吧。” “其实大家都很想念你,还记得二十号吗?他总是问哥哥在哪里。” “你回来就是自由身,生活条件要比外面的任何一个基地都会好得多,而且治疗手段足够先进,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病。” “小十五,请一定要考虑我的建议。” …… 无人机飞走了。 库来西似乎单纯只是来打声招呼,说几句话,并没有别的意图。 唐意放下镭射炮,眼神更冷了些,也不知今天是什么晦气的日子,不久前才刚在录像里听见库莱西的名字,现在又见到了他的立体投影。 无人机续航能力可长可短,唐意不确定这家伙是就在附近,还是远在千里之外。但可以确定的是,如果库来西还要找上门来,他不介意趁此机会做个了结。 玛丽全程旁观了这场单方面的驱逐打击,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无人机投影的话显然有所指向,听起来唐意似乎与黑塔存在某种关系。 玛丽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好奇。 黑塔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位于中央大陆深处,公认的乌托邦圣地。 那里曾经是某个历史悠久的科研基地,具备着极高的武装防御力量,又因为地理位置相对优越,因此在大崩坏发生时能够较为完好地保存下来。 那之后近百年间,黑塔基地不断发展,逐渐成为坚不可破的安全堡垒。 传言生活在里面的上流贵族甚至都不知道世界真实的模样,享受着大崩坏前的安宁与繁华。 他们不时在高贵典雅的厅堂内举杯相碰,或行走在全息投影的巍峨山峰之间,而无需担心从哪个角落窜出一只三头六尾的变异猿猴,张开密布尖锐牙齿的血盆大口。 这些传闻真假不知,毕竟没有任何的视频或者影像可以证明,不过绝大多数人都相信是真的,并由衷向往着黑塔世界。 玛丽觉得待在阿尔多就挺好,但她同样对众人口中的乌托邦感兴趣,因为谢庭很感兴趣,曾几次三番对她说过,希望有朝一日能进入黑塔生活。 可惜眼下似乎不是什么聊天的好时机。 唐意的神情透着明显的不愉快,她可不想触动对方的怒火,不然万一被丢在这样的鬼地方,怎么回去都成了大问题。 她于是选择了保持沉默,仿佛自己什么都没有听见,在旁边看着唐意将谢庭从车后座拖出来,检查了一番,然后取出注射器与某种透明药水。 她终于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 唐意没有说话,玛丽有些急了,下意识扑到了谢庭身上。 “你先说清楚,要给他注射什么??” 唐意眼里闪过一丝不耐,他平日就没什么好脾气,何况刚见到了一个令他厌恶至极的家伙,心底的戾气都还没散去。 “走开。”他冷声道。 玛丽心头浮现不祥预感,她听说过有好几种药剂可以强行刺激人的神经,但是都伤害极大:“你先告诉我那药水是什么。” 唐意不想浪费时间解释,打算直接把她从谢庭身上拽开。 然而卷发老板娘在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这不仅是指她跟八爪鱼似的,用双手双脚死死扒住昏迷不醒的男人,更是指她的嗓门。 “谢庭的身体状况已经很糟糕了!” “就算你真有什么事情要问他,也不用急于一时啊!” “何况他原本马上就要醒了的,只是因为车太颠簸了,你再给他点时间缓缓!” 阿冻被这惊人的嗓门惊吓到了,只觉得脑海嗡嗡作响,如同被硬塞进了一个疯狂输出的大喇叭。 他虚弱叫道:“喵……”其实也不用这么激动,凡事可以好好沟通…… 第29节 唐意从玛丽连珠炮似的话语之中察觉到一丝异样动静,眸光微闪,看向自己右边口袋——那里是小猫待的地方。 口袋里,阿冻实在不堪其扰,伸出左右爪子把两边耳朵往脑门上一按,接触部分顿时化作半流动液态,又在粘合瞬间凝固。 这样他的耳朵就完全贴住了皮肤,不留丝毫缝隙,看起来像是三角形的浅浅凸起。 至此,声音再也传不进来,耳根终于获得了清静。阿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身子滑落到口袋底部,在狭小的空间里软成一滩,发出舒服的喟叹。 把一切看在眼里的唐意:“……” 他大概能明白阿冻是在做什么,心里泛起一丝古怪的情绪,既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几分可爱。 这种难以形容的古怪情绪甚至驱散了原本残留的戾气,让他的神色略微和缓,再度看向玛丽时,又多了半分耐心。 “克罗碧水有解毒功效,你没看到他嘴唇已经发紫了么?” 玛丽茫然低头看向谢庭的正脸,果然发现他的唇色比正常人要更暗沉,顿时一惊,随即给唐意让开了位置。 唐意将药水注射进入谢庭的血管之中,大概十分钟之后,他的嘴唇渐渐恢复正常的颜色,同时睫毛颤动,睁开了眼。 玛丽心情感慨万分,但毫无疑问喜悦占据了绝大部分:“我本来还以为你死定了!” “我、我也以为……” 谢庭的嗓音十分沙哑,说起话来阵阵生疼。这主要是因为长期缺水的缘故,虽然同伴冒着危险给他喂水,但绝大部分都被那些枝条状的污染物吸收了。 “我们……在哪里?” 玛丽哑口无言,因为她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能说:“在基地外边。” 她看了唐意一眼,介绍道:“是这位帅哥救了你,他有些事情想问你。” 谢庭的眼珠子缓慢转动,目光落到了那位容貌俊美的年轻人身上。 唐意:“我要神仙果的坐标。” 谢庭看起来并不意外,重重咳嗽几声,在五脏六腑的剧烈疼痛之中艰难开口:“坐标……不在我这里……记录仪被拿走了……” 唐意:“……” 谢庭:“我记得……是4138号污、污染区……应该……东边……” 唐意沉默片刻,问道:“被谁拿走了?” 谢庭似乎想要摇头,但马上意识到这样的动作对自己来说太过困难,于是低喘着气说道:“不认识……” 唐意:“相貌?” 谢庭:“穿着很奇怪……高顶帽……身形高大……脸很瘦……” 唐意的眸光发生了变化,这样的描述很像是他不久前才见到的某人。 玛丽也有些怔怔,尽管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瞥,但印象中那架无人机投射的人影确实穿戴着平常很少见的礼服与高顶帽,也很高大。 “不、不会吧?”她结巴道,“难道刚刚那家伙就是……”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唐意的脸色不太好看,甚至有杀意一闪而逝。 空气陷入一阵冷寂。 谢庭以为唐意是因为拿不到坐标而生气,想到对方救了自己的性命,他说:“等我好了……可以给你……带路……” 但这有一个问题,4138污染区是一片随时变化的活动雨林,当中生长的植物甚至比动物还要活跃,即便是曾经走过的路,也许在半小时后就会消失不见。 唐意没有直接回应,而是问道:“谁有终端?” 玛丽脱口而出:“我。” 唐意:“借我用一下。” ***** 弗朗西斯街117号。 “狂狮”大本营,布鲁斯气急败坏地摔了好几个茶杯,又踢翻了椅子,勃然大怒道:“有没有搞错?我%##的有没有搞错!什么叫做信号没有了,联系不上了!?” 二把手也是紧皱眉头,他完全没想到派出一整辆全副武装的装甲车,居然还能让对方给反过来解决了,那究竟是个什么怪物? 布鲁斯:“这口气谁能咽得下去?我一定要他的命!!!” 二把手:“那我再叫些人……” 这话才开了个头,就被布鲁斯怒气冲冲打断:“还叫人?你脑子是进水了不成!万一再是去送人头送装备的,我们可就成了彻底的笑话了!” 二把手抹了把汗:“那您的意思?” 布鲁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沉默数秒,咬牙切齿道:“再去把邓肯请来……” 话音未落,他又恨恨改口:“算了,不用请了,直接让他带那人的脑袋来见我,他提出的条件我答应了!” 二把手连忙应是。 ***** 唐意重新与刘正严取得了联系。 刘正严同意了,只要能够将谢庭带回,这项任务就算是完成。而唐意也从他那里得到了一个消息,原来库来西很可能就在阿尔多基地。 “……你不要同他正面接触,立刻将人带回来。”刘正严反复强调,眼里流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别理那个疯子。” 唐意显然有那么点找人寻仇的冲动,但他的理智毕竟还是在线的,想到自己还带着阿冻和任务对象,确实不该节外生枝。 “知道了。”他点头道。 刘正严略微松一口气:“那就尽快出发。” 唐意把玛丽送回了阿尔多基地,卷发老板娘知道他已经和狂狮组织结了仇,让他在外围就放下了自己。 “你们走吧,我认识回去的路,至于欠帅哥你的那顿饭,就只能以后再补了。”下车以后,她又深深看了谢庭一眼,“你保重。” 谢庭的眼神也很复杂,半晌后说:“你也保重。” 阿冻以为他们会来一场激情吻别,结果最后却什么都没,有些遗憾地缩回了脑袋。 越野车按回程的方向持续行驶。 约一个小时后,唐意骤然刹车。 谢庭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一架小型穿梭机降落在他们前方。 有人从穿梭机上走了下来。 谢庭几乎一下子就认出,来者正是拿走了他记录仪的那个礼服男。 在回阿尔多基地的路上,玛丽曾悄悄跟他提过两句,那个礼服男曾经在他们面前出现,以及和唐意发生过短暂的交手。 谢庭知道这两人必有仇怨,也能感受到唐意冷淡神色之下的锋利气息,如同一把收于鞘中的刀——这代表他绝对不是善茬。 如今礼服男明显是找上门来,等于主动撞上枪口,唐意未必会愿意隐忍退让。 驾驶座的青年没有动,但他的背影果然开始散发阵阵冷意,甚至于连天空都像是有所感应,开始变得阴沉,乌云遮蔽日光。 轰隆隆…… 低沉的雷鸣隐隐回响,仿佛预示着某种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谢庭的心情也随之有些紧张。 然后他就听唐意突然开口:“你饿了?” 谢庭:……哈? 谢庭一懵,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心想这是问我吗?为什么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居然还要关心饿不饿的问题?? 但是他很快就发现,唐意并不是在对他说话。 因为副驾驶座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叫喊。 “喵~” 谢庭:“……” 谢庭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隐约听到的声响,并不是代表雷鸣的轰隆隆,而更像是从小猫体内发出的咕噜噜。 第28章 阿冻:我在! 谢庭的心情有一瞬间难以言喻。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大概是某种诡异的落差感,仿佛整辆车上只有他精神紧绷,全神戒备,而另外一人一猫还在进行着温馨的日常小剧场。 他忍不住出声提醒:“那家伙要过来了。” 唐意微微眯眼,揉了揉猫咪毛茸茸的脑袋,又把一包刚撕开了口的能量方块放到他的面前:“吃吧。” 阿冻:“……” 阿冻有些幽怨地看了他一眼,心说自己费尽心思从人形变回小猫,可不是为了吃这些寡淡无味的东西! 尤其当他想起玛丽所说过的话,便分外遗憾那顿没有吃成的大餐,连带着体内的泡泡都冒得更剧烈了,像是一锅沸腾的汤。 唐意:“……” 唐意听着雷鸣似的咕噜声,又看着小家伙无精打采没有食欲的模样,立刻明白是挑食的毛病发作了。 他无声叹息,说道:“先吃这个,晚点给你弄好吃的。” 阿冻眼睛骤亮:“喵!”这个可以! 唐意这才将注意力从小猫身上收回,看向不远处的高大身影,眼底暗色翻涌,隐隐浮现一丝狠戾之色。 库来西笑道:“小十五,我们又见面了。” 他的声音仿佛响彻在天地间,也自然而然传进了越野车里。 唐意忍下了驱车直撞过去的冲动,也没有抡起镭射炮口轰击,他知道那依然是立体投影,库来西本人应该待在穿梭机里。 他认得穿梭机上的黑塔标志。 短短时间内第二次找上门来,肯定不会是为了打招呼。 谢庭与礼服男之间同样有着深刻仇怨,这不仅是因为对方抢走了他的记录仪,更是因为他被污染物寄生一事,也完全由这家伙一手促成。 当时他疏忽大意,被男人伪装的假象所迷惑,等回过神来已经后悔莫及。如果不是被唐意找到了,他可能就再也没办法清醒过来,会彻底沦为枝条生长的土壤。 第30节 可惜他现在虚弱得很,动动胳膊都牵动全身的窟窿伤痛,除了在后排座位充当雕像以外,甚至没办法下车去给库来西一拳。 他只能告诫唐意:“这家伙很能骗人,你别信他说的话。” 关于这一点,唐意比谢庭清楚多了,也从没有打算相信从库来西嘴里出来的任何一个字。 他之所以没有直接动手,最主要还是因为阿冻和任务对象,在真正混乱发生时会有些难以照料。 他打开越野车配备的音量外放装置——这是在无线对讲失效时用来远距离喊话的辅助设备——冷声问库来西:“你要干什么?” 库来西依然唇角含笑:“我来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要一起走吗?” 唐意:“滚。” 库来西挑眉:“小十五,你的措辞太不礼貌了,忘了我过去是怎么教你的吗?” 听见这话,唐意的眉宇之间顿时笼罩上一层煞气,眼底神色更为冰冷,看向库来西的目光就像是在看着死人。 库来西反而笑出了声,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露出怀念与感慨的表情。 “好孩子,回来吧,大家都在等着你。”他说着这话,语气阴柔,带着一丝诡异的慈祥,“你离不开我们。” 阿冻听得不太舒服,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问题,他总觉得对方的话透着几分难以描述的变态,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 但他还是很懂礼貌的,没有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反感,只是再次闭上了耳朵,以免持续遭到精神污染。 唐意的反应更为简单粗暴。 就像是曾经做过的那样,他二话不说启动车载武器,用一发镭射光炮将悬浮的立体投影无人机摧毁,让那个男人消失在视野之中。 没过几秒,库莱西的声音从穿梭机里传出,平静问道:“我可以把这当做是你的拒绝?” 他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唐意的回答,终于轻轻叹息一声:“那真是太遗憾了。” “其实我很喜欢你,但没办法,我接了别人委托的任务。如果你不愿意回来黑塔,我也没办法保得住你……” 他说得深情并茂,情真意切,似乎连自己都感动了,到最后时甚至还有一丝哽咽:“小十五,再见了。” 随着话音落下,小型穿梭机突然开始以极快速度解体,随后重新构筑形态。 几次眨眼功夫间,它就变成了将近二十米高的巨大人形机器。 阿冻惊呆了,能量方块从嘴里掉落。 ……变、变形金刚? 当他听见从机器里传出的声音时,又觉得比起变形金刚,这更像是另一种影视作品里出现的武装机甲,由驾驶舱里的人所操控。 但不论如何,这也太夸张了吧?? 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以后,他增长了不少见识。平心而论,对于时间已经过去百年,他其实并没有十分强烈的感觉。 当然,他也有见到一些未曾接触过的枪械和电子设备,但那都是百年前就已经在研究的领域,不算是完全超乎想象。 毕竟大崩坏的发生导致科技水平受到严重影响,某些方面还出现了倒退,人们光是为了活下去就已经竭尽全力,没有条件进行更大范围的研发创新,主要还是着重于可以量化生产的实用武器。 直到此时此刻,亲眼见到从前科幻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巨大机甲在他面前重构成型,他才头一回有了直观的深刻感受,心想百年后的世界果然很厉害啊! 他并不知道,后排的谢庭同样惊得目瞪口呆。 大崩坏造成海量信息遗失,生活在当下的谢庭甚至都没看过那些科幻影视剧,对于机甲也没有任何概念。 他只惊呼道:“黑、黑塔的科技!” 阿冻已经将耳朵变回去了,听见谢庭脱口而出的话,他疑惑地眨了眨眼:黑塔? 好像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越野车上,只有唐意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或者震惊的神情,他对黑塔的科技水平有足够了解,从前也见过类似的东西。 但毫无疑问,面前的大家伙应该比那些被他拆掉的破铜烂铁更为先进,可能要多费点功夫。 唐意的眸光越发幽暗,某种不祥的银灰色开始在眼中涌现,从极其细小、微不可察的一点,迅速侵占了整个瞳孔,让原本的黑白分明失去了界限。 这些银灰色甚至顺着他的皮肤蔓延,像是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图腾花纹,与此同时他的血管也异常凸起,鲜红的液体在其中高速奔腾,伴随着心脏剧烈跳动,如同某种气势恢宏的磅礴擂鼓。 阿冻:喵? 他心里的困惑增加了,怎么突然觉得好心人的气味变得有些诱人,让他隐隐有种下嘴的冲动? 不过在他控制不住有所行动以前,唐意已经打开了天窗,留下一句“开启自动驾驶保护模式”,然后便弹射了出去。 是真的弹射。 阿冻再次陷入惊愕,甚至都忘记了那种莫名好闻的气味,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不断滚动——那双鞋子底下难道装了什么喷射装置? 实际上唐意没有借助任何辅助道具,紧紧靠着那一双腿的施力,就像是离弦的弓箭般极速射向了小山包似的人形机甲。 他踩在了不足十厘米宽的凸起上,一只手抓住某处着力,另一只手握着看似平平无奇的手术刀,对着机甲部件衔接位置的夹缝插了进去。 机甲巨人显然不容许有人在自己身上动手脚,金属掌心裂开缺口,当中迸射出无数游动的捕捉器,从四面八方唐意包围。 唐意面无表情,身影如鬼魅般灵活,在关键时刻将那处关节截断,卸下了大块头的半根手臂。 随后他抓住其中一根捕捉器,从包围的缝隙间飞跃至肩甲位置,手术刀闪烁一瞬,沿着刀锋延伸出了近两米长的银色光束。 他反手握刀,斜斜插进了机甲头部与颈部的关节之间,然后横向用力——就把那颗金属脑袋给削了下来。 阿冻:“……” 谢庭:“……” 阿冻:“天啊,徒手拆机甲!!!” 谢庭:“也不是徒手,他还有激光刀……等等,刚刚是谁在说话!??” 谢庭脸色大变,警惕戒备四周。 副驾驶座的阿冻顿时僵住,心想自己怎么就管不好这张嘴呢!? 但他很快心生一计。 “我在。”他装模作样应道。 谢庭:“……你是什么东西?”他根本没有看到有人在车上,听着声音的方向,难道是那只猫!? 阿冻:“车载智能很乐意为您服务,您可以尝试进行如下提问,例如今天的天气怎么样,想要听什么类型的音乐……” 谢庭惊疑不定:“车载智能?” 阿冻:“我在!” 谢庭:“……” 谢庭沉默片刻:“那你给随便放一首吧。” 空气安静数秒。 阿冻眨眨眼,无辜道:“抱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第29章 猫猫头槌 谢庭:“我的意思是你随便播放一首歌。” 阿冻甚至不知道这辆车上有没有音乐播放设备,唐意从来就没用过。 他只能继续伪装一个耳朵不好使的车载智障,一本正经道:“抱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谢庭:“……” 谢庭开始觉得不对劲:“你在玩我呢吧?这都听不懂,算什么见鬼的车载智能……” “我在!” 谢庭的话被生生噎在了喉咙,心想你搁这儿选择性失聪呢??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对方未必就是车载智能,反而有可能是别人通过某种通讯媒介在装模作样。 毕竟正常的智能助手应该不会无端端蹦出一句什么“徒手撕机甲”之类的话来,也就是对方同样在关注着车外状况,才会适时发出这样的感慨。 可惜他现在连动动胳膊的分外困难,不然就能到前排座位去,看看这个藏头露尾的声音究竟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谢庭轻咳两声,说道:“这位兄弟……” ——轰隆!!! 他的话被外面的动静打断了。 荒原之上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伴随着地面的轻微震颤,那架早已没了人形的巨大机甲终于彻底倒下,失去动力。 因为驱使机甲运作的最后一块引擎装置已经被唐意提在了手里。 青年的衣服染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右边手臂骨折,额角的伤口还在淌着刺目鲜红。 但他的气势丝毫不见减弱,反而更为冷厉冰寒,在爬满全身的银灰花纹映衬之下,甚至透着一种诡异的非人质感。 他一把掀开了驾驶舱的金属门。 库来西仰面朝天躺在倾斜的驾驶座上,看起来倒不显狼狈,除了帽子掉落在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全身礼服甚至都没起褶皱。 但他没有了先前的从容不迫,脸上浮现出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兴奋,近乎神经质地低笑出声。 “哈哈哈……小十五,你可真不留情……”他说着便吐了一口血,脸色有些苍白,然而双眼之中的光芒却越发灼灼,直勾勾盯着垂眸望向自己的青年,“最新型号b11都打不过你,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 唐意:“……” 唐意握紧了手术刀,人类的血肉之躯十分脆弱,比不上绝大多数污染物,他都无需开启武器的二级以上形态,就能够将刀尖轻而易举送进对方心脏。 库来西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杀意,还在自顾自说道:“我们的理念是正确的,你就是最成功的案例,是人类进化的方向……实验室花了那么多资源和时间才将你培养出来,终究证明不是白费……” 唐意的脸色更冷。 他并不想回忆起那些过往,瞥了男人一眼,说道:“你可以去死了。” “……去死?”库来西喃喃道,“你说去死?” 他骤然之间平静下来,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抬眸打量唐意,仿佛他才是居高临下的那个。 “我不能死,因为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完成,而且你也不会杀我。”他神色笃定,还有几分好整以瑕,“除非你不想知道那样东西的下落。” 唐意:“……” 尽管库来西指向不明,唐意却几乎是在第一时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31节 “……你知道?” 库来西:“好巧不巧,就是在你离开的这几年,我们拿到了些情报。” 唐意沉默了。 他曾经和刘正严立下约定,一方面算是报恩,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从对方手中拿到某个工具,用来寻找那样东西。 对唐意来说,这是非比寻常的,事关他的生命终点将走向何方,哪怕有一丝线索都不该放过。 所以他不能当做没听见。 可另一方面,他也同样知道这家伙是什么性格,十句里面未必有一句真话,就算是真话也可能变着花样误导别人,正如谢庭所说,完全不值得信任。 唐意的沉默对库来西来说毫不意外,虽然已经很久没见,曾经的少年人变得成熟许多,同时强大许多,但本质上还是那个孤苦伶仃的可怜男孩。 “小十五,我可以先把情报告诉你。”他不紧不慢道,“但你必须要放我一条生路,我们就当做个交易。” 唐意:“……你先告诉我。” 库来西:“好啊。” 他甚至都没有犹豫,这让唐意心头忽然涌现某种不祥预感,但出于对那样东西的渴求,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他看着男人从怀中取出终端,在虚拟屏幕之中操作片刻,将一段音频播放了出来。 “这就是我们当初发现的情况,你可以先听一听,有问题再和我说。” 库来西按下了播放键。 然后这段音频既不是某某人之间的对话,也没有任何自然景物的声响,是一段十分简单的笛子独奏。 唐意不懂音乐,也不明白这曲子描绘了什么意境。他有些不耐,以为库莱西是随便找了什么来敷衍他,好换取活命的机会。 而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笛子声中突然掺杂进了某种不和谐的音律,不是通过乐器演奏,而像是由电子合成。 在短短几秒内,这种音律从无到有,迅速盖过了演奏乐器本身所发出的声响,极其霸道地撞入了唐意的耳朵里。 唐意银灰色的眼眸剧烈一颤,意识到不对的他立刻跳下了驾驶舱。 然而已经晚了。 就仿佛是那种间歇性恶疾的发作,他的思维猝不及防落入痛苦与诡谲的漩涡,无边无际的血色浪潮如同呼吸般起伏涌动,难以名状的存在争先恐后奔赴而来,将他团团包围,死死纠缠。 密密麻麻的啃咬构成了仅有的感知,仿佛连脑髓都要被吸食殆尽,灵魂也被撕扯得七零八碎。 唐意已经很难进行思考,只剩下一个强烈的念头在心里徘徊。 他想,自己确实大意了。 ***** 库来西看着骤然僵硬的唐意,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他在那张脸上见到了逐渐浮现的痛苦,爆凸的青筋,紧咬的牙关,这些都令他唇角的弧度越发上扬。而当唐意彻底坚持不住倒在地上以后,他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将口腔之中的血沫都吐干净,库来西来到唐意身边,俯身打量着深陷迷障的青年,有些惋惜地啧啧两声。 “我早就说过,你离不开我们,你怎么就不信呢?” “小十五,实验室能够造就你,当然也能毁了你。当年或许没有控制方法,可不代表这么多年过去,我们还会止步不前。”他语重心长地说,“你还是太天真了。” 倒在地上的唐意双目紧闭,显然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 库来西见状,有些意兴阑珊。他也不打算再对着空气废话了,从驾驶舱里拿出工具箱,打算将十五号的部分组织样品取下来保存。 这样一来,就算十五号回去以后还是不肯安分,再次逃跑,他们也能有样本继续研究。甚至如果将来研究成熟了,还可以考虑把这个不听话的实验个体销毁,免得滋生诸多事端。 库来西哼着小曲儿,拿起一把消毒过的手术刀,刀锋泛着寒芒,对着唐意的胸膛比划了一下。 就在他琢磨着在哪里落刀会比较合适的时候,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团急速袭来的灰白身影,小巧玲珑,似乎是……一只猫? 库来西还没来得及思考,那家伙已经逼近至眼前,径直朝他撞了过来。 ***** 在唐意成功将机甲撕碎以后,越野车的自动驾驶功能识别到战况已经终止,他们所在的位置不会受到波及,也跟着停了下来。 阿冻目不转睛地看着唐意掀开驾驶舱门,内心已经惊叹得有些麻了。 他觉得好心人能有这种超乎寻常的力气,可能是先天的基因和后天的加成,而如果连舱门都能掀开,对付那个说话有些变态的礼服男应该就不是什么问题。 哪知道没过多久,他就见到唐意倒在了地上,似乎陷入昏迷。 阿冻很担心,但也存了一丝侥幸心理,觉得这可能是某种以退为进。 后来那个变态礼服男拿着什么东西来到唐意身边,手里还抓着一把刀。他瞬间脑补出好心人被千刀万剐的惨烈景象,已经完全来不及多想了,下意识用最快速度跳出车窗,朝着那家伙气势汹汹直冲过去。 阿冻撞上了库莱西。 那感觉就像是撞上了一堵墙——并且是十分坚硬的墙。 他在下一刻被弹飞,空中翻滚了两圈,啪嗒掉落在了唐意的胸口。 阿冻:“……” 库来西:“……” 阿冻有些尴尬,心想怎么要撞的人岿然不动,撞人反而被弹开了好一段距离?自己不要面子的吗! 库莱西则揉了揉有些生疼的腹部,对这个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家伙感到好奇:“你真是十五号养的宠物?” 第30章 贝塔 库来西确实很好奇。 研究中心向来大方,一直以来都会满足实验个体各种无伤大雅的愿望,比如养宠物。 二十号热衷于拧断各种小家伙的脑袋,三十六号对异种生物的血液有着近乎上瘾的痴迷……可在他的印象中,十五号从来都是安安静静的,唯一愿意接触的小动物,就只有七号。 但那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小动物,曾经的生物学博士不认同黑塔的理念,私自逃离的过程中被抓回,于是就从研究员变成了被研究者,渐渐没了人形,退化成一只黑猫。 难道是因为外面的世界对十五号产生了影响,还是这只小猫有什么特殊? 库来西眼里的探究之意越浓,甚至半蹲下来,伸出一只手:“小家伙,你过来让我瞧瞧。” 见猫咪不为所动,似乎相当警惕,他又摸出一根能量条,碾碎了放在掌心。 “来,我这里有吃的。” 阿冻当然不会过去。 先不说那玩意儿看起来就跟能量方块一个味道,让他完全提不起胃口。最重要的是他觉得库来西肯定不怀好意,尤其在看见那把泛着寒光的银色小刀以后,这种感觉便越发强烈。 阿冻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怂了,想跑。 但是转念想到昏迷的唐意还在身后,他又不能这么不讲义气……等等,身后? 他愣了一愣,又踩了两踩,才意识到落脚处的柔软不似地面,反而带着些许人体所具有的温热触感。 阿冻大吃一惊,连忙从唐意的胸口跳了下来,落在脑袋边上,同时在心里连声道歉。 不经意间转头望去,他又被唐意的模样吓了一跳。 原本熟悉的面容在此刻变得分外陌生,银灰色的纹路爬满了对方的整张脸孔,就像是不断增殖的蠕虫,涌动起伏,蚕食着仅剩的方寸之地。 与此同时,唐意的额头两侧迅速生长出某种诡异的角状结构,环环分叉,锋利异常,阿冻一不留神就被扎中了腿。 不过他甚至都没有发现。 迟钝的触感是一方面,主要还是因为唐意闻起来实在太香了。 刚才在唐意胸口时,阿冻就已经被这种令人着迷的香气勾起了馋虫,只是还能够忍耐得住。可现在站在唐意的脑袋边,距离他最近不过十公分,香气的诱惑力便得到了千百倍的放大。 如果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人,突然见到了满汉全席。 阿冻体内开始疯狂冒起泡泡。 他想,我不吃,就舔一舔。 然后便迫不及待伸出猩红小舌,贴上唐意的侧脸。 舌头所过之处,涌动的银灰色纹路如同受到惊吓般作鸟兽散,但也有部分逃离不及,被席卷着吞进了猫咪的肚子。 阿冻眯了眯眼,有些迷醉,但更多的还是不满足。 他想,要不再来一口吧。 然后又一口。 再一口。 库莱西已经等得不耐烦,见小猫还在忘情地舔着唐意,便径直走了过去,俯身将他提了起来。 阿冻浑身一颤,骤然从那种全心陶醉的沉迷状态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居然已经被敌人掌控,顿时慌乱得不行。 他朝库来西发出尽可能凶恶的威胁声,意思是你不要乱来啊!再乱来我就不客气了啊! 结果库来西挑了挑眉:“小家伙脾气还挺大,就是这声音不怎么有力气,软绵绵的,没吃饱吗?” 阿冻:“……” 阿冻放弃威吓,使出浑身解数挣扎,却被对方牢牢捏着后颈皮肉,没能挣扎掉。 眼见那把握着银色手术刀的手在向自己靠近,他情急之下,脖子瞬间液化,脑袋扭转一百八十度,张嘴咬在了抓住自己的那只手上。 入口的触感就像是某种带着腥气的果冻,他的牙齿轻而易举撕下一块肉来。 库来西痛苦地大叫出声,条件反射松开了手。 阿冻掉回到了地面,第一时间将这玩意儿立刻吐掉,猫脸几乎要皱成一团。 真难吃。 难吃的味道甚至盖过了先前那种美妙的香甜,让他很想找点水来漱漱口。 而与此同时,库来西已经痛到麻木。 他发现自己的右手腕关节处凹进去了一个缺口,鲜血淋漓,触目惊心,甚至能够隐约看到里面的骨头。 脸上闪过一丝狞色,他从工具箱里取出局部封闭剂,给手腕止血镇痛。 这一切都在半分钟内完成,在此之后,他直勾勾盯着跑回到唐意旁边的那只小猫,眼底神色晦暗不清,似乎有多种情绪在其中翻涌,令他看起来有些瘆人。 第32节 “你是什么东西?” 阿冻没有理会,他的理智正在跟食欲做斗争,并分出一部分来进行思考,究竟该怎样才能带着唐意全身而退。 但这显然有些为难他了,近百年间没怎么运作过的脑子就算不是锈迹斑斑,也多少会显得迟钝。 往日还能靠灵光一闪琢磨出办法,但眼下似乎没有这种运气——起码直到库来西端着枪瞄准这边,他都没有思考出什么有用的法子。 难道只能干掉了?阿冻紧张地想。 他从来没有杀过人,过去是遵纪守法的五好青年,成了污染物以后同样爱好和平。 对了,当时他是怎么把那些入室盗窃的家伙放倒来着? 阿冻飞快回想,却发现自己压根不记得是怎么弄的,那会儿他光顾着要将几人缠绕起来,禁锢住对方的行动,等到回过神来时,三个家伙已经通通倒地陷入昏迷了。 他们应该是吓晕的吧? 如果这个礼服男的胆子大些,吓不晕怎么办?如果他有别的办法能够挣脱自己的束缚,那又要怎么办? 阿冻心里纠结不已,然而现实中已经没有时间让他纠结。库来西扣下扳机,子弹破空而来,准确射中了他的身体。 他当即把心一横,前肢开始软化坍塌,变成了绵延的触手。 库来西眼里闪过惊异之色,话语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兴奋:“你是污染物!?” 阿冻不吭声,集中注意力,打算把这家伙抓起来再说。 结果却有一人比他更快动作。 唐意的身影如同疾风,转眼逼近到了库来西面前,闪电般将男人踹飞。 库来西重重摔了一跤,背部传来撞击的钝痛,他还没反应过来,脖子就被插了一刀。 “你……怎么……” 库来西的话已经说不清楚了,随着唐意抽刀,大量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双方的衣服。 唐意视线微垂,他身体的异化还没消退,样貌看起来有几分狰狞可怖,然而语气却是平静的:“我说过,你可以去死了。” 库来西:“……” 库来西张了张嘴,双眼之中有愤怒与狠劲涌现,然而这些神采很快归于死寂。只是在最后时刻,他的唇角忽然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似乎说了句什么。 终端从他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那段古怪的音频并没有再响起,唐意将这东西捡起来,打算日后详细研究,找到反制的办法。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了两条缓慢滑动的细长之物。 唐意:“……” 对方显然进行了伪装,几乎与地面完全融为一体。但他的感知能力得到了极大提升,所以能够辨别出十分轻微的异常,包括在砂石地面移动的声音,以及光线折射的不同。 不用想都知道,这细长之物属于某个努力将自己伪装成普通猫咪的污染物。 唐意无声地笑了,也配合着装作没看见,毕竟现在不是逗弄猫咪的好时机。 他到巨型机甲的残骸处翻找了一会儿,发现了疑似记录仪的黑色方盒,正要带回去给谢庭辨认,却忽然顿住脚步,神色骤变。 他听见了某种污染物的“声音”。 似乎还在极远的地方,却清晰传递到他的脑海里,拥有绝对强大的意志,充斥着磅礴而狂暴的冰冷杀意,似乎要将他碎尸万段。 “声音”正在以令人难以想象的速度袭来。 唐意的脸色更难看了。 他终于意识到,库来西临死之前所做的口型是什么意思。 贝塔。 评级为3s的巨大飞行单位,当初实验室用来对他进行改造的基因来自十数个不同的污染物,但最主要的片段就是出自贝塔。 贝塔拥有着极强的领地意识与排他性,当初其实有两个贝塔在极西之地被发现,但在不超过一个月的时间里,它们数次相遇并发生厮杀,最终只有一个存活下来。 唐意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尸体,很快明白了什么,脸色暗沉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 正常情况下,贝塔不可能感知到这么远距离的“同类”,除非有人推波助澜。 库来西竟然还摆了他一道。 ***** 阿尔多基地门卫室。 老头正抽着烟,忽然发现屋外光线一暗。 他以为要下雨了,探头望去,却在下一刻骤然睁大了眼,瞳孔中浮现惊恐之色。 第31章 首杀 阿尔多基地上空笼罩着一片巨大的阴影。 它看起来像是一朵银灰色的海葵,口径却长达十多公里。 略显透明的外膜包裹着许多纠缠成团的细长虫体,由于太过拥挤,其中部分通过外侧一圈的呼吸孔探出了半身,远远望去就如同丝丝缕缕的游动触须。 某种程度上来说,贝塔是这些未知虫体的聚合物,它们共享着神经网络,共用着捕食器官——例如那些树枝模样不断分叉、向下方延伸的狰狞口器。 贝塔虽然本体面积很大,实际上却是椭球形,厚度只有不到百米,距离城区地面最少有五公里。 然而他的捕食器官却可以在有需要的时候疯狂增生,转眼形成覆盖极广的荆棘丛林,每一处末端都是蕴含致命毒素的尖刺,只要轻轻划过生物体的皮肤,就能够造成大面积的血肉溃烂与化脓。 门卫老头在阿尔多基地生活了半辈子,算是见多识广。不过对这种存在于遥远极西之地的罕见污染物,他也只是略有所闻,缺乏足够的认识。 他知道第一时间躲进室内,却忘记了将窗门紧闭。 于是那些不断增生的纤细尖刺就通过缝隙蔓延进屋里,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倏然扎进了他的侧腿。 老头发出痛苦的大叫,眼睁睁看见自己的一整条右腿在几分钟内烂掉,散发出难闻恶臭,却因为毒素的副作用,连昏迷过去都做不到。 他的情况不是个例,类似的事情还在阿尔多基地的各处发生。 莱顿酒馆乱作一团,玛丽脸色苍白地紧靠在墙角,后背渗出涔涔冷汗。 她的瞳孔之中倒映出好几名顾客的惨状,以及那些持枪反击的人们。但是普通的子弹对贝塔的捕食器官几乎造不成伤害,反而容易刺激其以更快速度增生。 弗朗西斯街的“狂狮”总部,二把手看着地上已经没了脑袋的首领布鲁斯,眼底有惊恐之色,更有一闪而逝的狂喜。 但他很快意识到,如果自己也被刺中身体要害,首领的位置就要便宜三把手了。 他显然不能接受,精神陡然一凛,立刻下达命令:“全员出动,启动a类应急方案!” 多亏早些时候,伽马的到来让他们做足了准备。这一回遭遇未知污染物的袭击,攻击武器都已经待命,随时可以进行发射,只是不知能不能起到驱逐的效果。 结果可能是老天眷顾,贝塔并没有在阿尔多基地上空停留太长时间,更像是单纯路过,顺便吃点零嘴。 那些被捕食器官命中的人,死的死,残的残,有部分被贝塔抓走了,但也有部分留了下来。 没过一会儿,巨大的海葵便已经飘远了,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 劫后余生的众人都还没来得及庆祝,就突然听见某种古怪的声响从远方传来——像是示弱的哀鸣,又像是绝望的咆哮,回荡在天地间,令他们心头泛起阵阵寒意。 没来由的,他们联想到单方面的屠杀。 有人利用超长距离望远镜进行观察,想要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却几乎没有收获。 之所以用“几乎”,是因为他发现了地平线处的异样,仿佛蒙上极浅一层的流动霞光。 后来是启明灯组织的巡航监控无人机派上用场。 尽管距离依然遥远,但镜头还是成功拍摄到了那片如同滔天巨浪翻涌的未知之物。 没有形状,没有骨骼,像是直冲天际的岩浆,又具有令人头晕目眩的斑斓色泽。哪怕是多看一眼,都会感到心跳加速,阵阵发慌;而如果盯得久了,则很可能陷入精神错乱,产生种种诡谲的幻象。 但这还不是最令人震惊的。 监控拍到了那片巨浪吞噬贝塔的场景。 3s级污染物似乎毫无招架之力,只能在粘稠又艳丽的浪潮中无助起伏,虚弱挣扎,就像融化了的蜡,很快与之同化一体。 影像播放结束,室内一片死寂。 所有观看者都难以掩饰自己心中的震撼与惊惧。 身在阿尔多基地,他们亲身感受过贝塔的可怕,然而就是这样的顶级污染物,却被那片巨浪轻而易举吞吃得连渣都不剩。 而在那之后,巨浪居然凭空消失不见了,不到几次眨眼功夫,监控记录已经找不到任何踪迹,堪称来去无影。 “我认为有必要把这段影片传出去。”一人打破沉默,语气严肃冷沉,“必须告诫其他基地,这是比3s级污染物还要可怕的存在。” 其他人纷纷表示赞同。 结果当天晚上,中央机房突然燃起熊熊大火,所有存储的影像记录毁于一旦。 甚至连他们放在另一处的备份,都被烧得一干二净。 启明灯众人又惊又怒,他们意识到肯定有谁在蓄意纵火,但那家伙却狡猾得很,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所以他是要隐藏什么吗? ***** “所以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全副武装的装甲车行驶在茫茫荒原上,驾驶座的年轻男子面露惑色,说道:“这件事传不传出去,都影响不了我们。” 如果狂狮的人在这里,就会发这辆装甲车是他们给邓肯先生提前支付的报酬。 而如果启明灯的人在这里,就会发现驾驶座的年轻男子是他们组织半年前新招的一员,靠着出色的表现迅速上升为小队长,平日里和任何人都很熟络。 “确实影响不了我们,但会影响到我。” 副驾驶的男人有着俊美阴郁的相貌,看起来与活人无异,可在眼珠子转动的时候,还是显露出了一丝非人的金属质感。 正是假死的库来西。 唐意确实杀死了他,但他已经提前制作出系列备用容器。濒死之时,置于颅内的仪器就会自动进行扫描投影,将他的意识转移到更为耐用的机械躯体,实现某种意义上的生命永恒。 他其实早就有了这样的打算,只不过欠缺一个适当的契机,彻底斩断最后的犹疑。 唐意正好充当了这个契机。 第33节 面对同伴的问题,库来西懒洋洋窝在座位上,随口应道:“我不喜欢吵闹,万一有其他人因为这段影像顺藤摸瓜找来,打扰了我交朋友的兴致,我会很不愉快。” 年轻男子愣了一愣,重复道:“交朋友?” 库来西挑眉看他:“有问题?” 年轻男子:“没问题……但是听您的意思,像是先不打算回去了?” 库来西:“不回了,回去多没意思。” 年轻男子骤然刹车,下意识皱起眉头,不赞同道:“博士,您这趟出来也过去很长时间了,实验室那边已经开始有些意见。” 不然的话,他就不会被派来阿尔多基地出差。名义上是给库来西打下手,听任使唤,实际上是找机会将他带回去。 荒野上忽然刮起一阵狂风。 凛冽呼啸声中,库来西缓慢转头,用那双无机质的眼睛静静看着年轻男子,语气忽然有些冷淡:“所以呢?” 第32章 肥猫 年轻男子心头微惊,有一瞬间,他从那双泛着金属光泽的眼珠子里看到了冰冷的杀意。 他在黑塔时与库来西几乎没有交集,但多少听说过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天性凉薄,随心所欲,从来把自己的兴趣喜好放在首位。 临行之前,好几个前辈都衷心告诫他,任务完成与否还在其次,最重要是注意谨言慎行。库来西博士喜怒无常,如果有谁让他不愉快,他可能上一秒还在谈笑风生,下一秒就会开枪崩人。 只不过这半年来的相处气氛还算和谐,让年轻男子下意识以为那仅仅是众口相传的夸大其词,又或者是外面的世界让博士的性情改变了许多。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猛然惊觉自己错得离谱,为刚才的心直口快懊悔不已。 “抱、抱歉,我没有别的意思。”他急忙解释说,“这都是实验室那边托我转达的,希望您能够早点回去……没有您主持大局,很多研究都难以进行下去。” 库来西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随着车外风声渐歇,空气变得安静无比,充斥着某种微妙的紧绷与怪异。 年轻男子惴惴不安,正犹豫着还要不要继续向黑塔的方向前进,就听库来西开口道:“往南开。” “……好。” 年轻男子可不想被心情不愉的博士一枪爆头,他没有对方那样的机械备用身躯,十分爱惜自己的性命,因此连多一句劝说的话都不敢有,直接老实照做了。 轮胎碾过干燥的碎石地面,开始向南边进发。 库来西望着窗外荒原,形态各异的低级污染物在远处的土坡之间一闪而过。有长着八条腿的野牛,也有结满了葡萄状肉瘤的长颈鹿,还有一些仿佛四拼八凑而来的古怪生物,在发出嘶哑难听的吼叫声。 但它们都不敢靠近装甲车百米范围。 随着时间流逝,库来西渐渐感到无聊。 因为无聊,他甚至有想过将车头的驱除器关闭,这样那些渴望鲜活血肉的家伙就不至于远远躲避,或许能给他的这趟旅途制造一点意外惊喜。 但他很快意识到装甲车的防御未必牢靠,而由于穿梭机先前被十五号撕碎,自己已经没有别的交通工具,只好遗憾作罢。 年轻男子并不知道库来西心中还有过这样的可怕打算,却也觉得行车的气氛略显沉闷。 由于先前曾经发生的不愉快对话,这沉闷之中就多了一丝令人不安的气息。 但是像这样的装甲车在设计理念上就是竭尽所有来提高安全性能,显然不会安装无用的娱乐设备,也就没办法播放音乐缓和氛围。 年轻男子犹豫了一会儿,决定找一个相对安全的话题。 “博士,那只污染物究竟是什么?” 当时现场附近有几架他们的无人机,躲藏得比较隐秘,并没有被唐意发现。 无人机全程进行拍摄,虽然后半段因为遭到诡异巨浪吞噬而导致信号中断,但前半段还是记录得清清楚楚。 果不其然,库来西对这个话题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祂很美,对吧?” 年轻男子不敢苟同,实话说在见到那个存在的第一眼时,他的内心深处并无任何惊艳情绪,只有强烈的恐惧油然而生。 即便是隔着电子屏幕,巨浪依然展现出了排山倒海的压迫感,仿佛能吞没一切,令人产生十分不祥的联想。 而如果再多看几眼,精神便会有些承受不住了,视野之中更是逐渐出现各种诡谲幻象,仿佛遭到无形的邪恶之物纠缠,即将被拽向崩溃与错乱的边缘。 但他不好反驳库来西,免得让稍微恢复和缓的气氛又一次变得僵硬,只能违心附和道:“确实美。” 库来西:“那是从来没见过的存在……比3s级更为强大,拥有绝对碾压的力量。” 他的眸光亮得惊人,因为心情激荡,嗓音甚至有一丝微微的颤栗,“而且祂竟然可以收放自如,简直是太棒了!” 听着这话,年轻男子不禁回想起无人机所拍摄到的影像。 尽管事情发生得极快,但通过逐帧回放,可以确认那些色彩斑斓的浓稠液体最早是从那只小猫体内倾泻而出,然后在短短三十秒内变化成滔天骇浪。 而根据启明灯巡航监控的记录,这片巨浪在将贝塔吞没后消失不见,整个过程也只用了不到一分钟。 诚然,在目前已知的种类之中,没有哪一种污染物可以像这样任意缩放体型,更没听说过有哪一种污染物能够轻而易举吞噬掉被评级为3s的贝塔。 库来西眼里的兴奋已经快要溢出来了:“有了祂的基因,或许我们可以培育出比十五号还要强大的新人类!” 年轻男子受到他的情绪感染,也有些心潮澎湃,但他很快想起一事,脱口而出道:“可那只猫是十五号的……” 作为两年前刚加入实验室的他,其实并没有与十五号发生过直接接触,但相关的传闻实在听得太多。 例如十五号曾经是最成功的实验体,却在八年前一朝暴走,几乎毁掉大半个研究中心,放倒了所有追捕他的人,直到消失在零号污染区的深处,彻底逃离黑塔掌控。 在见识过十五号手撕巨型机甲以后,他就更加深刻意识到对方不是一个好惹的角色。 连最新研发出来的频率干扰器,明明对其他实验体都有显著效果,十五号却可以很快清醒过来……似乎并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制约得了他。 年轻男子的话让库来西眼神微变,冷意一闪而逝。 “……确实是个麻烦。”他顿了顿,说道,“但也不是解决不了的麻烦。” 年轻男子面露困惑之色。 库来西却没有继续往下说了,他伸出右侧手臂轻点几下,皮肤当即裂开一道规整的方形缺口,很像是终端的操作界面。 半透明的虚拟地图投影在了空中,鲜亮的红点向着南方一路行进,路线蜿蜒曲折。 年轻男子用眼角余光瞥见,惊讶道:“您什么时候给他们放了定位器?” 库来西:“在那个雇佣兵身上。” 当初得知谢庭发现了神仙果生长之地,他很快找到对方,由于没能谈妥价格,他干脆直接抢走了记录仪,并顺道给谢庭种了一颗x系列变异红魔株的种子。 变异红魔株是他几年前开始研究的课题,通过将某种2s级红色巨木的基因选择性植入其中,会得到种类多样的变异个体,有的直接就成了污染物,有的却还能保留正常生物特性,只是具备高诱发因子。 他把保留正常生物特性的f系列种子交给了在夜岚城的艾雨,让她负责培育和记录。 当初随意放走的小姑娘派上了用场,夜岚城的最高长官是库来西二十多年前的“好朋友”,他很期待能给对方添点麻烦。 至于属于寄生型污染物的x系列,他随身带了几颗,打算找到合适对象试试效果。 因为谢庭让他的心情不好,于是顺理成章成了这个试验对象。为了观察寄生物的状况,他特意留了个定位器,方便随时找到谢庭,没想到现在还能有别的用处。 库来西望了望窗外天空,乌云似乎开始汇聚。 “开快点。” 年轻男子哪里敢说不好,立刻猛踩油门,按照地图所显示的路线追了过去。 ***** 唐意曾经以为自己可能到此为止了。 成年体的贝塔来势汹汹,而他才刚刚从那种如同附骨之疽的无尽梦魇中挣脱出来,精神已经极度疲惫,身体更是近乎虚脱。 他能稳住手臂将库来西一刀封喉,但却没有信心以这样的状态面对3s级污染物的狂暴杀意。 对此,他既不愤怒也不绝望,甚至感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毕竟他原本就不对活着抱有太多期待。 亲人早已不在人世,被强行带到黑塔,从少年到长大成人的这十多年间,他都受困于实验室的冰冷四壁之中,经受着永无止境的痛苦,剩下的只有机械与麻木。 那个女人叫他逃走,给他创造了机会,说他就算要死也应该自由地死去,而不是成为实验室为所欲为的行尸走肉。 于是他离开黑塔,开始寻找生命的终点。 如果是被贝塔杀死,应该也算是一种归宿了吧? 毕竟他的体内有着贝塔的一部分,而一个贝塔的结局很大可能就是被另一个贝塔杀死。 可惜了,他最终还是没能找到那样东西。 唐意被天空的巨大身影笼罩,原本已经消停的剧痛与幻象再次剧烈发作,仿佛要将他卷入深渊,蚕食殆尽。 他的视线模糊一片,只剩下了无穷无尽的红与黑,散发着诡谲气息的存在将他重重包围,扭曲的光影,狰狞的怪异,还有如同潮水般袭来的贪婪欲望。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甚至都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了,结果忽然之间,从原本该是脸部的地方,传来了一阵轻轻的舔舐感。 如同骤然照进这个世界的光芒,迅速驱散所有阴霾——他猛然睁开眼,首先映入视野的,是阿冻那张毛茸茸圆滚滚的猫脸。 除此以外的背景,则是难得的一派天朗气清,天空碧蓝如洗,连原本漂浮其中的几缕流云都不见踪迹。 当然也没有贝塔的踪迹。 阿冻:“喵~”你可算醒了。 唐意:“……” 唐意用手掌撑着地面,缓缓坐了起来,微垂着眸,难得有些茫然。 阿冻小心翼翼打量着好心人,不太确定有没有伤到哪里。 当时他用最后一丝理智强忍着汹涌袭来的饥饿感,将唐意与越野车送走,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有些记不得了,印象中只有无穷无尽的吞吃,与渐渐平复的饥饿信号。 等到神智回笼时,阿冻便发现自己在无意识间将他们卷到了空中。 他连忙轻轻放下,确认车里和车外的人都还有呼吸,这才松了口气,然后尽量忽视掉那一丝羞耻感,用老办法叫醒了唐意。 只是这沉默看着有点不对劲啊,别是真摔到脑子了吧! 阿冻战战兢兢用爪子拍了拍他的手背,轻轻喵了声:你、你还好吗?有没有觉得脑子好像笨了不少? 唐意眼神微动,抬手轻抚小家伙的脑袋,感受着拂过掌心的柔软与温热,一阵暖意在他心底荡漾开来。 他想,能活着也不错。 虽然不知是怎么避过一劫,但应该少不了这个小家伙的功劳。 第34节 “等会儿给你做好吃的。”他对阿冻说道,唇角微微弯起,含着一丝温柔笑意。 阿冻顿时两眼发光:“喵!”好耶! ***** 一天后。 副驾驶座的小猫第不知多少次发出幽怨的喵叫,眼神满是控诉——明明答应了要做好吃的,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驾驶座的唐意不为所动,态度坚决:“不可以。” 阿冻:“喵……” 唐意:“你太胖了,要减肥。” 阿冻:“……” 第33章 怀里一只,地上一只 阿冻心想,自己应该也不胖吧?只是吃得有点撑而已。 但作为一只普通的猫咪,他显然不该口吐人言,就更谈不上说服唐意,最终只能委屈地又喵了几声,闷闷盘成一团,用后脑勺对着青年,以此表示抗议。 后排谢庭的表情有些微妙。 自清醒以来,他已经不知听到了多少遍这样的“对话”,尤其是那声声喵叫所蕴含的哀怨,连他这样五大三粗的男人都觉得可怜。 他想了想,忍不住说道:“其实你的猫也不怎么胖,它还小,正在长身体……” 阿冻顿时抬头,圆溜溜的猫瞳之中流露出无比赞同的灼灼精光,就差要给谢庭竖个大拇指。 ——说得好! 唐意察觉到小家伙的视线,那样子仿佛是找到了同盟战友,他的嘴角抽了抽,忽然刹住了车。 阿冻:? 谢庭:? 谢庭以为发生了什么状况,却听唐意对小猫咪说道:“你站起来。” 阿冻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照做。 唐意:“跳一下。” 阿冻也没多想,随意蹦了一下。 他跃起的动作十分轻盈,与普通的猫咪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就在他着陆的瞬间,越野车竟猛然颤了一颤,仿佛被沉重的岩石砸中。 谢庭:“……” 唐意淡淡道:“你还觉得不胖?” 这话不知是对谁说的,但谢庭非常自觉地回答道:“确实有点。”然后就闭上了嘴,再也不发表任何意见。 阿冻:“……” 完全没预料到这位盟友先生才刚站出来不到一分钟就光速退场,他显然有些茫然,不明白为什么。 直到回想起唐意方才让自己做的事情,他才猛然意识到了什么,顿时有种想找条地缝钻进去的冲动。 真、真的有那么沉吗!? 他的震惊模样被唐意看在眼里,青年眼里闪过笑意,伸出修长的手掌揉了揉他的脑袋,说道:“不要紧,这样起码不会被大风刮跑。” 阿冻:……并没有被安慰到啊喵! 他垂头丧气地趴在了副驾驶座上,一想到烤肉串炸鸡块小鱼干和许多美食在短期内都要远离自己而去了,便越发感到忧郁。 越野车再次启动起来。 在轻微的颠簸感中,忧郁的小猫很快遁入梦乡,因为梦里什么都有,他甚至无意识伸出舌头,将嘴边的酱汁舔得一干二净,喃喃道:“好吃……” 唐意:“……” 醒着的时候倒是千百般隐藏,睡着了就彻底原形毕露,该说这家伙是心大吗? 后排谢庭也听见了阿冻的梦话,隐约觉得有些耳熟,直到一句“我要牛排”在车内骤然响起,字字铿锵响亮,他才脱口而出的道:“这不是那个什么车载智能吗!?” 唐意眉头一皱:“车载智能?” 谢庭:“是啊,当时你还在外面手撕机甲,有个自称车载智能的声音和我说话。” 唐意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主动和你说话?” 谢庭从唐意的语气里听出了些许不对,在那平静无波之下,似乎有某种气恼隐而不发,还掺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醋劲? 谢庭被自己脑海里浮现的这个词语给吓了一跳。 他觉得自己肯定想错了。 哪怕那个声音不是车载智能,而是唐意的同□□人,也不该因为对方和自己讲了几句就吃醋吧? 话虽如此,他也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唐意的情绪不怎么好,于是只简单嗯了一声就不再开口,以免说多错多,引起对方不快。 殊不知因为他没有解释清楚,导致唐意内心无端产生众多联想。 他想起自己曾不止一次让阿冻说话,小家伙都装模作样硬是不吭声,结果面对陌生人居然主动开口,心情便越发感到烦闷。 这样的情绪没有对阿冻流露出来,又或者说唐意也曾经用复杂的眼神注视着阿冻,但后者比较钝感,并没有察觉。 阿冻只是愁苦于自己的伙食,因此抓紧一切可能的机会睡觉,在梦里寻求慰藉。 谢庭则要苦多了。 他全程承受着唐意的冷淡态度,并且与最开始的冷淡不同,而是隐隐透着排斥的冷淡,让他感觉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被对方无情抛弃在污染物徘徊的荒原山野。 实际上唐意也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 甚至于当这种念头在脑海里浮现时,就如同疯狂生长的枝叶藤蔓,差一点主宰了他的行动。 不过唐意很快冷静下来。 他当然要以任务目标为先,并且出现这种反常的情绪起伏,也需要他去深入思考原因。 而越思考,唐意的心情就变得越怪异。 他发现自己居然是在嫉妒。 ***** 直到抵达夜岚城,越野车内的古怪气氛才终于有所缓解。 卫兵远远瞧见,提前打开城门让唐意通行,甚至不敢多问一句。 这消息传到了维克多耳边,银发男子的脸孔因生气而扭曲,用没有伤到的那条腿把屋子里的装饰盆栽通通踹倒,恶狠狠道:“他怎么没有死在外面!?” 其他一些高层管理者——诸如徐媛和贝恩——则相对平静许多。 他们和唐意之间并没有什么深刻的仇怨,并且也都已听说,唐意这次回来只是短暂停留,很快就会永远离开。 越野车最终停在了最高长官的办公处。 刘正严查看了记录仪里的坐标数据,对谢庭说道:“我们打算在不久后派出一支探索队伍,你能成为我们的向导吗?我们会负责替你治疗伤势,也将给你提供住处。” 谢庭没有拒绝的理由,实际上唐意救了他的性命,他本来就答应过成为向导。 他只是看了唐意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刘正严:“有话不妨直说。” 谢庭低声问道:“我是和别人同住吗?” 刘正严:“不是,我们有接待客人专用的公寓。” 谢庭暗地里松了口气,不用和唐意住在一块儿,这可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虽然在进城以后,那种诡异的冷淡感似乎有所减退,但可能是此前的旅程造成了阴影,他只要一想到与唐意同行就感到浑身不自在,确实需要点时间进行调整。 刘正严让人把谢庭送去休息,办公室内就只剩下了他自己与唐意。 “你对谢庭做了什么?”刘正严问。 唐意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刘正严:“他看起来有点怕你。” 唐意并没有过多在意谢庭的情绪,对他而言,这一路上就是运送了个货品。 “可能是胆子小,受到了惊吓。”他顿了顿,说道,“离开阿尔多不久,我们遇到了库来西……还有贝塔。” 刘正严神色一凛:“怎么回事?” 唐意把情况用三言两语简要同他说了,当然有许多事情并未提及,比如那段能够诱发他陷入痛苦幻象的音频,以及阿冻将他从幻象中唤醒的能力。 听到唐意说库来西被他一刀封喉,刘正严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片刻后说:“我觉得不一定。” 唐意:“我也这么觉得。” 无论是二十多年前的库来西,还是八年前的库来西,都是很擅长留有后手的角色,而且唐意在离开黑塔之前,也曾听说过诸如机械容器替代人体的项目。 刘正严:“日后还是要小心。” “我有分寸。”唐意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说道,“我已完成约定,你该给我那样东西了。” 刘正严点点头,肃然道:“我由衷感谢您这些年的帮助。” 唐意看了他一眼,神色稍缓:“我也感谢你这些年给我提供的庇护。” 刘正严心头一时百感交集,看起来很想与唐意促膝长谈几百分钟,但后者显然没有这个意思,甚至很快收起温和的眼神,催促道:“东西。” 刘正严:“……你随我来。” 他们驱车前往刘正严的住处,期间刘正严对副驾驶座上那一团毛茸茸的身影感到好奇,问道:“你这猫是从哪里捡回来的?” 唐意:“城门口。” 刘正严:“你们可真有缘。” 唐意唇角泛起一抹笑意:“确实有缘。” 第35节 他们又聊了几句,刘正严见气氛正好,提议说:“最近朋友送来了不错的牛肉,今天在我家里吃顿饭吧?” 阿冻听见了“牛肉”二字,耳朵一动,顿时抬起头来,眼里有激动的光芒闪烁。 唐意:“……” 唐意:“可以。” 他正好向刘正严的妻子请教,如果要给猫咪减肥,该怎么从饮食上限制。 听见这个请求的刘妻很是诧异,她仔细打量小猫几眼,说道:“他好像并不胖……” 阿冻喵了一声,表示赞同。 唐意垂眸看他,凉凉道:“你在桌子上跳一下。” 阿冻:“……” 阿冻立刻原地装死中,决定不再给唐意任何羞辱自己的机会。 ***** 但无论如何,阿冻还是尝到了刘妻亲手烹饪的牛肉,觉得很是回味无穷,心情也随之愉快起来,决定不同唐意计较。 唐意从刘正严手里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便不再久留,一人一猫回到了位于基地偏僻角落的二层小楼。 这里一如既往寂静荒凉,也许有胆大的孩子曾经跑来玩闹,但是在唐意回来的消息传遍整个基地以后,那些家长就已经火急火燎把他们喊回去了。 阿冻躺在唐意怀里,心满意足地甩着尾巴,有些昏昏欲睡。直到后者开门的瞬间,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瞬间炸毛—— 然而已经晚了。 距离入口不到两米的地方,一只戴着圆环的小猫就跟门神似的蹲坐在那里,直勾勾盯着他们。 小猫与阿冻长得一模一样。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那是他用身体一部分捏成的分身……结果现在居然被唐意迎面撞见!!! 阿冻整只猫都不好了。 第34章 别扭与和好 唐意微微一怔。 他差点给忘了,自己当初是把阿冻留下了的。 后来小家伙悄悄跟上了他的车,而他查看监控的时候,见到的是屋里的正常景象,就仿佛圆环还好好戴在猫咪的脖子上…… 所以这就是那个替身? 唐意挑了挑眉。 在见识过阿冻的另一种姿态以后,他也不觉得有什么惊奇了,那种没有固定形状的流动之物,看起来就像是能够随意切分并塑形的样子,变出一个自己再正常不过。 只不过因为这短暂的回忆,他又不可避免想起了车载智能那茬子事儿,眼神倏然一沉。 沉默数秒,他突然转变脸色,用惊愕的语气喊道:“阿冻?怎么会有两个你?” 阿冻:“……” 阿冻:好问题,但你确定要问一只猫? 唐意低头看向自己怀里,小家伙也扭头望向他,大睁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就仿佛当真完全不知情。 唐意:“定位器在他身上,难道他才是我的宠物,你其实是偶然钻进车里的流浪猫?” 阿冻歪着脑袋,像是没听懂。 “如果不是,你可以解释。”唐意顿了顿,意有所指道,“我经历过很多事情,就算小猫口吐人言,也不会觉得惊讶。” 阿冻却立刻警惕起来,脑子里根深蒂固的猫设,让他下意识认为这很可能是某种试探的手段。 他用脑袋蹭了蹭唐意的胳膊,软软喵了一声,试图萌混过关。 唐意冷眼旁观。 很好,都到这地步了还是不肯对我说话,和陌生人倒是聊得挺欢快。 这样想的时候,他完全没意识到当中其实有不少脑补的成分——譬如阿冻压根没有谢庭聊得有多愉快,当时甚至为了不被谢庭发现自己能说话,才会伪装成车载智能。 唐意只是觉得心头有种怪异的郁结,挥之不去,又好像无处宣泄。 “看来你是默认了。”他的语气骤然冷淡下来,“抱歉,我家很穷,养不起两只猫。” 随着话音落下,他便转身将阿冻抱出了屋门,俯身放置在石头台阶上。 然后关上了门。 阿冻:……喵!?? 阿冻风中凌乱,未曾设想过会是这样的展开。 他坐不住了,在门口来回走着,心想难道唐意真以为屋子里的那个才是他? 也对,毕竟定位器是戴在了分身脖子上,而且那家伙还老老实实待在屋里…… 阿冻越想越后悔,他就该在唐意开门的瞬间,让分身用最快速度从眼前消失,不给好心人反应的机会。 结果现在屋里没一处门窗开着,缝隙虽然有,但不变形就钻不过去,变了形又会被监控发现。 他一时犯了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随着夜色渐深,外头越发寒风萧瑟,这具拟态成猫咪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 阿冻能够共享分身的感受,屋里头确实暖和,而且沙发上还有毛毯,但是这点暖意没办法覆盖本体的寒冷。 他叹了口气,决定先离开这里,找个没人的地方变回别的形态,那样就不冷了。 先将就着度过一晚,再考虑怎么办吧。 话说回来,几天前遭遇变态礼服男的时候,他曾经咬了对方一口,虽然最后吐了出来,但还是不可避免吞咽了一点血肉。 这说不定可以帮他稳定维持人形,那他就能以正常人的身份在夜岚城生活下去,不用再麻烦唐意了。 阿冻边想边跳下台阶。 就在这时,后头传来吱呀一声响,橘黄色的温暖光芒洒落在他前进的路上。 阿冻愣了愣,还没回头就已经四脚腾空,落入了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之中。 “你要去哪里?”脑袋上方传来略显低沉的清冷男声,话音隐隐有些不稳,似乎压抑着某种复杂而汹涌的情绪。 阿冻:“喵?” 唐意却沉默了,径直将他带回了屋内。 随着房门关闭,所有冷风都被阻挡在外,阿冻感觉到身体在开始回暖,发出一声舒服的喵叫,软趴趴躺在唐意臂膀之间。 他将刚才所想的事情通通都抛到了脑后,很快开始打起了瞌睡。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过去几天跟着唐意舟车劳顿,睡觉都是趴在座位上,显然没有柔软的沙发或者被窝舒服。 唐意双手将阿冻举起,与他四目相对。 阿冻强打起精神:“喵?” 唐意的眼神暗色翻涌,竟隐隐有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你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阿冻用迷迷糊糊的脑子思考,没想明白他说的动静是什么,反而越发犯困,连眼皮都耷拉下来。 唐意:“……” 唐意脸上的表情连着变化了好几回。 先前在屋里的时候,他一直在等着阿冻大声叫喊又或者用爪子扒门,给他的冲动行为一个下台阶的机会,结果到了最后,他却猛然想起阿冻不是一只普通的猫咪。 他急忙赶过去开门,正好见到对方将要离开的身影。 唐意心里骤然一紧。 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他大阔步追上去,将阿冻揽入怀中。 仿佛填补了某种无形的空缺,烦躁的心境重新变得安稳下来,然而还没安稳多久,当唐意看见阿冻一副仿佛不当回事的闲逸,居然进屋就开始打盹儿的时候,他又产生了某种莫名的气恼。 对于唐意来说,这样纠结的心情变化相当罕见,甚至让他感到一丝无措。 但阿冻显然毫无所觉,他用肉乎乎的爪子拍了拍唐意的手背,示意对方将自己放下。 然后他就自顾自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四仰八叉躺下了。 唐意直勾勾盯着那个若无其事睡去的身影,片刻后终于放弃,露出一抹略带自嘲的无奈表情,心想自己跟这家伙较什么劲? 他抱起了阿冻,看向另一只同样睡相的小猫,想了想,也一同抱了起来,送到二楼的卧室休息。 打量着两小只软成一滩的模样,唐意的眼神柔和不少,心情也已经恢复平静。 罢了,既然他要装猫,自己就配合着。这应该也算是一种……生活的情趣? ***** 回到客厅,唐意独自静坐,片刻后取出刘正严交给自己的东西。 厚重的木质方盒内,铺就着少见的红丝绒布,而在中央则静静躺着一块锈迹斑驳的老旧指南针。 或许称呼其为指南针并不合适,因为它所指向的并不是南面,而是传说中的遗迹所在方位。 对于百年前发生的大崩坏,虽然主流说法是自然灾变的结果,但也有观点提出,这其实是人为导致的灾祸。 黑塔作为公认的科技文明延续之地,主攻的是生物科技,其他方面相对薄弱。 传言百余年前的人类已经开始研究平行时空干涉,由于某次实验失误,这个世界与某个环境恶劣的世界发生重叠,尽管最终成功分开,响还是留了下来,直接导致大崩坏的发生。 相关的说法已经无从考证,毕竟那个研究所早就埋葬在了无人知晓之地,但却有一些可能是从研究所出来的物件开始在外流传。 这枚指南针正是其中之一。 据说指南针受到平行时空干涉的作用,形成了某种小范围的特殊力场,将永远指向时空干涉发生点的位置。 刘正严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去探险过,正如许许多多其他的冒险者,想要证实传说的真实性,找到终结污染物的办法。 但他们最终都无功而返。 无论是指南针还是别的物件,都在指引着他们去往极度凶险的区域,那不是人力所能到达的地方,何况前方还未必会有期望的东西出现。 第36节 后来刘正严成为了夜岚城主,就把指南针收了起来,放在角落里尘封二十年,直到被唐意发现。 沙发上的青年垂眸看着盒中之物,久久无言,不知在想些什么。 时间逐渐流逝,屋外的呼啸风声越发肆虐。 他终于站起身来,向地下室走去。 ***** 第二天早晨。 夜岚城迎来了一辆全副武装的装甲车。 守门卫兵下意识对视,都从同伴眼中看到惊讶之色,毕竟像这样的交通工具可不多见。 他们拦下了车。 驾驶座的年轻男子热情地打了声招呼:“你们好。” 守门卫兵点点头,说道:“请先下车接受检查。” 年轻男子:“没问题。” 在他下车以后,另一边的车门也被推开,走来一名身穿礼服、戴高顶帽的男人。 卫兵:“……” 两名卫兵再次对视一眼,表情有些古怪。他们点开终端,放大虚拟屏幕,画面上是根据艾雨和唐意的描述还原出来的人物形象。 年轻男子见状,低声对库来西说道:“有些不对,我们先走?” 库来西却神色从容:“不急。” 与此同时,那边的卫兵已经比对完毕,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就是他!来人!” 第35章 错过与相遇 立刻有几名卫兵闻声而来,举枪将库来西与年轻男子包围,神色冷峻严肃。 “你,”为首者看着库来西,用下巴示意,“跟我们走一趟,城主要见你。” 年轻男子飞快瞥了装甲车一眼,目测距离自己只有不到十米,只要能够出其不意打开一个缺口,他们就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回到车上。 这样想着,他不动声色打量四周,迅速锁定一个相对容易突破的目标。他是黑塔武警队出身,即便进入实验室以后也一直都在注重锻炼,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结果就在准备行动之际,他却突然看见库来西动了动,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非常顺从地说道:“好啊。” “……博士!?” 年轻男子一脸错愕,不明白库来西为什么答应得这样轻易。 夜岚城毕竟是别人的地盘,现在这些人明显对他们怀有敌意,要是真进到了城里,以寡敌众,状况就会变得相当被动。 库来西却似乎不以为意,甚至主动做了个请的姿势:“我们走?” 卫兵们也同样有些愣住,本以为还要费点功夫,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配合,甚至连一丝抗拒的表情都没有。 “……你的同伴也不可以自由活动,直到通过安全评估。”为首者边说边转头,望向年轻男子,“希望你能理解。” 年轻男子并不想理解,但显而易见博士还不希望发生冲突,于是他点了点头。 ***** 库来西被带走了。 应该说是他自动自觉跟着卫兵走了。 临行之前,同行的小伙子低声对他说,如果有需要就通过终端联系,眼里流露出担忧神色,似乎已经做好营救他的准备。 库来西随口应了一声,懒得对他的天真发表看法,也不觉得自己会有危险。 退一万步讲,就算有危险,他的这具身体同样有颅内扫描器,可以将他的思维转移到黑塔实验室的其他备用身躯里。 不过这只是最后的保险。 库来西与夜岚城主刘正严是老相识了,印象中这家伙性格谨慎,从来不轻举妄动,如今又管理着一个人类基地,肯定会有更多考虑——譬如他身后所代表的黑塔。 ***** 审讯室内,刘正严坐在一边。 他神色冷肃,眉头绷紧,原本已经有些不怒自威的五官相貌此刻更显凌厉之色。 库来西在另一边坐下,姿态悠闲从容,眼角甚至含着浅浅笑意,仿佛并未察觉到从刘正严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气场,也看不见两侧指向自己的枪口。 “好久不见,我的老朋友。”他说。 刘正严没有任何同他寒暄的意思,开门见山道:“艾雨的事情,我需要你给一个解释。” 库来西:“艾雨?这名字好像有些耳熟……” 刘正严:“不要装模作样。” “怎么是装模作样呢?我的记忆不太好了,需要仔细回忆。”库来西斜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臂思索了一会儿,终于说道,“我想起来了,是那个从实验室逃跑的小姑娘。” 话音未落,刘正严已经将一袋东西丢到他的面前,透明的塑料膜内装着一节珊瑚般的血色枝条,其上悬挂着几颗圆润浆果。 “这是你让艾雨种植的东西。” 库来西点头:“f系列变异红魔株,我委托她帮忙照料。” 刘正严冷声道:“夜岚城不是黑塔,更不是任你为所欲为的实验室,你把这样危险的生物偷偷放进城里,究竟是什么居心!?” 面对他的质问,库来西看起来相当无辜:“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那只是普通的实验植物,也通过了你们城门的安全检验,没有污染性和毒害性……” “植物本身不具备污染性,但是所具有的诱发因子可以促成污染的传播。”刘正严重重一拍桌子,“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库来西没有应声,他的视线落在那袋植株样本上,不知想到什么,数秒后叹了口气:“太可惜了。” 刘正严眉头紧皱:“……可惜?” 库来西心想,确实很可惜,看起来这东西似乎没能给你制造多大的麻烦。 “就算我真的别有用心,那又如何?”他抬眸望向刘正严,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让这两个人拿枪指着我,是想让我以死谢罪?” 刘正严:“……” 库来西:“如果你非得要杀,那也没关系,毕竟这里是你的地盘,自然由你做主。只是万一我没能死成,又或者黑塔那边有人知道了这件事情……你可得想清楚了。” 刘正严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你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只是善意的提醒。”库来西两手一摊,“谁让我们在年轻的时候就认识了,我可不希望见到你将来后悔。” 这一次轮到刘正严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开口:“黑塔必须给个交代。” 库来西挑眉:“你想怎样?” 刘正严:“你让他们派人过来和我谈——能够做主的人。” 顿了顿,他又道:“在谈妥之前,你要接受暂时的行动限制,我们会为你提供住所和食物,但不允许你离开拘留所。” 库来西:“你们可以用视频连接,黑塔的网络信号向来通畅。” 刘正严态度很坚决:“必须亲自来。” 听到这里,库来西终于有些变了脸色。 黑塔与夜岚城之间距离十分遥远,即便立刻搭乘最快速度的穿梭机,到达这里也要第二天以后。 他很讨厌被困在一个地方什么都做不了,何况他还要去找十五号的猫,那只奇妙的拟态污染物。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 刘正严从座椅上站起身来,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似乎打算结束这个对话。 库来西眼底闪过一丝狠意,又迅速敛藏起所有情绪,说道:“你这么快就要走了?难得老朋友相聚,总得叙叙旧吧。” 刘正严:“我们没那么熟。” 库来西却自顾自开口:“知道吗?我们实验室走丢的十五号来了你这里,可真巧合得很,似乎就是一天前刚到的。” 刘正严:“……” 库来西唇角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紧不慢道:“十五号是黑塔重要的资产,他身边的猫同样是珍贵的实验个体。我想,城主应该不会介意帮我们找一找吧?” “……等谈妥了再说。” 刘正严最后看了他一眼,推门离开审讯室。 库来西看着那扇被关上了门,脸上表情渐淡,笑容渐渐带上一丝讽意。 既然刘正严想要借着此次事件向黑塔要一笔好处,也总得付出点代价。 夜岚城面积不小,起码有数万居民生活在这里,要找一个不知姓名的人就如同大海捞针,但如果借助管理层的力量,相对会容易很多。 结果两天后,他却笑不出来了。 黑塔来人以后,赔偿方案很快谈妥,库来西也被释放。 刘正严答应替他们寻找十五号,并很快找到了位于基地偏僻角落的那栋房子,然而里面已经人去楼空。 “……怎么回事?” 同行的贝恩解释说:“唐先生在昨天已经离开了夜岚城。” 库来西仿佛没听懂似的,低声重复道:“离开?” 贝恩:“是的。” 库来西缓慢转动无机质的眼珠子,直勾勾看向他:“什么时候回来?” 徐媛摇头:“不回来了。” 库来西:“去了什么地方?” 贝恩继续摇头:“并不清楚。” 话音刚落,贝恩就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骤然涌现的怒意与狞色,顿时一阵心惊肉跳,下意识后退几步。 第37节 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库来西想要将怒气撒到自己身上,说不定下一秒就要拔枪。 但到了最后,库来西却什么都没做。 他很快想明白了,望着刘正严办公楼所在的方向,咬牙切齿道:“很好……” 难怪要求黑塔亲自安排人来,不过是为了给十五号争取离开的时间。 他到底还是棋输一着。 ***** 0811号污染区。 洛伊正在丛林间极速奔跑,如同蛇般游行的绿色藤蔓察觉到活人的动静,争先恐后往他身上涌去,仿佛一片热情的浪潮。 他拼命扒拉着,已经无暇顾及自己身上有多少道伤口,体内的污染数值又去到哪种程度,满心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尽快逃离这个鬼地方。 终于,前方出现了白光。 洛伊喜出望外,本来已经疲惫不堪的身躯内突然迸发力量,支撑着他用更快速度扑向了那道光芒。 然后他就从斜坡上摔落,滚到了湖边。 洛伊挣扎着爬起来,忽然看见一名青年。 他愣住了。 对方的画风显然有些迥异。 在这个受到强烈污染、各种怪物横行的地方,这名青年静静站在湖边,提着一根长长的木杆,末端的细线沉入湖中。 居然像是在钓鱼。 第36章 秋游 洛伊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对方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就仿佛是静止在此处的雕像,只有湖面上的浮标在随着水流飘动……等等,好像也不是。 洛伊定睛望去,才发现青年的脚边趴着两只小猫,正在懒洋洋打着呵欠。 由于这俩小家伙被过分茂盛的草叶挡住了大半边身子,他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只当是草地里成簇生长的蒲公英。 眼下可能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小猫们站了起来,贴着青年的后脚踝走近了些,朝他投来好奇的目光。 “雕像”突然开口:“阿冻,别乱跑。” 洛伊微惊,紧接着是不受控制的狂喜。 能够在污染区里遇到另一个活人,就算完全不认识,也还是给他带来了极大的安慰和鼓舞。 “你、你好。”他激动得甚至都有点结巴,“兄弟,见到你可真是太好了!” 唐意瞥了来者一眼。 狼狈不已,全身是伤,有结痂的痕迹与撞击的瘀青,但更多的是新鲜的伤口,像是费罗拉藤蔓独有的三角形咬痕。 五十米开外的斜坡上确实生长着成片的费罗拉藤蔓,实际上在大多数污染物区,都可以见到这类f级污染物的踪迹。 它们通常不会主动攻击人类,除非感受到过于明显的震动感,由此可见这个年轻人应该曾经在林子里急速奔跑,才会引起的费罗拉藤蔓的躁动。 简而言之,是一个没有常识的傻子。 洛伊不知唐意已经在心里给他贴了个标签,还在为不用再独自一人而感到庆幸。 他解释说:“我和同伴走散了……说来你可能不信,那个地方在地图里是最安全的,我们却还是遭到了污染物群的袭击。”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些鬼东西已经钻进了车里。我们只能选择弃车,结果没过多久又遇上另一头巨型污染物,当时的情况相当凶险,我的胸口差点就被开了一道这么宽的口子。” 他比划了一下,结果发现唐意根本没看,反而是地上的俩小猫齐齐歪着脑袋,似乎被他的故事吸引,听得津津有味。 这个念头刚浮现在脑海里,洛伊便哑然失笑,觉得自己的想象力可真是太丰富了,猫怎么可能听得懂复杂的人话? 他将注意力从两个家伙身上收回,重新看向垂钓的唐意。 由于隐隐能感觉出来青年并不是健谈的性格,他也忍住了强烈的诉说欲望,斟酌着说道:“兄弟,那个……其实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你看,我也成这样了,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我先和你一起……” 唐意:“安静。” 洛伊的话音戛然而止,脸色有些尴尬,心想这是拒绝的意思吗? “我可以支付报酬,你尽管开个价……” “我让你安静。”唐意的声音冷了些,“同样的话,我不希望重复第三遍。” 洛伊只好讪讪闭上了嘴,强烈的失落与无措涌上心头。 他现在既没有地图也没有定位导航,环形终端倒是还好好扣在手上,不过已被咬得稀巴烂,隐约可见里面残破的线路,当然也就无法再重新启动。 随身携带的物件当中,能在眼下的状况里派上用场的,估计只有那把只剩四分之一格能源的镭射枪,必须要用在关键时候。 但如果不能找到同伴,就算他可以顺利离开0811号污染区,也没办法回到基地,很可能会死在不知哪个污染物的血盆大口之下。 洛伊的心里闪过无数纷乱想法,绞尽脑汁思考着要怎样说服这位态度冷淡的青年。 但还没等他想出个思路,湖面突然传来异常动静,让他骤然回神,面露警惕之色。 镭射枪已经被洛伊握在了手中,他不知道湖里有什么东西,但此刻却仿佛感知到了某种可怕的气息,强烈危机感顺着后背直冲而上,引起无数毛孔颤栗。 他突然想起来,青年好像是在钓鱼。 波光粼粼的湖面已经不见浮标踪迹,所以是有鱼上钩了吗? ……而且上钩的真是鱼吗? 洛伊全身肌肉紧绷,下意识想要后退,但在看到青年毫无惧色,甚至还主动上前一步的时候,他又退不动了。 他深切意识到,如果想要与唐意同行,在对方已经有拒绝倾向的情况下,自己必须要有足够好的表现,才能让其改观。 最起码不可以显露出任何怯懦。 于是他把心一横,忍着伤口的疼痛与发自本能的畏惧,也跟着往前一步。 唐意再往前一步。 洛伊咬咬牙,跟上一步。 唐意垂眸打量着湖面,仿佛能看到那些黏糊稠密的深绿色藻类下方,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扭动。 他突然把鱼竿一甩,纵身跃入水中。 洛伊:…… 洛伊:!!! 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着揉了好几遍,确认不是幻觉,才开始感到惊悚。 怎么就跳下去了!? 不是在钓鱼吗,难道还要下水去和对方搏斗!?? 他狂咽口水,原本笃定唐意做什么他就做什么的决心,在此时产生了强烈的动摇。 尤其当他见到湖面波涛汹涌,仿佛下方潜藏着无数凶险时,就更挪不动步子了。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边上的两只猫,表情木然道:“你们的主人这是要干什么去?” 他并没有期待任何回答,只是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想要找个谁说说话。 结果其中一只猫居然应了。 虽然他瞪着宝石似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那片翻涌不断的湖面,并没有把视线转向洛伊,但还是张口喵了一声,隐隐透着兴奋——当然是在找吃的! 洛伊听不懂喵语,以为只是巧合。 而且没过多长时间,他就知道青年去干什么了,因为他亲眼看见当事人扛着好几条形态狰狞的生物在湖泊中央浮出水面,轻松游到岸边,全都丢到了草地上。 这些鱼最短也有五六米长,宽度在四十公分,没有鳞片,取而代之的是大大小小的鼓包遍布体表,从中长出了尖锐的倒刺,末端则是放射状的触须。 鱼长着十多颗副眼,不规则排列在背鳍两侧。像是察觉到洛伊的视线,本来滴溜乱撞的眼珠子不约而同盯住了他,幽深瞳孔如同深渊,令洛伊不受控制发起抖来,伤口在这一瞬间如同灼烧般疼痛。 他赶忙离开目光,异常反应才没有继续加剧。 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了同唐意拉近关系,他尽量用平常的语气问道:“这是你的任务目标吗?难道兄弟你是雇佣兵?” 唐意没有回话,他握着手术刀,轻而易举将其中一条鱼去皮拆骨,取下了当中最为肥厚的肉质部分,全程用时不超过两分钟。 这并不是因为他从前烹饪过这类食材,经验的丰富其实来源于过去几年间的无数次解剖。 只不过阿冻并没有联想到这些方面,他现在的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对鱼肉味道的期待上,喵喵催促着。 他的分身也跟着一起喵喵催促。 听起来就像二重奏似的。 洛伊夸赞道:“你的小猫好可爱,是双胞胎吗?” 唐意眼神微动,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说道:“或许吧。” 洛伊见这个话题有戏,连忙又说:“其实我家里也养着一只奶牛猫,名叫西西,性格活泼好动,欢迎你带两个小可爱来玩耍……” 在他兴致勃勃分享养猫心得的间隙,唐意已经用同样的方法将所有捕获的鱼分切好。 然后他到车里换了身衣服,又搬出炉子。 洛伊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半晌后艰难道:“兄弟,你这是准备……” 唐意不明白,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他为什么还要问,言简意赅道:“喂猫。” 洛伊:“……” 洛伊看了看两只小猫,发现他们全都仰着脑袋,显露出迫不及待的样子。 可、可这鱼应该是污染物吧? 他欲言又止,终于还是忍不住提醒唐意,但后者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反问道:“所以?” 洛伊:“……” 洛伊张口无言,看来是自己多嘴了。 他默默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这和谐愉快的投喂场面,心情越发有种难以形容的微妙。 第38节 自从遇到青年开始,事情就开始变得奇怪起来,本来该是险象环生的污染区之旅,现在居然有点像是悠闲放松的秋游活动!? ***** 阿冻把唐意抓回来的鱼吃得一干二净,勉强得了个三分饱。 他已经很满足了,懒洋洋躺在草地上,看着头顶蓝天白云荡漾,觉得惬意而美好。 直到视野之中出现了一个黑点。 阿冻有些疑惑,坐了起来。 而就在短短几秒内,黑点在空中划过长长的弧线,变成了某种近似人形之物,已经近在眼前。 下一刻,不速之客重重砸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瞬间激起大量尘土草屑。 第37章 都听你的 阿冻受了惊,直接从草地上弹了起来,用最快速度跑开了十多米,躲在越野车的轮胎后面,一脸警惕地探头张望。 他很快发现自己把分身给忘了。 小猫仍然傻傻躺在原来的地方,仿佛沉溺于晴朗日光的惬意之中,对周围一切变化毫无所觉。 其实分身本来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然而就在他准备找个机会收回的时候,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两只猫,自己是不是就可以收获双份的伙食? 答案似乎已经可以预见,是令他心潮澎湃的美好光景。虽然这样做会让他产生欺骗的罪恶感,但由于诱惑实在过于巨大,他心中的天平还是迅速倒向一边。 于是阿冻将分身留了下来。 他没有察觉到唐意屡次投来的古怪眼神,开始用心地扮演着两只“小猫”。 由于分身是用一小部分身体组织捏出来的,空有其形而不具备自主意识,很多时候都需要他去控制着做出某些行为。 就好比现在,随着阿冻心念微动,那只仿佛睡死过去的小猫立刻原地弹了起来,撒腿狂奔回到他的身边。 两只猫猫一起在轮胎后边探头。 正好到了这会儿,那些漫天飞扬的草屑尘埃也都已经全部沉降到地面,显露出不速之客的样子。 唐意眯了眯眼。 “杨哥!?”旁边的洛伊脱口而出道,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喜,“是你吗?” 似乎是听见他的声音,不速之客的身影动了动,艰难从地上爬起来。 “可恶,这起码断了四五根……”他一边低声自言自语,一边转头望去,正好对上洛伊激动不已的目光。 卢杨一愣,随即咧嘴笑了起来,说道:“老子就知道这方法准能行,他们偏偏不信……嘶!” 他倒抽一口冷气,不知是牵动了哪里的内伤,面孔有瞬间扭曲。 不过作为经验丰富的雇佣兵,他还是很快恢复冷静,迅速给自己注射镇痛药物,然后脱掉了身上的金属累赘。 那是一套喷射器外骨骼。 洛伊对这东西有些印象,是车里的压箱底玩意儿。 它的功能可以说有用,也可以说是鸡肋,虽然能够实现短暂的升空,却无法停留太久,而且速度难以控制,往往容易造成坠落事故,所以从来没见其他人使用过。 “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说话有些结巴,这既是因为大喜过望,也是因为困惑不解。 卢杨指了指他的手臂:“你忘了当时植入的定位器?” 经过这么一提,洛伊立刻想起来了,在临出发前,同伴大山确实在他的手臂上注射了什么东西。由于创口只有不到四分之一个指甲盖大小,没几天就被他忽略掉了。 “那你怎么会有飞行器,我们的车不是已经被那些东西爬满了吗?” 卢杨:“污染物通常都是追着人的血肉去的,我们离开以后,它们就散了。后来我又折返回去,勉强找到了这个还能用的。” 洛伊眼睛一亮:“那越野车是不是也可以……” “没可能了,发动机都给咬成千疮百孔,还怎么启动?”卢杨一脸晦气,“也不知今天是什么日子,明明应该最安全的地方,居然都能碰到成群结队的b级污染物……出门之前真该看一下黄历!” 得知这个事实,洛伊眼里的激动顿时减退不少,心情又变得有些沉重。 但毕竟已经重新和同伴汇合,他还是稍微多了点信心。 卢杨看了唐意一眼,又把视线投向不远处的越野车,问道:“洛伊,这位兄弟是?” 洛伊回过神来,连忙说:“杨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 他话音一顿,才反应过来自己压根不知道青年的名字。 “……是我刚认识的朋友。”他飞快思索一瞬,发现自己对青年完全不了解,只能干巴巴补充道,“他也养猫。” 卢杨:“我看见了。” 卢杨的目光落在越野车的某个轮胎边上,两只猫猫头就像是叠着的蒲公英球,蓬松饱满,毛绒可爱,让人情不自禁产生一种揉搓的冲动。 大汉想到了什么,粗犷面容上浮现一丝柔和:“原来兄弟是同道中人,我家里也有一只橘猫,以后有空可以多交流养猫经验。” 唐意不感兴趣。 实际上他只对养阿冻感兴趣,并且没有任何分享的欲望。 他不再理会二人,将各种烹饪器具收好,把两只小猫捞起,放到副驾驶座上。 在这期间,那边的卢杨也已经与同伴取得联系,告诉他们自己找到了洛伊。 中断通话以后,他发现唐意就要离开,连忙出声喊住:“兄弟,你等等!” 唐意顿住脚步,神色略显不耐:“有事?” “……是这样,你刚也听到我说的,我们的车动不了了,这个污染区距离最近的基地最少有三百公里,光靠徒步肯定做不到的,也等不及别人赶来救援。” 卢杨诚恳道:“看在我们这么有缘的份上,能不能请你帮忙,顺道捎我们一路……” “不能。”唐意直接打断,“我们不顺路。” 卢杨锲而不舍:“你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目的地不是问题。只要你能把我们送到有人的地方,后面我们会自己想办法。” 见唐意还是没有改变想法的意思,洛伊也有些着急了:“兄弟,你有什么条件都可以开出来,凡事有商量的!但要是你就这么走了,我们可能就再也回不去……” 唐意没有回应,直接坐上了驾驶位。 卢杨死死扒住金属门框边缘,不让唐意关门。但他就算再怎么力大无穷,显然也比不过身体改造的唐意,于是两秒后,车门砰的一声回归原位,并瞬间锁定。 唐意准备开车离开,却忽然察觉到某种视线。 “……” 他缓缓转头,发现副驾驶座的两只小猫都在直勾勾盯着自己,眼神也是如出一辙,似乎蕴含着相当复杂的情绪。 “……怎么了?” 阿冻:“喵。”这样做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唐意:“你希望我帮他们?” 阿冻:“喵……”也不完全是这个意思。 他感到有些纠结。 一方面如果是换做他自己,大概做不到见死不救,当初刚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的时候,连着遇到的两拨人都愿意向他施以援手,这些他都记在心里。 可另一方面,对方求助的是唐意,唐意要是不愿意,完全有理由拒绝,他不能把自身的意愿强加到唐意身上。 阿冻越想越纠结,越纠结越止不住去想,整只猫都在散发着即将 cpu过热的气息,左爪子无意识扒拉着右爪子,甚至扒拉下了好几撮雪色的毛发。 与此同时,没有受到意念控制的分身则维持原状,依然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珠子盯着唐意,目光幽深而意味不明。 唐意:“……” 数秒过后,唐意叹了口气,止住了阿冻的“自残”。 他的眼角余光瞥见那几缕白色毛发变成游动的细线,重新回到还不知自己掉毛的主人身上,神色却没有丝毫异样。 “都听你的。”他说,清冷的嗓音中带着一丝温柔,以及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宠溺。 确实不是麻烦的事情,既然无伤大雅,他愿意为了小家伙妥协。 车窗缓缓降下。 本来已经准备放弃的卢杨与洛伊见此情景,相互对视一眼,都从同伴眼里看到了柳暗花明的惊喜与激动。 唐意问道:“什么条件都可以提?” 卢杨:“只要是力所能及范围内的……不,就算是超出我们的能力范围,我们也会想尽办法替你做到!” 洛伊在一旁重重点头。 唐意望着虚空某处,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解了车门锁定,淡淡道:“上车。” ***** 越野车行驶了不到十公里,就找到了洛伊和卢杨的另外两名同伴。 其中高个儿一点的中年男性叫做爱德华,矮胖些的名字是大山。 在唐意到来以前,他们一直守在那辆残破不堪的破车边上,想要找到办法修好引擎发动机,却始终束手无策。 到最后他们只好尝试联系外界,可不知是不是信号传输信号太弱的缘故,又或者遭到了原因未知的屏蔽作用,虽然可以勉强和同在污染区内的卢杨联系上,却没办法向其他基地的人们求救。 “好兄弟,你可出现得得太及时了!” 大山似乎很想给唐意一个拥抱,但碍于青年的冷淡神色,只能作罢,“不管怎么说,先让我对你表示由衷的感谢!你可真是天大的善人,观世音菩萨转世啊!” 洛伊见大山的样子像是误解了什么,忍不住说:“山哥,他也不是无偿载我们,我们要答应他提的条件才行。” 大山面不改色,点点头道:“这是当然,不管你开什么条件,我们都会答应!” 随着话音落下,他看了身旁的爱德华一眼,后者眼底闪过一丝深意,也跟着露出笑容:“大山说得对,我们都会答应。” 第38章 夜袭 唐意仿佛没有看见两人的眼神交流,面无表情道:“我的要求很简单,我送你们到最近的基地,车辆加油的费用由你们承担。” 第39节 卢杨有些意外,他原以为唐意会提出更多的条件,如果单纯只是给这辆车加满油就可以换他们的性命,确实相当于是做慈善了。 念及此,他率先答应道:“没问题,我还可以给你提供粮食补给和枪支弹药……” “没必要。”唐意看了眼天色,转身走向越野车,“出发。” 洛伊想都没想就立刻跟了过去。 早先遭遇的一系列事情已经让他有些精疲力竭,只是因为不能确保自己安全,于是始终强打着精神。 此时眼看着可以离开污染区,他那根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紧随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困倦,让他恨不得躺在越野车上睡个昏天黑地。 卢杨落后两步,准备上车时发现另外两人没有跟来,转头望去,他们竟还在低声说着什么。 “你俩别磨蹭了!”卢杨催促道,“再过两小时,太阳都要下山了。” 绝大多数雇佣兵都不会愿意夜晚赶路,毕竟在可视能力大幅降低的情况下,那些白天容易发现的状况往往会变得更为隐蔽,稍不留神便会出现问题。 大山立刻应道:“来了!” 说完看向爱德华:“那就这么定了啊,晚上动手,趁他睡觉的时候一枪毙命。” 爱德华:“可以。” 大山看了看卢杨上车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暗色,又说:“如果那两个家伙有意见,就干脆一起解决了。” 爱德华眉头微皱:“卢杨就算了,洛伊可是委托人……” “委托人又怎样?如果不出意外,这次回去我们就不会再做雇佣兵的工作了,以后逍遥快活,哪里需要管什么名声信誉?何况就算真有人问起,死无对证,可不就是我们一张嘴说了算!” 大山的话显然说服了爱德华,他皱起的眉头重新舒缓开来,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 越野车那边再次传来催促的声音。 这一回是唐意。 “你们不想走?”他淡淡问道。 语气倒是不紧不慢,但不论是爱德华还是大山,都能听出几分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两人最后对视一眼。 “现在就来!”他们同声说道。 ***** 越野车后排堆放了不少东西,大多是封好的箱子,不过当中也掺杂着各种零碎物品。 洛伊没心思去看看都有什么,他一坐在椅子上,眼皮就开始打架。没两分钟,他彻底闭上了双眼,开始打起轻微的呼噜。 卢杨哭笑不得,却也没去吵醒他。 他看着趴在副驾驶座的那两只小猫,有些心痒痒,忍不住问:“我能抱一下吗?” 唐意:“……” 卢杨:“不瞒你说,我在撸猫方面很有心得,家里那只大橘就被我制服得妥妥帖帖……” 唐意:“不可以。” 卢杨被猛然打断,花了零点五秒时间才反应过来,对方回的是前一句话。 他感到失望极了,同时又有些不死心,直勾勾盯着那片有着灰色流云花纹的绒毛后背,以及同样毛茸茸、正在无意识摆动的尾巴,说道:“相信我,你的猫也会很舒服……” “要么闭嘴,要么下车。”唐意冷声道。 “……好。”卢杨总算是明白过来,这青年还是个对宠物有很强占有欲的家伙,也就没再说什么,非常识相地闭紧嘴巴。 刚好在这时,最后两人也上了车。 唐意踩下油门,越野车呼啸而去,一个小时后突破了刀剑般拔地而起的荆棘丛林,离开0811号污染区的范围。 在这之后,他们又在荒原上行驶了一个小时,直到漆黑夜幕彻底笼罩大地,诡异而幽深的低吼开始在远方回荡,才找了一个停靠过夜的地方。 峡谷内不时有凛冽风声,与那些未知的低吼交织不断,听起来怪有几分瘆人。 不过这也影响不到越野车上的各位,平时的洛伊有可能会担惊受怕,但由于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疲惫,他今晚睡得很沉。 守夜轮换时间到了。 卢杨交给接班的爱德华,自己回到车上闭目养神,没过多久也进入浅眠。 而坐在卢杨旁边的大山则猛然睁开双眼,蹑手蹑脚下了车。 一高一矮两人无声对视,相互比划了个手势,然后分别去到了前排的两侧车门处,举枪瞄准驾驶座的青年。 他们手中的镭射光枪可以轻而易举洞穿玻璃,在青年的脑门留下一道焦黑的洞口。 可就在这时,唐意忽然动了。 这样的形容或许还不太准确,他的身影更像是突然闪了一下。 大山心头隐约浮现某种不祥预感。 他觉得有些不对,却一时想不明白是哪里不对。直到镭射光束射出,预想之中的焦黑洞口并未在唐意身上出现,他便瞬间反应过来,咬牙切齿道:“是立体投影!” 话音未落,他的头部已经遭到重击,整个人视野一黑,当即昏厥过去。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爱德华身上。 虽然比起大山,他还多了几秒的应对时间,但是唐意的身法形如鬼魅,那几发镭射光束都没能伤到对方分毫。 他被唐意逼近身侧,随后也失去意识,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 卢杨睡得并不深,一点动静就会让他立刻恢复清醒。 醒过来的时候,他正好看见唐意将爱德华敲晕的场景,当即脸色大变,用最快速度跳下了车,扑到爱德华身边。 镇痛剂已经没那么有效果了,这一系列剧烈动作带来了内脏撕扯与断骨划拉的痛感,但卢杨已经无暇顾及。 “你在干什么!?”他瞪大着眼质问唐意。 唐意:“你问问他们想干什么。” 卢杨惊疑不定,直到看见驾驶座的两处焦黑洞口,再联系两人手中各拿着一把枪,他便隐约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两个混球……老子特么要打死他们!”他朝着昏迷的两人重重踹了几脚,随即看向唐意,露出深深的歉意,“实在太对不起了,我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唐意倒是早有防备。 原因也简单,当初大山和爱德华密谋的时候,对话内容都给他听见了。 尽管他们之间相距有十多米,那两人也特意压低了声音,但经过上回的身体异变以后,唐意发现自己的多种感官又上升一个台阶,不需要刻意控制,就可以将更远距离的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 “你们自己处理。”他对卢杨说道。 卢杨目光复杂地看了同伴几眼,好歹是合作过两回的人,他还是不忍心丢下不管。 “我这就把他们五花大绑,塞在后座,肯定不会再让他们乱来,兄弟你大可放心!” 唐意:“……” 唐意垂眸打量着倒在地面昏迷的两人,他们身上各有着一个相同的花纹图案,分别在后颈和右臂,形似燃烧的十字架。 正是这个花纹,让原本打算下死手的他改变了想法。 卢杨见唐意沉默不言,以为他是不满意这种处理方式,飞快思索数秒,补充道:“我们找回的药箱里好像还有几针肌肉松弛剂,我马上给他们注射……” 他边说边打量唐意神色。 青年眸光微动,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说道:“用我的。” 他打开驾驶座的车门,正要取出放在内置储物箱里的药剂,却看见阿冻睁开了惺忪的眼睛,神色迷茫地看着他。 “吵到你了?”唐意问。 阿冻:“喵……” 他的叫声有些轻飘飘的,仿佛还在半睡半醒间。 结果下一刻,卢杨手头上的预警器突然发出刺耳警告,成功让他一个激灵,瞬间恢复清醒。 “喵喵喵???” 第39章 异变再生 警报声响在峡谷回荡。 黑暗之中,似乎有某些生物闻声而来,正在蠢蠢欲动。 唐意看向卢杨,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是我们的预警器。”卢杨立刻将设备声音调小,又点开了地图投影,眼里流露出一丝凝重,“看来附近有污染物,离我们已经很近了,可能不超过五十米范围……” 他的话音突然顿住。 像是看到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那张本来还算冷静的粗犷脸庞上,浮现出明显的惊愕之色。 他对投影进行局部放大,仔细确认了好几遍,表情越发严肃。 “那只污染物……”他沉声开口,几乎一字一顿道,“好像就在车上。” 卢杨的音量并不大,甚至潜意识里担心会打草惊蛇,比平时还要轻声不少,但旁边的一人一猫都听得清清楚楚。 下意识联想到阿冻的唐意:“……” 坐在副驾驶座上猝不及防的阿冻:“……” 空气陷入诡异的寂静。 阿冻有一瞬间的思维空白,紧接着就慌了神,满脑子刷屏的都是“该怎么办”。 他不可避免回忆起当初离开那个鬼地方的头几天,因为污染物身份的暴露,他挨了不少枪子,而且开枪的还是曾经救助他,对他露出和善笑容的好心人。 难道那天的事情会再次发生,自己又要面临被乱枪赶走的结局? 阿冻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思绪,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越觉得可能就越感到沮丧。 而当他意识到这次开枪的人说不定是唐意时,沮丧的情绪更是变本加厉袭来,夹杂着委屈、无措和不舍,让他整只猫看起来都是蔫蔫的,仿佛随时都会伤心得原地化成一滩,笼罩着强烈的低迷气场。 这种低迷的气场实在太过明显,唐意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 第40节 唐意知道阿冻总是想尽办法伪装成普通的猫咪,似乎很不愿意让别人发现自己的不同寻常,所以不难猜测他为什么会突然情绪低落。 只不过比起已经自顾自代入的某猫,他显然冷静得多,几乎是下一秒就发现问题所在。 如果真是因为阿冻的原因导致警报响起,这警报早就该响了,而不是等到现在。 实际上他也听见了某种陌生的“声音”,隐藏在阿冻的“声音”之下,十分轻微,若隐若现,但却近在咫尺。 尽管车辆配备着尽相对完善的防护系统,也无法百分百避免污染物侵入,这似乎是更为合理的一种解释。 他将两只小家伙抱了起来,对卢杨说道:“你确认它还在车里?” 卢杨不明白唐意为什么要这样问,但他还是再次查看了一遍,回答道:“是的。” 顿了顿,他提议道:“我们把它引出来?” 唐意不置可否,只是垂眸看了阿冻一眼,却发现后者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依然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 “……” 唐意的嘴角抽了抽,心想这家伙有的时候还真是迟钝得可以。 ***** 与此同时,越野车内,洛伊也已经醒了过来。 与阿冻类似,他被那阵急促而刺耳的警报声吵醒,却没有听清唐意和卢杨之间的对话,并不知道污染物正和自己共处一室。 他潜意识觉得车里是安全的。 直到听见了从身边传来的撞击声响。 一开始很轻微,结果短短几秒内就变得尤其明显,令人完全难以忽略,或者说服自己是某种幻觉。 这动静就仿佛是有什么凶猛的生物被困在了狭小的容器当中,正在使出浑身解数突破禁锢。每一声撞击都很沉闷,却充斥着残暴与凶狠,如同厚实肉质重重拍打在金属壁垒上,更是重重拍打在洛伊的心间。 他紧张地盯着声音来处——那堆封装起来的箱子,防身的手枪已经握在手中,掌心甚至渗出了薄薄一层细密的冷汗。 又是一下比先前还要猛烈的撞击。 撞击声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金属扭曲的颤鸣,以及毛骨悚然的尖锐怪叫。 洛伊瞬间失去对峙的勇气,手脚并用爬到远离箱子一侧,后背紧紧顶靠着冰凉的金属车门,疯狂摸索开门的位置。 几秒过去,他终于摸到了。 还没来得及做什么,门却突然从外面被打开,他因为一时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后翻滚,在外头摔了个四脚朝天。 打算喊洛伊出来的卢杨:“……” 洛伊顾不上哪里摔疼了,一溜烟爬起来,抓住卢杨的胳膊:“杨哥,里面有东西!” 卢杨:“我知道,正要跟你说……嘶!你别抓那么用力啊,我胳膊上还有伤!” 洛伊一惊,连忙松开了手:“不好意思,我就是紧张……” “我可瞧出来了。”卢杨叹了口气,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冷静,“你是看见了什么吗?” 洛伊疯狂点头,紧接着又猛然停住动作,迟疑着摇了摇头。 卢杨皱眉:“这是什么意思?” 洛伊心有余悸:“我没看见……但是我听见了!那东西就在箱子里,撞得好响,而且可能马上要出来了!” 不用他说,卢杨也听到了撞击声。 那些箱子是唐意的东西,卢杨看了青年一眼,应急灯的光线并不明亮,后者的脸庞有大半被笼罩在阴影之下,表情难辨。 他想了想,叮嘱洛伊:“你站在我后边。” 说完拔出自己常用的镭射枪,瞄准了那堆正在传出异样响动的纸箱。 就在此时,凛冽的冷风横穿峡谷,呼啸声如同厉鬼凄鸣,一瞬间把污染物的动静都给遮盖住了。 卢杨只能依靠眼睛去看。 不过他好歹是经验丰富的雇佣兵,有着十分敏锐的观察力。那东西才刚撕破箱子,探出一颗残破不堪的脑袋,他便已经扣下扳机,准确射中了对方的脑门。 光束一闪而灭。 污染物脑袋的大小从原来的二分之一变成了四分之一,本来就已经暴露在空气中的血□□壑更是直接变成焦黑一片。 吧嗒。 那颗脑袋滚落到了地上。 预警器里的红点消失不见,代表着在检测范围内已经探测不到污染物的生命迹象。 卢杨松了口气。 洛伊在他后面探头张望,低声问道:“杨哥,是已经解决了吗?” 卢杨:“应该没问题了。” 洛伊放下心来:“那太好了。” 在他们两人说话间,唐意忽然将怀里的两只小猫放到地面上,径直走向越野车,似乎是想要查看污染物的情况。 卢杨愣了一愣,出声提醒道:“兄弟,那家伙也不知是什么种类,你小心点啊,可能有毒!” 唐意并未应声,已经坐进了车里,正是先前洛伊的位置。 车外两人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卢杨有些担忧,洛伊见状,对他说道:“杨哥,那兄弟可厉害了,肯定有分寸的,根本用不着我们担心!” 说这话的时候,他回想起白天在湖边看到的场景,情不自禁感叹道:“他甚至能赤手空拳从湖里抓出来好几条鱼。” 卢杨:“……鱼?” 卢杨心想,不过是抓鱼而已,应该算不上是有多了不起的事情?自己的雇主怎么会是这样一副崇拜的语气,难不成抓的是那种两三米长的变异大鱼? 洛伊继续说道:“那些鱼长得怪恶心的,通体长满尖刺,背部的鱼鳍还生长着许多眼球,让人浑身不舒服。而且目测一条起码都有五米吧,天晓得他是怎么一次性拽着五六条上来!” 卢杨沉默了。 听着洛伊的描述,他几乎是立刻联想到了阿鲁特鱼。 这种b级污染物拥有着近乎蛮横的攻击力,当中既包括物理攻击也包括精神攻击,并且由于水下环境对人类不利,击杀难度甚至比得上某些a级污染物。 可是……应该不可能吧? 卢杨心想,唐意看着也不像是全身上下经过科技改造,又或者随身携带了超先进武器,越野车还是老旧款的,甚至身子板都没自己强壮。 既然如此,他又怎么能做到抓起几条堪比a级污染物的b级变异鱼,还毫发无伤? 卢杨觉得,肯定是洛伊的描述过分夸张,那些鱼大概只是比较稍微变异了的f级。 “老天,这不是爱德华吗!?” 洛伊的惊呼将卢杨的思绪拽回现实。 由于方才发生的事件太过突然,洛伊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越野车那边,完全没有发现在不远处的地面上躺着一个男人。 应急灯能够照样的区域有限,男人恰好就处在光源范围以外,乍眼望去只能依稀看到轮廓,刚发现时还吓了他一跳。 “爱德华怎么晕过去了!?” 卢杨没有继续去纠结鱼的问题,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对洛伊解释说:“其实是这样,他们两个……” 谁曾想话才开了个头,预警器突然又爆发出警报声响,虽然不比先前急促,两人也还是脸色一变。 这一回所显示的污染物距离他们有将近三百米,应该是正好进入了检测范围。 而且地图上并非只有一个红点,而是足足有五个。 目前来看那些污染物可能还在平原上,但如果他们不尽早驶离峡谷,到时候遭到来自两个方向的堵截,就会处于非常不利的境地。 卢杨眉头紧皱,心情显然非常糟糕:“今天究竟是什么破日子,真是见了鬼了!” 夜晚的污染物通常没那么活跃,他当了十多年的雇佣兵,也就只有两三个晚上曾经遭遇过污染物,那还是因为临近污染区边界的缘故。 但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峡谷,距离最近的污染区——也就是他们今天刚离开的0811号——都有至少一百公里! 洛伊再次紧张起来:“五只啊,才不到三百米距离……杨哥,我们不如走吧?” 卢杨咬牙:“当然要走,这里留不得了,我去和那位兄弟说一下情况!” 洛伊重重点头。 他看着地上昏迷不醒的同伴,想着自己这样干等也不行,便咬了咬牙,打算将爱德华搬回到车上。 他的力气中规中矩,而爱德华虽然身形瘦削,却有一米八五以上,分量沉重,拽起来十分费劲。 “喵~”边上忽然传来猫叫。 气喘吁吁的洛伊动作一顿,扭头看向声音来处,对那两只抬头打量自己的小猫催促道:“你们也快点到车上去,有坏东西要来了!” 阿冻此时的心情很不错,在发现自己并没有被预警器检测到以后,他的所有沮丧都一扫而空,又重新变成了精神小猫。 他喵了一声,表示我都听见了,只是你看起来拽得很费劲,需要帮忙吗? 洛伊似乎听懂了:“你们想帮忙?” 阿冻:“喵!” 洛伊想起这俩猫白天吃的可是污染物,说不定有什么特异能力,隐隐有些期待。 然后他就看见两个小家伙如同人一样站立起来,气场十足,然而使劲浑身力气,却依然没能拽动分毫。 反倒是在几秒后扯破了爱德华的衣衫,连带着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如同毛球一般咕噜滚远。 洛伊:“……” 第40章 深蓝 越野车里,唐意没有理会掉落在座位下方的四分之一个污染物头颅,而是直接将破烂的箱子切开。 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三个金属容器,其中一个的表面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凹凸不平,像是从内侧遭到了暴力撞击,其中一侧——也就是污染物探出脑袋的那一侧——更是有着堪比拳头大小的豁口。 唐意眸光微暗。 这不应该。 第41节 车上存放的污染物绝大部分是已经死透的标本,唯一不同的就是这个容器,存放的是一个丧失基本活性的休眠体。 容器的接口处似乎被某种物质糊住了,唐意用银色小刀切开,发现里面密密麻麻都是拇指粗细的灰白触手,如同蛇窝般缠绕虬结,体表遍布粘液。 当然,在主体的脑袋被崩了以后,这些黏液已然彻底钙化,连带不计其数的触手们,都变成了石头一样的东西。 唐意清楚记得,自己最初放进容器里的,就是一小截连着部分脑细胞的石化触手。 根据当时试验的结果,只有在六百七十度高温下灼烧六十分钟以上,它的细胞才有可能恢复活性。 可就在刚才,这东西突然活了过来,甚至没有半分征兆。 唐意皱着眉头,心里隐隐浮现某种预感。 在他准备查看别的箱子的时候,卢杨突然急匆匆跑了过来:“我们要赶紧离开这里了!” 他将地图投影在唐意面前,指着那几个红点,神色凝重道:“目前已经有五个污染物在向我们接近,难保不会有出现更多。” 听见这话,唐意心头的预感越发强烈,只是暂时没能抓住其中一闪而逝的思绪。 “……上车。” 他说边下了车,正要寻找阿冻的身影,却正好见到两团毛球朝自己滚来,在即将撞上的瞬间刹住速度,从里面长出了四肢和脑袋,在他面前躺平。 唐意:“……” 唐意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你在干什么?” 阿冻一脸无精打采,心想也没什么,不过是在自取其辱罢了。 唐意发现这家伙的情绪真是起伏多变,明明先前好像已经高兴起来了,结果现在又不知在生什么气。 他把阿冻抱起来,熟练地顺了顺毛。 这方法果然奏效,阿冻立刻把先前的郁结忘到了脑后,舒服地在唐意怀里软成一滩。 另一边,卢杨与洛伊合力把两个昏迷不醒的男人搬到最后一排位置,正要到前排坐下,便接到了唐意抛来的两针药水。 洛伊有点想问这是什么,却被卢杨用眼神制止。 在给爱德华和大山注射药剂以后,两人又重新陷入了深沉的昏迷之中。 ***** 越野车沿着峡谷一路前行,很快将那些行动缓慢的污染物甩开了。 可在驶进了平原以后,没过多久,仪器又发出新的警报声响,甚至从此开始源源不断,几乎在他们行经的每一个地方,都会有污染物活动的踪迹。 卢杨的脸色很不好看。 距离危险最接近的一次,是那具疑似被分食殆尽、全身上下仅剩下花白骨骼的异兽忽然摇晃着从地上站起,用将近五米高的身躯扑到了越野车前头。 好在唐意的车技过硬,在意识到可能碾不过去的瞬间就立刻猛打方向盘,勉强与之错开,并用一发炮轰阻断了对方的纠缠。 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非人生物层出不穷,前赴后继,仿佛他们是这荒野之上独一无二的香饽饽——当然,也可能真是。 毕竟放眼望去,周围压根就见不到任何其他活人的踪迹。 车辆全速行驶了大半个小时,在越过成片连绵的丘陵后,视野前方忽然出现了横竖交接的规整轮廓,疑似人类搭建的构筑物,在夜幕之下暗影沉沉。 洛伊惊喜道:“是基地!” 卢杨却觉得不对劲,他们虽然最开始是朝着基地方向前进,可中途因为遭遇污染物而多次变道,理论上应该没有这么快能到达目的地。 等到距离足够接近,他们终于得以看见轮廓暗影的真实面貌。 这是一个荒废的人类基地。 面积不大,乍眼望去只有不到百幢平矮楼房,相比起夜岚城的规模实在小得太多,有可能是早期的人类幸存者建立的集聚地,只是后来因为各种原因被舍弃。 唐意朝着废弃基地开了过去。 虽然这个基地已经没有任何称得上是防御设施的东西,楼房看起来也被侵蚀得厉害,但毕竟基本的结构还在,比起空旷的原野,能起到相对来说更好的隐藏效果。 他将车辆停在了楼房之间的空旷区域。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甚至不见污染物踪影,四处幽静寂寥,仅剩下岁月遗留的痕迹,还呈现在斑驳老旧的墙壁上。 洛伊朝窗外打量,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卢杨时刻关注着预警器的变化,一开始并没有发现驾驶座的青年在做什么,直到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自己,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心头一跳。 “……兄弟,有话好好说。” 唐意神色微冷:“你们带着什么东西?” 他在路上想明白了。 这天夜里遇到的污染物,其实可以找出共同点。 容器里的休眠体已经等同于半个死亡,而追着他们不放的家伙也全都是严重受伤的残缺个体,很可能马上就会死去。 尤其是那只拦在车辆前方的异兽,全身骨骼充斥着被石化蠕虫咬出来的空洞,明显已经快要彻底坍塌散架。 然而就是一个照面的功夫,不过短短几秒之间,它的身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着。 在唐意发射能量炮的时候,它的腿脚已经变得相当利索,奔跑起来健步如飞,完全难以想象没多久前还是一副摇摇欲坠的状态。 似乎有某力量能够极大激发这些濒死污染物的细胞活性,让其得以快速补全自身结构机能,它们之所以会穷追不舍,有可能是因为越野车上有它们想要的。 对于唐意的问题,卢杨在最开始的短暂茫然以后,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觉得是我们把那些污染物吸引过来的?这不可能,肯定有什么别的原因……” “东西都拿出来。”唐意说道。 卢杨:“……” 唐意:“动作快点。” 卢杨和洛伊对视一眼,想到这位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还是依言照做了。 枪支,预警器,护身符,压缩干粮,应急箱,失灵或未失灵的终端…… 他们从身上搜出来一堆,又从昏迷的爱德华和大山身上搜出来一堆,全都放在了一起,垒成一座小山。 “都在这儿了。”卢杨说道。 唐意全程看着,发现两人拿出来的全是些普通物件。 他皱起眉头:“没有了?” 卢杨:“没有了。” 见唐意似乎不怎么相信,洛伊忍不住说:“你白天的时候也看到了,我们的车被污染物袭击,绝大部分武器和工具都坏掉了,能带走的压根就没几样……” 唐意抬眸瞥了他一眼。 洛伊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他没来由一阵心慌,总觉得如果自己继续说下去,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 唐意淡淡道:“我之所以帮助你们,是看在猫的面子上,但如果这被证实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我不介意现在来纠正。” 他停顿一秒,又问:“你们想清楚了,还有没有?” 越野车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阿冻老实待在副驾驶座上,既没有喵喵叫着掺合,也没有探头张望。 唐意的严肃让他感到有些紧张,同时又伴随着一丝愧疚,如果是因为这几个人的原因才导致他们被污染物追了一路,那么当初劝说唐意的自己似乎也有责任。 突然,他的脑袋被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掌按住了,动作很轻,像是某种无声的安抚。 然而唐意的声音依旧是冷淡的,他对后排的两人说道:“我的耐心有限。” 洛伊紧抿着唇,朝卢杨看了一眼。 卢杨还是有职业道德的,雇主不说,他也不打算开口。 洛伊犹豫片刻,说道:“兄弟,你真的误会了……” 话音未落,警报声再度响起。 与此同时,镭射光束骤然从枪口迸射,擦着他的脸庞而过,烧断了好几根头发。 洛伊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吓得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 但凡唐意的枪口偏移一点点,这束光线就会击中他的脑门,让他原地变成一具尸体。 “有、有话好好说……我说,我都说!”他可不想这趟出来丢了小命,在生死面前别的坚持似乎一文不值,“你先把枪收起来吧!!” 唐意自然不会收。 虽然他更习惯性用冷兵器,比如那把陪伴自己多年的银色手术刀,但是在眼下的情形下,长距离打击武器似乎可以发挥更好的效果。 比如一枪崩掉那个从金属容器豁口里探出的脑袋。 半个小时便成功再生,真是非常了不得的速度,即便是在最适宜的温度条件下进行灼烧,也无法做到用时如此之短。 唐意眯了眯眼。 后排的洛伊显然被他的表情吓到了,以为这是准备对自己动手的征兆,连忙伸手探进衣服里的暗格,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递到唐意面前。 打开以后,里面只有几个不比指甲盖大多少的方形芯片,静静躺在盒底。 “你、你看,就是这样的东西而已,不可能把污染物吸引来的!” 洛伊脸上写满了冤枉和无奈,甚至主动交代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不过是想找回自己的无人机,看看里面的芯片还能不能用,因为以前没有进入污染区的经验,就让杨哥他们陪我一起。” 卢杨在旁边点头:“没错,请你相信我们。” 唐意沉默不言。 他垂眸看着金属盒子内里狭窄的空间,发现在侧面与底面的拼接夹缝之中,似乎残留着一点细微的深蓝色颗粒。 卢杨察觉到唐意的视线停留了好一会儿,有些疑惑,于是凑过去看。 很快,他也发现了蓝色颗粒的存在。 “……这是什么?花粉?”卢杨神色莫名,印象中无人机坠毁的地方是大片大片的绿色灌木,并没有开花植物或者开花动物,“难道是当时从哪里飘过来的?” 洛伊茫然,他的视力并不太好,瞅了半天也没瞅着:“有花粉吗?” 卢杨:“有,就在这里。” 洛伊恍然:“还真是。” 阿冻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好奇万分,就算盯着窗户发呆也没办法分散注意力,终于还是忍不住,跳到副驾驶座的椅背上。 第42节 他见到了所谓的花粉。 “喵?” 阿冻歪了歪脑袋,隐隐觉得这种蓝色的颗粒好像在哪里见过,但霎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直到他的目光无意间掠过车窗。 阿冻忽然睁大了眼。 “喵喵喵!” 阿冻一举跃到唐意肩头,连声催促着他朝外看。 唐意:? 唐意顺着他的意思转头望去,窗外依然是昏暗的夜色,只有车内的微弱灯光照亮了极其狭窄的范围。 但他的视力甚至能够看清几米外的一粒尘埃,自然也就不会错过那些落在窗沿处的细微异物。 唐意目光一沉,立刻打开车头灯。 光源呈放射状向远处发散,而在光芒所照耀的区域,半空之中,星星点点的深蓝正在上下飘舞,如同一颗颗妖异的鬼眼。 第41章 重复 这一带的荒原地表裸露,经年累月的风化摧残了绝大部分岩体的外层构造,车辆行驶过程中会扬起无数沙尘。 正因如此,就算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混在其中,在夜色下也往往难以察觉。 直到此刻,车辆停在了废弃基地里,四周灰尘尽数沉降,通过车头光源照射,这些深蓝色的颗粒才终于显露在众人眼前。 卢杨顿时警惕起来,按照他的经验,在野地里行走,对于任何异常的现象都不能掉以轻心,哪怕这现象目前似乎还不具备危险性,都有可能在下一瞬间夺人性命。 就在这时,警报器又一次响起。 急切而尖锐的声音回荡在越野车内,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根据投影地图显示,三百米范围内出现了至少二十个代表污染物的红点。 更重要的是,这些红点的数量还在以可怕的速度增长,就好像在他们发现蓝色颗粒的存在以后,一切都被按下了快进键,原本小规模的试探开始变成海浪般的围攻。 洛伊惊恐道:“我们要被包围了!” 眼下没有多余的功夫再说闲话,唐意嘱咐了阿冻一句“坐好”,大声对后排的卢杨说道:“地图!” 卢杨明白他的意思,立刻操作终端,将地图投影在了前玻璃窗的上方,让唐意能够一眼看到污染物分布的位置。 正如先前预料那般,废弃基地的复杂构造起到了很好的隐蔽效果,唐意驾驶着越野车在断壁残垣与大小巷子之间灵活穿行,在几乎没有遭遇污染物的情况下来到了基地边缘——却不是他们进入时的路径。 这里没有连贯的通路,断裂的沟壑横亘在前,接近两个车身的宽度,下方深度至少在二十米以上,相当危险。 唐意却没有思考太多,猛踩油门,车辆顿时如同展翅的巨鹏般腾空而起。 这一瞬间,阿冻产生了强烈的失重感。 与此同时,各种曾经看过的影视剧桥段在他的脑海里闪现不断,有惊险万分跳跃过去的动作片,也有在镜头慢放中缓缓掉落的喜剧片,甚至还有凭空出现一座桥的动画片。 但毫无疑问,他从来没有试着把自己带入过其中,眼下突然身临其境,只觉得肾上腺素飙升——如果现在的他还有这玩意儿的话。 幸运的是,唐意大概是拉风酷帅动作片的主角,所以他驾驶的越野车稳稳落在了坚硬的岩土地面,甚至轻而易举撞飞了一只朝他们迎面扑来的千头蛇。 这家伙的绝大部分脑袋都处于枯萎状态,像是一颗带刺的海胆,仅有的几个蛇头发出森冷嘶鸣,如同某种最恶毒的诅咒,回响在天地之间。 唐意面无表情,依然开着车一路狂飙。 可是污染物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地图之中显示的红点密密麻麻,如同不断收缩的环带,困住了正中央的他们。 卢杨早就已经在窗边端着枪,崩掉了不知多少个试图靠近的怪物,然而却还有源源不断的狂涌而来。 见此情景,他的心逐渐沉了下去,觉得自己很可能会交代在这里了。 洛伊也握着枪,可他的射击水平显然比经验老道的雇佣兵要差得多。 与其说他是在退敌,不如说是在自保,说是在自保,其实又更像是一种心理安慰,为了避免在关键时候给别人添乱子。 洛伊现在无比羡慕昏迷的两人,起码不用遭受这样惊心动魄的刺激事件,如果真要死去,还可以选择在梦里。 阿冻倒是没有思考过生啊死啊这些事情,单纯是感到不太舒服。 他觉得自己可能有点晕车,身体内部像是在翻江倒海,他迷迷糊糊想着,要是能够稍微停一停,让他缓一缓就好了。 谁曾想这念头才刚闪过脑海不久,唐意还真突然停下了车。 阿冻:……? 阿冻有些茫然,难道唐意听见了自己的心里话? 这显然不太科学,除非用偶然来解释。 实际上也确实是偶然,他很快见到了唐意真正要做的事情。 青年走下车,看都没看那些不断逼近的身影一眼,直接从后备箱的武器库里搬出一个口径足有半米的大炮,又用最快速度装配了好几个附属增幅器,让其能量输出达到百分之四百以上。 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做完这些以后,他随便瞄准了某个方位,按下发射键。 拥有着可怕破坏力的毁灭光束迸射而出,如同划破黑暗的一柄锋锐利剑,径直轰向了浪潮般的污染物大军。 这道光剑所过之处,无形能量场瞬间蒸发了岩石,造成了地表的凹陷,更是灼烧出煤炭般的焦黑痕迹。而光束的末端一路所向披靡,将沿途的污染物尽数消灭,连半点渣子都不剩。 唐意微微调整炮口方向,又一发。 然后调整,再一发。 直到能源剩余量不足,他才将东西丢回后备箱,又坐进驾驶室。 前方已经被他打开了一道扇形豁口。 阿冻看得目瞪口呆,心想不愧是科技的力量啊!如果他被那束炮光击中了,还能有一点剩下吗? 就在这时,后方突然传来洛伊的惊呼声,紧接着车身猛烈一颤。 唐意立刻抬头看向后视镜。 只见原本躺在第三排的两个男人,身上竟长出了许多深蓝色的簇状晶体。 这些晶体与空中漂浮的颗粒拥有完全一致的色泽,透着强烈的不祥气息。它们沿着车身蔓延,转眼之间包裹轮胎,又深深扎入了地下,变成了将车辆固定的锚锁。 唐意脸色微变。 他立刻将油门踩到底,然而即便是最大马力,也没办法前进哪怕半寸。 卢杨瞪大了眼,本以为有希望逃出升天,没想到转身又面临这种境地。 他想着要把那两个结晶化的家伙扔出车外,却发现他们已经完全跟越野车长在了一起,根本移动不了。 他心中越发焦急,又想要用枪击碎这些晶体,然而依然还是徒劳无功。 与此同时,污染物潮已经把先前打开的豁口重新填上,水泄不通的包围圈正在快速缩近,目前只剩下了不足十米的距离。 唐意眉头紧皱。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异色,银灰色的光芒开始侵占瞳孔,向脸庞扩散。 数量可能有点多,当中还见到有2s级以上的污染物,但应该问题不大,起码人死不了。 “阿冻,上来。”他对小猫说道,同时伸出一只手,让对方顺着手臂爬到自己肩膀。 阿冻没有动,他看着那一片不断靠近的污染物浪潮,心头有些紧张。 怎么办?好像又饿了。 ***** 浮标轻微抖动,仿佛鱼儿咬钩,却久久没有下沉迹象,似乎只是被清风吹动。 唐意微垂着眸,表现出了难得的耐心。 他本身对钓鱼没有任何兴趣,以前也不会去做这样的事情,但现在的他不介意多花点时间,给小家伙钓几条b级污染物来改善伙食。 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他已经找到了些规律。 比如阿冻的喜新厌旧,通常来说对于喜欢的食物,他能保持五顿左右的狂热期,而在这之后就会迅速感到腻味,暂时失去兴趣。 又比如阿冻能够吃污染物的肉。对于a级以下的品种,他只喜欢吃熟食,对生肉不感兴趣;但如果是s级或s级以上,他对生肉也会表现出食欲,不过通常可以克制。 唐意把这些都记录了下来,就和做实验一样不断进行尝试。 在过去很多年间,他都只对污染物的解剖与研究感兴趣——或许这样形容也不太合适,他其实并非真的感兴趣,单纯是形成了习惯而已。 研究一方面能够帮助他更好地了解污染物,为将来的旅途提高成功的几率;而另一方面,因为过去在实验室里遭遇的绝大多数痛苦都与污染物有关,他潜意识里也想要寻找某种发泄的途径。 但现在他找到了真正感兴趣的事情。 他会因为阿冻大快朵颐的模样感到心情愉快,日复一日乐此不疲,而不像那无数个在地下室里肢解怪物的日夜,内心毫无波澜,平静且无聊。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新奇感受。 “喵~” 脚边传来一声叫唤,矜持中带着几分催促,像是在问有鱼上钩了吗? 唐意回过神来,笑了笑说:“再等等。” 阿冻打了个呵欠,似乎等得有些困倦。 “你可以先睡一会儿。”唐意说道,“醒来就有得吃了。” 阿冻觉得是个好主意,正要眯起眼睛,但又想到这样好像有点过于饭来张口,立刻抖擞精神,努力瞪大眼睛注视着湖面,想要派上一点用场。 时间在无声的等待中逐渐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阿冻听到了些窸窣声响,却不是从湖面传来。 阿冻竖起耳朵仔细听,发现那声响由远及近,像是有谁在快速穿行茂密林间。 不远处的山坡突然滚下了一个人。 那人爬起来,是个相貌年轻的男子,满头棕黑卷发,健康的小麦色皮肤,脸上有还未退去的惊慌失色。 唐意一开口说话,年轻人顿时露出狂喜的表情,然后开始诉说自己的经历。 阿冻边听边想,这人确实倒霉。 第43节 后来又出现了一个来找年轻人的大汉,因为登场方式过于惊奇,把他吓得从地上跳了起来。 两人都希望唐意能在他们一程,但唐意表现出了明显的拒绝之意。 阿冻想起自己刚刚逃离那片鬼地方的时候,也是遇上了好心人的帮助,虽然后来他把事情搞砸了,但那些人的善意依然让他很是感动。 换位思考,他自然有些不忍心,正想着是不是可以用什么办法劝说唐意,脑海里却有某种画面一闪而逝。 ……? 阿冻神色茫然,因为那画面实在闪得太快了,他完全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但是再度看向唐意时,他忽然打消了劝说的念头。 这毕竟是唐意的车,他应该尊重对方的意愿才对,而且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万一这些人有什么问题呢?如果到时候受到牵连就不好了。 唐意关上车门,带着阿冻离开了森林。 随着夜色彻底笼罩四野,他们找了一处地方过夜。 晚餐只有能量方块,阿冻随意吃了几口就没再吃了,反正他白天吃了个五分饱,已经觉得很满足。 夜里温度比较低,他躺在唐意准备的小毛毯里,裹了裹身子,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很快进入香甜的梦乡。 梦里有白天吃过的鱼,让他有些馋,体内开始冒起了食欲的泡泡。 他下意识张开嘴,一口咬了下去。 ***** 嘴里有种草木的气息。 阿冻猛然睁开眼,见到了面前那片波光粼粼的深绿色湖泊。 秋季的日光不如夏季毒辣,落在身上带来融融暖意,微凉的风迎面吹来,惬意又舒适。 他的视线往下,发现自己竟然叼了片野草。 “有这么饿?”头顶传来唐意的声音,似乎带着浅浅笑意,“连一棵草都不放过?” 阿冻:“……” 阿冻在吐掉与咽下去之间犹豫一瞬,选择了后者,并顺理成章地喵喵催促,表示自己真的很饿! 唐意:“等一等,很快就会上钩。” 阿冻闻言,立刻露出期待的眼神。 本以为这个林子里没有其他活人,结果后来却忽然冒出了一个,样子看起来十分狼狈,身上有很多伤口。 唐意在洛伊出现以前就已经有所察觉,毕竟那人的动静实在过于明显。 不过他并不打算理会,眼下钓鱼才是重要的事情。 终于有鱼上钩。 他用了c级巨齿沙虫的身体做诱饵,这种小东西的体内拥有特殊神经毒素,能够麻痹等级比自己还要高的污染物。 唐意打量着波浪翻涌的水面,虽然已经被大量粘稠藻类遮挡住视线,但还是也能够隐约看到那些游动的细长身躯,显然远不止一条。 他眼中闪过满意的神色,纵身跃入水中。 没用多长时间,便成功将这几个大家伙拽回岸边。 将丑陋的表皮切除以后,里面的肉质出奇鲜嫩,唐意按照过去向刘正严妻子学习到的食谱,给阿冻做了一顿。 小家伙非常给面子,把这些鱼肉全都□□光了,而且肚子没有任何明显变化,看起来还留有几分余地。 唐意将这个情况记录了下来。 那个突然闯入的傻子全程在旁边看着,他因为心情不错,也就懒得计较。 没想到后来傻子的同伴也找过来了。 唐意并不喜欢吵闹,更不喜欢纠缠不放的吵闹,很快开车带着阿冻离开。 …… 黑暗天幕下。 深蓝色的颗粒无处不在,乘风而动,如同妖异的雪花,又像是俯瞰大地的眼睛。 ***** 唐意手握细长的钓竿,时刻关注着湖面变化,同时又分出一缕注意力,对草丛里的阿冻说道:“别急,就快上钩了。” 阿冻懒洋洋喵了一声,似乎有些困倦。 唐意:“你先睡会儿。” 小家伙果然没了动静,像是已经睡着。 片刻过去,唐意终于逮着几条阿鲁特鱼,回到岸边后熟练地去皮拆骨,留下鱼肉,又从车上搬下来一个炉子。 当初离开夜岚城的时候,他随身携带的家当并不多,除了在地下室里存放的部分污染物样本,足够的武器、电子设备与干粮以外,就是一整套厨房用品以调味品。 香气很快飘逸出来。 唐意招呼道:“阿冻,过来吧。” 草丛里的两朵蒲公英球抖了抖毛,四肢舒展开来,先是朝唐意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缓慢走过来嗅了味道,眼神有些古怪。 唐意递给他一块鱼肉。 阿冻接过,试探着尝了口。 熟悉的味道在口腔里荡漾开来,与此同时还有熟悉的口感,柔软中带着些许独特的脆感……真是与想象中的完全没差,毫不意外。 阿冻又咬了几口,越发感到兴趣缺缺,勉强把这一块吃完,就表示自己已经饱了。 唐意:“不好吃?” 阿冻:“喵……”也不是说不好吃,就是好像最近已经吃过挺多次,没什么新鲜感。 可能天底下的鱼肉都是一个样? 唐意见状,眼神发生了变化。 根据他过去的观察记录,阿冻能够分辨出各种污染物之间的细微不同,并且对首次尝试过的食材会怀有相当的热情,至目前为止还没出现过例外。 他很确信,阿冻此时的反应并不是觉得鱼肉不好吃,而是因为吃厌了。 可这应该是他第一回烹饪阿鲁特鱼,阿冻也才吃了第一块,按照过往平均五顿的经验,应该还远远没到他会吃厌的时候。 是例外终于出现,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唐意眸光微沉,在这个困惑浮现心底的一瞬间,他也产生了某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 就好像有些事情不止经历过一回。 第42章 蝴蝶 唐意不明白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但就像是原本封闭的立方体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难以形容的违和气息正从里面源源不断不断往外溢出,变得越来越无法忽略。 这种违和感实在过于强烈,以至于连视野之中的一草一木,都似乎开始呈现出某种扭曲的怪异。 可如果定睛望去,又看不出任何异样,一切真实得如同现实。 唐意觉得自己应该忘记了某些事情。 他把阿冻抱入怀中,揉着小家伙的毛绒脑袋,问道:“不想吃鱼,你想吃什么?” 阿冻喵了一声,表示除了鱼什么都可以。 唐意:“刚才说要来钓鱼的时候,你不是还挺激动?怎么现在突然间就没了兴致?” 阿冻听了这话,也有些困惑。 仔细想来,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连着吃了很多顿的鱼肉,可印象中在过去的将近一个月时间里,他都跟着唐意在沙漠里打转,根本没有见过任何会游水的动物…… 对了,他们为什么要去沙漠来着? 阿冻表情茫然,眼里困惑之色更深。 唐意:“是不是挺奇怪的?” 阿冻点头表示同意,并对自己的健忘程度感到担忧,难道是因为活了百年,他开始要迈入老年痴呆了吗? 唐意把玩着小猫的肉爪子,若有所思,片刻后低笑一声,说:“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来,看向了在旁边充当空气的年轻男人,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洛伊愣了愣,随后猛然反应过来,连忙自我介绍道:“我叫洛伊,来自红宝石城。” 唐意:“你想搭便车?” “是、是的!”洛伊眼里顿时涌现希冀之色,“当然只是暂时的,等到我找回同伴以后,就绝对不会再麻烦你……我可以支付报酬的!” 唐意:“报酬?” 洛伊一见有戏,赶紧说道:“你尽管提条件,我在红宝石城也算有些家底,各种物资都能给你提供!如果你想在那里住下,我还可以帮你找房子!” 唐意打量着他:“你的同伴在哪里?” 洛伊脸上浮现一丝尴尬之色,说道:“我也不知道……当时有些慌不择路,我压根没看清方向,而且终端还坏了,联系不上他们。” 唐意:“为什么会慌不择路?” 洛伊愣了一愣,心想自己先前不是都说过了吗?不过转念想到对方那会儿可能光顾着钓鱼,没注意去听,便再次交代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只不过他没能说完,因为唐意在中途打断了他的话:“你们为什么要来这个污染区?” 洛伊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 几秒过去,他含糊道:“就是找点东西……” 唐意:“找什么东西?” 洛伊不太愿意被这样咄咄逼问,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把问题又抛回给了对方:“那兄弟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呢?说不定我们是出于同样的原因。” 唐意垂眸看了怀里的阿冻一眼,似笑非笑道:“你也是为了给小猫改善伙食?” 第44节 洛伊:“……” 显然不可能。 别的不先说,哪有人会把那样柔弱的小动物带到污染区来? 洛伊泄了气,用带着恳求的商量口吻说道:“兄弟,你就给我留点隐私呗。” 唐意:“可以。” 他把东西收拾好,坐进了越野车里,准备关上车门。 洛伊终于没办法维持住表面的冷静,他有自知之明,以自己的能力,孤身行走在危机四伏的污染区森林,肯定活不了太长时间。哪怕再有一个同伴,事情都会很不一样。 “我告诉你,你就能让我坐你的车吗!?”他脱口而出道。 唐意降下车窗,侧眸看着他:“你先说。” 洛伊别无选择,只能从自己衣服内侧的暗格里取出扁平的金属盒子。 按下开关,随着翻盖向外弹起,几枚芯片出现在了唐意的视野之中。 “我的无人机在附近坠毁了,我来就是为了找回搭载的芯片,看能不能重复利用……你应该也知道,这种资源相当珍贵。” 在见到盒子的瞬间,唐意心里那种虚无缥缈的预感,似乎终于隐隐有了几分实影,虽然依然很不真切,却像是抓住了某种东西。 除了最开始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多看芯片一眼,视线落在盒子内部,缓慢移动,每一寸都没有放过。 他总觉得自己应该会发现什么。 然而实际情况是,除了那些芯片以外,盒子里面空空荡荡,哪怕是最细小的灰尘都见不着,仿佛被仔细擦拭过一般。 按照洛伊的说辞,既然芯片是珍贵的资源,就算真擦拭过也不奇怪。 奇怪的是唐意心里的感觉。 他沉默片刻,收回目光。 洛伊立刻将盒子收好,满怀期待地看着唐意:“我能上车了吗?” 唐意眉头微蹙,静静看着积攒了些许尘埃的车窗边缘,忽然又开口问道:“你记不记得来这里以前发生了什么?” 洛伊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当然记得,我坐杨哥他们的车,路上颠簸了很久。” “在这之前?” “之前?” 洛伊张口无言,脑子有短暂的空白。 他努力回忆,印象中越野车一路上震得很厉害,沙尘滚滚迷乱视线,然而当初是怎么出发的,有没有和家里的阿姐道别,又是在哪里上的车,他竟完全不记得。 “我、我想不起来了。”洛伊怔怔道,忽然露出一抹苦笑,“可能是不小心摔到脑子了吧……” 话音刚落,一道弧线划过天际,风风火火破空而来,径直坠落在距离他们不远的草丛堆里。 是卢杨。 洛伊大喜过望,没有什么事情比天降同伴更令人高兴。 不过唐意的话始终萦绕在他的心里,以至于见面后没说两句,他就忍不住问道:“杨哥,你还记得我们当初是怎么来这里的吗?” 卢杨:? 卢杨表情古怪,心想这是什么白痴问题:“难不成你觉得自己是从天上一路飞来了?” “……不,我不是说交通工具。”洛伊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比如说在我们出发的时候,走的哪个城门,你有印象吗?” 卢杨嘟囔道:“这怎么能没印象,可不就是在……”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立刻便发现,自己不但对于出发时经过的城门毫无印象,也不记得路途中有无进行过补给,是否遇到过什么危险。 残留在脑海之中的,只有被车辆轮胎带起的沙石尘埃,以及无边无际的黄与黑,充斥着几乎整个视野,仿佛是重复播放的影带。 他的眉头迅速皱了起来:“这不对劲。” 洛伊:“不、不对劲?” “确实不对劲。”这句话是唐意说的。 卢杨看向越野车里的青年,神色凝重道:“难道兄弟你也是这样?” 唐意并未应声,但沉默已经代表了答案。 反倒是副驾驶座的阿冻语气忧愁喵了一声,表示加一。 “……”卢杨与洛伊对视一眼,沉声道,“我需要再确认一下。” ***** 事实证明,爱德华和大山也都存在类似的记忆断层,仿佛遭到某种外力的强行抹擦,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回想起来具体经过。 唐意暗中观察,发现这些人似乎并没有对某些事情产生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这样的情况可能只存在于他自己的身上。 当然不排除阿冻也有感觉,只是小家伙倔强得很,始终不肯开口说人话,也就没办法进行沟通。 “大家先检查一下身体状况。”卢杨说道。 他将硕果仅存的体内污染检测仪递给了洛伊,然后依次传递。 一轮下来,众人都有些轻微污染,但还远远达不到临界峰值,即便暂时不吃药都没有关系,毕竟0811污染区的污染强度并不高。 卢杨看向唐意:“兄弟,你也测一下?” 唐意眸光微动,不知想到什么,拒绝的话到嘴边却变了个样。 “好。” 他接过仪器,佩戴在自己手腕上。 阿冻对这玩意儿印象深刻,当初他就是被检测仪识别出了百分百的污染指数。 他当即警惕起来,纵身跃起,两具身体都躲到了唐意手臂长度所不能触及到的位置,以防对方心血来潮想要给他测一测。 好在唐意并没有心血来潮。 只见他注视着仪器屏幕显示的数值,神色似乎十分专注。几秒后,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带着些意味不明的讽意,像是自嘲,又像是嘲弄着别的什么。 阿冻有些好奇,忍不住跳到椅背上。 结果唐意正好在这个时候摘下手环,于是他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闪而灭的红光,却看不清具体的数字。 …… 哎,怎么不摘慢点!阿冻遗憾地想。 唐意回过头来,看着他微笑说道:“阿冻不如也来测一下。” 阿冻顿时心惊肉跳,心想原来不是不到,只是时候未到!他忙不迭跳下椅背,和自己的分身一起用最快速度跑到了最后一排,生怕一不留神,检测仪就扣在了自己身上。 越野车外,洛伊几人也有了决定。 大山:“这里不能再留了,谁知道我们的失忆和森林有没有关系?” 这个提议得到了其他人的一致认同,就连作为委托人的洛伊也是举双手双脚赞成,毕竟他已经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再多一分钟待在森林里,都将是多一分的危险。 但他们没有车,于是只能求助唐意。 唐意答应了载他们离开。 卢杨对洛伊感叹道:“这兄弟样子看着有些冷淡,没想到心肠意外不错。” 说这话的时候,他完全预料不到在两个小时以后,自己会被唐意五花大绑。 不仅是他,大山,爱德华和洛伊也都通通被绑了。 当时他们刚刚抵达夜宿的峡谷,正准备安排轮换值守的顺序,唐意的动手毫无预兆,而且招招精准毒辣,三两下便放倒一人,甚至都没有用枪。 卢杨只觉得眼前一黑,等到从昏迷中恢复清醒时,手脚就已经被牢牢束缚,完全无法动弹。 他看到唐意在不远处站着,微垂着眸,手术刀在掌心翻飞,仿佛一道银色的电光。 “……你tmd这是什么意思!?”卢杨脱口而出一句脏话,随即意识到这样不行,立刻压抑着怒气,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兄弟,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唐意:“没有误会。” 卢杨别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爱德华冷声道:“那就松绑。” 唐意:“不。” “为什么!?”好几道声音同时响起,当中夹杂着强烈的愤怒,但更多还是不解。 唐意瞥了大山一眼:“这要问你们。” 大山心里一咯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唐意:“未雨绸缪。” 卢杨听懂了他的意思,眉头紧皱,感到十分荒唐:“难道你想说,因为担心我们会对你做不利的事情,你就先反过来控制住我们!?太可笑了,我们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唐意掀了掀眼皮:“你或许不是,但有人是。” 卢杨:“……” 唐意:“既然是密谋,就不要那么大声。” 大山和爱德华齐齐变了脸色,他们终于意识到,是自己的对话被唐意听见了。 但怎么可能?当时的距离只有十多米,而且他们还特意压低了声音! 唐意:“没想到红焰十字会的成员会是这副德性,真是大开眼界。” 听到这句话,两人的脸色再次发生变化。 大山反应最快,冷笑着说:“既然知道红焰十字会,你还敢这样对我们?如果我们出了什么事情,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十字会也不会放过你!” “是吗?” 唐意讥讽地笑了笑,没再说些什么,表情却令两人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他们的目光落在那把翻飞的手术刀上,心头突然浮现同样的预感,这人要是心情不好,说不定会一刀扎进他们的脖子。 就在这时,预警器突然爆发尖锐鸣叫声。 “是污染物!”卢杨有些急了,也顾不上计较别的事情,对唐意说道,“赶紧先放开我们,你不一定能应付得了!” 第45节 唐意没有理会卢杨,也没管警报。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走到洛伊面前,从他的暗格里取出那个装有芯片的金属盒子。 这一回打开,结果终于有所不同。 他发现了隐藏在夹缝之间的深蓝色颗粒。 而在这之后,似乎触发了某种开关,四周的环境中也可以开始见到这样的漂浮物,如同星星点点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们。 唐意恍然,自己的预感并没有错,只是需要在夜晚的时间。 越野车里开始传出砰砰撞击声,沉闷中透着凶狠。 唐意依然没有理会,他分辨着这些怪异颗粒物的浓度和趋向性,很快发现有不少都聚集在爱德华和大山身旁,尤其是大山的右手臂上。 唐意挑眉:“看来和你们有关。” 大山更慌了:“什么有关没关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赶紧放开我们,你没听见卢杨说什么吗?现在可不是闹内讧的时候!” 唐意从容不迫,一刀刺入他的右臂关节。 大山瞪圆了眼,却没有发出吃痛的大叫,只是脸色十分难看。 唐意顺着关节切开,发现这是一只做工粗糙的机械臂,里面有大量空余空间,此时正存放着几枚椭圆形的浅灰色的茧形物体。 其中一枚已经出现了裂缝。 唐意将那些东西倒了出来,就在这一刻,裂缝瞬间扩大,一只通体幽蓝的蝴蝶倏然脱身而出,振动翅膀,向着黑暗闪电般飞去。 速度之快,连唐意也反应不及。 不过下一刻,另一道小巧的身影突然从地上跳起——赫然正是阿冻。 落下来时,他的嘴里叼着一个东西。 一人一猫对视半秒。 唐意:“先别……” 阿冻却已经在同一时间咽下。 唐意:“……” 第43章 茧中人 唐意一时无言,却也不是太过意外。 实际上在见到蓝蝴蝶被阿冻叼在嘴里的时候,他就已经隐隐有所预感,觉得自己很大可能来不及喊住对方,现在不过是多了几分“果然如此”的无奈。 很少见到小家伙这么主动去抓什么东西,看来灰茧孵化出来的污染物等级不低。 阿冻不知唐意心里所想,还在回味着刚才口腔里的奇妙体验。 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开始想吃蝴蝶,食欲来得毫无预兆,甚至在脑子反应过来以前,他的身子就已经自发跃起,拦截住那道疾速离去的蓝色闪电。 但毫无疑问,蝴蝶带给了他出乎意料的惊艳感受。 这东西虽然看着没肉,尝起来却会有种十分独特的肉香,随着咀嚼持续释放,让他仿佛徜徉在肉汁四溢的海洋当中。 至于那些从食物身上脱落的鳞粉,则更是大大丰富了口感,像是有生命般在他的唇齿之间弹跳不已,发出清脆而悦耳的哒哒声响。 阿冻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把嘴巴边缘残留的零星粉末也卷进口腔。 ……太少了,没那么过瘾。 阿冻遗憾不已。 生的污染物通常都不好吃,哪怕是那些非常能饱腹的种类也不例外,有的黏黏哒哒,还会在口腔里爬来爬去,有的味道怪异,容易联想到尘封多年的发霉木柜。 但这个蝴蝶的口感还挺新奇,虽然比不上唐意烹调的美味,却也并不会令他排斥,甚至还有那么一点点想要再尝的冲动。 阿冻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仔细打量四周,看看还能不能再找到一只。 结果正好瞥见一道影子从越野车内猛然窜出,径直朝着自己的方向奔来。 昏暗灯光之下,这家伙全身上下裹满蠕动的灰白触手,残缺不堪的脑袋上呈花瓣状矗立着多条黑紫色的眼珠聚合体,像是放大版的桑葚,每颗“核果”都能向外伸缩。 阿冻猝不及防,着实吓了一跳。 他用最快速度避开,然后便是唐意开枪,能量光束破空而来,准确命中了才这只恢复活性不久的a级污染物。 污染物的神经中枢瞬间被摧毁,剩下的躯体只勉强支撑了不到半分钟,就彻底硬化成了石头。 警报也在这一刻解除,四周重又变得寂静无声,只剩下从遥远天际传来的怪响,那是夜间常有的背景音。 唐意喊道:“阿冻,过来。” 阿冻心有余悸,想到自己百余岁的高龄确实经不起吓,立刻从善如流地跑回唐意身边。 唐意将另一枚灰茧拾起,垂眸打量。 里面确实传出了一丝污染物的波动,只是太过轻微,有点类似于休眠体的存在,要不是拿在手中,都难以察觉。 他问大山:“这是哪里来的?” 大山脸色铁青,紧闭着嘴,显然不情愿回答。 只是当他看见那把银色小刀缓缓接近自己的脖子部位,冰凉的触感从皮肤传来,甚至还轻轻滑动时,强烈的恐惧就迅速攫取住了他的心脏,让他没办法再继续逞强。 “……森林里。”大山咽了咽口水,“0811号污染区,我在那里捡到的。” 旁边的卢杨听了,难以置信道:“你居然随便在污染区里捡东西!?” 大山白了他一眼:“那又怎样?” 卢杨:“你还理直气壮了??谁也不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东西,对人体有没有污染性,万一……” “这确实是污染物的茧。”唐意顿了顿,看着大山,“你不知道?” “……不知道,预警器没响。”大山眼神闪烁,强作镇定道,“你要的话就尽管拿去,反正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如果真是污染物,我还怕受到辐射感染。” 顿了顿,他又说:“但你不能像这样一直绑着我们,荒原危机四伏,我们几个要是起了内讧,就容易被别的东西趁虚而入……”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警报声毫无预兆再次响起,在空旷的峡谷之中尤为刺耳突兀。 卢杨骂了句见鬼,心想今晚究竟是什么状况?事情接二连三没完没了! “兄弟,你不如先放开我!”他看了大山一眼,神色严肃道,“我可以发誓,对得起天地良心,绝对没有任何要害你的想法!” 唐意并不理会,银色手术刀从大山的脖子处移开,随即切入灰茧之中。 他沿着表面割开一条完整的裂缝,动作很稳,始终维持着0.2cm的深度,正好能将灰茧破开,又不至于破坏里面的构造。 他的视线落入其中,随即神色微变,像是发现了什么令人惊异的事情,眼底闪过意味不明的暗光:“……有意思。” 阿冻:“喵?” 阿冻十分好奇,他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听见唐意说“有意思”,这究竟该多有意思? 他一举跃上了唐意的肩膀,轻松站稳,脑袋向前探去。 他的目光落在了唐意的掌心,然后瞬间愣住。 灰茧里原来是一个小人。 而最令人震惊的是,这个小人居然长着一张属于唐意的面孔。 唐意轻声笑道:“你也想看?” 阿冻眼神古怪,这画面实在太诡异了,究竟有意思在哪里? 唐意又捡起了别的灰茧,挨个切开。 他分别见到了洛伊、卢杨和爱德华的脸,甚至还有一个里面装着两只小猫,唯独没有大山。不过考虑到刚才那只蓝蝴蝶被阿冻吃掉了,可能“大山”原本也是在的。 唐意:“我有个猜测。” 阿冻:“喵?” 警报器的声响越发急促,茫茫夜色之下,隐约能听见某种大型污染物靠近的沉重脚步声,似乎就在距离不远的地方。 唐意将几枚灰茧放在一起。 大山预感到他要做什么,脸上顿时浮现惊慌之色,脱口而出道:“不要!” 然而唐意已经扣下镭射枪的扳机。 光束所蕴含的毁灭性能量,轻而易举就让这些东西消失在众人视野当中,连半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与此同时,目之所及范围内,景象开始变得扭曲,仿佛融化了的蜡块,无论是线条还是颜色都在迅速失去原有的辨识度,成为一片形如烂泥的混沌。 被捆绑的几人也开始融化了。 他们似乎毫无所觉,卢杨还在锲而不舍地劝唐意松开绳子,大山与爱德华直勾勾盯着唐意,眼神写满了愤怒和怨毒,洛伊茫然望着空气,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好。 甚至于连唐意自己的手也在融化。 他却勾了勾唇角,用臂膀抱着同样在融化的阿冻,说道:“看来是猜对了。” 阿冻打量着自己的四肢,发现已经快要变得和原本的形态相差无几,就只剩下脑袋和躯干还在勉强维持小猫的模样。 他茫然心想,猜对什么了?大哥你能不能明说,又或者告诉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唐意喊了声阿栋。 “喵?” 阿栋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变得十分模糊,像是陷入了粘稠的泥浆当中。 他又连着喵喵了几声,表示自己有在听。 唐意的手已经不见了,他用脸颊与阿冻贴了贴,说道:“如果我忘记了什么,而你又记得的话,请一定要提醒我。” 阿冻似懂非懂。 但他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 “别急,很快就有鱼上钩了。” 阿冻睁开眼,听见唐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之中带着一丝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