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帝王的心腹大患》 第1节 《穿成帝王的心腹大患》作者:弃脂焚椒 文案: 周太祖应长川:以“乱臣贼子”之身终结乱世、开疆僻壤,创严刑峻法、影响千载,一生功过参半。 死后数千年,依旧粉黑无数,是名副其实的历史书上最腥风血雨的男人。 千年后博物馆里,黑粉·江玉珣吐槽:“应长川穷兵黩武、四处征讨、好大喜功,真正活在那个时代的百姓谁不叫苦连天?” 话音落下,他便穿至宴上,朗声说出了这番话。 …… ……十二冕旒下,历史书上的那个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爱卿不妨细说?” 熟知应长川有个“发明酷刑”小爱好的江玉珣只想问:现在自裁重开来得及吗? 下一秒本该闭嘴不言的江玉珣就发现:他身上多了个“忠言逆耳”的debuff。 凡是应长川问,他都会将真心话通通道出。 那一天,江玉珣的话响彻大殿。 满朝文武无不噤若寒蝉,人人都以为他死定了。 …… 江玉珣细数得失,回顾历史,不留半分情面。 第一次,被押入死牢差点砍头。 第二次,禁闭思过,罚俸三年。 第三次……应长川缓缓放下酒樽,问他“爱卿以为,应当如何?” 寻良种、筑水利、革新制、创佳法。 以史为鉴,本应一世而亡的大周革新除弊、日增月盛。 成了千年来,最令人向往的巅峰盛世。 ……唯一不大对劲的是,历史书上最腥风血雨的男人,他弯了。 弯的对象,正是他的黑粉江玉珣。 …… 帝国肇始、政事繁重,君臣不得不秉烛夜谈,抵足而眠。 终有一天,龙榻前,应长川缓缓握住了身边人的手腕。 想到后世传闻,江玉珣不由一惊:“不对……不是说陛下无感于情爱,尤其厌恶龙阳之好吗?” 应长川眯了眯眼睛:“孤早就想问,爱卿究竟是从何处,听来那些离谱传言?” …… 小剧场: 1.太监:“江大人此言实属无礼至极,大逆不道!因严惩才是。” 应长川“哦?”他明明是替孤着想,忠言逆耳。 #他超爱# …… 2.天和殿上,各个都是应长川的心腹。 只有江玉珣不同——他是应长川的心腹大患。 内容标签:强强 穿越时空 甜文 爽文 成长 搜索关键字:主角:江玉珣,应长川 ┃ 配角:【下本《咸鱼和亲》求收藏】 ┃ 其它:基友的文:《不要学坏[娱乐圈]》by一丛音(娱乐圈甜饼!) 一句话简介:史书上最腥风血雨的男人弯了。 立意: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第1章 盛夏,华国博物馆。 錾满珍奇异兽的纯金酒盏,在灯下散发着熠熠光亮。 “……在周楚两朝,只有皇室成员可以使用纯金、纯玉质地的酒器。” 清润的声音,如戛玉敲冰,带走了游客因天气燥热而生出的不耐烦感。 就连一旁从进博物馆起,就吵个不停的小孩,也暂时安静了下来。 说着,江玉珣便向展柜侧面走去,将这里留给游客拍照: “从盏底铭文可知,这件酒器为周朝所制。周朝一世而亡,周太祖应长川没有后妃、子嗣,我们据此推断,这件酒盏的主人,很可能就是应长川本人。” 下一秒,金盏便被游客团团包围。 “草,太华丽了!” “要是我生在大周就好了,开疆辟壤、青史留名,这不比上班有意思多了?”说着,一脸中二的年轻游客,还忍不住回头向江玉珣找认同,“你说对吧,小江老师?” 说完,又有游客跟着点起了头,脸颊随之泛起浅红。 江玉珣:“……” 真敢想啊。 大周虽然一世而亡,但是周太祖应长川终结乱世、开疆辟壤的故事却流传至今。 几乎每年,都会有以他为原型的影视作品被搬上荧幕。 主人公或是与他谈恋爱,或是与他打天下。 掀起一阵又一阵的腥风血雨。 且不说按照史料推断,应长川不近美色,对谈恋爱这件事没有半点兴趣,大概率是个无性恋。 单单是“穿到大周”这个愿望,在江玉珣看来就有够离谱的。 暑期的博物馆塞满了游客,人多到连空气也变得稀薄。 江玉珣忍不住微微皱眉:“应长川独裁专断、穷兵黩武。就连王侯将相在他手下,都活得战战兢兢,随时有可能命丧黄泉。占王朝人口大头的普通百姓,更是叫苦连天——” 话还没说完,江玉珣便注意到有几个小孩,打闹、推搡着向自己所在的位置挤了过来。 他下意识后退,却被展柜拦下。 混乱间躲闪不及,小孩终于还是“砰”一下撞在了他的身上,推着他向斜后方倒去。 “啊——” 伴着游客的惊恐尖叫,江玉珣的身体彻底失去平衡,重重地撞在了另一组展柜的尖角处。 锐痛从脑后传来,倒地的那一刹那,江玉珣只看到展柜里的金盏,仍在灯下闪着刺眼又夺目的光亮。 就像是小心眼的应长川,在嘲笑他似的。 下一刻,便彻彻底底地失去了意识。 - 余霞成绮,溪静如练。 位于羽阳宫西北侧,被溪水环绕的兰池殿,早早点上了灯火。 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趴跪在地,正抖如糠筛,声泪俱下说个不停。 ……这是,话剧? 头还在晕痛的江玉珣看了半天,才迷迷糊糊地想起眼前这场戏,源自哪段历史故事。 周太祖三年,有贵族暗中勾结西南十二国谋反。 没承想应长川不但成功反杀十二国,甚至还借此机会,第一次将越岭以南的土地纳入版图。 这一幕正是应长川战胜回朝后,在宴席上清算谋反贵族的场景。 在历史上,眼前这名贵族,宴后便被五马分尸,弃于荒野了。 果然!见事情彻底败露、求情无果,原本跪在地上的贵族索性破罐破摔。 他冷笑着起身,想用手指应长川,却抖个不停,半天都没法将胳膊抬起。 最后,只能深吸一口气,高声道:“吾,吾等乃替天行道!陛下登基后迁毁祖庙、不敬鬼神,这都是昏君之为、暴君之行啊!” 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最上席者轻放酒盏的声音,也因此变得格外清晰。 哦豁。 听到这里,江玉珣的脑袋,终于不再那么昏沉。 周太祖灭神,后世无人不知。 比起谋反,应长川或许更讨厌听到这种有关鬼神的言论。 江玉珣忍不住抬头,朝殿上看去。 可惜高台之上灯火昏幽,他第一眼只注意到,案上摆着的纯金酒盏,竟做得以假乱真。 要不是新了一点,江玉珣甚至会以为是有人将馆里的文物,给偷了出来。 “江玉珣,江玉珣……” 正想着,江玉珣忽然察觉到自己衣袖,被人轻轻拽了一下。 他转身看到,一个长着娃娃脸的少年,正一脸愁容地看着自己,并压低了声音提醒:“别乱动。” 江玉珣这才发现,自己居然是像古人那样,双膝跪地、脚背着地正坐在这里的。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腿都没了知觉。 第2节 ……看场话剧而已,有必要这样沉浸吗? “暴君?”上席者似听到什么有趣的话般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又问,“诸爱卿以为呢?” 他的声音低沉而慵懒,语气漫不经心中又透着一股难掩的危险。 像是将一杯鸩酒,缓缓摆到了众人面前。 开玩笑,只有不要命的人,才会在这个时候和他搭话吧? 应长川独裁、好杀,这个时候绝对不能与他搭话,一定要努力装死,尽量避免去触他的霉头。 正坐太久,江玉珣的肩背,忍不住轻轻地晃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玉珣总觉得,整座兰池殿,好像都随之静了一静。 气氛使然,他也与众人一道低头咬紧牙关,努力降低存在感。 ——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 江玉珣屏住呼吸,在心里默默念叨。 一秒,两秒,三秒…… 四周一片寂静。 就在江玉珣以为不会有人搭腔时,一阵清润又略带少年气的声音,竟突然响彻了整座兰池殿:“陛下独裁专断、穷兵黩武。朝堂之下民生凋敝,百姓莫不是叫苦连天……” 说得对! 江玉珣不由眼前一亮,他没有料到,这世上居然有人和自己想得一样。 只不过,这段台词怎么有些耳熟? 甚至于就连声音,都像是从哪里听过。 腿部的酸麻感延迟袭来。 连带着被撞晕的头脑,也逐渐清醒。 江玉珣终于意识到,方才那阵,似乎是自己的声音…… 他看到,身侧的雁鱼铜灯,形态与华博馆藏的一模一样。 只是灯上多了漆彩的雁翎与鱼鳞,不再是青铜外裸的模样。 眼前器物,如果是话剧道具的话,也未免做得太过逼真了吧? 江玉珣的背后,不由一阵阵发起了寒。 ……不会吧。 “穿越”两个字,有些突兀地出现在了江玉珣的脑海之中。 江玉珣想要催眠自己,这一切不过是撞了后脑勺后做的一场梦。 但是腿上清晰的酸麻感,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梦境绝对不会如此真实。 话音落下那一刻,周围众人均如见了鬼似地将目光投了过来。 他身边那个少年,脸上更是瞬间就失了血色。 江玉珣终于在这一瞬间,彻彻底底地清醒了。 ……事情好像有些棘手。 这一切并不是梦,更不是什么话剧。 而是穿越。 “快跪下。” 江玉珣余光看到,身边的少年,正努力向自己打着口型。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是大周官员同应长川说话时,都是默认离席、伏跪在地的。 天要亡我……! 江玉珣的心情,愈发绝望。 他不是不跪,实在是腿坐麻了,难以动弹啊! 凉凉的水汽顺着九曲的回廊,传入兰池殿内。 刹那间便透过宽大的衣袖,带走了他的全部体温。 闭嘴,闭嘴,千万闭嘴啊! 天不遂人愿,江玉珣听到,自己的声音竟又一次响了起来。 “如此看来,的确难称‘贤明之君’。” 完了。 自裁重开算了。 江玉珣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莫非是摔到脑子的后遗症,自己怎么就忽然管不住这张嘴了呢? 身为皇帝的应长川,有个“不值一提”的小爱好,那便是发明酷刑。 既然能出现在宴席上,原主大小也是个有身份的人。 现如今,只希望应长川能看着这个份上,给自己一个痛快。 也不知道死后能不能穿回现代…… 兰池殿上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就连站在殿中央,痛斥应长川的中年贵族,都微微瞪圆了眼睛,将想说的话忘了个一干二净。 绝望了几秒后,江玉珣反倒挺直了腰杆,目不斜视地朝最上席望去。 横竖都是死,不看一眼应长川究竟长什么样,岂不是血亏? 身着柔蓝色锦袍的少年始终经坐殿上,如月光下的青竹般挺拔,不卑不亢。 他生着一双微挑的桃花眼,此时眼底正泛着浅红,可目光却是从未见过的坚定。 此刻,不只应长川在看他,兰池殿上,文武百官也惊恐无比地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一双双眼里,似乎写满了—— “你不要命啦?” 五重席上的天子,不知何时拈起了錾满珍奇的金盏,在手中无比轻巧地旋了一旋。 接着,忽然缓缓地笑了起来。 十二冕旒冠珠帘轻晃,撞碎了兰池殿的灯火。 一瞬间明晦不清。 江玉珣看不清他的眼睛,也看不清他的表情,更难分辨他的心情。 只听到席上人似笑非笑道:“爱卿不妨细说?” 第2章 ——开玩笑,这是可以细说的事吗? 江玉珣于心底,疯狂尖叫。 ……但闭嘴,却是不可能闭嘴的。 “陛下登基以来,大周臣民不是在打仗,就是在准备打仗。时至今日,国库空虚、民不聊生。此乃其一。” 少年的话,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兰池殿上每一个人的耳畔。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满朝文武无不噤若寒蝉,努力缩小存在感。 他身边的少年,更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甚至默默地离他远了一点。 埋了吧,没救了。 “朝野上下大事小情,全由陛下一人定夺,文武百官难以插手。长此以往,朝中无人可用。此乃其二。”江玉珣的身体,已因紧张而轻颤,但他却依旧端坐,不曾俯跪。 堪称铁骨铮铮。 在后世看来,应长川过分独裁,导致国家极度依赖于他个人、百官无能,是大周在他驾崩后三日而亡的重要原因。 江玉珣原本平放在膝上的手,不知何时紧握成拳。 死到临头,他反倒一点点冷静了下来。 这一次,江玉珣非常确定,刚刚那些虽然都是他心中所想。 但绝不是自愿要说的。 别人穿越都带金手指,自己倒好,居然带了个“忠言逆耳”的debuff! 只要应长川问,就会将心里话脱口而出。 江玉珣的声音,一遍遍在空旷的大殿上回荡。 黼文屏风前,应长川不知何时放下金盏,以手轻抵着下巴,微微颔首:“爱卿所言极是。” 所言极是? 江玉珣不由一愣,接着便听到…… “如此看来,孤的确是暴君。” 应长川的语气,略为苦恼,语速也因此而慢了下来:“但爱卿少说一样。” 江玉珣的手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被修剪平齐的指甲戳青。 睫毛更如蝶翼般轻颤。 就在他呼吸将要因紧张而停滞的那一刻,最上席者终于轻笑道:“残害忠良。” 第3节 ……残害忠良? 江玉珣有点蒙,没有记错的话,历史上的应长川,似乎没做过这件事。 难道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就在江玉珣疑惑之时,周围人看他的目光,越来越古怪。 只等下一刻,忽有一只手,重重搭在了他肩上。 忠良·江玉珣愣了愣,便被不知从何处冒出的禁军,按着肩押入了大牢之中。 ……我就说这人小心眼吧! 诏狱,阴风阵阵。 换上刑徒专属赭衣的江玉珣,抱着膝盖坐在牢房角落。 他拢了拢衣襟,向狱栏外看去。 应长川这人,怪不得毁誉参半,被后世部分人骂了数千年。 怎么说他是暴君,他还真欣然接受啊! 苍天无眼。 凭什么让我穿,而不是那个向往大周的游客? 一想到应长川和他手中那只金盏,江玉珣便恨得牙痒痒。 下一刻,又有一阵阴风不知从何处,吹入了牢房之中。 风里还带着股浓浓的血腥气。 不知不觉,已是子夜。 一片死寂的诏狱里,隐有呻吟、痛呼自角落,传至江玉珣的耳畔。 嘴上说着不怕死,死了好回家。 但是真到了这里,看到挂满墙壁的刑具,走近死亡后,在生物本能的催促下,江玉珣却只用了一秒,就将摆烂等死的想法抛到了九霄云外。 ……必须再挣扎一下! 可事到如今,还能怎么做呢? 他忍不住抱紧了膝盖,埋头回忆起了周史。 “江玉珣!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这样同陛下讲话,”就在这时,粗豪雄厚的声音,突然穿透诏狱的厚墙,传到了江玉珣的耳边,“急着去下面见你爹娘了吗!” 一个身材魁伟,脸有刀疤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到了牢房前。 他来得匆忙,还没有来得及换下礼服,腰间仍坠着象征身份的银印青绶,不远处还跟着几名兵士。 见状,江玉珣立刻起身,走到了狱栏边。 他犹豫了一下,轻声试探:“……庄大人?” 假如史书记载没错,身为大周“九卿”之一的治粟内史庄岳,脸上就有这样一道伤疤。 “怎么,没脸再叫我世伯了?”说完,庄岳恨铁不成钢地长叹一口气,“ 若不是你爹与我结拜,且于我有过救命之恩,今日你就算被凌迟,我也不会来这见你!” ……庄岳的结拜兄弟? 原来如此啊。 原主居然征南将军江政轩的儿子! 想到这里,江玉珣心中顿时生出了点希望。 应长川此人,虽然有一大堆缺点,但他武将出身的他,对军士一向优厚。 尤其是牺牲在战场上的。 征讨西南十二国并非易事,大周伤亡同样惨重。 身为征南将军江政轩,便战死于此。 大周实行“任子制”,官员子弟,成年后均可入朝为官。 阵亡军士的后代,更是被优待的对象。 自己没被斩立决,八成就是沾了原主父亲的光。 果然,就像江玉珣猜得那样,庄岳恨铁不成钢道:“哎……今日庆功宴上,陛下本是要封你为官的,没想官没封成,竟成了阶下囚。你同我说说,方才究竟是怎么想的,竟然敢当着陛下的面胡言乱语?” 江玉珣皱了皱眉,下意识反驳:“我没有胡言乱语。” 哪怕被下了大狱,他也不觉得自己说得有错。 甚至江玉珣坚信,就算应长川本人,也绝不会否认那番话。 身为开国之君的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大周。 但应长川向来极端自信,他明白所有道理与利弊,却仍确信自己能将一切掌握在手中。 ……毕竟,他若不是这样的人,也干不出架空全朝堂的事来。 可是,假如自己告诉应长川一些,就连他也不知道的事呢? 江玉珣的心脏,忽然重重地跳了起来。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庄岳满面愁容:“照大周律法所写,你今日所犯种种,足够砍头的了!有你爹的军功在,死罪可以免,活罪难逃……恐怕是要流放戍边。” 流放九死一生, 与死刑,没多大区别。 “若是服软认罪,或许还能去个近处。”庄岳说完,又重重叹了口气。 江玉珣缓缓握紧了狱栏。 应长川软硬不吃,求情在他这里,绝对行不通。 最重要的是,在debuff的加持下,自己大概率求情不成,反罪加一等。 想到这里,江玉珣心一横,无比认真地朝庄岳看了过去:“世伯,我不懂自己究竟何罪之有?” 少年的声音,刹那间穿透了整座诏狱。 拐角处的狱卒对视一眼,握紧了手中的长刀。 就连受了刑罚,只剩一口气吊着的死囚,也瞪圆了眼睛,去听究竟是谁那么不要命。 “你……” 月光照在少年的眼底,将那双曜石般黑的眼瞳,映得格外亮:“身为臣子,就应直言敢谏,而非只知明哲保身,在朝堂上做摆件、充人头。食民之禄,那便为民分忧,如果连这都做不到,还入朝为官做什么?”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竟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眼圈也随之泛了红。 江玉珣阅读史书时,曾无数次想:假如朝堂上有人能站出来,是否便不再会有后世四十年乱世,与家园沦丧、死伤无数? 但青史无声。 只余一片叹息。 话音落下,江玉珣突然向后退去,跪下朝庄岳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纵陛下杀我,我亦无悔。” 庄岳沉默着垂眸,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多年未见的后辈。 沉默半晌,江玉珣再次抬眸,朝庄岳看去:“侄儿有一不情之请……如果可以,世伯不必为我求情,而是替我将一句兰池殿上还未来得及说的话,带给陛下。” “今日昭都恐有一场大雨,届时羽阳宫将被水所淹,还请陛下早做准备。” 庄岳一脸惊诧:“这你又是从何而知?!” 时值初夏,本就是爱下雨的时节。 更别说近几年的雨水,似乎比从前更加丰沛。 今晚下不下雨都不稀奇,稀奇的是水淹羽阳宫。 这件事却是绝无仅有的。 江玉珣笑了一下,慢慢站了起来:“世伯只管将此事告诉陛下,届时我自会同陛下解释。若是没有暴雨淹城,要杀要剐,都随陛下的意思。”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坚定。 史书记载,这场庆功宴后,昭都暴雨,建于前朝的羽阳宫,也被水所淹。 应长川的后世黑粉,常常借此暗示他是个不受上天待见的暴君。 江玉珣在赌。 赌这场暴雨会如期而至。 赌史书记载没有出错。 庄岳最终也没有将这件事正面应下,丢了一本《周律》让江玉珣仔细研读,最好把内容都刻在骨子里,便匆匆离开了诏狱。 不过江玉珣并不担心今日的话,传不到应长川耳边。 开玩笑?这里可是诏狱。 到处都是他的眼线。 - “哦?水淹羽阳宫。” 清懒、微沉的声音,自屏风的那一边传了出来。 “回陛下,江玉珣原话的确如此。”一身绣衣,腰佩玄印的男人立刻以军礼跪地,无比紧张地答道。 镂空的彩漆坐屏后,应长川如听到什么有趣的事般轻笑了起来。 接着竟放下朱笔,颇有兴致地向殿外看去。 卯时,金乌东升,万里无云。 哪有一点要落雨的意思? “还剩九个时辰。” 第4节 屏风外的人压低了声音问:“请问陛下,是否现在……” “不急。” “是,陛下。” 殿上人行礼退去,不过转眼,这里又只剩下了应长川一个。 烟灰色的凤眸微微眯起。 应长川再次提起朱笔,悬腕落墨。 这一次,帛书上只有一字:“杀”。 作者有话要说: 拔剑四顾心茫然,忠良竟是我自己。 第3章 正午,艳阳高照。 连带着白天的诏狱,也不再阴冷。 囚室外的狱卒,忍不住抬眸,一次次望向窄窗。 江玉珣却只知道翻看《周律》,心无旁骛。 午时,未雨。 未时,未雨。 申时,仍未雨。 直到最后一缕阳光散去,再也看不清《周律》上的文字。 少年终于放下书本,站起身来,望向窗外。 史书上记载的时刻到了。 不只狱卒。 死囚也抬起混沌的眼眸,向他看去。 “有云从月鞘山飘来了。” 少年的声音,打破了诏狱的死寂。 狱内众人,忍不住随他视线,一道向外看去。 窗外漆黑一片。 可就在江玉珣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忽有一道闪电破空而出,如利爪撕开月鞘山上棉被般厚重的乌云。 雷声隆隆,炸醒了整片平原。 “雨……真的下雨了!” 死囚瞪大眼睛,挣扎着爬向前,想要看清窗外的景象。 刹那间,大雨滂沱。 史书记载没错,日落时分,暴雨如期而至。 江玉珣深吸一口气,颤抖着阖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赌赢了! 只消片刻,狂风便卷着大朵乌云,将晴空吞入腹中。 雨点如鼓槌,擂向昭都、擂向羽阳宫屋檐上塑着的五脊六兽。 侍从不由一惊,但彩漆座屏后的人,仍晏然自若。 过了半晌,才缓缓抬眸,望向朝乾殿外,广不可及的灰云。 末了,又垂眸继续批阅手中的奏章。 好像窗外,不过一阵寻常小雨。 半晌后,终于缓声道:“诏狱阴湿,去将大将军之子,请入羽阳宫来” - 昭乾殿,灯火随疾风飘摇,忽明忽暗。 隔着镂空座屏,隐约可见一道绛色身影。 应长川手指轻抵额上,缓缓启唇:“孤竟不知,爱卿有卜雨之能。” 说话间,视线穿透座屏,饶有兴致地落在江玉珣身上。 少年顿觉如芒在背。 “陛下误会了,”江玉珣立刻调整呼吸,“臣并不会卜雨。” 说着,他便举手加额,一边行礼,一边将在诏狱里备好的解释,一口气说了出来:“不知陛下可还记得,去年夏至前后,兰泽郡曾降下暴雨?” 大雨导致河水泛滥成灾,万亩良田被淹,史无前例。 身为皇帝的应长川,当然知道。 “嗯。” “臣自记事起,便生活在兰泽郡。在臣记忆中,兰泽郡从未下过如此的大的雨,所以直至此时,都还记得那几日的天象……昨日昭都的天象,与去年无异。再加上臣赴宴时发现,羽阳宫地势低洼,排水不畅……便有了如此推断。” 江玉珣的心跳声,重得压过了窗外滂沱的大雨。 下一刻,身着绣衣、浑身湿透的侍从,忽然出现在殿外,跪地大声道:“启禀陛下,玄通门附近的护城河水满外溢。羽阳宫里……也,也开始内涝了。望陛下暂时离宫避水——” 这一切,竟与江玉珣说得一模一样。 应长川没有理会侍从,反倒看向了少年。 似乎是在等待他的答案。 窗外大雨如银河倒泻,江玉珣顿了顿,随之朗声道:“出宫避水,只是一时之计。如若可以,还望陛下早日修整羽阳宫,整治昭都水系,以免再涝。” 羽阳宫兴建于前朝,选址时只看吉凶方位,半点不讲科学。 正巧建在了整座昭都,最低洼的地带。 选址不当,再加上设计缺陷,之后的几十年,这里还会一涝再涝。 少年的语气极为认真,眸中满是真切期盼。 他这下总该满意了吧? 可还不等江玉珣放松,应长川的声音,竟又从画屏后传了出来。 “爱卿既知大周‘国库空虚、民不聊生’,又为何提议孤大兴土木?” 淦! ……应长川这是故意的吧? 想到自己的debuff,江玉珣心中一凛。 铺天盖地的恐惧感,刹那间向他袭来。 但这仍不能阻止他开口—— “回禀陛下,羽阳宫地势低洼,平日里便潮湿阴冷。哪怕不内涝,也非宜居之所。” 话音落下,江玉珣的心,已凉过了羽阳宫的大雨。 应长川驾崩时,也就三十左右。 在平均寿命不长的古代,都算极早。 史学界推测,除了在战争中负伤外,长期过劳和羽阳宫阴湿的居住环境,也是一大诱因。 大周灭亡、天下大乱的直接原因,就是应长川的死。 相比之下,这点工程量,还算得了什么? 少年顿了顿,继续:“陛下因此生病事小,折寿事情大。” ……折,折寿? 江玉珣他在说什么?! 浑身湿透的侍从顿了一下,一点点将悬在腰侧的剑,拔了出来。 周围人的反应,并没有阻止江玉珣后面的话。 甚至于下一句,更为石破天惊。 “倘若陛下身死,大周也会随陛下而亡。届时无数百姓于乱世中流离失所、妻离子散,此乃大不幸——” 话音落地,昭乾殿内只余死寂。 陛下,折寿。 大周,亡国。 堪称禁忌的词汇,竟这样一股脑被江玉珣扯了出来。 是他疯了,还是我疯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江玉珣不知何时,攥紧手心。 如今,他只剩一个选择——硬碰硬。 这个“诤臣”,江玉珣是当定了! 少年突然抬头,深深地看向座屏背后那道绛色身影:“文死谏、武死战,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臣父战死于沙场,是大周的英豪。臣这个做儿子的,自然也不能给家父丢人。” “臣此言,是为陛下着想,更是为天下着想,对得起本心。” “望陛下,三思。” 第5节 江玉珣的心跳,快得将要冲破胸膛,指尖都随之泛起了麻。 他本该恐惧才对。 可这一刻,自心底里生出的快意,竟如海啸般,将惧怕压了下去。 他才不要与应长川这种人虚与委蛇。 说就说,怎么了? 羽阳宫风雨大作,水从四面八方漫了上来。 等待应长川移驾行宫的侍从,跪满殿外。 借着昏幽烛光,应长川生平第一次垂下眼眸,仔细观察自己的臣子: 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五官略带稚气。 微挑、如猫瞳的桃花眼中,还泛着点水汽。 但目光,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坚定。 江玉珣冒雨入宫。 此时雨水正如泪般,顺他脸颊滑落。 被冻得发白的薄唇紧抿着,自始至终,不曾开口求饶。 朝堂之上,人人善刀而藏。 应长川也是第一次遇到,如此锋芒毕露之人。 昭乾殿内,满座寂然。 半晌后,应长川忽然道:“爱卿怕孤。” 江玉珣咬了咬唇,没有否认:“臣怕陛下,也怕死。” 但怕也要说。 窗外风雨晦暝、电光晃耀。 听到这里,天子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扑通、扑通。 江玉珣咬紧牙关,心脏都将要因紧张,而冲破胸膛。 昭乾殿外,狂风大作。 裹着淡淡的龙涎香,向少年袭来。 江玉珣下意识阖上眼,浑身冰冷,等待着最后的裁决。 然最后,他等来的竟是……收剑入鞘的轻响。 少年耳边,传来一声轻笑。 反应过来时,应长川已然起身,走向窗边:“传孤旨意,整车备马,即刻前往行宫避水。” “臣,遵旨——” 等等,他就这样放过我了? 江玉珣蓦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向殿上看去。 - 卯时,天将明。 昭都的天,好似破了个窟窿。 江玉珣冒大雨,乘车向城外而去。 ……闭门思过,罚俸三年。 应长川不但轻易放过了自己,甚至还以自己浑身湿透为由,赏了一身锦衣。 看上去就价值不菲。 “公子,您向前瞧,”正想着,家吏的声音,忽然自车前传来,“田庄就在那里。” 应长川绝对不是吃“忠言逆耳”那一套的人。 和浑身透着喜气的家吏不同,江玉珣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好。” 算了。 百思不得其解,江玉珣索性将此事暂放一边,撩开车帘向外看去。 征南大将军常驻兰泽郡,在昭都没有府邸。 只有城外这座田庄,是他军功所得。 多年无人照管,入目一片荒败。 但此刻,江玉珣关注的重点,并不是田庄,而是……不远处那一群鬼鬼祟祟的身影。 “他们在做什么?” “哦……这个啊,”家吏压低了声音,“您在诏狱的那番话,不知怎的传了出去。现在百姓都说您能预知天灾,纷纷来此敬拜。”他的声音中,满是敬畏。 敬拜? 马车向前行进,田庄外的景象,愈发清晰——的的确确有人正在此杀牲放血,大搞祭祀活动。 几秒后,江玉珣忽然握紧车轩,咬牙道:“……我知道了!” 家吏被他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问:“公子,您知道什么了?” 当然是知道,应长川为什么会“放过”我了! 前朝迷信巫卜,由上自下,早成风气。 应长川登基后,明令臣民不得私下进行巫、卜、殉、祭,一旦发现,最轻也要强征大笔罚款与徭役。 支持他四处征讨的军费,有很大一部分,就是这么来的。 帝国大型工事,同样如此。 尽管如此,巫卜殉祭仍屡禁不止。 只是藏得更深。 诏狱戒备森严,自己那番话,怎么可能一天就传遍京城,并引得百姓来此祭祀? 这百分之百,是应长川的手笔。 他放自己回家,绝不是良心发现! 而是想借自己钓鱼执法,将这群有巫卜殉祭之心,却迟迟不曾行动的人给诈出来。 怪得不应长川那么大方。 原来是将自己,当成了行走的军费! 马车驶入田庄,少年忍不住回眸,望向原野。 为方便“灭神”,应长川一手培养出了历史上第一批情报、特务人员“玄印监”。 他们直接对皇帝负责,无处不在、如同鬼魅。 按照自己对应长川的了解…… 江玉珣敢打赌,此时自己身边,与田庄周围,一定蹲满了玄印监! 第4章 江玉珣按兵不动,回家先眯了一觉。 醒来时,田庄管事已经将账册,放在了他桌上。 “……所以这些年来,田庄修葺、维护靠的都是我爹的俸禄?” 江玉珣的语气,格外艰难。 田庄账上,不仅没有一分钱结余,甚至每年都有不小的窟窿,需要银子去填。 救命,自己怎么比原想的还要穷? 管事干笑两声,无比真诚地点头:“征南大将军忙于战事,没有时间打理田庄,我们每年种的田,只够日常吃喝。” 这就离谱! 后世田庄经济,高度发达。 战乱时闭门成市,如同堡垒,自给自足,苟过了一场又一场的乱世。 江玉珣原本以为自己也可以效仿。 谁知梦还没做几分钟,就被现实击垮。 身为功臣遗孤,他原本有三年俸禄可领。 如今这些钱,也被罚没了。 宅家苟过乱世,简直痴心妄想。 ……应长川,算你狠。 江玉珣放下账册,按了按眉心,望向窗外:“雨好像小了些,不如趁这会去灵堂看看吧。” 征南将军葬在了兰泽郡,但昭都家中,也为他修了衣冠冢与灵堂。 于情于理,自己都该去看看。 “是是,”管事接过账册,连忙向不远处同为家吏的儿子道:“柳润,带公子去西庄。” 身着青衫的年轻人立刻拿伞,小跑过来:“公子,这边走——” 田庄虽然穷,但比江玉珣想得,要大许多。 第6节 除了田地、园圃以外,还有大片陂池水塘,与一座荒芜的后山。 快到目的地时,雨又大了起来。 “公子,要不然我们先找一个地方避避雨?”大雨刹那间便将少年浇了个透,柳润忙上前为他遮挡,“着凉可就不好了。” 少年摇头:“没关系,不是马上就到了吗?” 江玉珣话音刚落,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隆响。 他下意识回头,突见大块碎石与泥土混在一起,轰隆隆自山坡滑落。 甚至有树苗也被连根拔起,四处翻滚。 “公子当心!” 一个满身泥污,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猝然间自山坡滚了下来,重重地摔在了不远处。 “那是谁?”江玉珣下意识问。 “糟了糟了,”柳润低喃一声,不由紧张起来,“回公子的话,那是关在灵堂的奴仆。” “关在……灵堂?” “公子,您有所不知。这眼前奴仆,就是将军大人旧日部下,私下为他准备的,用来殉葬的人牲。” 卧槽,殉葬?! 江玉珣的呼吸,瞬间一滞。 古人讲究“事死如事生”,在“周太祖灭神”前,凡是达官贵人,死后必定要杀几个奴仆殉葬。 征南将军以军礼下葬,一切皆由部下操办。 江玉珣明白,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原主父亲那些忠心耿耿的部下,竟然会在背地里做这种事。 ……不过也是。 巫、卜、殉、祭,存在千年之久。 或许一心灭神的应长川,才是这个时代的异类。 “在那里——” “他从山上滚下去了!!!” 说话间,几名家吏已抄着刀棍,追了过来。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突然以同归于尽的架势,猛地向江玉珣所在位置冲来。 一时间泥浆飞溅,混乱至极。 按理来说,江玉珣应该躲开才是。 可他却突然咬牙,丢掉雨伞,上前将少年揽在身后,厉声道:“都退下!” “……少,少爷?” 看清是他,家吏们脚步一顿,心虚地将手中刀棍,默默藏在身后。 “活人殉葬?将军从前,是这样教你们的?” 江玉珣的声音,格外冰冷,穿透雨幕,清清楚楚地砸在了每个人耳边。 “陛下有令,严禁巫卜殉祭。将军生前忠心耿耿,从不曾违抗皇命。可你们却在他死后,做这种事。若他泉下有知,定当以你们为耻——” 山间狂雨乱点,模糊了视线。 江玉珣只觉眼前这一切,无比荒唐。 沉默间,有人忍不住嘟囔:“但是历来……” “历来?”江玉珣冷冷一瞥,“时异势殊。无论它究竟绵延了千年还是百年,都注定断绝在大周,断在此辈。” 他声音不大,却在瞬间,压过了滂沱的大雨。 世人早习惯了巫卜殉祭,直至今日仍觉得“灭神”,不过是天子一时兴起。 可江玉珣却无比笃定,这一切终将成真。 满身泥污的少年,一眨也不眨地看向江玉珣。 目光不知何时,不再如死水般空洞、麻木。 “砰。” 长棍从家吏手中滑落,砸入泥土,终于打破这片寂静。 江玉珣回过头,俯身问少年:“有没有摔伤?” “没,没有……” “那就好,”江玉珣松了一口气,“你叫什么名字?原本就在田庄,还是他们从哪里买来的?” 说完,又捡起地上雨伞,撑在少年头顶,替他遮挡风雨。 对方深深地看了江玉珣一眼,终于豁出去般咬了咬唇:“我叫顾野九,公子可以叫我阿九。” 顾,顾野九? ……是我知道的那个顾野九吗? 江玉珣撑伞的那只手,随之一晃。 大周亡后,天下大乱,各路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 原本是特务机构的玄印监,也在此期间由暗转明,称霸一方。 顾野九,就是未来的玄印监最高统领…… 所以说,历史上的顾野九,逃跑时并没有撞到自己,最终顺利逃出江家田庄,阴差阳错加入了玄印监? “我是……被人私下贩卖到这里来的,”顾野九突然深吸一口气,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重重地向江玉珣磕了三个响头,“公子,我爹娘还被关在那里,随时可能卖为人牲、用来殉葬!求公子救救他们!”说完,下意识抓紧了身边人的衣摆。 他眸中满是祈求,显然是把江玉珣,当做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不等他开口,柳润先急了起来:“公子,别忘了,您还在禁足。” 与“罚俸三年”不同,“闭门思过”只是个象征性惩罚。 但无论如何,刚回家便出门,怎么看怎么态度不端。 这个时候,家吏们也反应了过来,纷纷劝阻: “是啊公子,要是被陛下知道,可就不好了。” “……私贩人牲者,背后都有靠山。您是斗不过他们的!” 黄豆粒大小的雨珠,噼里啪啦打向伞面。 顾野九眼底的期待,一点点落了下去,抓着衣摆的手指,也渐渐无力。 直至下一刻—— “起来。”江玉珣突然松开不知何时紧攥着的掌心,扶着少年站了起来。 他像没听到那些劝阻般,垂眸问:“还记得关你们的地方,怎么走吗?” “记,记得。”顾野九呆呆点头。 江玉珣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说:“好,那就带路吧。” 语毕,径直转身,向田庄外而去。 “公子,您再想想吧,”柳润愣了一下,慌忙追赶上来,“贸然前往,与送死无异啊!” 但江玉珣的脚步,却未曾停顿。 开玩笑,自己怎么可能去送死? - 昭都城郊,官道。 快马自林间穿出,奔向龙辇。 骑马的人手持令牌,一路畅通无阻。 直至与龙辇并排而行。 “……启禀陛下,征南将军旧部私购人牲,于今早送入了江家田庄。” 来人的声音,穿过雨幕,传到了龙辇中。 行动间,佩在腰间的玄色印章,也一道轻晃了起来。 “人牲逃出灵堂,并在逃跑路上,撞见了江玉珣。” 说着,用布绢拭净了装有书信的锦盒,再双手自窗送入龙辇。 田庄内外风吹草动,江玉珣的一言一行,皆被记录在上。 “杀了吗。”应长川淡淡道。 他既是在问,江玉珣有没有处死人牲。 也是在问玄印监,有没有杀江玉珣。 《周律》规定,私杀人牲者,可处斩立决。 无论江玉珣这个“鱼饵”多么有用,《周律》面前,也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没,没有……他带了几名家吏,离开江家田庄,一路找到了贩售人牲之处,”说着,豆大的汗珠,便从玄印监额上冒了出来,“吾等只好跟上。” 毕竟他们的任务,就是守在江玉珣这个“鱼饵”身边。 龙辇内,应长川拆信的动作,不由一顿。 自玄印监创立至今,他还是第一次,得到如此意料之外的答复。 玄印监咬着牙继续:“贩售人牲者,皆是穷凶极恶之徒。江玉珣此行,只带了几名家吏。吾等原以为他必死无疑,没有想到……” 说到这里,玄印监忽然停了下来。 应长川不知何时将书信放到一边,似笑非笑道:“如何?” 第7节 官道上雨急如箭。 马蹄声与噼啪雨声混在一起,格外刺耳。 玄印监深吸一口气,如实汇报—— 贩售人牲者,藏匿于一座废弃神堂中。 远远望去,很不起眼。 “公子,这里的门窗皆被木板钉死,要不然我们还是算了……” “贸然闯入,也会打扰鬼神啊!” 到了门口,江玉珣带去的家吏,依旧畏畏缩缩不敢靠近。 但他对此,似乎并不意外。 少年深吸一口气,缓缓握紧了长刀。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柳润惊恐地睁大眼睛:“少爷,您别冲——”动啊。 他话还没说完,耳边就传来一阵巨响。 江玉珣提刀将木板劈了开来。 刹那间,烟尘弥散。 “咳咳咳……”少年下意识用衣袖,掩住口鼻。 灰雾簌簌,堂内人的身影,逐渐清晰。 ——他们个个披坚执锐,显然早做好了准备。 看清外面景象,这群亡命之徒,突然那哄笑出声。 “哈哈哈细皮嫩肉,我看公子,比他们更适合当人牲。” 一名打手直接从破洞中跳了出来,提刀逼近:“我说,就凭这些家吏?自不量力。” “怎么可能?”灰尘落地,江玉珣也放下了手臂,“咳咳,在下是来救人,而非送死的。” 虽然看上去很像就是了…… 堂内人再次哄堂大笑。 少年竟也跟着微笑起来,同时慢慢抬眸,注视着对方的双眼,无比真诚地问:“家吏不行,陛下精心培养出的玄印监,可以吗?” 语毕,缓缓地转过了身。 “玄,玄印监?”笑声戛然而止。 不远处,尾随江玉珣而来的玄印监,也忍不住面面相觑。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神堂内外一片寂静。 不妙! 愣了几秒,玄印监突然反应过来:江玉珣哪里是贸然前往? “灭神”是玄印监天职,他们绝对不能坐视不理。 江玉珣似乎是……早知道自己在这,并敲好了算盘,打算利用自己,除掉这群人! 作者有话要说: -禁闭思过第一日,夫人认错了吗? -回禀陛下……他不但没认错,还把您的人都摇走了。 第5章 昭都城郊,龙辇旁。 想到江玉珣那副理所应当的样子,玄印监既恨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到了窝藏人牲的地方,他居然将原本藏在暗处的吾等,唤了出来,并命吾等出手,端了那窝点。” 朝野上下,人人都知玄印监,人人又都对此讳莫如深。 可江玉珣不但猜到他们就在身边,甚至光明正大利用起了他们! 听到这里,应长川终于轻声笑了出来,他问:“获救的人牲,现在何处?” 在被拐卖至昭都以前,他们大多是战乱、灾荒产生的流民。 如果找不到亲友收留,未来将被遣回原籍。 “回禀陛下,”玄印监咬了咬牙,“他们求江玉珣收留,而江公子他,他竟然同意了。”说到这里,玄印监语气中,也多了几分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敬意。 贩售人牲者,窝藏在神堂,就是笃定没人敢冒犯神明。 可是江玉珣不但一刀劈开了大门,甚至还收留了他们。 ——这种行为,无异于同神明抢人! 江玉珣,他是真不信邪啊。 “此时,怕是已经回到江家田庄。他说家中还有荒地未垦,这些人,他养得起。” 种地、拓荒全靠力气。 大周连年征战,四处抽丁。 余下这群人老的老少的少,怎么看都是拖累。 江玉珣的语气,却无比笃定。 但玄印监只把他的话,当做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在想当然。 一两个月或许可以,时间久了,他便知道自己有多么不自量力了! 应长川不知何时,将翡翠指环旋了下来,拿在指尖把玩。顿了几息,缓缓开口,“江玉珣为功臣之后,本应入朝为官。可惜前几日宴上匆忙,忽略了此事。” 龙辇内,天子语调慵懒:“如今,也该封赏了。” 大雨如银河倒泻。 应长川临轩而坐,闭目养神。 前朝皇室大量蓄养人牲,用来祭祀、殉葬。 大部分玄印监,就是他从这群人牲中挑选、培养出的。 可哪怕他们,也对神明心怀敬畏,绝对干不出劈砍神堂的事来。 ……江玉珣并非单纯地遵从皇命。 他分明是对神明,没有一丁点敬畏之心。 想到这里,应长川缓缓睁开了眼。 这一次,眸中写满了真切的兴趣。 天子拿起案上的帛书。 灯火明灭,映亮了帛书上的“杀”字,与烟灰色的眼瞳。 不过眨眼,火舌便舔舐上来,将它烧为灰烬。 接着,被风吹散。 - 次日清晨,仙游宫。 江玉珣几乎一夜没睡,游魂般跟在太监背后,听他介绍着周围宫室。 半晌,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昨天半夜,应长川的人,突然带着封赏的圣旨来到田庄。 读完便带自己乘马车,连夜赶到此地赴任。 有工作,当然是好事。 大周沿袭前朝旧制,高薪养廉,官员俸禄非常丰厚。 应长川今年二十三,就算他真的像历史记载那样早早驾崩。 减去被罚的三年,自己也能再领四年俸禄。 乱世,有钱才能活得下去。 江玉珣原本的计划,就是吸引应长川注意,提醒他记得封为官。 苟上四年经营田庄,在乱世到来前归隐田园,过自给自足的生活。 可怎么偏偏是侍中? “哎……”少年灰心丧气。 侍中相当于皇帝的贴身秘书,本是份美差。 但在大周,却变成了第一高危职业。 原因无他:登基至今,应长川已经砍了整整三名侍中! 任子制度下,武将后代,大部分被封为执金吾,负责昭都安防。 钱多、事少、皇帝远,简直滋润极了。 轮到自己,居然成了侍中。 ……应长川,你真记仇啊。 早知今日,流放算了。 江玉珣正自暴自弃,太监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抬头便见,一个熟悉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回廊那头。 “世伯?”江玉珣揉了揉眼睛,快步上前,“您怎么在这里?” 第8节 “莫急,”庄岳屏退了太监,鬼鬼祟祟地朝廊外看了一眼,“羽阳宫内涝严重,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陛下命朝廷要员,随他迁往行宫。我也是昨天晚上才到的。” 确定周围没人,他压低声音说:“先不聊这个。我问你,你可知道前几任侍中,是因什么死的吗?” 江玉珣立刻来了精神:“不知道。” 这件事就连史书上,也没有详细记载。 庄岳没再卖关子,一口气说了出来: “其中一个,与西南十二国暗通款曲。另外两名,皆因勾结聆天台而获罪。” 之前几朝,迷信巫卜,始终为神权所束缚。 无论怎么改朝换代,象征神权、根基深厚的“聆天台”,始终压皇权半头,民众对此更是深信不疑。 应长川登基以后,也没有直接将它废除,而是逐渐边缘化。 这一直以来,都是朝堂上最大的隐患。 “……原来如此。” 江玉珣可算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封为侍中了。 敢在昭都周围贩售人牲,背后定有靠山。 玄印监彻查此事,必定会将朝堂内不少人,甚至聆天台都牵连进来。 放眼全天下,除了自己,应长川怕是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将聆天台得罪的如此透的人…… 庄岳拍了拍江玉珣的肩,安慰道:“想开点。短时间内,陛下应当是不会杀你了。” “哎……不说这个了。贤侄这边走,我带你去住处。” 聊完密辛,庄岳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你可知侍中,日常都要做些什么?” “略知一二。”江玉珣如丧考妣。 应长川此人,简直是将整个天下,玩成了一个大型单机游戏。 侍中,便是他最趁手的那个工具人。 “批阅奏章,只是陛下日常公务之一,不能占太多时间,”庄岳一边走一边说,“所以大周各县递上来的奏章,除了急件直接呈送御前外。其余你都要先看一遍,并按轻重缓急,分门别类送至陛下面前,以节省时间。” “哦,对了,侍中常伴陛下左右,万事都要注意。若陛下还在忙,你也不能早早退下,明白了吗?” 简单来说,他就是负责收发文件的。 也是大周朝堂上,唯一一个必须陪应长川,从头肝到尾的打工人。 江玉珣欲哭无泪:“知道了……” “怎么有气无力的?”庄岳重重地拍了拍江玉珣的肩,“站直身子说话。” 仙游宫建于前朝,本是行宫的它,主打一个“精巧”。 内里雕梁画栋,曲径通幽。 说着,两人终于走出回廊。 一座建于水中的歇山顶小筑,出现在了江玉珣眼前。 远远看去,似琉璃般缥缈剔透。 庄岳突然停下脚步:“往后世侄便住在这里。” “如此豪华?”江玉珣大吃一惊。 ……这个工作,勉强也能干一干。 仙游宫以“奢华”闻名于史册。 但江玉珣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一个小小侍中,都能住进这样的房子。 意识到他误会了什么,庄岳赶忙解释:“这是陛下的寝殿,名曰‘流云’,前殿理政,后殿休息。仙游宫原本是皇家避暑别院,住不了太多人。如今半个朝堂都来到这里,没什么多余房间,能给你安排。” 江玉珣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 果不其然!庄岳轻咳两声说:“反正侍中忙起来,披星戴月也是常事。咳咳……不如直接住在隔壁值房,这样也方便。” 方便996吗? 住值班室也就算了,竟然还是和应长川寝殿只有一墙之隔的值班室? 压榨人也不带这样的! “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啊……”庄岳清了清嗓子,抚须道,“时候不早了,你先换上官服,去陛下殿内述职吧。” 说完立刻脚底抹油,消失得无影无踪。 江玉珣:“……” 值房与正殿相连,不经通报便能走至流云殿外。 江玉珣换上晴蓝色官服,心情如去上坟般沉重。 明明到了门口,但怎么也不想进去。 就在他原地打转时,一阵低沉而清懒的声音,突然透过花格门,传了出来。 “江家附近,可还有人?” 江玉珣原本打算回避,但是“江家”两个字,却令他停下了脚步。 “回禀陛下,至今仍有数十人聚集。吾等已累计在田庄外,抓捕三百七十四人。” 对方顿了顿,又询问应长川,是否还要继续蹲守下去。 “嗯。”应长川点头。 “是,陛下!” 听到这里,江玉珣心中不由一阵窃喜: 应长川还在利用自己钓鱼执法,看来短时间内,自己是真不用死了! 完全不知从他出现在殿外的那一刻起,里面的人便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更不知此刻殿内,玄印监的额头上,已冒出了黄豆大小的汗珠。 ……江玉珣怎么还不走,他究竟还想再听点什么! 五重席上,应长川放下茶盏,示意玄印监继续。 正在对方苦思冥想,还有什么无关痛痒的事情能说的时候,天子忽然开口问:“聆天台如何了?” 江玉珣,自求多福吧。 玄印监咬咬牙,如实上报:“聆天台大司卜昨夜便率人,向仙游宫而来。恐怕是为了昭都暴雨一事……” 与此同时,席上人缓缓起身,向殿外走去。 聆天台? 这可是大周最敏感的话题。 开心过后,江玉珣立刻意识到,后面对话可不是自己能听的。 他意犹未尽地转过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个时候,江玉珣的耳边,忽然传来无比清晰的“吱呀——”一声轻响。 下一秒,应长川的声音,便自他头顶传来:“爱卿,这又是在做什么?” 清风荡过,带来一阵淡淡的龙涎香。 !!! 按理来说,江玉珣应该回答“前来述职”才对。 但是…… “回陛下,臣在听您与玄印监谈话。” 应长川挑了挑眉:“听到了什么?” “听到玄印监仍守在江家门口,以及大司卜将率人来仙游宫。”江玉珣如实招供。 好家伙。 玄印监目瞪口呆:虽爱偷听,但还挺诚实? 江玉珣绝望地闭上了眼。 ……开心太早。 自己可能还是得死。 作者有话要说: 计划:吸引皇帝注意,提醒他自己还没有工作x 现实:过度吸引,开始996√ 第6章 应长川挑眉,看向少年。 身为皇帝,他并不怕江玉珣这种,连小偷小摸都做不好的人。 只怕属下怀有二心,对自己有所欺瞒。 更何况…… 眼前人不卑不亢,哪有半点心虚的样子? 仿佛偷听皇帝谈话,是再理所应当不过的事。 “可想再听?”应长川问。 “想。” 江玉珣心如死灰。 第9节 一秒,两秒。 三秒…… 四下依旧寂然。 应长川半晌不发话,江玉珣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只眼。 ——方才站在这里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回到殿内。 玄印监清了清嗓子,小声提醒他:“侍中大人,进殿吧。” 不是吧,应长川真要自己进去听啊?! 身为贴身秘书,江玉珣有自己的固定座位。 就在应长川眼皮子底下。 恍恍惚惚刚落座,便听太监大声通报:“启禀陛下,聆天台大司卜到——” 应长川展袖:“宣。” 巨大的坐屏,将流云殿一分为二。 透过镂空的饕餮纹,江玉珣看到:身着铅白色法衣的司卜,带着手持法器的巫觋,走进殿内。 行走间,佩环相击,发出噼啪脆响。 他的心情,随之激动起来。 从登基到驾崩,应长川的“灭神”手段,逐渐激进。 到最后,直接派人一把火烧了聆天台,及下辖机构,与相关典籍。 所有神职人员,与被玄印监提前锁定、记录在册的忠实信徒,更是格杀勿论,宁枉勿纵。 正是这样激进的手段,与紧随其后的四十年乱世,最终使得“巫卜殉祭”的习俗逐渐失传。 就连一件相关文物,都没留下。 然而今天,自己不但亲眼见到了法衣、法器,甚至看到了司卜本尊! 方才还如坐针毡的江玉珣,瞬间来了精神。 年逾九旬、须发皆白的大司卜,被人搀扶着坐在了应长川对面,仅以座屏相隔。 他看上去颇有威严,但江玉珣知道: 聆天台的实权,早就被年轻的少司卜握在手中。 眼前这个老头,只是一个被推至台前的吉祥物。 “……吾听闻,昭都大水,半座羽阳宫都泡在了水里,”大司卜的声音,如在砂砾中打磨过般嘶哑难听,“陛下您说,羽阳宫建成已三百年有余,为什么过去,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 说完抬起眼皮,向座屏看去。 江玉珣也暗戳戳用余光,偷瞄起了应长川。 别的皇帝遇到这件事,一定诚惶诚恐。 也不知道应长川,会怎么想? 座席之上,应长川一边翻阅奏章,一边随口道:“天道无常,巧合罢了。” 看样子,完全没有将大司卜的恐吓、暗示,放在心上。 巧合? 不愧是你,大周第一唯物主义斗士! 江玉珣忍不住憋笑。 坐在司卜背后的巫觋,则面面相觑。 沉默片刻,终于有人忍不住伏跪在地,说明来意:“吾等以为,这一切都源于‘殉祭’。” 另一人应和道:“陛下登基后,从未大祭玄天!近日之事,就是上天的惩戒,再不补救,恐怕会酿成大祸。” “望陛下为万民着想,绝不可再一意孤行!” 话说到这里,已隐含威胁之意。 “哦?”应长川终于放下奏章,“那聆天台以为,应当如何?” 大司卜冷嗤一声,坐直了身,轻飘飘答道:“寻男、女,各三百人牲,择日祭于聆天台。” 近日天气异常,不止民间暗流涌动。 聆天台更是按捺不住,想借天灾重新崛起。 这一点,史书有过记载。 但亲耳听到,却是不同的感受。 ……六百条人命,说杀就杀? 大司卜的话,如一盆冷水向江玉珣泼来。 方才的激动与兴奋,瞬间荡然无存,心底更是一阵阵发起了寒。 江玉珣狠狠咬牙,在心中骂了起来。 寻什么寻。 死老头,有本事自己当人牲啊! 愤慨中,江玉珣没有注意到,大司卜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过了一阵,突然疑惑:“……这是什么怪声?” 同时皱眉,看向座屏。 怪声? 哪里有? 少年下意识抬头寻找,却见应长川与一旁的玄印监,竟齐齐向自己看来。 “爱卿有何话要讲?” 江玉珣:“……” 那死老头说的,原来是我咬牙的声音啊。 年纪挺大,耳朵倒是不背。 座屏另一边,大司卜缓缓眯眼,顺着饕餮纹缝隙望了进来。 看清江玉珣身上的官服后,意味不明地念叨了声:“原来是侍中大人啊,久仰大名。” 暗棕色的眼瞳,如泥潭般冰冷、浑浊,顷刻间便令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少年似乎毫无惧意。 应长川话音刚落,江玉珣便噼里啪啦,倒豆子般说了起来:“回禀陛下,臣只是有些好奇,近来不止昭都,大周各地均降下大雨。有不少百姓,不惜违抗皇命,也要私下祭祀。这些事,聆天台不会不知道吧?” 江玉珣的语气尖锐,如同质问。 说着说着,竟慢慢站了起来。 身旁的玄印监,随之一惊,他刚想伸手把江玉珣拽回座席,回头看到应长川兴味盎然的样子,又默默将手收了回来。 “可这些祭祀,并没有起效,”说到这里,江玉珣突然放慢了语速,环视四周,“依臣看,说不定这一切,皆是因为玄天不满意百姓送上的祭品、人牲。” 巫觋急了:“你这是何意?” 江玉珣没有搭理他,反倒向大司卜看去,无比真诚地说: “聆天台既有‘聆天’之能,那大司卜,自然就是玄天的知己。臣以为,相比起普通人,玄天应该最想司卜大人去陪他吧。就是不知道,司卜大人愿不愿意为民舍身?” 江玉珣本就看这个老头不顺眼,索性借此机会,通通说了出来。 末了,深吸一口气,坐回席上。 爽了! 这一瞬,玄印监目光中,突然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江玉珣说得对啊! 流云殿内,鸦雀无声。 巫觋的脸色,一个赛一个难看,却不知该怎样反驳。 直到年逾九旬的司卜,猛地抬手指向江玉珣:“你,你,竖子……” 他正欲说点什么,突然面色铁青,将手按回心口。 “司卜大人?!” “大人您感觉如何?” 巫觋立刻围上,舒气的舒气,扇风的扇风。 太医、内侍也慌忙赶来。 一时间,殿内人仰马翻,好不热闹。 直到大司卜颤抖着被人扶向殿外。 被众人遗忘到一边的江玉珣,这才惊觉:卧槽,老头似乎真被气出了好歹? 这下麻烦了。 新仇加旧恨……聆天台绝对会狠狠记自己一笔! 流云殿,静了回来。 应长川笑着起身,到窗前观雨。 片刻后,缓缓回头:“初生牛犊不怕虎,爱卿果然少年意气。” 江玉珣甫一抬眸,便撞入了那双似笑非笑的烟灰色眼瞳之中。 应长川穿着件绛纱袍,五官深邃唇角微扬。 眉宇间,满是桀骜与慵懒。 除了目测超过一米九的身高外,与后世《千载帝王相》上画的中年壮汉,没有一丁点相似之处。 停! 第10节 现在不是想这些事的时候。 冷静下来,江玉珣突然意识到:应长川自始至终,都没有因为自己的话,显露出半点惊讶。 似乎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事实可不就是这样吗! “陛下才是深谋远虑。”江玉珣恨得牙痒痒。 老奸巨猾! 应长川这个心机男! ——他虽然不知道debuff的存在,但早就摸透了自己性格。 应长川今天,故意将自己留在殿内。 为的,就是要自己当着聆天台众人的面表明立场,与其划清界限、彻底对立! 从今往后,自己与应长川,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爱卿不悦?”应长川听出了他话里的情绪,非但不生气,反倒笑了起来。 “说的时候自然痛快,但说完便想起,臣与您不同,身边无一人保护。若大司卜气不过想杀臣,随随便便就能取臣性命。陛下今日赏了一场大戏,倒是开心了。可是臣死到临头,怎么可能开心的起来?” 大司卜虽然只是个吉祥物,但是自己连吉祥物都不如啊! 如果那老头真被气死,聆天台第一个讹的人,绝对是自己。 江玉珣的话,颇有有几分赌气摆烂的成分在。 没想听完,应长川竟然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的确如此,是孤欠缺考量。” 哈? 应长川吃错药了吗。 “来人。”应长川转身,看向殿内。 玄印监立刻单膝跪地:“臣在——” “传孤旨意,从今日起,玄印监右部众人,皆听侍中江玉珣指挥,不得有违。” “臣,遵旨!” 什,什么? 江玉珣随之一怔。 历史上大名鼎鼎的玄印监,共分左、右、上三部。 应长川今天,竟然直接将三分之一的力量……给了我? 莫不是在做梦。 江玉珣半晌没有反应过来,连领旨谢恩,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直到应长川提醒:“爱卿不想对朕说些什么吗?” 哦哦,谢恩。 缓过神来的江玉珣,立刻行礼,还没来得及道谢,便先一步真情实感地承诺道:“臣从前,的确有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往后再也不偷偷于心中,说您小心眼了。” 江玉珣:……? 江玉珣:!!! 第7章 空气,好像凝固在了这一刻。 不只江玉珣,就连殿上侍者,也目瞪口呆、低头屏息,生怕一不小心受到牵连。 少年清楚地看到,应长川轻轻挑眉,似乎是对自己的话,生出了兴趣…… 完了,他该不会要问我,还在背后说过什么了吧! 人生的走马灯,于这一刻在少年眼前浮现。 江玉珣万念俱灰。 自己怎么看,怎么像老寿星吃砒霜——活腻了。 然而天无绝人之路。 就在他绝望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通报声。 宦官尖细的嗓音,划破流云殿的寂静。 ——应长川公事繁忙,大司卜刚被扶走,又有人来这里面见圣上了! 天子略为遗憾地敛了敛神,重新坐回席上。 ……好险!!! 江玉珣长舒一口气,以为逃过一劫的他,正准备庆幸。 却见应长川拿起放在桌案上的奏章,随手翻看两页,又放回一旁:“爱卿既为侍中,便应熟悉奏章、公务。” 江玉珣垂眸:“是。” “这些旧日奏章,闲来都看了吧。” 这些,奏章,都? 少年不可置信地睁大双眼。 卧槽,他说的……不会是桌案前这座一米多高的小山吧? 我高考都没看过这么多书! 天不遂人愿。 天子话音刚落,几名宦官便凑上前,合力将这座山搬了起来,送往值房。 手背,都绷出了青筋。 面对此情此景,江玉珣默默将刚才那番话,撤了回来。 说早了,应长川还是那么小心眼! - 雨断断续续,下了小半个月。 江玉珣也在公文堆里,昏天黑地地泡了小半个月。 期间,田庄不断有人写信,劝他将流民遣走。 江玉珣没有这么做,而是画了几张图纸,托玄印监带回了家中。 等看完所有奏章,并将顾野九安排进玄印监右部受训后,终于见到了穿越以来第一个大晴天。 可惜天气再好,江玉珣都只能待在流云殿内,陪应长川加班。 “都水使者童海霖到——” 太监声音刚落,江玉珣便深呼吸,摊开了纸笔。 身为侍中,他不但要收发文件,偶尔还得做会议记录。 万幸,江玉珣虽然没有继承原主的记忆,但是骑马射箭、读书写字一类的技能还在。 流云殿上,身着苍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手捧本册,伏跪在地:“启禀陛下,这是最近三日,昭都附近河流的水情信息。” “都水使者”负责包括河渠水利在内,所有与水有关的事务。 近日暴雨,正是他最忙碌的时候,往来行宫也很频繁。 太监弯身,接过记录水文的本册。 用丝绢细细擦拭过后,方才送到天子手中。 应长川缓缓翻阅:“京畿灾情如何?” 童海霖的神情,有些忐忑。 他先偷瞄了一眼应长川,确定皇帝心情还好,这才开口: “呃……怡河水位暴涨,有溃堤的风险。按理来说,应该提前将两岸百姓,转移至安全地带。但是这一次,他们无论如何都不愿意配合,其余各处情况还好。” 应长川的手指,轻轻在桌案上点了两下。 “哦?为何不迁。” 这一次,回话的人变成了玄印监。 “回禀陛下,几日前,怡河两岸有百姓,偷偷找来民间巫觋,卜算问天。那巫觋说‘只要祭天,怡河边的雨就会停,大家安心住着,不必迁移’,百姓照做之后……天正巧放晴了。” 这巫觋纯属瞎猫碰上死耗子。 但百姓却因此,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原本纠结要不要转移的人,彻底安下了心。 玄印监顿了顿,又补充道:“巫觋与找他卜算的百姓,已被吾等处理。但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话说至此,他已冷汗淋漓,声音也不住颤抖。 “请陛下责罚——” 应长川轻轻笑了一下,没有理会玄印监,任由他继续跪着。 听到这里,少年手腕忽然一晃。 墨点砸在纸上,留下刺眼的痕迹。 江玉珣想起他们说的,是哪段历史了! 受巫觋言论影响,怡河两岸百姓不肯配合,转移的事始终停滞不前。 谁知这时,突降暴雨。 第11节 雨量之大,前所未见。 怡河瞬间决堤,上千人随之丧生…… “原来如此!”童海霖恍然大悟,接着又小声嘀咕,“怪不得他们怎么也劝说不动……” 江玉珣一点点攥紧了手中的毛笔。 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能够改变历史。 但此刻,知晓结局的他,竟然第一次,生出了想赌一把的念头。 ……置身事内,江玉珣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袖手旁观。 “启禀陛下,”少年放下毛笔,第一回不等应长川问,就主动转身行礼说,“臣想去怡河边试试。” “你?”童海霖下意识质疑。 江玉珣莫不是昏了头,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应长川则轻轻靠向玉几,末了,逐渐敛起笑意。 他没有问江玉珣“凭什么”。 而是问:“为何?” 满朝文武,无不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只管明哲保身。 唯独江玉珣,从不敛锋芒。 “今年的雨水,比以往丰沛,怡河决堤的风险也更大。必须提前迁走百姓,有备无患。” 想起被淹的羽阳宫,应长川缓缓点头。 江玉珣继续说:“更何况……怡河若是决堤,无数百姓将葬身鱼腹,幸存者也会成为流民,涌入昭都。” 少年的声音似山泉般清润,说出来的话,却无比骇人。 童海霖惊恐怒斥:“危,危言耸听,不可在陛下面前口出狂言!” 但江玉珣,却完全没有搭理他的意思。 他看着应长川的双眼说:“大灾过后必有大疫……流民与疫病相加,届时天下必定因此而动荡。臣无法坐视不理。” 江玉珣说的,就是历史上水灾的后续发展。 周太祖四年起,天下一年比一年乱。 揭开序幕的,正是这次决堤。 童海霖皱起眉头:“这都哪跟哪啊……” 下场雨,就天下动荡了? 这话说得,像是往年夏天都不下雨似的! 童海霖下意识观察起了应长川的脸色。 没有料到,天子的眸中,竟无一丝怒意。 反笑着问江玉珣:“爱卿可知,接下此事,便要担责?”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假如中途出了意外,账都得算在他头上。 ……瞧这样子,陛下这是真要江玉珣上了? “臣知晓。” 江玉珣的态度,无比坚决。 嗤,去了也是白去。 看到这里,童海霖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撇了撇嘴。 百姓受巫觋所惑,压根不听劝。 强行迁移,还会躲藏起来。 他倒要看看,江玉珣能有什么本事。 - 四十余匹快马,出仙游宫,向怡河而去。 江玉珣穿着晴蓝色的官服,骑马走在最前方。 身为都水使者的童海霖,则不情不愿地跟在他背后。 到了河边,少年并没有急着深入村寨、游说百姓,而是简单给一起来的玄印监交代了几句。 等他们走后,便随随便便找了个树荫,休息了起来。 天高皇帝远。 放假的感觉,可真好啊! 见他不动,童海霖反倒着急起来:“你怎么歇了?不去挨家挨户,劝他们离开吗?” 江玉珣伸了个懒腰,吹着河边的凉风,靠在树上一边喂马,一边看傻子似地看向对方:“那多麻烦。” 童海霖:?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江玉珣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眯起眼睛,遥望远处的怡河:“童大人不要着急,在这里等等看。”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显然没有用。 既然如此……就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了。 应长川不是将自己在诏狱那番话,刻意传播了出去吗? 现在无数百姓,都坚信自己能预知天灾。 应长川可以借此机会钓鱼执法,那么自己也可以效仿他,利用这份特殊的“名气”,让百姓从河边迁走。 ——感谢皇帝陛下,给我灵感。 在背地里搞事,玄印监是专业的。 不过小半天,“江玉珣说怡河要溃堤”的消息,就传遍了河道两岸。 百姓动摇了。 怡河畔,傍晚。 霞光从枝丫的间隙筛过,将少年的眉眼,映得格外昳丽。 他就这样坐在河边,静静地看着夕阳。 “……江,江大人?”有人试探着叫了一声,“请问,是江玉珣江大人吗?” 江玉珣回头看到,有几十名百姓,正在远处向自己望来。 原本坐在树下的他,随即起身:“是我。” 少年刚刚站稳,领头的百姓,便“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江大人受小民一拜!”说话间,双手合十。 紧随其后,后面那几十号百姓,竟然都跟着一起跪了下来。 乌压压一片,好不壮观。 卧槽! 身为现代人,江玉珣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不只他,童海霖与跟着一起来的几名官兵,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这是什么情况?” “大家快快请起,”江玉珣连忙向前,试着将离自己最近的人扶起,“这礼太大了,我受不起。” 可那百姓说什么也不肯,他双手合十,极其虔诚地仰头问:“请问江大人,大雨什么时候来?我们最晚哪日迁走?” “江大人,河堤哪天塌啊?” “我们要迁走几天?” 众人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怡河边一下变得格外热闹。 江玉珣正准备回答,一起过来的童海霖突然把手抵在唇边,挺直腰板轻咳两声:“——咳咳!” 身为都水使者,这些个问题得由他来回答,江玉珣可不够格。 江玉珣没兴趣和童海霖争这个。 但还不等他开口,为百姓介绍童海霖的身份。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伴着河风,传到了众人耳边。 官道旁,有禁军手持令牌,勒马高声道:“传陛下口谕,怡河河事由侍中全权负责。任何人不得干涉,违者,杀无赦!” 童海霖愣了一下,立刻捂嘴,随官兵一道,颤颤巍巍跪倒在地:“臣遵旨——” ……应长川的人,怎么会在这里? 江玉珣下意识回头,视线正好与那名禁军相对。 对方也随之,轻轻朝他点头示意。 此时,“溃堤”一事,已经传遍怡河两岸。 而对方不但一点也不意外,甚至还向自己点头。 “怪不得……” 江玉珣于刹那间反应过来: 应长川之所以什么都不问,就将这么重要的事交给自己。 是因为他从头到尾,与自己打的,都是同一个主意! 既然这样,我可就放心了。 “江大人,我们村寨里还有好些人不相信传闻,非得亲眼见您一面才肯迁走。不知您今日可有空,能否跟我回村看看?”百姓不明白周围发生了什么,停顿片刻,又七嘴八舌地围着江玉珣说了起来。 “走吧,”少年笑了一下,直接踩镫上马,回身向众人道,“先去村寨中看看。” 第12节 玄印监听命:“是,江大人!” 骏马飞驰,疾风托起少年的长发。 原本寂寥的河岸,顷刻间热闹起来。 江玉珣不知道,这里的一切,均落入了不远处,身着玄衣率禁军微服出宫的应长川眼中。 夕阳西沉。 河堤那头,赤色的激流正与晚霞一道奔涌。 少年就这样负着漫天霞光,头也不回地被百姓簇拥着,奔向了暮色最深处。 好似一团火焰,燃过怡河。 应长川眯了眯眼,不由轻笑。 向来高高在上,将他人视作蝼蚁的天子。 头一回长久地注视某一个背影,直至消失。 此刻,他忽然有些好奇——眼前这团赤焰,最终究竟能烧到何处? 作者有话要说: 江玉珣:魔法打败魔法,天塌了有陛下顶着。 第8章 历史上并没有详细记载溃坝的日期。 以防万一,江玉珣叮嘱怡河两岸百姓,必须在三天内全部撤走。 正午,赤日炎炎。 河水浑浊而滚烫。 江玉珣刚下到河堤边,就被一名长着娃娃脸的少年拉到了身边:“阿珣,过来!” “怎么了有梨?” 眼前这个娃娃脸少年,名叫庄有梨,是庄岳的独子。 江玉珣穿越那天,身旁坐着的人正是他。 “河堤已经被太阳晒干了,怡河上更是风平浪静的,”被父亲派来打下手的庄有梨,用手捂着嘴,无比夸张地凑到江玉珣耳边说,“要是河堤不溃,我们就完蛋了。” 怡河水位持续升高,提前转移百姓防患于未然,原本是件极其正常的事情。 可是民间巫觋的话,却赋予了这件事特殊的意义。 江玉珣安慰道:“别怕,没有这么夸张。” “怎么没有!”庄有梨瞪圆了眼睛,“你这次搞出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说完,他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身向怡河看去:“万一天气真的像巫觋说的那样晴朗,往后百姓怕是要对巫卜之说,更加深信不疑……朝廷的威望也会再度降低。” 江玉珣轻轻拍了拍庄有梨的肩:“但是朝廷不可能因为这个,就让数千百姓承担溃堤的风险。” “哎……说的也是,”沉默片刻,庄有梨喃喃自语道,“希望我们这次,不是白跑一趟。” 怡河边阳光毒辣,照得人皮肤发痛。 河面上也泛起了滟滟的波光。 “午时了,”庄有梨用手挡着太阳,“先找个阴凉处休息休息吧。” 江玉珣正要点头,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大声叫喊:“瓜!我的瓜!” 他下意识回头就见,有几只小香瓜,不知怎的沿着堤上小路咕噜噜滚了下来,马上就要冲入水中。 江玉珣随即上前,将它们捞入怀中。 接着,忍不住低头轻轻地嗅了一下。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华夏土地上只有香瓜这一类瓜可吃。 王公贵族,对它无比着迷。 淡淡的果香,在刹那间涌入鼻腔。 虽然相隔千年时光,可是瓜果的香气,却与江玉珣记忆中的没什么两样。 “——谢天谢地!”一个中年农妇跌跌撞撞地从河堤上跑了下来,接着便要下跪,“民妇不小心惊扰了二位大人,实在是该死!民妇这就将它们搬上去。” “您快请起!”江玉珣被她吓了一跳。 见江玉珣难腾出手来,庄有梨连忙上前替他将人扶起。 河堤坡度不算缓,仅凭一个人将这些香瓜搬到顶,显然是件难事。 江玉珣分了几个香瓜给庄有梨。 “没事,我们帮您带上去吧。” 说着,便向堤上走去。 “……这,这怎么好意思啊!”农妇一路不停道谢,脸也因此涨得通红通红。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江玉珣一边向河堤上走,一边随口问她:“您家住这附近吗?” “对,”此时,几人正好走上河堤,农妇见江玉珣问,连忙伸手朝一个方向指去,“二位大人看,民妇家就在那里!” 江玉珣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下一刻,忽然听见庄有梨小声嘟囔道:“哪里有房子?” 河堤下明明只有一片农田,连堵墙都没砌。 农妇有些窘迫地说:“大人,那座瓜棚便是我家。” 千载前,穷人是住不起屋室的。 大多数穷苦人家,只能挤在狭窄的棚内。 几根木头撑着一张床板,再盖上茅草,便是一家人的栖身之所。 江玉珣的心,不由一涩。 “呃,这样啊……”庄有梨略显尴尬。 正说着,一名八九岁的小男孩,突然从长堤那头小跑了过来:“娘亲!” 农妇忙用衣摆蹭了蹭手,将香瓜从江玉珣手上接过来,塞了几个到儿子怀中:“抱好,别再掉下去。这次幸亏有两位大人,不然可就麻烦了!” 说完,拽着儿子匆匆向两人鞠了一躬,便要离开。 “等一等,”江玉珣连忙将人拦下,“还有两个没拿。” “这是送给大人们的,自家种的,您拿回去尝尝!” 听到娘亲的话,小孩一下子瘪了嘴:“娘亲,我也想尝……” 香瓜风靡于贵族之间,可是种瓜的百姓,或许一辈子也舍不得吃一个。 江玉珣停顿片刻,他并没有将香瓜还给农妇,而是自袖口取出碎银,塞到了小孩手中:“这太不好意思了,就当是我们买的吧。” 农妇被这些碎银吓了一跳:“大人,这太多了!” 紧接着便将钱从儿子手中拿了过来,说什么都要还给江玉珣。 见此情景,庄有梨也反应了过来:“呃……对!拿着便是,江大人月俸丰厚,有的是钱!不差这一点。” “……没错,”江玉珣随即点头,他咬了咬牙笑着对农妇说,“正是如此,这点……小钱对我而言,不算什么。” 说完,便迅速拽着庄有梨,快步离开了这里。 “唉!大人——”农妇愣了一下连忙追赶,“大人等等,等等啊!” 然而少年的脚步却一刻未停,直到农妇的声音消失不见,方才变缓。 …… 河堤旁的树林中,有凉风习习吹过。 江玉珣坐在树下,把香瓜一分为二,与庄有梨分食。 此时香瓜正当季。 轻咬一口,甜滋滋的气味瞬间溢满口腔,暑气似乎也被冲淡了几分。 可是想到妇人离开时信任又感激的目光,与那间小小的瓜棚。 江玉珣却忽然觉得手中的香瓜,变得沉重起来。 嘴里也不住泛起了苦。 - 怡河两岸百姓,被临时迁入了附近几座田庄。 一身玄衣的应长川巡查完河道,也于深夜走进了最大的一座中。 他一边向内走,一边借着灯火,拆开了玄印监今天送来的信报。 翻了几页后,手指忽然一顿。 ……月俸丰厚、有的是钱? 自己这位侍中,明明早就因罚俸三年而清贫如洗。 方才快速翻阅信报的应长川,忽然停在这一页,久久没动。 末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点小钱”恐怕让江玉珣肉痛了许久。 少顷,应长川正打算翻页,蓦地听到一阵喧闹声从一旁传来。 他顿了顿缓缓合上信报:“发生了何事?” “回禀陛下,”守在附近的侍从立刻上前,他单膝跪在地上,一脸紧张地回答道,“刚刚有百姓,在此宣扬巫觋之说。被抓后恼羞成怒,继而口出狂言……” 第13节 今天烈日高照,众人心中不由打起了鼓。 再加上近来本就农忙,迁移至此无疑会误了农时。 焦虑的情绪,一点点在人群中蔓延。 紧接着,就有不安分的人,趁此机会宣扬起了巫觋之说,与对朝廷和应长川本人的不满。 侍从的话音刚落,应长川已走到了那人所在的小院外。 “陛下——”侍从还想说点什么,便被应长川抬手打断。 半掩的院门内,身材枯瘦的男人被士兵按倒在地,此时正一边挣扎一边大声叫喊道:“……我说的哪里有错?当今圣上难道没有谋朝篡位吗?!” 尖厉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边。 听到这几个字,跟随天子一道而来的禁军,下意识望向他。 不料应长川非但没生气,反倒站在原处,好整以暇地顺着那扇半掩的院门,朝内看了进去。 “呜呜……” 院内,士兵将布条塞入了男子口中,但这仍不能阻止咒骂声传出。 按照《周律》所写,这名男子将被罚往边塞,服终身苦役。 这对他而言,或许与死没什么区别。 眼见已经走上绝路,骨瘦如柴的男子愈发肆无忌惮: “乱臣贼子……照我看,昭都暴雨、水淹羽阳宫,就是报应!” 应长川原本是前朝贵族,年少从军、四处平叛。 然而将他视作救命稻草的前朝皇室,做梦也没有想到:天下太平那日,他竟立刻倒戈,杀回了昭都。 更没想到的是,软骨头的朝臣贵族,竟然连抵抗都不抵抗,便将应长川拥立为帝。 听到这里,周围人瞬间面如土色。 虽然常常有人在背地里,称应长川为“乱臣贼子”,但是从来没有人敢当着他的面,将这个词说出口。 禁军握紧了手中刀剑,时刻准备将院内的人斩杀。 但是应长川却迟迟没有发命。 天子眯了眯眼,借着灯火朝小院另一边看去—— 总管此事的江玉珣,也来到了这里。 他看上去好像是刚被人从睡梦中唤醒。 随意披了件晴蓝色的外袍,将长发束成马尾,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应长川不禁有些好奇,向来不给自己面子的江玉珣,今天又会说些什么? 少年在灯火前站定。 听清男子在说什么后,忽然嗤笑一声,缓步走了过去:“乱臣贼子?” 江玉珣语气里的不屑过分清晰,整座小院都随之静了下来。 就连被按在地上的男人,也艰难地抬起头,向他看去。 烛影点燃了少年漆黑的眼瞳。 将他的面容映格外明艳。 江玉珣蹲下身,一脸轻蔑地看向男子。 ——拜托,我虽然是应长川的黑粉,但黑粉也是有原则的好吗? 身为现代人,江玉珣可不吃“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 推翻旧王朝,在他这里从来都不是什么黑点。 “能者上,平者让,庸者下,劣者汰*。”少年清润的嗓音,刹那间刺破长夜,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众人耳畔。 这种论调,前所未闻。 “你——”男人张大了嘴,一脸不可置信。 院外,应长川的目光,也忽然变得幽深。 朝野上下向来对他夺位一事讳莫如深。 似乎是将“乱臣贼子”这一点,默认了下来。 今天也是应长川头一回,听人光明正大谈起此事。 更别说江玉珣说的,竟然是一种连他,都从没有听过的观点…… 小院内,少年重新站了起来。 晴蓝色的外袍,如月光般轻柔地覆在他身上。 可是他说出的话,却是与月色截然相反的炙烫: “在我看来,凭实力打来的天下,拿得远远要比生来就有的更为名正言顺。” 话音落下后,江玉珣看都没再多看那人一眼,径直转身对带自己过来的人说:“把他带下去,按照《周律》处理。” 对方愣了一下连忙应下:“呃…是,江大人!” 其余士兵也终于缓过神来,把男人从地上扯了起来,押向院外。 一时间灯火摇曳。 好不热闹。 片刻过后,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 应长川身前那扇半掩的院门,就这样被人推了开来。 玄色的身影,随之出现在众人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 某黑粉:该死的,这比被他听到我骂他还难受。 *为引用来自网络 第9章 月色将烟灰色的眼瞳,照得愈发冷。 他笑着垂眸,看向那个瘦骨嶙峋的男人。 明明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却令人不寒而栗。 小院内外,众人瞬间噤声。 负责押送的士兵,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皇帝,并不知晓眼前人的身份。 但应长川身上那种久处上位的压迫感,还是在顷刻间袭来,令他们下意识停在原地,犹豫着行了个礼。 正打算离开的江玉珣:!!! 卧槽,他怎么会在这里? 江玉珣的目光,穿过半座小院与应长川相对。 而对方则向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几秒钟后,江玉珣突然反应过来——应长川独裁专断到了极点,不仅打仗御驾亲征,河务也必须亲自把关才能放心。 天子微服出宫,显然不想让人认出身份。 就在江玉珣犹豫着要如何打招呼的时候,随应长川一道而来的内侍突然开口:“我家大人巡查河道暂歇此地,还请侍中大人安排休息之处。” 少年立刻转身带路:“自然,大人这边走。” - 江玉珣把天子带到了田庄内建成不久的空房中,里面的东西都是崭新的。 但是进屋以后,应长川还是忍不住微微蹙眉。如此简单的陈设,的确有些难入他的眼。 “江大人请留步。” 江玉珣刚出门,就被与应长川一道来的内侍叫住。 “怎么了,桑公公?” “今日陛下鞍马劳顿,还没有好好用过膳,劳烦江大人准备些夜宵过来,”桑公公笑眯眯地说完这番话,而后又补充道,“哦,对了。千万不要兴师动众,随便找些就好。” 随便?这是可以随便的吗! 应长川日常吃穿用度极其挑剔。 味道重的不吃、油腻的不吃,不符合天子身份的粗茶淡饭也不吃……最重要的是现在深更半夜,自己上哪“随便”找夜宵? 这老太监可真会想。 “快去吧江大人,”见他站着不动,桑公公轻轻拍了拍江玉珣的肩,小声催促道,“不要耽搁太久。” “……好吧。” 江玉珣在心底里暗骂一句,不情不愿地提着灯笼,走出了小院。 明月照亮了田庄,四下一片寂静。 就在江玉珣冥思苦想,哪里能找到夜宵的时候。 远处隐约传来的一点水声,忽然令他想起了被自己沉在水井里冰镇的香瓜。 要不然,就它了? …… 一盏茶的工夫过后。 江玉珣忍痛将切好的香瓜端至屋内。 第14节 不过这一次桑公公没有接香瓜,反倒替他将门打了开来:“江大人来得真巧,陛下方才正好找你,似乎是有事要问。” 说着,便让他自己将东西送了进去。 铜灯明明灭灭,照亮半间屋室。 应长川坐在灯下,仔细查阅怡河两岸的地图。 听见脚步声后,方才抬起眼眸。 “坐。” “是,陛下。” 江玉珣轻轻把香瓜放到一旁,坐在了书案的侧边。 “爱卿以为,河堤情况如何?” “回禀陛下,”江玉珣想了想回答道,“怡河河堤附近土壤松脆,并且有多处遭到了白蚁、蛇、鼠破坏。” 应长川缓缓点头。 一时间,房间里静得只剩下灯火燃烧时的噼啪声。 少年也不由放缓了声音:“不下雨的时候,兴许看不出什么问题。可一旦暴雨,就会集中渗漏、形成溃口,继而大面积决堤。”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在河堤上走过一趟后,江玉珣确信——这段堤可不是“有溃堤的风险”,而是一定会溃!只不过是时间早晚问题而已。 天子缓缓点头。 他说的这些,与应长川巡查河道时发现的问题完全一致。 相比起只看到怡河水位暴涨,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的朝臣,江玉珣的观察显然要更加仔细。 少年话音落下后,应长川又问了他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江玉珣一边回答,一边忍不住偷瞄起了案上的香瓜。 ……再不吃,香瓜就要放坏了。 这间小屋比不了流云殿。 此刻江玉珣与应长川之间,只隔了一米不到。 因此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小动作,通通落入了天子眼中…… 聊完河事后,应长川忽然无比“贴心”地问: “爱卿可是有话要对朕说?” 啊? 应长川的提问,来得猝不及防。 江玉珣毫无防备,直接开口:“……若陛下不喜欢香瓜,不如将它给臣?此瓜是臣花了整整一两碎银买来的,放坏实在有些可惜。” 啊啊啊?! 我怎么真将这么丢脸的话说出来了。 和皇帝抢夜宵,我可真能行啊! 从出生到现在,江玉珣从没有像这一刻般,觉得自己丢脸过。 话音落下,屋内只剩下沉默。 江玉珣小心翼翼抬眸,想要观察一下小心眼的应长川,有没有因为这句话生气。 但却不巧直接撞入了对方那满是笑意的眸中。 “是朕疏忽了,”应长川非但没有生气,反倒点头对他说,“爱卿直接用便是。” 圣心难测。 江玉珣一时间有些摸不准,应长川究竟是真的好心让自己吃瓜。 ……或者只是随口客气客气? 他原本想拒绝,可是……话说已经说到这里。 不吃的话会不会显得刚才自己像是在故意找茬,向应长川挑衅? 一时间江玉珣竟骑虎难下。 算了,吃吧。 沉默几秒,少年终于艰难地抬起手,在应长川的注视下端起了一牙香瓜。 末了,无比僵硬地把它放到嘴边……如开了慢动作般咬了一口。 天子则再次垂眸,看起了地图。 江玉珣的心脏随之一沉,绝望的情绪在刹那间涌了上来。 皇帝办公我吃瓜…… 古今中外还有谁,比我更没眼力见? 瓜果的甜香,将少年包裹。 可这顿夜宵,江玉珣却吃得格外艰难。 只顾着自己尴尬的他没有注意到,查阅地图的应长川,竟也走了一瞬的神。 ——罚俸三年,对江玉珣而言,或许有些重了。 - 次日清晨艳阳高照,怡河依旧水平如镜。 江玉珣是被一阵争闹声,与刺耳的重响吵醒的。 “外面怎么了?” 江玉珣昨晚与应长川聊至半夜,回到住处倒头就睡,直到现在还迷迷糊糊。 见他醒来,站在窗边观望的庄有梨立刻转身,一脸焦急地对他说:“有百姓见今天依旧晴空万里,便不愿再等。起床后吵着要回去,刚刚和负责看守田庄的人,起了一点冲突。” 窗外的吵闹声愈发清晰,其间还夹杂着一阵金石相击的声音。 这件事恐怕不是“一点冲突”那么简单,现下整座田庄怕是已经乱了起来。 彻底清醒过来的江玉珣立刻起身洗漱。 刚忙完这一切,玄印监的声音就从屋外传了过来: “江大人,有百姓聚集在院门边,即将冲出田庄!请您速去前院看看!” 事情果然还是发展到了这一步。 江玉珣的心不由一沉。 他与庄有梨对视一眼,迅速随玄印监一道向门外而去。 田庄大门口。 数百号百姓正在此地与官兵对峙。 隔着老远,江玉珣便听见: “怡河的水位都降下去了,你们抬眼看看,这哪里有一点要溃堤的意思?” “是啊,放我们回去吧!” “——江玉珣呢,让江玉珣出来见我们!” “江玉珣他就是个骗子!”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江玉珣的名字,众人随之附和,田庄大门口瞬间乱作一团。 庄有梨不由着急起来:“阿珣,你快去安抚一下百姓吧!” 江玉珣抿了抿唇没有说话,同时将视线落入人群之中。 聆天台的虔诚簇拥者,就算自己不吃不喝,也要定期上供换取“仙丹”。 他们大多身材枯瘦、神情亢奋。 领头闹事的几个人,非常符合这些特征。 见他半晌不吭声,庄有梨忍不住出声提醒:“阿珣?” 江玉珣摇头,突然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不了。” “啊,不了?”庄有梨随之一愣,“不是,阿珣你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啊?” 少年没有回答他的话,不过转眼便走入人群之中。 江玉珣的模样过分打眼,刚一走近便被发现。 “都安静一点,江侍中来了!” 方才吵闹个不停的众人,随之安静了几秒。 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向他看了过来。 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 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江玉珣本能地攥紧了手心。 过了几秒,竟装作什么也不知道般,转身问身旁士兵:“有人要走吗?” 不等士兵回答,带头闹事者立刻走出人群,气焰嚣张道:“没错,我们已经等了整整——”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被江玉珣打断:“好。” 说着,少年一点点松开了手心。 “啊……好?” 对方愣在原地,原本备好的词也通通被堵了回去。 江玉珣竟如此痛快地答应了? 不等那几人反应过来,江玉珣直接转身,贴心地朝玄印监吩咐道:“算一算有多少人要走。带他们去收拾行李,再送出田庄。” 第15节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足以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边。 “是,江大人!”玄印监随即应下。 江玉珣的话太过出乎意料。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过去竟一个人也没走。 就在庄有梨怀疑,江玉珣是不是故意这么说,以激起众人逆反之心的时候。 站在他身旁的少年,突然环视四周问:“怎么,又不走了吗?” 等等,江玉珣来真的啊?! 少年的语气过分平静,平静到有了几分挑衅的意味。 领头那几人忽然豁出去般对视一眼:“走,我们现在就走!” 这几人的行李早就打包完毕,可以直接离开。 说完,他们便背上包袱,向外而去。 庄有梨愣了一下,拽了拽江玉珣的衣袖小声说:“不是,阿珣你玩真的啊?那我们前几日,岂不是白费功夫了……” 看样子江玉珣已下定决心:“留他们在这里,只会煽动更多人与官兵起冲突,甚至真的一起冲出田庄。” 雨季提前转移河道两边的民众,不是没有前例。 大部分百姓都是愿意配合的。 先将他们清出去,少了人撺掇,其余人心里虽然也会打鼓,但至少不会强行冲出田庄。 “也是……”庄有梨如梦初醒,“田庄内人实在太多,大闹起来怕是难压。” 一炷香的时间内,陆续有人离开田庄。 院门边一片混乱与嘈杂。 “江玉珣这是心虚了!” “也不知陛下为何会听信他的话……” 所有人离开田庄前,都不忘朝少年翻个白眼。 而江玉珣也像和他们杠上似的,就站在这里与玄印监一起,亲自目送他们走远。 “阿珣,你说这么下去,不会真的出事吧?” 见越来越多的人走出田庄,庄有梨的手心也冒出了一层冷汗。 “不知道……”江玉珣轻轻摇头。 “你不知道?!”庄有梨一脸震惊地看向他。 江玉珣的确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更难预料等下去,又会出什么事。 “若真出问题,我自然会去找陛下请罪。”江玉珣的语气格外平静、理所应当。 庄有梨被他的话吓了一大跳:“你真打算一个人把罪责全担上?你可知陛下……”处理起朝臣来,手段有多残暴吗! 少年话音还未落下,江玉珣便转身看着他无比认真地说:“得到了行事的权力,又不想承担责任。世上的便宜,总不能让我一个人都占了吧?” 庄有梨呆呆地看向对方。 江玉珣在陛下身边待了整整半个月。 自己说的这些,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并非不知轻重,而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庄有梨向江玉珣的目光里,忽然多了他自己都未觉察和道的敬佩。 不愧是镇南大将军之子,就是有骨气! - 前阵子怡河还浑浊发黄。 这几日没下雨,就连河水也变少、变清澈了许多。 远远望去,如一条白练静静地穿过整片平原。 正午阳光炙烫。 田庄内,几十人陆续离开。 消息传出后,一直默默观望的朝臣似乎认定此事将无疾而终,江玉珣要彻底翻车了。 自认会揣摩圣意的他们立刻采取行动。 傍晚,一封封参奏、检举江玉珣的密信,便如雪花片般,飞到了应长川的手中。 怡河畔,一驾马车内。 “九卿”之一的太仆罗启荣慢悠悠说道: “怡河两岸百姓被迁移至田庄,折腾一通最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心中自然会生出怨愤。依我看,只有尽快把罪魁祸首江玉珣,处死于怡河畔,才能平息民愤、解除民怨。” 替他写信的属下有些忐忑,忍不住放下笔问:“大人,陛下不是很器重江玉珣吗?我们这样写会不会招来麻烦?” “器重?你真是一点也不了解陛下,”罗启荣突然笑出了声,“那个江玉珣整日在陛下面前口出狂言,依我看,陛下绝对早就想找个理由处理掉他了!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属下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作者有话要说: 应长川:不要在背后造我的谣,谢谢。 今日小江: 区区一两碎银(嘴里) 整整一两碎银(心里) 领导开门我上车,领导夹菜我转桌的古代版——皇帝办公我吃瓜。 第10章 烛火有一阵没剪,屋内光线昏暗了不少。 天子似乎并不在意,直接借着昏幽的火光,翻阅起了检举江玉珣的密信。 玄印监则在同时,向他汇报田庄内的异动:“……江大人最后对庄有梨说,倘若真出了问题,他自然会来找陛下您请罪。” 应长手指一顿,把密信放回桌上。 停顿片刻后忽然缓缓地笑了起来:“将写信者的名字全部记下。” 记名字? 玄印监虽有些疑惑,但还是立刻领命,取过密信退了出去:“是,陛下!” 转眼,屋内又只剩下了应长川一个人。 天子随手拿起烛铗,剪掉燃尽的灯芯。 屋室重新明亮了起来,可那双烟灰色眼瞳中的寒意却半分未减。 这些公卿大臣平日里只会装聋作哑,写起信来倒是一个比一个快。 放在往常,他定然会第一时间,将与朝务无关的东西丢到一边。 但是今日…… 应长川忽然想认识认识这群自认会揣摩圣意之人。 - 傍晚,玄印监驻地。 忙了一天的江玉珣,终于趁着晚饭时间来到这里听他们讲聆天台的动向。 玄印监们头一回坐着谈正事,一个个都有些拘谨:“……少司卜商忧,于近日离开聆天台,目前正在四处捐物、笼络人心。” 与略为放不开的玄印监不同,江玉珣只管随口吐槽:“嗤,装腔作势,虚伪到不能更虚伪。” “咳咳咳……” 哪怕早就知道他不敬鬼神,听到这里,身边人还是被他吓了一跳,差点呛到。 但少年并没有就此打住。 “身为聆天台的实际掌控者,商忧只有收买人心时,才会亲自出场。” 至于吃力不讨好的事,则全扔给了大司卜那个吉祥物老头。 江玉珣对这人没有任何好感,点评也格外辛辣:“不是虚伪,还能是什么?” 玄印监一边震惊于他的大胆,一边又忍不住觉得,江玉珣的话简直是说到了自己心坎里。 ——聆天台那群人,最道貌岸然不过! 说完商忧,江玉珣又问:“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回江大人,聆天台还将巫觋之说,与怡河附近发生的事,以最快速度传向了各个郡县。”说到这里玄印监表情逐渐严肃了起来。 江玉珣不由抿唇,放下手中碗筷。 他明白玄印监为什么会这样紧张。 古代交通不便,消息传播的速度也慢。 按理来说,等巫觋之说传到其他郡县,这事早已经翻篇。 可是有了聆天台的推波助澜。 整个天下都提前将目光投了过来,等着看此事将如何收场。 倘若最后不了了之。 乱的不只是昭都的附近怡河平原,更是全天下的民心…… 第16节 受田庄内氛围影响,玄印监心里也打起了鼓,“江大人,我们是否要提前做些准备?”他的语气稍显忐忑。 “不用,”少年忽然笑了起来,转身摇头对他说,“等着就好。” 江玉珣的语气并不强烈,但在众人都焦头烂额之时,越是云淡风轻的话语,越有能安定人心的力量。 玄印监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停顿片刻终于反应过来:“是!” 江玉珣忍不住向窗外看去。 田庄建在河畔高处,从这里正巧可以远眺怡河。 此刻正值黄昏落日之时,大河被夕阳染红,浩浩汤汤向东而去。 江玉珣一点不怕聆天台将这件事传遍天下。 甚至还怕他们传的不够快呢! …… 远处,月鞘山下。 远离怡河,没有被列入转移名册的小村,升起了袅袅炊烟。 悬着“聆天台”玉牌的马车,缓缓驶过村舍。 凡马车途经之处,百姓莫不出门跪拜,好不热闹。 除了本村的村民外,几个上午离开田庄的人也闻讯赶了过来,只为隔着马车见少司卜一面。 马车边,身着祭服的随从,把用油纸包好的果脯洒向路边。 百姓纷纷欢呼,上前捡拾。 “玄天保佑——” “谢司卜大人恩赏!” 欢呼声夹杂着对江玉珣的不屑与咒骂,一起传入车内。 坐在里面的人却闭目养神,他把玩着手中玉件,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司卜大人,江玉珣并没有拦着不让人出田庄,今早已经有几十人陆续离开,”随从不屑地笑了一声,有些期待地缓声道,“往后河堤安然无恙,走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朝堂的面子……看来是要彻底丢光了。” 另一名随从也跟着笑了起来:“哈哈哈皇帝可没少杀侍中,依我看江玉珣这条命,十有八九是要折在这里了!” “是啊——” 听着听着,商忧心头突然生出一阵烦闷。 他突然冷声打断:“时间不早,回聆天台。” “呃……是,是大人。”两人对视一眼,立刻退了出去。 马车在村道外转了个弯,向大路而去。 商忧把玩玉件的动作,也一点点变慢。 可就在这时,马车不知碾到什么竟重重一颠。 原本好好握在手里的玉件,随之“咚”一下砸在了地上。 商忧顿了顿,下意识去捡。 法衣之上佩环相碰,生出一阵刺耳脆响。 他刚弯下腰,便听耳边传来“啪嗒”一声轻响…… 商忧猛地起身,朝一旁看去。 ——长长的水痕自天而落,坠在锦缎织成的车帘上,分外刺眼。 月鞘山底,下雨了。 …… 田庄边,最后几个决定离庄回家的百姓仰头望向天边。 “你们看,月鞘山那边是不是下雨了……” “刚那一道好像是闪电?” 众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江玉珣的话,并停下了脚步。 一名瘦骨嶙峋的男子,仰头看了眼远天,颇为不屑地说道: “下雨怎么了?且不说这阵雨下在了月鞘山上,离我们这儿还有十万八千里呢!究竟能不能下到这里来,都是一个未知数。单单说过去那半个月,怡河边也没少下雨吧?” 田庄上空的确连半丝云都没有。 “说的也是……” 男人愤愤道:“行李都收拾好了,今晚不走也没地儿睡觉。我说你们到底走不走啊!” “可万一是真的呢?” “对啊,都这么晚了,再等一天也无所谓。” 几人又一次吵了起来。 “走吧走吧!”见众人犹豫,那人不耐烦地催促道,“没有万一!下了半个月都没溃堤,今晚自然也不会。” “可是……” “没什么可是,”他背好包袱咬着牙说,“千万别被江玉珣那骗子吓唬住,该做什么做什么就是。巫觋都说了,大家安心住着不必迁移!” 说话间,忽有一道惊雷响起。 几人瞬间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再次仰头,看向月鞘山。 电火下,绵延千里的月鞘山脉,有如一条盘踞在平原上的巨龙,鳞片闪烁。 岭边银河倒倾,刹那间大雨倾盆。 原本就犹豫的众人,默默向后退了一步。 “要不然我们还是回去吧,至少今晚别走了。” “对啊,下雨还是回去吧……” “呸!”领头的男子握紧拳头,“我等你们半天,走到门口你们又要回去?怕什么!我说你们不会真信了江玉珣那骗子的鬼话吧?你们究竟信他,还是信巫觋?” 那几人沉默不语。 “蠢才!既然愿意被人耍着玩,就继续待着吧!” 领头的男人径直离开,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小路的尽头。 余下几人则对视一眼,咬着牙退回了庄内。 亥时。 惊雷激醒了寂静的长夜。 乌压压一片黑云自月鞘岭涌来,片刻就将月色吞噬。 在狂风在耳边怒吼,月光彻底消失那一刹那,两岸百姓借着最后的冷色看到——怡河已不再平静! 此时,太仆罗启荣正趁着夜色,乘马车沿着怡河往向东而去。 认定江玉珣死到临头,应长川也将顺应民意大祭玄天的他,想要第一时间前往聆天台拜会大司卜。 “轰——” 雷声将罗启荣从睡梦中惊醒,耳边的噼啪水声也在这一瞬清晰起来。 罗启荣差点以为马车的车顶,已被如碎石般坠落的雨滴击穿。 下属的声音从车外传了过来:“大人,怡河涨水了!我们换一条路走吧——” 罗启荣紧握双拳:“怕什么?这条路最近为何要换?!” “可是前面……” “可是什么?!”罗启荣无比烦躁地掀开车帘探身向外看去。 就在这一瞬,河水化作巨大的黑龙,向他所在的位置狂啸而来。 它肆无忌惮地张开嘴,只一瞬便将马车吞入腹中。 罗启荣目眦欲裂。 黑。 入眼一片漆黑。 冰冷的河水自口鼻挤入腹腔,耳边是巨浪隆隆,恍惚间罗启荣突然想起了江玉珣说的话……怡河真的发大水了! “啊——” 他后知后觉想要尖叫。 可是口中却只能发出咕噜噜的水声。 罗启荣就这样与马车一道,被卷入了奔涌的怡河之中。 …… “阿珣,阿珣快出来!”庄有梨推门冲了进来,把低头看玄印监信报的江玉珣拉出房间,“看,要下雨了!” 说话间,大雨已从天上落了下来。 来不及躲避的二人,瞬间被雨浇了个透。 顾不了那么多,江玉珣只管抬头仰望天空。 樱桃大小的雨滴威力堪比冰雹,土地都被砸得生出了一个个小坑。 可他连躲都不多躲一下。 隔着滂沱大雨,江玉珣隐约听到庄有梨在自己耳边大声喊道:“阿珣,我在昭都生活了十几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雨!!!” 何止是他?就连田庄内最年长者,都从没见过这个架势。 此刻,田庄内已经有百姓忍不住跪下,朝着怡河的方向一个接一个磕起了头。 “你先去避避雨,”江玉珣想了什么似的把目光收了回来,他一边说一边转身朝田庄另一头而去,“我去楼上看看!” 第17节 “哎,等等!阿珣,雨太大了!”不等庄有梨拦,江玉珣的身影已消失在了大雨之中。 这座田庄原本就建在高处,庄内瞭望用的阁楼,能将怡河两岸的景象尽收眼底。 大雨如幕,让人看不清远方。 因此,直到登上高楼,江玉珣方才发现……应长川不知道什么时候,竟也一个人提前来到了这里。 “……陛下?”少年脚步一顿,正要行礼。 应长川却抬手将他的动作打断,并示意少年走向前来。 正是这一刻。 江玉珣的耳边,突然传来震天一响。 顾不得那么多,他立刻上前和应长川一道站在窗边,朝远处眺望。 ——怡河上游的水,如巨龙顺着河道奔涌而来。 瞬间浊浪排空,怒吼着拍向堤岸。 只一瞬,便击溃长堤,溢向平原。 不过眨眼的工夫,就把怡河两岸的村舍、屋棚夷为平地。 在怡河两岸跑了几天的江玉珣,早对这里每座村庄的分布稔熟于心。 ……但凡迁移再慢一步,这座田庄内的百姓,都会葬身于方才的巨浪之下! 冰冷刺骨的暴雨向他拍带过来,江玉珣下意识攥紧了窗框。 甚至忘记了呼吸。 大雨还在继续。 田庄内劫后余生的百姓,突然开始山呼万岁。 这是第一次,人群中没有一个人高呼“玄天保佑”或者“聆天台”这几个字。 “江大人”与“吾皇万岁”的呐喊声震破天际,压过滂沱大雨和雷鸣闪电,传到了江玉珣的耳边。 令他的心脏随雨声一道狂响。 冷白的电光似碎银洒向大地。 少年余光看到,身边人那双烟灰色的凤眸,也不再平静…… 这一刻,江玉珣终于清清楚楚地意识到: 史书上记载的那一晚,到来了。 而历史,则已悄然改变。 第11章 这一晚,江玉珣和应长川两人站在阁楼上看了半个时辰雨,直到四处急报传来方才离开。 二天中午,雨势终于减弱。 此时怡河平原已成一片泽国。 江玉珣等人与都水使者童海霖一道骑马至怡河两岸,查看受灾情况。 天还在下小雨,马行不快。 庄有梨凑到江玉珣身边,压低了声音问他:“雨快停了,陛下怎么还不回仙游宫,一直待在田庄里做什么?” 江玉珣拽了拽缰绳说:“怡河上游回仙游宫方向的官道,昨晚被大水冲断,恢复还需要些时间。” “原来是这样啊……”庄有梨叹了口气,小声许愿道,“希望官道早日修好。” 他和朝堂上大部分人一样,见了应长川就如耗子见了猫,恨不得躲到十万八千里远外。 想到这里,庄有梨看向江玉珣的目光愈发敬佩。 能与陛下共处一室,阿珣果然不是一般人! 刚出田庄的时候,江玉珣与庄有梨还能有一搭没一搭聊上几句。 可是走着走着,两人都安静了下来。 官道两边,整齐的田垄荡然无存。 刚刚成熟还没来得及收获的香瓜被河水拍碎,可怜洒落一地。 没有了河堤束缚,大水在平原上尽情肆虐,恍惚间江玉珣还以为自己身在湖中…… “哎,江大人您这是做什么?!”一起过来的童海霖被他吓了一跳,“怎么跳下马了?” ——见怡河真的溃了,童海霖对江玉珣的态度,忽然变得十分客气。 江玉珣没回他话,径直走到路边,将浮在污水上的香瓜捞了起来。 并小心翼翼地用衣摆擦得干干净净,装到了马袋里。 童海霖一脸疑惑:“江大人装它干什么?这瓜值不了几个钱。” 江玉珣虽然被陛下罚了三年俸禄,但他也不必……这么节省吧? 少年轻轻摇头。 穿越前那几个月,江玉珣一直租房独居。期间冰箱里不知道放坏了多少东西,他丢起来从不手软。 可这一次,看到这只小小香瓜,江玉珣竟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怡河两岸的烈日,与那天农妇手上的厚茧……还有河边一座座简陋的瓜棚。 原本的一切,就这样化为乌有,就连棚上的茅草都被水冲散。 “阿珣!”骑在马背上的庄有梨突然大声喊道,“你看那边!左手边有人游过来了——” 隔着蒙蒙雨雾,隐约可见一个人正在水面上游动。 顾不得那么多,上一世在河边长大的江玉珣立刻跃入水中。 “阿珣当心!”庄有梨也跟着跳下马背,站在路上急得团团转,“完了完了,我不会凫水啊……” 玄印监随之下马,向江玉珣所在的位置而来。 谁知下一刻江玉珣竟从水里站了起来:“没事,不用过来!” 原来这一片的水只有他腰那么深。 江玉珣的心中,忽然生出一阵不好的预感。 别多想,别多想。 他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涉水走了过去。 洪水过后,怡河冰冷彻骨,顷刻间便带走了少年身上所有温度。 “喂——能听到我说话吗?” “能听到吗?” 少年的声音,在水面上回荡。 可除了飞鸟的啼号,再无声音回应。 江玉珣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雨势忽然变大,岸上的庄有梨有些着急:“阿珣,怎么了?” 此时,江玉珣已走到那人身边。 他没有说话,而是深吸一口气,缓缓伸手朝那人肩上推了过去。 冰冷、坚硬的触感,自指尖传来。 江玉珣下意识将手往回缩。 与此同时,伴随着“哗啦”一阵水声,眼前的身影忽然翻了过来。 “啊!”江玉珣下意识闭眼,向后退去。 虽然只看了一眼,但是那人的样子,还是在瞬间刺入了少年的心中。 他身着粗布短衫瘦骨嶙峋,面庞早已被河水泡得浮肿、苍白,但仍能看出风吹日晒,与经年劳作留下的痕迹。 他愚昧,他是聆天台的信徒。 但他……更只是一个一辈子都被困在田地中,或许大字都没机会识一个的普通人。 “聆天台……”江玉珣不由咬牙。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直面死亡。 河风刮过,吹散了一点雨雾。 江玉珣突然发现,这人临死前还保持着双臂高高抬起的诡异姿势,就像是拼尽全力托着什么似的…… 他下意识回身去寻。 同在此时,忽有一阵啼哭声穿透雨幕,自积水另一边传了过来。 “阿珣,你怎么还不上来?”岸上,庄有梨大声问。 “稍等!”江玉珣缓缓调整呼吸,循声而去。 走了十几米后终于看到,一只小小木盆正浮在水上,随波轻轻摇晃。 盆中有个孩子,正不安地哭闹。 江玉珣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看上去只有几个月大的婴儿从木盆里抱了出来,并以最快速度上岸。 此时,他已浑身湿透。 “我的天……”庄有梨凑了上来,“居然是个小孩?他怎么会在这里?” 玄印监则将毯子披在了江玉珣肩上:“大人,您还好吗?” “咳咳,还,还好……”少年开口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身体正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不知何时下马的童海霖也缓步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那孩子,抚须摇头道:“造孽啊。这孩子是与他父母一道,躲藏起来的。” 第18节 “是吗?”庄有梨一愣。 玄印监说:“怡河两岸绝大多数人都去了田庄避灾,可还有个别聆天台的忠实信徒四处躲藏,怎么也不肯配合。” “是啊……”童海霖戳了戳那小孩的手臂,“你瞧他襁褓上,写的就是祈求玄天保佑的咒文。” 那咒文墨迹未干,八成是大水来时匆忙写上去的。 “原来如此……童大人果然厉害!” 童海霖也是前朝贵族出身,他对聆天台的了解可比庄有梨这种年轻人多多了。 或许是童海霖方才用力太大,那小孩又“哇”一声哭了起来,并下意识抬手搂住了江玉珣的脖颈。 “别哭别哭。”从没有哄过孩子的他手忙脚乱地去安慰。 而那小孩被冻得冷冰冰,却又软乎乎的脸颊,就这样从江玉珣的脖颈边蹭了过去。 少年下意识侧过头,躲避这阵痒意。 并在这瞬间看到—— 不远处,立成不久的镇河铁犀塑像被水淹没了一半。 只留上半身与“山河无恙”四字铭文,勉强露在水面之上。 上一世江玉珣见过这尊铁犀。 但并不是在怡河边,而是在遥远异国的博物馆中。 怡河已溃,但未来千载中,所有山河破碎、民生凋敝还未来得及上演…… 江玉珣的动作不由一滞。 细雨的阴冷,与昨夜溃坝时的巨响,还有脖颈处软软的触感,在同一时间朝他扑面而来。 酸涩感,于少年胸膛爆炸。 此刻,伴随着婴儿的啼哭声,江玉珣突然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就在刚刚,自己似乎彻底融入了这个时代,再也无办法置身事外。 - 黄昏时分,江玉珣一行人巡查完河道回到田庄。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院内土地泥泞不堪。 然而田庄内数百民众,竟不知为何早早地等在了这里。 并在马匹进入前院的那一刻,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这是?” 少年还没反应过来,众人竟朝他所在的方向,磕起了头来。 “江大人!”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请受吾等一拜——” 不同于昨夜,此时的雨声并不大。 没了遮掩百姓的感谢声震天际,直教人心脏发麻。 江玉珣立刻下马,本能地朝他们回了一礼。 “大家快起来,实在不敢当!” “江大人当得起!”不远处有村民红着眼睛大声说,“若不是您,我们这些人昨夜早就葬身鱼腹了!哪还能朝您行礼啊!” “是啊!若是没有江大人,我们定然会信了那巫觋的话,待在家中等死!” 与过去不同。 今日众人眸中均闪起了微光。 看向江玉珣的眼神满是敬服与仰慕,和无法忽视的感激。 说着,他们又要磕头。 这里的人实在太多,江玉珣扶也扶不过来,只好也对着他们再行一礼:“大家快起来吧,千万别着凉了!” 见此情形,终于有百姓忍不住破涕为笑,同时悄悄转过身抹起了眼泪。 “江大人,江大人……” 江玉珣正手足无措,忽有人上前轻拍他肩背。 少年这才缓过神来,抬头向一旁看去,“桑公公?”末了终于想起什么似的说,“我这就去找陛下汇报河务。” “不急不急,”桑公公满脸堆笑,压低了声音说,“陛下吩咐先带您去沐浴更衣,晚些再说河务。” 说完,便带着江玉珣向后院走去。 暴雨过后,柴火正潮。 烧水还需要些时间。 浑身湿透的江玉珣没有回屋,而是抱着膝盖,独自坐在小院的门槛上,耐心地等着。 想起怡河两岸的景象,他沉默半晌忍不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爱卿怎么垂头丧气。” 熟悉的声音,打破了院内的沉寂。 它依旧慵懒而低沉,与平日相比又似乎少了几分漫不经心。 “陛下……” 应长川摇头打断了少年起身的动作。 江玉珣轻声道:“臣前几日只想狠狠地打聆天台的脸,并没有仔细想过溃堤意味着什么。今日见了这一切,忽然想……假如没有溃堤就好了。聆天台耀武扬威就让它去吧,总比死人好。” 江玉珣忍不住低头,吸了吸鼻子。 应长川沉下眼帘,深深地向他看去:“嗯。” 在debuff的影响下,江玉珣竟然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将心底的话说给眼前这位九五之尊听。 “今日在河边,臣见了一个淹死的信众……他临死穿着一件破裳,拼命地护着盆里的孩子。我既觉得他活该,又忍不住鼻酸。” “……假如能改变这一切,就好了。” 说完少年缓缓起身,抬头看向应长川:“陛下,臣是不是很幼稚?” 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天空被洗得分外明净。 从应长川的视角看去—— 星汉灿烂,皆在这一瞬碎在了少年的眼底。 天子的心神,竟也随之一晃。 话音落下,江玉珣便意识到了不妥。 啊啊啊我真是昏了头了,竟然问应长川这个! 他怕是要在心底,嘲笑死我吧? 周史记载应长川贵族出身、讲究颇多,朝会前臣子必须先沐浴焚香,才能登上大殿。 后世借此推断他大概率有洁癖。 ……自己不但浑身湿透,并且与应长川之间的距离也有些太近了。 江玉珣愣了一下,下意识向后退去。 正在此时,太监的声音也自不远处传了过来:“江大人,水烧好了!” “陛下,我……” “去吧。” 闻言,江玉珣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立刻转身快步向院内走去。 进门那一刻,河风忽然裹着水汽,将两个字带到了少年耳边。 “不是。” 应长川轻声说。 第12章 不知不觉,已到夜阑人静之时。 整座田庄只剩下零星几间房还亮着灯。 此刻,玄印监正单膝跪地,向应长川行礼道: “启禀陛下,经查证太仆罗启荣的确死于洪水之中,尸体现已找到。他所乘坐的马车位置也已确定,预计再有两日就能打捞上岸。” “府中如何。” “吾等已在事发后第一时间控制太仆府,目前正在彻查府中的财物、账本。” 说到这里,玄印监的语气也不再平静。 人算不如天算! 玄印监早就查出罗启荣与聆天台关系匪浅。 但是贸然出手,他本人或者手下一定会立即销毁账本、证据,继而惊到后面的大鱼。 玄印监按兵不动,罗启荣的胆子也越来越大。 这次竟然趁夜色出府密会大司卜! ……出事后,远远跟在他背后的玄印监立刻赶回昭都,并赶在罗启荣手下、家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控制了整座府宅。 现如今他们已经搜出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第19节 话音落下,玄印监就将已查到的物品名录送至御前,并补充道:“除此之外,回行宫的官道也已清理完毕。” “嗯。” ……嗯? 玄印监忍不住偷偷抬头,略微疑惑地看了应长川一眼……奇怪,陛下不着急回宫吗? 他的小动作没有逃过天子的眼睛:“还有何事?” “没,没有。” 玄印监立刻低头行礼退出屋内,不消片刻生出满背冷汗。 - 接连多日没有好好休息,这晚江玉珣难得无梦,一觉睡到了自然醒。 上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还迷糊着的少年,下意识想要挡住光亮,可是手抬起不到十厘米,便被一阵酸痛打断。 “嘶……” 江玉珣不由倒吸一口冷气,猛地睁大了眼睛。 好疼! 自己怎么坐着睡了一晚? 昨晚的一切,瞬间涌入江玉珣的脑海。 如一道惊雷将他钉死在原地。 ——洪水远比肉眼能看到的还要脏。 江玉珣在水里泡了好一会,澡也洗得格外久。 直到阴冷、寒湿的感觉彻底消散,木桶里的水将要变凉时,方才离开浴房。 他去找应长川汇报河务的时候,前面还有一名官员没走。 江玉珣便托桑公公带了个话,说自己过半个时辰再来,便转身回屋……坐在桌案前眯了一会。 谁知这一眯居然是一个晚上。 想到这里,江玉珣瞬间清醒了。 完蛋了,我竟然放了应长川鸽子?! ……江玉珣啊江玉珣,我看你是不真的不想要命了。 就在少年绝望之际,桑公公突然出现在了门外。 他敲了敲门,满脸堆笑地问:“江大人,请问是否现在备水洗漱?” 说着又上前无比贴心地把江玉珣扶了起来:“您当心,千万别摔着。” 江玉珣敢放皇帝鸽子,不但见到了第二天的太阳,甚至连半点责罚都没受! 身为人精中的人精。 桑公公一秒都没犹豫,便见风使舵彻底换了个态度。 “不必麻烦,”不习惯被人伺候的江玉珣默默向后退了半步,“我自己来就行。” “那我就不打扰您了,”桑公公一边说一边向门外退去,没走几步忽然停下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官道昨日已被清好,待会便可以回仙游宫了。” “好。” 桑公公终于退了出去,江玉珣的眼瞳也逐渐适应了光亮。 他忍不住抬头看天。 此刻,太阳已经悬在半天,看上去像是九十点钟的样子。 ……官道昨天就清理好了吗? 江玉珣的心中突然生出一个荒谬的想法,紧接着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不不不,别胡思乱想! 理智告诉他不可能,但是在出门看到整装完毕,随时可以出发的禁军与玄印监后,江玉珣还是忍不住怀疑了一瞬—— 应长川该不会是等自己,等到了现在吧? - 连夜清出的官道,还有些湿滑泥泞。 江玉珣始终紧拽缰绳,小心骑马。 众人一边走一边继续视察河道,行进速度又在无形之中变得更慢。 在马蹄声的间隙,江玉珣隐约听到有人上前对应长川说:“回禀陛下,玄印监左部已回到昭都,预计明日便能将京兆尹带至行宫……” 登基后,应长川仍坚持御驾亲征、四处征讨。 每年都有大半时间不在昭都。 身为都水使者,童海霖每一年都会按照当年水情制订加固策略,并将它送至御前。 可是后续施工上的事,就有些不清不楚了。 江玉珣忍不住回忆了起来……怡河河堤有多处遭虫、蚁、蛇、鼠破坏,真的不像修葺过的样子。 京兆尹是负责管辖昭都,以及附近地区的地方官,前些日子一直留守昭都。 怡河这段河堤,就是由他负责加固的。 听到这里,江玉珣当下明白过来:应长川这是打算秋后算账了! 仙游宫建在高处,离怡河较远。 走着走着,周围景象便由河道变成了山林,只余远处河水拍岸的怒号声回荡在耳畔。 明明是正午,江玉珣却莫名觉得阴冷。 “咴——” 正想着,少年所骑白马突然一边嘶鸣,一边不安地在原地踏步。 他正想俯身安慰马匹,却见整支队伍都紧张戒备了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 江玉珣下意识向一旁树林中看去。 不等他发现异常,突有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直逼人群最中央的应长川而去,在刹那间打破了河岸边的寂静。 刺杀! 江玉珣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历史上应长川曾多次遭到刺杀,后世还曾以此为背景,创作出多部话本、小说。 只是……江玉珣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遇到现场版。 “铮”一声脆响,将他的思绪拽了回来。 不过转眼,便有近百号黑衣人从林中冲出,将他们团团包围。 ……这么大的手笔,就算不是聆天台派的人,也必然与他们有关! 玄印监与禁军飞速集中,保护随行官员。 可是受制于土地湿滑,他们动作到底是慢了一点。 马匹因受惊而起扬前蹄,四处乱撞。 江玉珣拽紧缰绳,心脏不受控制地砰砰跃动。 慌乱间,他听到有黑衣人大声喊道:“那是江玉珣!别管其余当官的!先杀了他和皇帝——” 话音落下,便有二十几人飞速向江玉珣所在的位置靠近。 剩余杀手则全向应长川包抄而去。 玄印监随即大声喊道: “护着江大人!” “是——” 受惊的白马逐渐失去控制,四周皆是挥剑朝他而来的刺客,江玉珣突然觉得眼前场景有些讽刺。 大周以北的草原、荒漠之上,生活着名为“折柔”的异族,他们虎视眈眈意欲夺中原。 要不是多年前在应长川手中吃过败仗,早就肆无忌惮地南下了! 历史上,应长川便是在与折柔的最后一战中负伤,并于不久后驾崩的。 如今,大战还未开始。 折柔尚未被灭,仍蠢蠢欲动需要应长川震慑。 可是已经有人等不及了。 ……他们比自己想象的更加疯狂。 刺杀若是成功,只会提前天下大乱的时间。 甚至……在异族的征伐下,乱世也只会比历史上记载的更加残酷! 江玉珣一点一点攥紧了手中的缰绳。 大量玄印监正向此处聚集。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能待在马背上等人来救。 可是少年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回头大声问:“有刀吗?” 自己绝不能当累赘,只等着别人来救! 玄印监愣了一下,立刻将自己的备用刀取下,朝江玉珣扔了过去。 “大人,接着!” 第20节 这是一把环首刀。 刀身细长,刃直而狭,上面还阴刻着“玄印”二字。 江玉珣对这样的剑并不陌生。 ——千年后,它将成为华国博物馆的一大镇馆之宝。 可如今,它在自己手中。 少年一点点握紧手中长刀,猛地抬臂挡住了向自己脖颈而来的利刃。 “砰!” 泛着寒光的刀剑直直地撞在一起,冒出刺眼火星。 江玉珣的手臂随之麻痛了一瞬。 刺客不由一惊,他似乎没有想到江玉珣居然也会反击。 不仅如此,见刺客走神,江玉珣竟在此时抬手,用刀面重重地拍在了对方心口。 “——啊!”刺客被他逼得向后退去,站定后又怒吼一声,双手持剑向江玉珣冲来。 赤红的眼瞳中满是杀意。 他是一个彻彻底底的亡命之徒。 受惊的马匹高高扬起前蹄,不安地甩身。 一剑刺空,刺客突然咬牙、抛剑暴起,双手死死握住环首刀的刀刃,用尽全力将少年自马背上拽了下来。 江玉珣的手臂随之传来一阵刺痛。 一时间,泥浆迸溅,土腥翻涌。 官道上乱作一团,受惊的马匹随时可能踏向他脆弱的脖颈。 江玉珣却半跪在原地,一动不动、身体微颤。 看到这一幕,应长川随即蹙眉,抬手示意身旁玄印监上前帮他。 江玉珣虽然是大将军之子,但到底没有上过战场,看样子是被吓到了。 ——玄印监心下了然。 然而还几人未动身,少年竟强忍着颤抖,双手握刀猛地刺向了对方胸膛。 削铁如泥的锋刃,穿透皮肉劈断骨骼。 生出的震颤,顺着刀传至江玉珣的指尖与心脏。 少年的胸膛正剧烈起伏,脸色也极其苍白。 但他没有眨眼,更未退缩。 而是紧握长刀,一点一点将刺客钉死在地。 这一切,发生在刹那之间。 随之赶来的玄印监不由对视,并从对方眸中看出了浓浓的惊异与钦佩。 溃堤一事过后,江玉珣的仁善之名传遍了整片怡河平原。 ……所有人都以为,少年不敢挥刀。 直至此刻,众人方才意识到,仁善绝不等同于怯懦。 他可以比任何人都勇敢。 …… “江大人快起来!” “当心后面那匹马——” 刺客正向此处包围过来,血液混着泥浆一道翻飞,马蹄凌乱眼看就要踏向江玉珣脖颈…… 少年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正此时,一阵熟悉的声音突然自他耳边响起:“上马——” 不等江玉珣反应,那道玄色身影竟俯身,一手将他腾空拽上了马背。 两人的身体在瞬间紧贴。 微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夏衫传了过来,江玉珣的后背随之轻麻。 “抓紧。” 来不及多想,马蹄高高扬起的那一刹那,又有刺客自另一侧袭来。 就是这一瞬! 应长川正要出手,忽有一道寒光先于他将刺客斩落。 鲜血如雨似瓣,自半空洒落。 江玉珣颤抖着长舒一口气,咬着牙说:“陛下,别将臣当累赘。” 应长川的眸色随之一晦。 末了忽然笑了起来。 世人皆知玉美,却不知它也是能化作利刃,穿透人胸膛的。 第13章 暴雨过后官道上无土无沙、空气澄净。 应长川所骑的西域烈马通体玄黑,比其余马匹高出整整半身,无比显眼。 刺客当即围拢过来,大声喊道: “把大周皇帝和江玉珣一起斩于刀下——” 这群亡命徒全然不顾自己的生死,只管把对手逼向绝路。 “右侧!” 原主为武将之后,身体勉强有些底子。 应长川的声音自江玉珣耳边传来,他条件反射地抬手向右侧挡去。 下一秒,便有一把剑撞了上来。 江玉珣手臂随之重重一麻,不受控制地开始颤抖。 铜铁打制而成的环首刀极重,可他并没有选择将刀放下,而是咬着牙用绳把自己的手与刀上的圆环紧紧地缠绑在了一起。 此时,黑色的战马已被逼入林中,玄印监与禁军却被堵在林外。 刺客们面目狰狞、步步紧逼。 战马不安地踏脚,发出“咴”一声嘶鸣。 刺客随即紧握长刃发出怒吼,“杀!!!”同时齐齐向前冲去。 然而就在他们势在必得之际,密林的另外一边,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江玉珣下意识回头:“是玄印监?!” ——玄印监上部众人,竟被坚执锐从后方冲了出来,不过刹那便扭转了局势。 他们不是驻守在行宫的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少年背后传来一声轻笑:“对。” 应长川的语气颇为悠然,不见半点意外。 说完便轻扯缰绳,朝林中而去:“这里交给他们,回行宫吧。” 战马扬蹄向前,它并没有拐回官道,而是通过密林朝仙游宫的方向奔去。 见此情形,江玉珣空着的那只手不自觉攥紧了马鬃:“……我明白了。” “爱卿明白什么?” 方才结束一场厮杀,江玉珣的声音还在颤抖:“陛下早就知道有一场刺杀等着自己,甚至提前将玄印监上部安排在了这里。” 他方才明明可以咬牙冲出包围,却一退再退……现在回想起来,完全就是故意把刺客往密林之中引! “爱卿的确聪慧。”应长川没有否认。 慵懒、低沉的声音自耳后传来,瞬间带来一阵酥麻。 少年在这一刻,嗅到了淡淡的龙涎香。 骏马仍在疾驰,颠簸间他的肩背于无意之中撞向了对方坚实的胸膛。 自己……与应长川之间的距离似乎有些太近了。 就像被他半揽在怀中一般。 江玉珣瞬间坐直了身,下意识与对方保持距离,并略为不自然地说:“陛下不如先将臣放下。” 应长川挑眉道:“爱卿想走回行宫?” 密林之中巨木参天,完全分辨不出东西南北。 江玉珣立刻清醒过来:“……不想!” 同时如怕应长川反悔似的,默默用左手攥紧了手下的马鬃。 应长川轻轻笑了一下便不再说话。 一时间,江玉珣的耳畔除了马蹄声,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 静下来后,方才的场景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了他脑海之中。 衣摆上的血腥味,变得愈发刺鼻。 长刀穿透皮肉的感觉,似乎仍徘徊在指尖没有散去。 第21节 ……江玉珣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某天竟会动手杀人。 他的手指不由轻轻颤抖。 “砰——” 就在江玉珣出神之际,忽有一道寒光从他面前闪过。 缓过神来时,应长川已挥剑斩断了缠在他腕上的绳子。 没有了束缚的环首刀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将少年的思绪拽了回来。 江玉珣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忘记了手上的长刀。 他正要道谢,应长川突然开口:“抓紧马鞍。” “什么?” 不等江玉珣反应,战马突然嘶鸣一声,加速向前冲去。 !!! 少年下意识抓紧了马鞍。 疾风如刀从颊边割过,眼前景致骤然模糊变形。 江玉珣的大脑瞬间只剩一片空白,方才的厮杀、刺鼻的血腥味与长刀穿透皮肉的感觉,在这一刻通通被快马丢在了身后。 他缓缓攥紧还在发麻的右手,恍惚间心中竟只剩下一个念头——自己该去铸一把趁手的武器了。 - 几日后,怡河水位逐渐降低。 第一批离河较远、受灾相对较轻的百姓,终于离开了田庄。 安然度过天灾本是好事,可此时他们却满面的愁容。 一对夫妇牵着女儿走在官道之上。 男人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么多天没回家,也不知道咱们家里那几只鸡如何了。” 女人轻轻摇头:“只要我们人还在就好,剩下的就别想那么多了。” “唉,话虽这么说,但那可是我们全部的家当啊……” 田庄面积有限,自然不能把家禽家畜也带去。 他们心中其实很清楚——就算没有被水淹,这么多天无人饲养,家里的鸡鸭牛羊恐怕也早就饿死了。 真不知未来要怎么办…… 小女孩虽然不懂发生了什么,但也懂事地安静了下来。 一路上百姓几乎人人如此,田埂之上死气沉沉。 直到他们走到村口。 持剑守在此处的官兵突然上前核验起了身份。 男人把照身帖递了上去,小心翼翼地问:“大人,我们不过是回个家,怎么如此大费周章?” 核验完后,官兵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照身帖交还给他,笑着说道:“请三位同我过来一趟。” 一家人面面相觑,无比忐忑地跟了上去。 官兵将他们带到了一间新搭的屋棚旁,刚走近三人便听到了一阵“咯咯”叫声。 “这…这是……!”男人瞪大了眼睛。 说话间那名官兵已翻过栅栏,抓出了三只母鸡。 那鸡爪上缠着块布条,上面写的正是他的名字! 男人颤着手将母鸡接到怀中,当即便要哭出声来。 “先别急,”正说着,官兵又将一盘鸡蛋送到了他妻子手中,“这是它们近几日下的蛋,上面写了日期。” “对对对!一日三枚,不多也不少!”女人当即拿出几枚鸡蛋塞到官兵手中,“大人之恩无以为报,民妇家中只有这点值钱的东西,您千万不要见笑。” 说着,男人便要向他磕头。 “使不得!”官兵连忙将人扶了起来,“这些都是江大人的主意。你们迁走后,他便派人将家禽、家畜赶至山上统一饲养。” 说完又朝女人笑道:“江大人还说,不许拿你们的谢礼。” 此时女人已泣不成声:“没…没想到江大人竟然还记得这些……” 小女孩也跟着偷偷地抹了抹眼泪。 屋棚外人越聚越多。 一时间,鸡鸭牛羊的叫声全都混在了一起,听上去格外刺耳,但却没有一个人嫌弃。 这对他们而言并非噪音,而是好好生活下去的希望!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先喊起了江玉珣的名字,众人纷纷应和。 原本寂静的村庄,骤然间热闹了起来。 那声音甚至传到了官道之上—— 乘马车途经此处的庄岳缓缓拉开车帘,见此情形他既无比欣慰又有几分忐忑:“阿珣真是长大了!” 属下当即笑道:“怡河两岸百姓都在夸赞江大人呢。” 庄岳笑着放下车帘,朝属下问道:“这几日的赈灾事宜都是由阿珣负责的?” “是,庄大人。” 庄岳不由抿唇。 皇帝回行宫途中遇刺的事,已于暗中传遍朝野。 除此之外,另有一条小道消息甚嚣尘上:皇帝在刺杀中身受重伤,情况不容乐观。 应长川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可是他这一回,竟然将赈灾的事全部交给了江玉珣,对所有朝臣更是闭门不见。 ——这似乎也在无形之中印证了那则流言。 - 傍晚,庄岳准时回到行宫,将新统计出的记录农田受灾情况的急报,交到了江玉珣的手中。 见少年拿了就走,他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坏了!陛下往常收到急报,都会第一时间找自己商议……怎么今日没有? “等等,阿珣!”庄岳叫住江玉珣,确定四下无人后,终于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他:“陛下现在还好吗?我听人说,他似乎在刺杀中受了点伤……” 江玉珣当下攥紧了急报。 他移开视线,停顿几秒后轻轻摇头说:“放心吧,陛下那里不必担忧。” 话虽这么说,可是江玉珣的语气与表情都不算轻松,甚至有几分安慰的意思在。 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否认…… 庄岳略为沉重地点了点头:“……我懂了。” 不,你不懂。 ——江玉珣在心里默默反驳。 他将视线移到一边,停顿片刻后道:“天色不早了,世伯还是快点回去休息吧。” “好,你也回去吧,”庄岳无比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江玉珣的肩膀对他说,“若遇到什么难处或是忙不过来了,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放心吧世伯。”江玉珣朝他笑了一下,终于拿着急报,在庄岳的目送下回到了流云殿内。 这一路并不长,少年却走得格外艰辛。 直到进门,终于长舒一口气—— 我应该骗过庄大人了吧? 遭到刺杀后,应长川并没有急着处理幕后黑手,而是将计就计把“皇帝重伤或不久于人世”的谣言传了出去,等待对方下一步动作。 这件事的真相,只有玄印监上部的成员,还有和他同骑一匹马的自己知道…… 想到这里,少年不由长叹一声。 江玉珣你堕落了! 应长川装病装到底,这几日一直待在后殿之中。 江玉珣正要带急报过去,抬头却见……应长川竟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前殿。 “陛下您怎么在这里?”他下意识问。 应长川没有回答,而是挑眉向墙上看去。 怡河两岸的地图就悬在这里……他自然是要对着地图,核对附近农田受灾情况。 江玉珣:!!! 我怎么忘了这一茬? “爱卿为何忽然叹气?”应长川的声音穿过大殿,落在了少年耳边。 江玉珣心中不由一悲。 “庄大人一直将臣当做亲生儿子般看待,臣方才却骗了他,”江玉珣攥紧了急报,无比沉痛地实话实说道,“臣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和陛下同流合污的那一天,故而觉得自己实在是堕落。” 第14章 这几日,仙游宫里的“闲杂人等”都被遣至外围,流云殿内更是空荡一片。 话音落下以后,江玉珣的声音竟然在殿上一遍一遍地回荡了起来…… 前殿没有掌灯,暮色朦胧。 江玉珣稍有些看不清应长川的表情,只隐约听到对方轻轻地笑了一声:“爱卿不愧为国之忠良,果然芒寒色正。” 第22节 忠良……! 这个熟悉的词语,令江玉珣再一次想起了那日宫宴上的场景。 应长川哪壶不开提哪壶,绝对是故意的! 下一步他又要残害忠良了对吧? “陛下谬赞了。”江玉珣立刻否认。 担心他又问自己什么,少年连忙硬着头皮上前,把急报交到了应长川手中。 同时一刻不停地汇报起了赈灾进度。 直到天子拆开信封开始细看,江玉珣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向应长川行了一礼,正欲退出殿外。 谁知就在这时,应长川忽然开口,状似随意道:“后日巳时,聆天台将在怡河畔做法安魂。” 已走到门口的江玉珣脚步随之一顿。 大周严禁巫卜殉祭,但是前期手段没那么激进之时,仍允许聆天台为亡者安魂。 ……应长川给自己说这个做什么? 夜风撩起檐间的惊鸟铃,生出一阵脆响。 江玉珣的疑惑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等等!他该不会是在提醒我去砸场子吧? - 两天后,怡河畔。 河水彻底退下,两岸百姓业已全部离庄。 离河最近的几座小村内,除了家禽、家畜都被带走被喂养妥当以外,村口还都停着一架拉满了水的牛车,以及几口不知正在煮着什么的大锅。 有孩童忍不住好奇地凑了上去:“大人,锅里面煮的是什么啊?” 驻守于此的官兵颇为骄傲地揭开锅盖给他看了一眼:“这是从你们家中清理出来的锅碗瓢盆,江大人交代要煮够一炷香时间才能拿出来。” 又有几个小孩跟着凑了上来:“煮这些东西做什么呀?” “洪水中藏有疫毒,这样做能减少染疫的风险,”被这么多孩子围着,官兵脸上也不由多了几分笑意,“看到那架牛车了吗?”他的视线落向不远处。 “看到了看到了!”小孩们兴奋地点头。 官兵对江玉珣心服口服,早将他说过的话一字不差地记在心中:“江大人说低处的水井,也要先清掏、除淤、冲洗、静置上一段时间才能启用。所以便专程派牛车,从别的地方把水拉了过来。” 牛车旁那口水井,则被人小心翼翼地用篱笆围了起来。 说着说着,周围的人越聚越多。 不只是小孩,几乎半座村的人都聚在此地,目瞪口呆地听官兵讲完了这番话。 ——与孩子不同,见家园尽毁,大人们脸上多是迷茫与麻木。 官兵说完这番话,村口忽然静了下来。 只余河风吹过林梢生出的“沙沙”声在耳边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 一位两鬓霜白的老妇突然捂着脸嚎啕大哭,呜咽着叫起了“爹娘”。 她的反应将儿子吓了一大跳:“娘亲您怎么了?” 另一名老妇摇头叹息:“你娘生于前朝,原本是外县人士。儿时正是因为遭了水灾,才逃难来到这里……若那时朝堂有所作为,她爹娘便不会在逃难时死于半道了……” 说完,也忍不住悄悄地抹了抹泪。 对普通百姓而言,这样的颠沛流离不分盛世与乱世。 小村紧邻怡河,几乎被洪水夷为平地。 虽然侥幸逃过一劫,但一路上众人仍觉前途未卜、未怀多少希望。 直到此时,村口的牛车、沸水里的碗筷,终于在无声中告诉他们:这一次自己并没有被抛弃,更不必背井离乡成为流民! “哐——” 怡河畔突然传来一阵钟鸣。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开口: “聆天台的安魂礼要开始了。” “……听说这次是由大司卜亲自主持。” 这些村民家中大多无一人伤亡,更不需要安魂,但是“大司卜”这三个字实在太有分量。 更何况,众人受巫卜殉祭之说影响半生,哪里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 直到现在,仍有许多人背地里觉得,巫觋说的话或许没错,怡河之所以会溃,还是因为当初送的祭品不够…… “哐——”钟鸣再响。 “不去了!”正在众人犹豫之时,原本号啕大哭的老妇突然擦干眼泪站了起来,她快步走到了一口铁锅旁,“大人们,我来同你们一起添柴烧水。” 另有一人咬牙道,“我也不去了,那巫觋不是说留在家中便好吗?要是真听他的,我们早死了!” “大水刚退,家里还有这么多事要忙,去看那个热闹做什么!” 越来越多人向铁锅走去,或是添柴或是捞碗热闹得不可开交。 到最后,这座小村只剩下不到五分之一人,纠结半晌仍向怡河走去。 - 巳时,江玉珣骑马看向河畔。 还未修整的河堤尚是一摊烂泥,祭台便搭在此处。 安魂仪式已经开始,身着铅白色法衣的大司卜正站在祭台上挥舞法器,口中还念念有词。 河风吹得他法衣翩翩,另有不知从哪里冒出的烟雾,将他环绕。 头戴面具的巫觋,也半隐于这雾气之中跳着安魂的傩舞。 百种乐器一起上阵,远远望去蔚为壮观,好似真的能够撼动天地。 期间还有人不断向下抛洒果脯,惹得人群哄抢。 能来这里的大多是虔诚的信众。 鼓乐声中,终于有百姓忍不住攥紧手心,喃喃自语道:“陛下登基后从未大祭玄天,积攒的怒火岂是随随便便能够平复的?” ……假如皇帝能按聆天台说的做,怡河或许压根不会溃堤。 哪里还用我们去田庄折腾一趟? 埙声穿透烟雾,刺向众人耳畔。 一曲终了,大司卜终于放下法器。 其中一名巫觋也取下面具,走到亡者的家人面前,无比沉痛道:“你儿葛宝生已魂归篙里,他要吾代为转达,往后莫要再牵挂他了!” 跪在他对面的百姓当场号啕大哭。 剩下的人也受此气氛影响红了眼眶。 大司卜适时抚须哀叹了一声,随之开口道:“你不必——” 谁知他半句话没说完,便被一阵清润的少年音所打断:“葛宝生?” 大司卜下意识回头,并于瞬间瞪圆了眼睛——江玉珣怎么在这里?! 怡河畔上千人的目光随之投了过来。 江玉珣笑了一下,忽然纵马自山坡上疾驰而下。 身后还跟着几十号玄印监。 见来人是他,其中一名巫觋立刻向前一步,警惕地把司卜挡在了背后:“江大人有何贵干?” 江玉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轻轻歪了歪头问:“巫觋大人在找葛宝生?” “对,”巫觋咬牙说,“他母亲托我们寻他的魂魄。” “这样啊……”江玉珣刻意拖长了尾音,大司卜心中忽然生出一阵不祥的预感。 他莫不是要在这里搞什么事情吧? 果不其然! 话音落下,少年忽然回头向背后看去:“不必麻烦,人我已经替他母亲带来了。” 说话间,玄印监便将一个满身泥污的男子推了出来。 远远看到母亲,男子当即“哇”一声哭了出来:“娘!” 前一秒还在给巫觋磕头的妇人当即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向前来:“……我儿?我儿宝生你怎么在这里?!” 百姓随即议论起来,声音大得压都压不住。 “什么?” “葛宝生不是已经死了吗……” “是活人还是魂魄?” 大司卜面色铁青,攥紧了胸前的衣料:“怎,怎么可能……” 这个名叫葛宝生的男子,是中途离开田庄的百姓之一。 他回家后不久怡河便溃了堤,有人亲眼见到他被大水冲走不见踪影。 葛宝生抹泪膝行至母亲面前,一边打着哭嗝一边说:“娘亲我,我没死!我抱着木板,被洪水……一路冲到了下游,在水里困了两日后,被玄印监的大人们救了上来……” 说完又转身磕了三个响头:“大人们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葛宝生被玄印监救了?! 怡河边当下便炸了锅。 第23节 祭台之上,大司卜与巫觋均面如土色。 河风撩起少年的长发,江玉珣直直地朝祭台看去。 他的目光格外坚定,似一把剑劈入人心底。 “司卜大人,葛宝生既然没死,那您方才问到的究竟是什么?”江玉珣缓缓笑了起来,“是不小心在蒿里找错了人,还是……压根就没找到他呢?” 少年的声音不算大,却正好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边。 是啊,葛宝生没死那刚刚又是什么情况? 祭台之上,大司卜突然重重咳了起来。 巫觋们当即围了上去。 河风吹散了祭台边的烟雾,方才半隐于雾气背后的司卜与巫觋,全都清清楚楚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甚至还毫无风度、乱作一团,没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样子。 祭台下,百姓也乱哄哄吵得不可开交。 “这人莫不是江玉珣找来演戏的吧?” “葛宝生如此虔诚,怎么可能配合演戏?况且我亲眼看到他被大水冲走,谁会用命开这种玩笑!” “……可是司卜大人怎会出错?” 怡河畔一片混乱,人仰马翻间忽有一名巫觋忽然穿过人群,来到了江玉珣的面前。 他穿着件浅灰色的法衣,看上去位级不低。 “少司卜久闻江大人之名,一直想见您一面,没想今日竟在此处遇到,”巫觋的话压过嘈杂的吵闹声,传到了江玉珣耳畔,“可惜今天不是个说话的好时候,司卜大人只好邀您明日到聆天台小坐片刻。” 少年回眸与玄印监对视一眼……原来少司卜今天也在附近。 怡河畔的事闹得太大。 半天就能通过现场上千百姓之口,传遍整片平原。 向来喜欢藏在幕后的少司卜,此时终于按捺不住了。 虽然说是邀请,但是巫觋的语气与措辞,完全容不得少年拒绝。 说完这句话,他便点了点头退回祭台。 众所周知,少司卜商忧才是聆天台里最难对付的那一个。 巫觋走后,玄印监立刻警觉起来:“商忧这个时候找江大人做什么?” 江玉珣拽了拽缰绳:“……想来八成是要借机拉拢我,或从我口中打朝堂内的消息。” 他们终于等不及想要试探,应长川究竟是否如传言一般身受重伤了。 玄印监犹豫道:“那您去吗?” “自然要去,”江玉珣想了想说,“我最近风头正盛,少司卜绝对不敢在聆天台内除掉我,去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祭台上乱作一团,江玉珣没兴趣再看下去。 说完,他便骑马转过了身。 回头看到玄印监众人略为担忧的表情后,江玉珣笑着对他们说:“放心,我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 ?! 等等,江大人一直认为自己是懂得分寸的吗? 下一刻,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朝江玉珣看了过来。 回忆他从前种种言论。 玄印监突然觉得,绝对不能放江玉珣一个人去见少司卜! 作者有话要说: 江玉珣:懂得分寸,自信满满。 其他人眼中:什么都敢说,行走的大漏勺。 大司卜眼中:……命里克我! 应长川眼中:忠良。 第15章 应长川重伤的消息越传越真。 越来越多的朝臣开始打探皇帝的动向,甚至于就连盘踞在北方边境的折柔,也有了活跃的迹象。 他们的耐心快要耗尽了。 月鞘山高千仞,矗立于怡河平原之上,远远望去似刀鞘横放,颇为壮丽。 聆天台建于此山半山腰,站在其中可静瞰整片平原。 未时,江玉珣带着一名随从抵达聆天台。 他没有去正殿,而是直接被巫觋领到了南侧的一座小院中。 刚走近,江玉珣便嗅到了一阵扑鼻花香。 不大的院子里栽满了茉莉,身着铅白色法衣的商忧,正在为它剪枝。 见江玉珣过来,商忧笑着放下手头的花剪:“江大人来了,有失远迎。” 伸手不打笑脸人,江玉珣也朝他点头:“见过少司卜。” 聆天台内满是珍禽异兽,说话间又有一只羚羊自丛中走了出来。 江玉珣不由皱眉——怡河附近不适合羚羊生存,它在这里大概活不了多久。 “江大人不必拘礼,”见江玉珣看羚羊,商忧又随口道,“若是喜欢的话,将它抱走便好。”说着便要命人来抓。 “不用,”江玉珣轻轻摇头看向商忧,“司卜大人叫我来聆天台,不会只是为了这些小事吧?您有什么话直说便好,不必拐弯抹角。” 江玉珣“持正不阿”的名声早已传遍朝野。 他向来和聆天台不对付,若这个时候突然变化态度,反倒会惹人生疑。 不愧是聆天台真正的操控者。 商忧的情绪果然比大司卜稳定许多。 他笑了一下并没有生气,反而真的如江玉珣要求的那样,直白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我找江大人来是想知道,经历过昭都大雨、怡河决堤两件事后,您在百姓中已经树起威望。如今不利用这威望为自己谋求利益,只当一个小小侍中岂不是太委屈了?” 终于讲重点了! 商忧这么说,并不全是为了拉拢自己。 他更想借自己的反应,判断出应长川此时的状态。 “不当侍中难道来投靠聆天台吗?”少年的语气里,带着些许厌恶。 听到这里,不远处的两名巫觋对视一眼。 ——皇帝的身体状况,十有八九不容乐观。 二人不屑地想: 江玉珣不过是一个沽名卖直之人,这种人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好名声”。 无论心里怎么想,越到危急关头,他便越是嘴硬。 要是再一根筋一点,说不定还能做出自裁殉国的事来呢。 此时,商忧心里也有了底。 他随手捻下一瓣茉莉,笑了起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江玉珣抬头看了看天色:“司卜大人要说的就是这些吗?我还有些公事没处理,若没其他事的话,请恕我先行告退。” 如今赈灾才是头等要务,商忧把自己叫到聆天台来讲这些有的没的,实在是太耽误时间。 “我想问的已经问完了,”商忧丢掉手里的茉莉,慢悠悠地开口道,“江大人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正欲离开的江玉珣脚步忽然一顿。 此时应长川不在身边,他身上的debuff并不起效。 按理来说,他大可以闭嘴不惹麻烦。 但此刻,少年却很想替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百姓问商忧一句话…… “确有一事。” 江玉珣身边随从略为紧张地向他看去。 ……江大人怎么还有话要说?我要不要打断他? 商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江大人但说无妨。” 茉莉并非华夏本土花卉,此时刚刚传入大周不久,一株可值千金。 至于羚羊,更是难得、难养。 这些东西,都是聆天台的簇拥者上供的金银换来的。 想到这几日自己在怡河边的见闻…… 江玉珣终于忍不住将那句话问了出来:“我想知道,司卜大人就从来没有良心不安过吗?” 守在小院角落的巫觋,瞬间拔出悬在腰间的长剑:“你这是何意?!” 不同于他们,商忧脸上的笑意不落:“司卜乃天幸,聆天台的一切皆是天恩,享受天恩何必不安?” 他的语气无比理所应当,想来是真心这么以为的。 气氛骤然间紧张起来。 江玉珣身边的随从立即上前,拔出佩剑将他挡在背后。 第24节 “阿九,没事,”江玉珣无比笃定地说,“他们不敢杀我。” 江玉珣带的“随从”,正是被当作人牲卖入江家,后来被他救出,送入玄印监右部受训的顾野九。 少年天赋极佳,进入玄印监的时间不久,但是已经能够熟练使用各类传信工具。 收到少司卜的“邀请”后,众人商量一番便决定由加入玄印监不久,还未曾露过面的他,以“随从”的身份陪江玉珣一起来聆天台。 “是,大人。”顾野九咬牙退了回来,默默攥紧剑柄。 江玉珣要是遇到危险,他定会第一时间出手反击,并向外发出信号。 商忧随手拿起花剪,继续折腾起了身前的茉莉,如闲聊般随口道:“江大人向来如此自信么?” 巫觋随即上前,举剑把江玉珣团团围住:“江大人这个时候就不要嘴硬了。” 江玉珣没有搭理巫觋,他直接越过这几人看向商忧:“我经官道骑马来聆天台,无数百姓都看在眼里。司卜大人动手之前可要想好,届时该如何向百姓解释。” 除非他们不再假装仁义宽厚,不然绝不敢在这里杀了自己。 午后的阳光,似碎金自天际洒下。 它们并没有落地,而是尽数覆在了少年的身上。 说完,江玉珣便直直地朝巫觋走了过去。 见少司卜没有说话。 那巫觋愣了一下,竟然真把去门口的路让了出来。 走到门口,江玉珣突然停了下来。 他转身看向商忧,笑着说道:“既然司卜大人真心认为,自己的一切皆是天幸,那不如等等看,未来玄天是否还会再偏心于您。”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半晌后。 站在小院正中央的商忧,忽然再次拿起花剪。 他脸上的笑意,终于落了下来。 巫觋相顾失色,半晌都不敢发出一丁点的声音。 不同于方才。 商忧不再精心地侍弄这些花草,而是慢慢将一株茉莉自花茎断为两半。 ——江玉珣的话,令他想起了怡河畔的雨。 车帘上那道刺眼的水痕,始终如一根隐刺横贯在他心间。 “备牲,”商忧放下花剪,穿过枝丛向聆天台深处而去,“酉时祀天。” “是,司卜大人!”巫觋慌忙跟上,并于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商忧突然祀天,恐怕是心情不佳。 未来一阵子,众人的日子大概是要不好过了。 - 走出聆天台,江玉珣终于长舒一口气:“……吓死我了。” 他停顿片刻,略为懊悔地说:“早知会发生这些事,我定会提前准备好一把佩剑。” 说着便翻身上马,与顾野九向山下走去。 “大人方才害怕吗?那您为何……”为何还如此大胆。 顾野九话没说完,江玉珣忽地轻扯缰绳停了下来。 ——另一边的山道上,聚集了几十名百姓,正努力朝聆天台所在的位置眺望。 看到江玉珣出来,他们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世人皆知,江玉珣得罪了大司卜与聆天台。 这些百姓都是听到江玉珣被邀去聆天台的消息后,自发聚集在这里,确认他是否安全的。 江玉珣朝他们笑了一下,远远地挥起了手来。 同时轻声对顾野九说:“他们惦记着我安全与否。我自然也要替他们,问出最该问的那句话。” 少年愣了一下。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江玉珣带自己去神堂,找寻父母的那一天。 ……江大人今日并非一时兴起。 他向来便是如此之人。 “走吧。”江玉珣把手收了回来,重新握紧缰绳。 他这一趟的目的已经达成,想必要不了多久,“应长川的确重伤”的消息便会自这里传遍朝野。 说着,江玉珣便催马向山下而去:“趁天黑前回仙游宫。” “是,江大人!” 下山时,江玉珣忍不住自崖边向下看去。 晌午时分,广袤无垠的怡河平原沐浴在一片暖金之中。 河道正在清淤。 受灾的农田边搭满了供百姓临时居住的屋棚。 无数官兵正与农人一起清理田地,同时抢种着今夏的粟米。 忙碌之中,似乎再没人有空,去理会聆天台上的小小插曲…… - 入夜,仙游宫。 江玉珣回宫不久便收到通知——应长川邀他到仙游宫的“藏锐殿”中去。 ……大半夜去那里做什么? 少年心中虽有些疑惑,但还是准时到达殿外。 藏锐殿就建在流云殿后,平日里没人来这,到了晚上也没几盏灯亮着。 江玉珣小心推开屋门,下一秒便见应长川站在悬满了刀剑的墙壁下向自己看来。 等等……藏锐? 江玉珣终于反应过来,原来“藏锐殿”就是仙游宫内的武库! 玄印监统领大概已经按照顾野九的口述,将今日聆天台发生的事整理成奏报,送到了御前。 应长川知道了自己想要佩剑的事。 果不其然,天子向他道:“爱卿看看,这里可有称心刀剑。” “是,陛下。” 江玉珣没同他客气,说完便抬眸细细朝墙上看去。 藏锐殿内灯火幽微。 但这并不妨碍刀剑在灯下散发熠熠光辉。 ……这些武器大多铸于前朝,除了最常见的环首刀外,还有仪刀、横刀与各式各样的铜铁剑,每一把都精致至极。 其中最为显眼的一把,当属摆在武库最中央的那把青铜剑。 制成不久未经氧化、生锈的青铜剑,明亮如黄金。 剑身修长、窄直,上面还以琉璃与松石嵌出了完整的龙形。 江玉珣:!!! 看清剑上图腾后,少年的眼神当即亮了起来。 应长川竟然把它也带到了行宫里来! 这是应长川的佩剑,它没有名字,后世直接称其为“周剑”。 “周剑”并不实用,甚至从未被应长川带上过战场,它更多的是一种身份与权力的象征。 最重要的是…… “周剑”于应长川驾崩以后,毁于一场大火之中,并没有传至后世。 江玉珣没有想到,有生之年自己竟然亲眼看到了这把剑。 值了,穿越一场可太值了! ……也不知道这把剑掂起来沉不沉? 剑身上可有铭文? 好想走近看一眼啊! 少年的目光亮极了。 应长川顿了顿,随手将剑从架子上取了下来。 生怕他误会自己觊觎这把象征身份与地位的长剑,江玉珣连忙解释:“臣知道这是陛下的佩剑,而非无主之刃。” “哦?那爱卿为何一直看它。” 天子之剑尊贵无比,寻常人不得触碰。 但是…… 江玉珣还是忍不住开口,期待且大逆不道地说:“臣想摸摸陛下这把剑,可以吗?” 第16章 少年的眼睛亮极了。 忐忑又憧憬的目光,几乎要在这一刻凝为实质。 第25节 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天子。 应长川本应觉得冒犯才对,但是…… “拿着——” 不等江玉珣反应,应长川忽然抬手将长剑轻轻地抛了过来。 剑刃划破空气,生出“铮”一声清鸣。 江玉珣:!!! 这是可以随便扔的吗?! 少年下意识上前一步,将它接到了怀中。 拿稳后方才发现,这把周剑原来没有开刃。 怪不得应长川敢直接扔。 明灯之下,琉璃雕成的长龙,似活过来般在剑上游动。 江玉珣仔细抚过剑身——直至此时,长剑仍在因方才那一抛而轻颤着。 “尚方……” 拿到手中他才发现,原来这把剑背面,除了松石拼出的北斗七星外,还有“尚方”二字铭文! 见此剑,如见天子亲临。 想到这背后意义,江玉珣立刻觉得自己手中的剑又沉了几分。 能摸到周剑,已在意料之外。 江玉珣迅速过完瘾,便恋恋不舍地用双手把剑放回了原处。 末了,无比满足地对应长川说:“陛下,臣看好了。” 这便看好了? 应长川略为意外地朝江玉珣看过去。 谁知正巧对上了少年那双比方才还要亮的眼睛。 ——江玉珣的乐趣,似乎总来得格外简单。 - 原主儿时习过一点武,可多年没有练习,捡起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虽然十分眼馋藏锐殿内各类珍奇武器,但是最终江玉珣还是只选了一把入门的轻剑随身携带。 少年在外跑了一天,暂未来得及汇报今日政事。 走出藏锐殿后,应长川便随口向江玉珣问道:“今日可有收到什么信报?” 少年想了想说:“这几日除了赈灾事宜外,收到最多的便是向陛下问安的书信,今天也是如此。” 夜色浓稠,江玉珣看不清身边人的表情,只能听到他问:“哦?爱卿以为他们可是真心在为孤担忧。” 换作其他人,此时一定会恭维皇帝两句。 但是江玉珣却无比诚恳地回答道:“自然不是。据臣所知,有不少人都希望传言是真。” 少年并非信口开河。 前朝朝政混乱,从上到下都奢靡无度。 习惯了这种生活的人,怎么可能适应如今的日子? 从历史上应长川驾崩后,朝臣的真实反应可以看出,朝野上下的确有不少人一直盼着他死。 应长川似乎并不意外:“爱卿呢?” 江玉珣脚步一顿,略为艰难地说:“陛下的确有不少问题……但臣以为,罪不至此。” 救命,我怎么还审判起了皇帝! 仙游宫内一片寂静,只余蝉声阵阵。 沉默半晌,一向藏而不露的应长川终于忍不住问了句:“爱卿向来如此直接?” 当然不是…… 我又没有九条命,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臣只在陛下面前如此。”江玉珣实话实说。 应长川略为意外地挑眉:“看来是孤的荣幸了。” 江玉珣:…… 夜色下,少年默默攥紧新得来的长剑,恨不得将它交到应长川手中。 累了,直接给我个痛快算了。 - 大周十日一朝。 上次的朝会因洪灾,被应长川下旨取消。 这一回官员们终于照往常那般,早早等候在了仙游宫门口的空地上。 他们手持笏板,身着统一的官服,远远望去很是壮观。 仙游宫的宫门虽大敞着,可是一直等到卯时,仍没有人通知朝臣进去。 朝会穿的官服不分冬夏,华丽且繁复。 盛夏将至,没过多久略显厚重的官服上已有了汗迹。 人群中逐渐躁动起来。 “今日的朝会还开吗?” “陛下暂未降旨取消,应当是开的吧。” “这可说不准……” 此时,江玉珣也按照规矩同文武百官一道,在这里等候传召。 说着说着,便有人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江大人,你可知今天这朝会是怎么回事?” 位列九卿之首的“奉常”卢敬元率先发问。 周围几名大臣也跟了上来:“是啊,你常伴御前,知道的总比我们多吧?”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他们心中其实早已经有了答案——天子定然是因伤无法露面! 江玉珣向卢敬元行了个礼说:“回大人,陛下他可能是有事耽搁了吧,还请稍等片刻……” “陛下向来以政务为先,还有什么事能大过朝会?”卢敬元显然并不认同,话语里已有几分咄咄逼人的意思。 末了,终于蹙眉将那句众人都想说,却又不敢说的话讲了出来—— “难不成传闻是真?陛下圣体当真有恙?” 这一回宫门口算是彻底炸了锅。 朝臣纷纷向此处聚集,把江玉珣团团围住。 “陛下此时究竟如何?” “……这朝还上吗?” 少年一句句耐心解释,但声音均被淹没在了众人的质疑之中。 被挤到一边去的庄岳,正欲开口替江玉珣解围,忽有一阵苍老的声音,自不远处传了过来,将他想说的话全堵了回去。 “卢大人为难他做什么?侍中大人也不过是秉公办事罢了。” 话音落下,宫门外众人便齐刷刷地转过身,向来人行礼:“下官参见丞相大人——” 说话间,满头银发、长须飘飘的丞相,终于颤颤巍巍地被人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眼前这位丞相,也是前朝遗老。 当初正是他率领百官,将应长川拥立为帝的。 因其年事已高、德高望重,皇帝特许他上朝前可以在马车内等候,不必与众人一样候在宫门口暴晒。 “快免礼,”丞相走了过来,略微不赞同地对卢敬元等人说,“我知道你们关心陛下安危,但是围着侍中大人又有何用,还不速速散开?” 那几人对视一眼,终于四散开来。 见状,丞相又抚须向江玉珣看去,话锋也随之一转:“朝会的时间已经到了,也总不能让诸位大人一直在此候着吧?还请侍中前去通报一声,让众臣进宫面见陛下。” 众人随即应和: “还是丞相大人考虑周到。” “陛下若朕圣体有恙,我们这些做臣子的,也应去关心关心。” 来了,图穷匕见! 确定应长川重伤像消息是真后,丞相终于等不及了! 江玉珣不由兴奋起来。 应长川虽然没有直接说那日刺杀主谋是谁。 但是回过神来的江玉珣,早已经猜到——幕后主使十有八九就是眼前这位假仁假义的丞相。 ……虽然暂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但历史上的他,就是在这一年因刺杀皇帝而获罪,最终被处以极刑的。 那天的刺客不但人数众多、训练有素,且还能提前得知皇帝的行踪,并等候在半道。 想来想去,只有丞相能够做到。 见江玉珣仍不退让,卢敬元看了一眼丞相,接着竟直接大胆,带几名朝臣走向宫门。 守在附近的禁军立刻将他们挡在门前。 一时间,双方竟在行宫外对峙起来。 第26节 江玉珣随之走上前去,站在行宫大门口问他:“卢大人这是要强闯仙游宫?” “不然让我们干等着吗?” 少年笑道:“大人不觉得如今的场景,像是在逼宫吗?” “你——”卢敬元的脸色当即难看起来。 江玉珣的话,戳到了他的痛点。 身为一名极其专断独裁的皇帝,应长川或许能对朝臣的无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绝不容他们有不臣之心。 然而他手段过分强势,大部分人就算有这个想法,也只敢压在心里。 平日里压根看不出来。 天子不只想处理丞相一人,更想将这群人全都找出来,并一网打尽。 应长川将计就计、假装重伤,就是在等他们冒头。 果不其然! 见应长川“身受重伤”平日里只会装鹌鹑的朝臣,终于装不下去了。 “卢大人别花时间跟他废话了,不过一名小小侍中,如何挡得住我们?” “就是!谁知道他拦我们,是不是包藏祸心!” “吾等见陛下有要事相奏,可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受传闻影响,禁军也纷纷犹豫起来。 见此情景,卢敬元直接撩开衣摆,作势直接入宫。 江玉珣立刻抬手,挡在他身前:“强闯宫室乃大罪。” 卢敬元不屑道:“一个杂官而已,何来资格拦我?” 《周律》虽然严明,但那都是建立在应长川还在的基础上的。 现如今,皇帝本人都生死难料,还理会什么律法不律法? 说话间,卢敬元脚步未曾有半刻停顿。 紧随其后,又有十几个人跟了上来。 “资格?”就在众人踏向白玉长阶的那一刻,少年的声音忽然自他们背后传了过来,他笑着看向卢敬元,“身为侍中,我的确没有资格阻拦卢大人。” 江玉珣的话,忽令卢敬元心中一寒,同时生出些许不祥的预感…… 他脚步一顿,缓缓地转过了身来。 同在此时,江玉珣忽然从身侧抽出一把长剑。 伴随着寒光,未开封的剑刃已在此时,轻轻点在了卢敬元的脖颈之上。 他脸上当即便失了血色,同时被定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卢敬元瞪大眼睛,颤抖着垂眸向剑上看去。 ——金色的剑身上,依稀可见北斗的纹路,与“尚方”二字铭文。 这…这把剑……是怎么到江玉珣手中的! 看清少年手里的东西后,仙游宫外瞬间一片寂静。 就连丞相,也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象牙笏板。 没事,没事…… 这把剑八成是皇帝自知状态不佳后,留给江玉珣用来震慑朝臣的。 如今皇帝自身难保,一把剑又有什么可怕的? 众人纷纷屏息安慰起了自己。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仙游宫内铜钟忽被敲响。 伴随着阵阵钟鸣,众人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通报:“圣上有命,宣群臣进殿——” 江玉珣笑了一下,缓缓收起长剑:“看来陛下的事已经忙完了。” 他朝卢敬元伸手:“卢大人,请吧。” 圣,圣上不是重伤不愈么…… 怎么会在此时,宣众人上朝? 作者有话要说: #应长川大方# 第17章 “……丞相大人?” 老者的身体重重颤了一下,吓坏了搀扶他的内侍官。 “无妨,”丞相攥紧笏板,深吸一口气,以略为沙哑的声音笑道,“上朝去吧。” “是,大人。” 仙游宫内,莲纹方砖依旧平整。 可是他的脚步,却多了几分蹒跚之意。 钟鸣渐弱,朝臣陆续进宫。 只剩下卢敬元还似木桩般定在原地。 只等最后一阵钟声响起,这才艰难地挪入宫中。 - 卯时三刻,流云殿内。 内侍官躬身,缓缓撤下了殿内座屏。 伴着鼓乐之声,身着玄色冕服的天子,终于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按理来说,朝会之上不可直视圣颜。 但是今天,众人却纷纷忍不住抬眸,暗地里观察起了他。 透过轻晃的冕旒,犹可见到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天子竟然真的安然无恙! 完了。 方才跟着卢敬元往宫内冲的官员们,心瞬间便凉了一半。 今日朝会上的气氛,比以往都要凝重。 半晌过去,竟然没有一个人敢奉上奏报。 反倒是应长川好整以暇地说:“诸爱卿在宫外时不是说,有事相奏不可耽搁吗?怎么现在又都闭口不言了。” 流云殿内一片死寂。 众人的嘴巴皆像被针线缝起来般严实。 天子的目光从殿内扫过,最终落在了离自己最近的丞相身上。 丞相下意识屏住呼吸。 拿不准自己究竟有没有暴露的他,藏在宽大衣袖下的双手,已抖得不可开交。 半晌过去,就在他以为应长川要点自己的名时,却听天子笑道:“江侍中,你可有事要奏?” “回禀陛下,却有一事。” 少年清润的声音,随之回荡在大殿之内。 明明被点到的是江玉珣,而非自己。 可无论丞相还是卢敬元,都跟着一起紧张了起来。 “爱卿但说无妨。” “侍中”虽然常伴御前、身份特殊,但在大周只能算是内朝小官。 到了流云殿后,江玉珣并未上前。 而是待在了大殿的角落。 但这并不妨碍所有人将注意力落在他的身上。 江玉珣举起笏板,一边看一边说:“怡河两岸清淤将要结束,农田抢种也已完成大半。臣以为,后续重整河堤、再建民居之事,也该提上议程了。” 他语气无比自然,半点也不紧张。 将周围朝几个官阶较低的臣听得目瞪口呆。 江玉珣果然和传说中一般不惧陛下! 应长川缓缓点头。 坐在流云殿一角的少年,也在此时放下了笏板。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江玉珣直直地看向天子,无比认真道:“除此之外,还应彻查怡河溃堤一事。” 那晚的暴雨,绝对称得上是“百年一遇”,怡河溃堤再正常不过。 但不管怎样,河堤坚持的时间,还是比众人预估的短得多……几乎是洪峰刚到,便被瞬间冲垮。 显然是质量堪忧。 应长川像是被江玉珣提醒到一般轻声道:“朝廷每年拨款治河,按理来说的确不至于此。” 听到这里,丞相的额头上冒出了黄豆大小的汗珠。 第27节 他算听出来了,皇帝与江玉珣这是在故意一唱一和! 为的就是秋后算账。 果不其然,下一秒应长川便提高声量道:“传京兆尹上殿。” 内侍官随即听令:“是,陛下!” 丞相咬牙,艰难地闭上了眼睛。 …… 京兆尹是被人拖上殿来的。 前几日还在因皇帝重伤,而暗地里开心的他,现在是彻底笑不出来了。 玄印监还未给他施刑,但他的精神已经先一步崩溃。 上殿以后,京兆尹只顾着一个劲磕头,并在嘴里面念叨着:“启禀陛下,河堤修了,下官真的修了!您可以去怡河上游看看,一个名叫‘家阳渡’的渡口附近,还存有一段河堤没溃,在那里能看到我去年整修过的痕迹!” 京兆尹的声音一遍遍回荡在前殿之内,听上去格外吵闹。 天子不由蹙眉。 一旁的玄印监立刻上前将京兆尹的嘴封了起来。 “呜……” 对方瞪大眼睛,一个劲挣扎似乎还想继续解释。 但应长川显然已经没有兴趣再听。 他的视线越过窗,落向殿外。 停顿片刻后,缓缓开口:“既然如此,诸爱卿下朝以后可愿去怡河畔看看。” 天子都这样说了,哪还有人敢摇头? 方才还死寂一片的流云殿,立刻热闹起来:“臣愿前往——” - 仙游宫位于怡河上游地区。 这里正巧离京兆尹所说的“家阳渡”并不远。 下朝后,行动力惊人的应长川,便带着朝臣百官一道,朝家阳渡而去。 路上,庄岳忍不住轻拽缰绳、降低速度,与位于队末的江玉珣并肩而行。 看到他来,江玉珣瞬间想起自己的“堕落”,并随之心虚起来。 “……世伯。” 庄岳没回话,而是一脸严肃地上下打量起了少年。 这样的表情配上他脸上的刀疤,看上去格外吓人…… “你学会骗人了?” 江玉珣:!!! 听我解释,这都是应长川的主意! 干坏事被长辈逮到的尴尬与心虚,在一瞬间袭了上来。 江玉珣咬牙点头:“……嗯。” 说话间,庄岳忽然高高地抬起了手来。 江玉珣下意识闭上眼睛。 就在他以为庄岳要教训自己的时候。 却听对方压低了声音,无比激动地说:“我心甚慰啊!” 哈? 说完,庄岳便轻轻一掌拍在了江玉珣的肩上:“我还当你真的只有一根筋呢。” 江玉珣:“……” 等一等,他究竟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 天子就在不远处,庄岳也不敢多说什么。 他小声叮嘱了江玉珣几句,便加快速度骑马回到了队伍前方。 庄岳走后没过多久,众人便到了家阳渡。 这里的河堤虽未塌,但是周围受灾情况仍不容乐观。 此时渡口附近小村内,有一半村民正在重修倒塌的房舍,另一半则在按照江玉珣所说那样冲洗水井。 见有人来,百姓们纷纷放下了手中的工作。 “……你们快看!那是朝廷的人!” “好像是……但朝廷的人来我们这里做什么?” “管他那么多,先去看看再说!” 说着,他们便离开小村,向一旁的河堤边聚集了过去。 禁军并未驱赶百姓,任由他们上前围观。 到了河堤边,被玄印监压着的京兆尹,终于可以开口说话:“陛下您看,这里的河堤真是修整过的!您不信可以问附近村民,臣去年的的确确有派人来这里修整过堤坝!” 怡河受灾地区,主要集中在中下游。 这段河堤相对完整,并没有江玉珣当日巡查时看到的虫蛀、蛇洞,应当是被人补上了。 说话间,江玉珣突然翻身下马登上了河堤。 庄岳想拦也没能拦住。 河风将些许水腥气吹至鼻尖。 同时轻轻托起少年的长发。 江玉珣缓缓俯身,捏了一把土在手中。 停顿片刻,便带着这抔土下堤,走到了众人面前。 他缓缓垂眸,看向被玄印监押在此处的京兆尹。 “你的确修了这段河堤。” 京兆尹如抓到什么救命稻草般疯狂点起了头:“对对!!江大人我真的修了!” 可此刻,江玉珣的眸中竟无一丝温度。 他一点点展开手心,将那抔土露了出来。 末了,沉声道:“可你是用熟土修的堤。” 话音刚落,少年手中的土便被一阵河风吹散。 凡是接触过考古,或是养过花的人,都知道“生土”与“熟土”的区别。 生土深埋地下,它没什么肥力,但质地结实细密,筑堤就应该用这种土。 熟土则疏松、柔软、有肥力,适合耕种却绝不能用作建筑。 少年拍了拍手,面无表情地说:“这些土是大人图省时省力,从附近哪片农田里挖来的吧?也不知你挖土的农田,今年还可不可以继续耕种?” 江玉珣既后怕,又觉得无比荒谬。 他停顿片刻,轻声补充道:“要不是家阳渡处于怡河上游,受灾不重,这段河堤也会溃于洪水。” 且不说修堤一事。 在大周,破坏耕地已是足够掉脑袋的大罪。 京兆尹的脸色,当即变得煞白。 ……江玉珣竟然能一眼看出这些! “这……”他结结巴巴想要解释,但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 话说至此,朝臣均已明白过来: 京兆尹修堤,十有八九只是做做样子。 他只零星挑选了几处修葺,甚至就连这几处,用的还是顺手从一边田地里挖来的土! 江玉珣缓缓起身:“你究竟修了几处堤?” 玄印监也在此时将刀搭在了京兆尹的脖颈上。 自知事情已全然败露,京兆尹终于颤着声说:“七……七处,合起来大概十几里地……” 十几里,居然只有十几里…… 不远处,百姓终于忍不住怒骂起来,甚至恨不得当场上前将其斩杀。 “怡河长千里,他竟然只修了十几里的堤!” “此人当真是丧尽天良!” “家阳渡的堤,也从我家田里挖了土——” 这些声音,通通传到了天子耳边。 玄黑色的战马之上,应长川缓缓笑了起来:“京兆尹这是在为孤省钱吗?只是你这钱,究竟省到了哪里去?” 是啊,京兆尹把钱弄到哪里去了呢? 众人齐刷刷地朝他看去。 可是刚才还在招供的京兆尹,竟忽然合上了嘴。 应长川对此倒是早有预料。 他缓缓抬手,示意玄印监将人带走。 第28节 不用猜都知道,定然是押去施刑了。 - 回到行宫休整一番后,江玉珣终于从方才的情绪中脱离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悬在腰间的长剑,仔细看了半晌,又忍不住再上手摸了一摸。 末了,悄悄扬起唇角。 自己今天不但摸了它,甚至还在百官面前拿出了它……真是太值了! 担心意外发生,昨天傍晚预料到自己大概率会被百官围堵的江玉珣,便去找应长川要了“能保命的东西”。 他本只想讨个令牌之类,谁知对方竟然将这把剑拿了出来。 大方,实在是大方! 想到这里,江玉珣又忍不住摸了两把。 应长川没有说何时将剑还给他,但少年思考片刻,还是决定在这个时候,带着周剑离开值房去往流云殿内。 此时皇帝不再装伤病,殿里面也多了些人。 然而进门之后,江玉珣看了一圈,唯独不见应长川的身影。 少年正打算离开,却被守在这里的桑公公拦下:“江大人,您找陛下有事?” “……对,”少年犹豫一下,走上前问他,“陛下不在吗?” 从怡河边回来后,桑公公便对“身份地位不同以往”的少年换了个态度。 见江玉珣说要见皇帝,想要与他搞好关系的桑公公立刻贴心引路:“陛下正在后殿,我带您过去吧。” ?! 后殿是应长川的寝所,江玉珣在仙游宫待了这么久,还从来没有去过那里。 ……也完全没有想过要去! “等等,要不然我还是——” 江玉珣没有注意到,自己此时正站侧门口。 他一句“算了吧”还没说出口,便已被桑公公带着走入了穿堂之中。 不同于前殿,此处空无一人。 就连脚步声也比别处更加清晰。 江玉珣瞬间将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带到了后殿那扇嵌着莲纹窗棂的殿门前。 桑公公压低了声音:“江大人,您进去吧,我就不打扰您了。” 说完便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不是,你怎么把我一个人丢这儿了啊! 第18章 江玉珣忍不住轻轻咬唇,在原地徘徊起来。 半晌后,终于站定。 ……来都来了,还是进去吧。 江玉珣下意识握紧手中长剑,深吸一口气,正打算行礼入内。 可还不等他开口,殿里竟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进来吧。” 江玉珣:!!! 应长川怎么知道我在门口? 少年心中顿时生出一阵不祥的预感,同时立刻调整状态,假装无事发生地推门走了进去:“是,陛下。” 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江玉珣总算是踏入了流云殿后殿之内。 仙游宫以奢华闻名于后世。 但是天子寝殿,显然有重新布置过。 这里撤去了一切无用的装饰,除了桌案、坐榻外,只剩下一张极大的床笫置于屏风背后。 窗畔,半人高的铜制博山炉,正散发着袅袅青烟。 流云殿并不算大的后殿内,被淡淡的龙涎香溢满。 味道与应长川身上的一模一样。 江玉珣的心底,忽然生出些许难以形容的古怪。 简单行过一礼,少年忍不住抬眸偷偷观察起了周围。 谁知第一眼,便让他定在了原地。 ——后殿的窗棂上覆着一层丝绢。 这丝绢自门外看,只有花白一片。 ……但是从里面看竟然是透光的! 怪不得他让我进来,原来方才我在门口徘徊纠结的样子,都被他看在眼里了……! 江玉珣不禁有些绝望。 “爱卿寻孤有何事?” 说话间,背对江玉珣而立的应长川,也缓缓转过了身来。 经他提醒,江玉珣想起了今天的正事。 他双手捧起长剑:“臣是来找陛下还剑的。” 江玉珣余光瞄到,应长川手中拿着一支蘸满了墨的毛笔,身前的墙壁上则悬着张大周舆图。 舆图并非成品,左下方与上方均有大片空缺。 这张地图,似乎是由他亲手绘出的。 应长川轻轻挑眉,转身继续方才未完成的绘制:“爱卿可舍得?” “的确不怎么舍得。” ……这可是堪称国宝的周剑啊! 周剑颇沉,见应长川忙于绘图,暂时没有接过的意思,江玉珣终于一点点把手放了下来。 他这时才看清,舆图左下方的那片空缺,竟是几个月前刚被应长川打下来的西南十二国所在的位置。 而此时,应长川正仔细将它绘入大周的舆图之中。 至于最上方的空缺——那是他留给折柔的。 最晚自舆图诞生之日起,应长川便已将那片土地视作必得之物。 绘完一笔,应长川方才再次开口:“既然如此,又为何交还给孤。” 按理来说,皇帝这样问,身为朝臣的江玉珣怎么也要说几句漂亮话。 但现实情况实在是不太允许…… “臣居住的值房太小、设施简陋,连个翻身的地方都没有,实在是不合适放它。再者说,把它放在臣身边,也不如藏锐殿和陛下身边安全。” 江玉珣不但半句场面话也没说,还顺带着把值房也吐槽了一遍。 接着,又不忘补充一句:“臣若是要用,还能来找陛下取吗?” 他的话听起来相当得寸进尺,就像是把皇帝这里当成了寄存处一般。 应长川绘图的动作随之一顿,末了终于回身放下了手中的笔。 少年的心随之咯噔了一下。 就在江玉珣以为自己不小心触了天子霉头之时,却见对方缓步走来接过周剑,随手放在了一旁木架之上:“好。” 他语调微沉,话语里虽仍带着几分笑意。 但好似并没有平素那么漫不经心。 应长川答应了? 少年略微吃惊地抬眸朝天子看去。 ——不是错觉,应长川最近是真的大方了不少! - 天子日理万机,哪怕在寝殿仍要处理公事。 江玉珣离开的时候,顺便把他批好的奏章一起带了出去。 离开流云殿后,少年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东西。 ——这封奏报是庄岳送来的,拿给应长川批阅前,江玉珣也曾看过两眼。 身为治粟内史的庄岳,主管赋税。 大周一年两税,夏、秋各收一次。 按照他奏报所言,连年征战已将大周国库耗空了大半。 此时夏税还未来得及收上,国库里余下的钱,或许还能支撑赈灾,但是后续重整河堤就不怎么够了。 就在江玉珣胡思乱想之时,他已经走到了庄岳暂住的宫室内。 江玉珣把批复好的奏章递了过去,同时忍不住问:“世伯,今年的夏税还有多久能收上来?” 庄岳叹了一口气,艰难地放下茶盏:“往年都是最晚七月,今年入夏以来一直暴雨不断,恐怕得拖到八月中旬了。” 按理来说,枯水期修更适合修堤。 第29节 但此时怡河两岸大堤已全被冲垮,必须尽快作出补救。 不然再来一场雨,洪水又会在平原上肆虐起来…… 届时不但这段时间的努力功亏一篑,历史也会随之重演。 “来不及了……” “是啊,夏税是来不及了。”庄岳满面愁容。 江玉珣放下奏章,轻轻地抿了抿唇。 现如今最可行的方法,或许就是以最快速度,将那些被京兆尹吞了的修堤银寻回来。 …… 庄岳还有账要理。 江玉珣没在他这里待多久,便起身告辞。 而对方则颇为热络地把他送到了门口。 晚风自林间吹过,拂起了少年的衣袂。 一股淡淡的龙涎香,随之传到了庄岳的鼻尖。 他忍不住蹙眉嗅了一下:“……不对,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味道?” 少年下意识紧张起来,说着也低头去嗅。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庄岳说的究竟是什么,便见对方了然道:“我知道了!你去陛下那里了?” 江玉珣明明是去做正事的,但被庄岳这样一问,竟然莫名心虚起来。 他本想否认,可意识到对方嗅出了龙涎香后,只好点头说:“是。” “对嘛,这样就对了!”庄岳立刻赞许地朝少年看去,“以后闲来有空,多去陛下那里走动走动。为官之道,不过如此嘛!” 说着终于轻拍着少年的肩,一边夸奖他,一边把他送出了门外。 ……直到走远,江玉珣仍能感受到庄岳落在自己身上的欣慰目光。 可想起自己身上的debuff,他总觉得有些心虚。 自己这张嘴,还是不要去御前走动了吧。 - 修堤款的下落一天没查清楚,朝堂便一天不会平静。 虽然知道京兆尹背后的人,近期必定会有动作,但江玉珣也没想到,他竟来得这么快。 当晚,子时。 熟睡中的江玉珣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 ……外面这是怎么了。 少年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起身披上衣服,推开窗向外看去。 下一秒便见到,行宫内无数禁军正手持武器,朝东北方聚集而去。 喧闹声便是从那里传来的! 江玉珣瞬间清醒过来。 东北方……那不正是关押京兆尹的地方吗? 顾不得那么多,他立刻拿起轻剑,随禁军一道向行宫东北而去。 “京兆尹那里出事了吗?”他一边走一边向身旁的禁军问。 “回江大人,方才有人想要暗杀京兆尹!” “暗杀……” 江玉珣瞬间明白过来。 大周法律极其严苛,无论是受贿还是行贿的官员,都只有死路一条。 横竖都是死,京兆尹背后的人便打算硬碰硬,赶在他将自己招出来之前,先动手将其除掉——这样或许还有生路。 说话间几人已到达关押人的襄台殿门前。 “大人,您就先在这里等候吧。”禁军把江玉珣拦了下来。 见此情形,江玉珣也并不固执,他立刻应许下来:“好。” 仙游宫不比昭都皇宫,这里原本只是个避暑之地。 修建的时候只管怎么奢华怎么来,其他的都没有考虑太多。 少年将视线向不远处落去。 仙游宫依山而建,被一片茂密森林环抱。 这里风景固然优美,但也有很大的安全隐患。 想来今日暗杀京兆尹的人,就是从森林中进宫的。 ……也不知道里面怎么样了。 江玉珣不由攥紧了手心。 这一次,他没有等待太久。 不过半盏茶的工夫过,京兆尹便已被押出了襄台殿,一起被丢出来的,还有十几具尸体。 乍一眼看去,这些尸体里有一半未负致命伤。 他们似乎是服毒而死的。 襄台殿的动静实在太大,此刻不止江玉珣,最近常驻于行宫里的官员都赶了过来。 禁军手中的火把点亮了襄台殿外的空地,一时间热闹非凡。 “跪下!”玄印监将被折磨得浑身血污、没有一块好肉的京兆尹押下。 还未缓过神来的他,竟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正在此时,身着玄衣的天子,也不疾不徐地从仙游宫的另一头走了过来,停在了江玉珣身后不远处。 “京兆尹大人,你指望的人似乎不想保你了。”他随口道。 瘫在地上的人艰难地抬起头……皇帝这是何意? 说话间,玄印监再次出现,这一回他们还带着男女老少二十几人。 这些人个个抖若筛糠、泪流满面,嘴里还不断地念叨着什么。 江玉珣听了几句,便明白过来。 ——京兆尹之所以一直不招,是因为有人以他家人的性命威胁。 可谁知对方担心他家人知情,竟直接选择了斩草除根。 只可惜刺客终究来晚一步。 早有准备的玄印监,已在京兆尹府邸中等着了。 应长川好整以暇地看了过去:“京兆尹大人还不愿说?” 瘫在地上的人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脸色苍白,上下牙齿不断磕绊,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见此情形,不远处的百官也随之噤声。 不知抖了多久,京兆尹终于瞪圆眼睛,猛地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颤声说:“是丞相!修,修河堤的钱我全都给了他——” “陛下您,您可以把他押来审他!臣……臣所言皆真!” 果不其然。 他说出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 啧,丞相整日装作廉洁奉公的样子,连官服都只穿旧的,没料到背地里竟贪污了这么多。 ——虽早就猜出背后人八成是他,但听到京兆尹的话,江玉珣还是忍不住默默吐槽。 说话间,应长川缓缓抬手,玄印监随之隐于黑暗。 想来定是去寻丞相了。 待这一切结束,天子终像刚发现围观的朝臣一般,略为惊讶地问:“诸爱卿夜里不休息吗?” !!! “没有没有……” 京兆尹的惨状抬眼可见。 众人生怕不小心惹了皇帝,沦为下一个他。 听到应长川这么说,他们连忙行礼告退。 跟着看了一场好戏的江玉珣,也试图混入人群之中。 但几秒后,他便发现——和其他人不同,自己与应长川是同一个方向的! 见状,少年立刻停在原地,试图等应长川先过去。 谁知道见他停下,对方竟也不走,反倒略为疑惑地问:“爱卿为何不走,是在想什么?” “臣想等陛下先走。” 此刻,江玉珣的视线,仍落在还未被抬走的京兆尹的身上。 被押在地的他,嘴里还在不断念叨着丞相的名字。 见此情形,方才的想法又一次出现在了少年的脑海之中。 “……臣在想,丞相的两袖清风都是装出来的,真正的两袖清风,或许只有臣了。” 第30节 第19章 那日获救的人牲,全被江玉珣收留了下来。 因此除了罚俸三年外,他家里又多了几十口人吃饭,日日都有消耗。 为了确保明年田庄还能继续维持,更得尽快将荒地开垦出来。 二者相加,没几日就掏空了他的家底。 此时江玉珣的确一贫如洗……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看家中来信,开荒的效果还算不错。 听到江玉珣的话后,应长川轻轻笑了一下,认真赞许道:“爱卿克己奉公,的确是大周之幸。” 江玉珣:…… 应长川不可能听不出自己的言外之意,他绝对是故意这样讲的! 不过还好,江玉珣原本就没有抱太大希望。 ——应长川向来说一不二,下的责罚从未撤回过一条。 深知这一点的江玉珣,只是想适时提醒一下应长川,自己真的生活困难罢了…… “陛下过誉了。” 虽值盛夏,但夜里依旧寒凉。 说完这句话后,随意披了件衣服便跑出门来的江玉珣,终于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正欲离开的应长川,脚步不由一顿。 时间不早,闹剧结束后,天子终于带人离开了襄台殿。 江玉珣则如方才说的那般,一直等到对方的背影消失不见,这才缓步走向值房。 然而还没走几步,一道熟悉的身影,竟再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桑公公?” 他不是跟着应长川离开了吗,怎么又折返了回来? “诶,江大人!”说话间,桑公公也快步向江玉珣走了过来。 直到走近,江玉珣这才借着月光看清,对方手中似乎……捧着一件衣服? 不等少年反应过来,桑公公已满脸堆笑地展开外衫,替他搭在了肩上:“夜寒露重,您先披上吧。” 江玉珣愣了一下:“好。” 说完桑公公又向他行了一礼,便转身重回路上。 夜风拂动,带来些许寒气。 江玉珣的鼻尖也随之嗅到了一点淡淡的龙涎香。 ……这件外袍是应长川赏的。 质地上成的锦袍,在月下散发着柔和的光亮。 少年忍不住将它拉紧,同时又迫于贫穷起了一瞬的歪念——也不知道这件外袍值多少钱? 打住! 下一秒江玉珣便告诉自己:私卖御赐之物可是重罪。 同时强行将这歪念,扼杀在了襁褓之中。 - 京兆尹私吞修堤款的事,已经渡口百姓之口传遍四方。 一时间怡河两岸群情激奋。 无数百姓聚于仙游宫之外,等待将此事彻查清楚。 丞相被内侍官扶着,走入流云殿内。 甫一进殿,便嗅到了一阵浓重的血腥气。 见他出现,伏跪在地的京兆尹立刻激动起来。 他挣扎着想说点什么,却被玄印监按着,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其余人也纷纷眼观鼻鼻观心,大气都不出一声。 ——尤其是那日“逼宫”的朝臣。 他们知道处理完京兆尹后,就要轮到自己了,因此一进殿冷汗便出个不停。 “坐吧,丞相大人。”应长川的态度与往常无异。 “是,陛下。” 丞相咬着牙坐至席上。 今日仙游宫附近又下起了小雨,空气中满是湿冷之意。 哪怕正午,殿内仍点着灯。 丞相的身侧,正好立着架树形的连盏铜灯。 灯火随着微风摇曳,明明暗暗闪得他心烦意乱。 还没过多长时间,丞相的后背就被冷汗打湿。 半晌后,斜倚在玉几上的应长川终于不紧不慢地开口:“不知丞相大人可有听闻,京兆尹前天夜里都说了什么?” 当日襄台殿前,百官皆在。 这个时候再装不知道,就有些过分了。 应长川话音一落,早有准备的丞相立刻一脸沉痛道:“实不相瞒,臣也是那时候才知道,京兆尹竟然大胆至此——” 说话间,颤抖着离席并伏跪在地。 他的声音喑哑干涩:“陛下,臣从未收过他一分钱,的的确确是冤枉的啊!” 应长川不置可否。 他垂眸看了玄印监一眼,对方随即领命,替京兆尹取出了塞嘴的布巾。 自知走上绝路的京兆尹再不像那晚般紧张。 此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可让罪魁祸首逃过这一劫。 死也定要拉丞相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竭尽全力大声道: “三年修堤,朝廷共计拨款七百二十万两白银!其中六百多万两都进了您的兜里。丞相大人!到了现在,您还要继续装傻吗?!” “含血喷人!”丞相没有搭理京兆尹,反倒是佝偻着身不断向应长川磕头,“陛下,他所说一切并无证据啊!” 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情绪过分激动。 此刻丞相的身体,正肉眼可见地剧烈颤抖着。 “……呃,证,证据。” 京兆尹随之磕绊起来。 他原本是留有收支证据的。 可是早在怡河出事时,丞相便先他一步出手,以家人为要挟,逼他将证据销毁了个一干二净。 见京兆尹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丞相终于长舒一口气。 他咬着牙挺直了肩背,对应长川说:“还请陛下明鉴。” 说完,又默默地瞥了殿角一眼。 前朝朝堂早被世家大族把控。 随便拉两个人出来,都有着沾亲带故的关系。 身为丞相,他的关系网更是复杂。 丞相刚收回目光,后一秒便有不怕死的人站了出来:“启禀陛下,京兆尹含血喷人,指控更是没有一点证据。世人皆知,丞相向来少私寡欲、勤俭朴素,哪里像收此重贿之人?” 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后,又继续道:“况且他还有扶龙之功,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还请您念及旧情——” 应长川突然眯了眯眼,漫不经心地打断了对方的话:“少私寡欲、勤俭朴素?” 流云殿上,气氛陡然一变。 几息后,方才还在高声叫嚷“扶龙之功”的朝臣,立刻抖着声说起了“陛下息怒”。 丞相也下意识握紧了拳,并在此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江玉珣今日似乎不在殿内。 明明只是一个小小侍中,可是江玉珣的缺席,竟令丞相莫名心虚、害怕了起来。 谁知怕什么来什么。 几乎是下一刻,江玉珣的声音便自殿外响起: “丞相大人生活的确简朴,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往别处花钱。” 说话间,江玉珣已步入殿内:“启禀陛下,人都带到了。” “好。” 方才还伪装得当的丞相,脸上当即露出惧意:“什,什么人?” 江玉珣脚步一顿,转过身贴心地回答他:“自然是在昭都城郊贩售人牲者。” ……贩,贩售人牲者? 说话间,玄印监便将几名男子押入殿内。 那几人浑身是伤,看上去无比狼狈。 但是他们的出现,却瞬间令殿内多人变了脸色。 第31节 江玉珣笑着看向丞相,话补全了刚刚在殿外没说完的那句:“比如说,丞相大人单购买人牲这一项,就花费了十几万两银子。” 江玉珣话音落下,方才还能挺直肩背的丞相,瞬间像被人抽走了筋似的瘫软在地。 人也立刻苍老了十多岁。 昨日,应长川令江玉珣赶在审讯丞相之前,回到位于昭都的玄印监驻地押人。 到了那里,看到这几张熟悉的面孔后,少年就明白丞相为什么急不可耐想要刺杀应长川了。 ——年逾八旬的丞相,背地仍坚信“巫、卜、殉、祭”那一套。 自知时日无多后,便早早为自己寻起了殉葬的人牲。 他也从这些个人手中,购买过人牲! 这几人被抓之后,丞相日夜难安。 虽然不确定他们会不会将自己供出,但私杀人牲可是死罪,自从几人被抓那日起,丞相便已下定决心刺杀应长川。 更别说没过多久,曾向他行过贿的京兆尹也翻了车…… 丞相等待许久,终于在应长川回宫途中找到了机会。 殊不知这竟是对方刻意露出的破绽。 “臣,我…我……” 丞相的脸忽然泛青,眼睛一个劲地向上翻。 辩解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就重重地倒在地上抽搐了起来。 江玉珣:?! 不会吧,这老头怎么比大司卜还要脆皮! “太医!”见此情形,候在殿上的桑公公被吓得大叫一声。 朝臣也被丞相的样子所惊。 当即慌了手脚。 宦官尖利的嗓音传至殿外。 一直守在附近的太医,第一时间提着药匣跑了进来。 不多时便在丞相的脸上插满了银针。 应长川也在此时蹙眉,令其余人全部退下。 转眼间,刚才还挤满了人的流云殿,就再一次空荡了起来。 “他这是怎么了?”见丞相还在抽搐,江玉珣忍不住上前去问。 江玉珣没有意识到,此刻自己的声音都因为紧张而微微变了调。 太医一边轻旋银针,一边抽空回话:“江大人不必担心,丞相应当是急火攻心。” “还好还好!”听到这里,江玉珣总算长舒一口气,“真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 流云殿上一片寂静,少年的声音格外清晰。 话说一半,他便意识到不妥,接着停了下来。 “爱卿以为什么?” 应长川的声音自少年背后传来。 “以为他要畏罪自杀呢,”江玉珣停顿片刻,略为不屑地补充道,“不过丞相大人贪生怕死,看来是不会如此了。” 天子不由一笑。 他看上去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在几名太医的全力施救下,不多会丞相便停止了抽搐。 天子轻轻抬手,等在一边的玄印监随之快步上前,将仍处于昏迷状态的丞相抬出了流云殿。 末了,应长川也缓步向外走去。 ……他要去亲自监审吗? 江玉珣下意识道:“陛下!” “爱卿有何事?” 想起应长川发明的那些酷刑,与历史上几则知名典故,少年不由紧张起来:“……丞相的确年岁已高,方才又急火攻心。无论如何都要手下留情,先留他一命。” 不料应长川并没有回答此事,反倒停顿几秒,慢慢转过身朝他看去:“爱卿眼中,孤当真如此残暴?” 江玉珣一脸真诚道:“……是有一点。” 第20章 历史上,怡河溃堤后天下随之大乱,应长川的手段也一天比一天强硬。 到了最后,甚至做出了一日杀一卿,换着花样将“九卿”连斩一半的事来。 ……的的确确配得上“残暴”这两个字。 可现如今历史已经发生改变。 客观来看,除了依旧爱好酷刑外,应长川其余手段均不如后世那般极端。 江玉珣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接着瞬间清醒了过来。 ……作大死! 我怎么间接承认他残暴了。 与此同时,玄印监双手也不由一抖,差点就把昏死过去的丞相扔在了地上。 而看向少年的目光,更是惊恐中又夹杂着几分敬佩。 江大人果然不同凡响! 不但对陛下指手画脚,甚至还敢大胆点评陛下的行事手段。 想到这里,玄印监们不约而同地朝应长川看了过去,同时忍不住为江玉珣担忧起来。 可谁知,天子脸上居然没有一丝不悦。 他垂眸看向丞相,同时淡声问道:“爱卿可要一起?” 和他一起监审丞相吗? 江玉珣只犹豫了一秒不到,便下意识点头:“自然。” 话音还未落,人便已跟上前去。 ——但凡多犹豫半秒,都是对历史的不尊重好吗? 细雨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殿外碧空如洗。 走出流云殿的瞬间,江玉珣的脚步忽然一顿。 少年忍不住想起,穿来那天自己也曾当着应长川的面,说过他是暴君。 而彼时应长川一边欣然应下,一边……反手将自己送入了诏狱。 等等。 联想起天子方才的目光。 江玉珣心中突然生出一个恐怖的猜测: 应长川说的“一起”,该不会是说我和丞相一起吧? !!! 思及此处,江玉珣忍不住抬眸偷瞄了天子一眼。 不料正好落入了那双泛着些许笑意的烟灰色眸底。 江玉珣:“……” 应长川刚刚是在故意吓唬我! 这个人怪坏的。 - 私买人牲一案,人证物证俱在。 已是有罪之身的丞相,直接被玄印监抬入了襄台殿内。 江玉珣还是第一次来这里。 和想象中的阴暗刑房不同,襄台殿内除了门窗全被封死以外,与其他宫殿并没有什么不同之处。 “咳咳咳……这,这是何处……” 丞相本就只是急火攻心,刚被抬到襄台殿没多久便悠悠转醒。 不等他抬头看清殿上景象,便被玄印监按着重新趴跪在了地上。 这是一种颇为屈辱的姿势。 丞相贵族出身、风光了一辈子,还从未有过如此体验。 “襄台殿。”玄印监冷声道。 丞相身体当即一抖,刚刚发生的事再一次涌入了他脑海之中。 脸上也随即浮现出愤恨之意。 那几名贩售人牲者,出现的太过猝不及防。 丞相也难得在流云殿上显露出了惊慌之态。 现如今他终于缓过神来,神情也回归了往日镇静。 沙哑的声音自殿上传来,丞相几乎一字一顿地说:“陛下既然已经知道臣私买人牲,那便依照周律判臣以死罪吧。” 第32节 他的语气极为坚决,颇有一番坦然赴死的意思在。 可没想竟令应长川笑了起来:“丞相果然懂得避重就轻。” “陛下……咳咳,这,这是何意?” 襄台殿地砖是由一整块巨石雕凿出来的,哪怕是盛夏仍泛着寒意。 没过多久他便跪得骨头都痛了起来。 应长川没说话,而是将目光落在了坐于一旁的江玉珣身上。 少年缓缓向下看去,一点也不委婉地戳破了丞相的心思:“大人虽然买了人牲,但是现在还未来得及杀,按照周律规定,您暂不该斩。更何况巫卜殉祭之风并未消解,若只因此而匆忙杀了您,百姓恐怕还会对您报以同情。” 前朝早内忧外患乱成了一锅粥,随时可能亡国。 身为丞相,他原本并无什么威望与能力。 可是当初他率领百官,将应长川迎入皇宫,却也阴差阳错避免了一场夺城之战。 因此昭都百姓,还隐约对丞相怀有几分敬意。 江玉珣的语气无比冰冷:“丞相大人心知陛下暂时不会杀您,才故意这么说的。” 心底里的想法就这样被人揭穿,丞相的面色当即一沉。 玄印监统领缓步上前,厉声问道:“怡河修堤款一事,没什么要说的了吗。” 同时回头朝应长川看去,似乎是在等候他发令施刑。 丞相紧闭着嘴,完全一副油盐不进、你奈我何的样子。 见状,江玉珣身旁有玄印监暗声怒骂道:“还装死?那么多钱,究竟被他藏到哪里去了……” 此时丞相已是罪臣,罪臣之家自然是可搜的。 但问题是他的府邸与田庄皆占地辽阔,直接去搜无异于大海捞针。 听到这里,江玉珣突然攥紧了手心。 “藏”这个字如一根针狠狠地刺入他脑海之中。 无数杂乱的信息在一起涌了上来。 半晌后,江玉珣忽然睁大了眼睛。 他想起来了! 江玉珣的呼吸在这一瞬乱了起来。 千载后,考古人员曾在某地意外发现一堆窖藏文物。 除了零星几件金银玉器外,还有数不清的银两、金锭。 ——这些东西的共同特点是,每一件上都刻有“虔信士巩茂通”的铭文。 “虔信士”即聆天台的虔诚信仰者,“巩茂通”则是丞相的大名。 考古学家据此推测,这些窖藏文物应当是大周丞相巩茂通,想要在背地里上贡给聆天台的。 至于这笔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现代考古学界则众说纷纭,未有定论。 ……直到这一刻,江玉珣终于明白:这钱竟然是巩茂通贪污的河款! 就在玄印监领命上前之时,江玉珣忽然从位置上站了起来:“等等——” 襄台殿上,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江玉珣深吸一口气,深深地看向巩茂通:“丞相大人想必是死也是不会说的。” 应长川缓缓抬手,示意玄印监暂停动作:“爱卿何出此言?” “丞相应当是想将那笔钱送给聆天台,”江玉珣的目光在这一瞬变得格外深沉,“假如他如实招来,天下怕都要因此一震。”少年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京兆尹贪污修堤款,差点害得怡河两岸无数百姓葬身鱼腹。 追查到底,这笔钱竟落到了聆天台的手中! 届时他们会怎么想? 倘若丞相将此事招出,有千百年根基的聆天台,定会遇到史无前例的危机。 天下恐将大变。 听闻此言,丞相身躯随之一震,无比惊恐地抬眸向江玉珣看去。 ……他,他怎么知道? - 与此同时,聆天台正殿内。 黑色巨石雕成的鬼神,正怒目、俯视大殿。 身着铅白色法衣的商忧,背对鬼神而立,低声朝另一人问:“大人拿了巩茂通的钱?” 正冥想的大司卜眼皮都未多抬一下:“怎么,你没拿过?” 他的语气满不在乎。 商忧缓缓转过身,将手中茉莉一瓣一瓣撒向神像:“巩茂通已被皇帝带走审问,你可曾想过倘若他将聆天台供出,将会为我们惹来多大的祸端?” “怕什么怕?”不可一世了几十年的大司卜狂傲道,“他这点定力还是有的。” 商忧一点点攥紧手心。 茉莉的汁水自他指间溢了出去。 说话间,大司卜总算慢慢睁开眼向商忧看去:“再者说,就算他将聆天台招出也无妨。随便推个巫觋出来,说东西皆是他收的,吾等一概不知不就行了?” 大司卜这些年来处处为商忧所掣肘。 如今见对方似是在惧怕,他心中竟也生出了几分压过对方的快意。 “你啊,到底还是太过年轻,”大司卜扶着膝站了起来,他缓步走到商忧面前,轻笑着丢下一句,“一个巩茂通翻不出什么水花来。”便向外走了出去。 “至于那个江玉珣,则更是只会逞口舌之快,”走至殿门口,大司卜突然停下脚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咬着牙说,“……有再一再二,绝无再三再四。” 商忧缓缓闭上了眼,把手中已碾碎的茉莉抛了出去,同时意味不明道:“那此事,便交予您来处理了。” “自然。”大司卜不屑地冷笑一声,终于走出大殿。 - “你——”尖厉的声音从众人耳边穿过。 巩茂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丞相既然能为自己贮备人牲,那将钱送给聆天台,也是意料当中的事。 巩茂通的反应更是直白告诉众人:江玉珣说得没有错! 可知道这些又如何? 只要巩茂通不松口,找不到河款现在何处,知道再多都是徒劳无益。 “启禀陛下,”江玉珣忽然离席朝天子行礼,“臣愿率人前往搜寻,直至将河款找出。” 聆天台众人不由蹙眉。 江玉珣疯了吗!他竟真的要去大海捞针? 应长川垂眸向少年看去:“爱卿可知丞相名下有多少座田宅?那些田宅占地又有多么广袤?” “臣知晓。” 江玉珣的语气格外坚定。 如果没有窖藏出土,找到河款的确是难如登天。 ……可是后世的考古报告中,却已写下了它的大致方位。 此时不寻,还等何时? 江大人怎么这么固执! 听了江玉珣的话,玄印监众人不由着急了起来。 ——假如他带着大批人马前往丞相府邸搜寻,最终一无所获,那必是一件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之事。 这可开不得玩笑! 烛火映亮了少年的眼瞳。 江玉珣深深地朝应长川看去。 此刻他的眼中只剩天子一人身影。 “哪怕是大海捞针,也有一丝希望。干等下去,只能等到怡河再度泛滥之日,”少年目光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况且臣也绝非茫无头绪。” 玄印监众人齐刷刷地将视线落在了应长川身上。 江大人疯也就算了,陛下定不会任由他这样疯! 少年也在这一刻再度开口:“找到河款,不但能够筑堤,还可重创聆天台。” 襄台殿内灯火晃耀。 此刻除了期待与专注外,应长川还从江玉珣的身上,看到了无法忽视的野心。 他问:“陛下,您真的一点也不心动吗?” 江玉珣的声音在襄台殿上一遍遍回复。 应长川手中杯盏随之一晃。 突然漾出几分,落在了他指间之上。 下一秒,天子的声音忽于襄台殿上回荡起来—— “传孤旨意,玄印监三部与禁军北军一道,随侍中前往昭都搜寻河款,即刻出发。” 第21章 第33节 ……不是,我没听错吧? 陛下竟然站在了江大人这一边? 玄印监向来忠心耿耿,从来没有质疑过应长川的任何决定。 但是这一刻,就连他们心中都不免打了起鼓。 襄台殿骤然间静了下来。 直到几息后,江玉珣举手加额,行礼道:“臣遵旨——” 少年清润的声音,在襄台殿上一遍遍回荡起来,终是打破了耳边的寂静。 跟随应长川时间最久的玄印监统领齐平沙,随即转身单膝跪在殿上:“臣遵旨!” 此刻,他的心脏忽然重重地跳了两下。 能成大事者,必然不是循规蹈矩之人。 玄印监众人习惯了天子运筹帷幄。 可是却在无意之中忘记,半生戎马、以少胜多打下江山的他,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赌徒。 ……表面看去陛下与江大人性格堪称迥异。 可是实际上,他们分明就是一路人。 紧随齐平沙之后,其余玄印监也立刻跪地接旨。 “万岁”之声随之回荡在襄台殿上。 既已领命,“筑堤,重创聆天台”这几个字又于顷刻间出现在了众人的脑海之中。 回味江玉珣方才的话,纵是个性最为保守之人,都不免被挑起了几分热血。 赌一把又何妨! 不多时,便有百匹快马整装完毕,似一道道闪电奔出了仙游宫。 猎猎疾风吹起了少年的长发与衣袂,江玉珣腰佩长剑、骑马走在最前方。 见此情形,守在行宫外的百姓不由一惊—— “你们快看!这是江大人和玄印监?” “他们出宫做什么?” “莫不是因为河堤之事……” 按理来说,金银暂未被挖出,理应低调才对。 但是听到百姓的话后,江玉珣竟然示意身旁玄印监开口高声道:“吾等奉皇命前往昭都丞相府邸,搜寻河款!” ……那河款居然真的到了丞相手中?! 百姓虽隐约已经有了耳闻,但亲耳听到玄印监说出这番话,心中仍不免一惊。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起身离开仙游宫,跟在玄印监众人背后踏上了官道。 他们要与江玉珣一道,去亲眼寻那些河款究竟在何处! - 昨夜的小雨,令怡河又涨了一点水。 幸亏几处严重溃口已经提前用沙袋层层堵上,不然周围村落恐怕又要遭殃。 尽管没有酿成大祸,但是眼前的一切,还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众人——抢修河道已迫在眉睫。 将要到昭都之时,玄印监统齐平沙领催马上前,大声朝江玉珣问: “江大人,丞相在昭都附近共有六座田庄,城内还有一处官邸,我们先去哪里找?” 虽然早知丞相腰缠万贯,但听到这里少年仍不由一惊:“这么多?” 齐平沙:? 江大人连这些都搞不清楚,方才为何能够自信满满地将此事接下…… 他看向少年的目光里,突然多了几分怀疑。 自己莫不是真的跟着江玉珣上了贼船? 江玉珣移开视线,略不自然地轻咳两声,接着朝齐平沙问:“丞相可有一座府邸或田庄内有种有荷花?” “荷花……”齐平沙想了想说,“的确有一座。” “在何处?” “昭都城郊祖宅之中。” 江玉珣心下了然:“好,我们就去那里。” 按理来说,天子已经将玄印监的指挥权,暂时交到了江玉珣的手中。 他们只管领命去做就行。 可或许是江玉珣表现着实有些不靠谱,齐平沙智终于没忍住多问一句:“江大人为何要找有荷花的地方?” 当然是因为后世考古报告所写的位置,便是某座荷花池底。 与窖藏文物同一土层出土的,还有大量千年莲子。 ——江玉珣默默在心中回答道。 他移开目光,一边揣摩巩茂通当时的想法,一边对齐平沙说: “……聆天台认为,地势低洼之处可以聚气养贵,昭都皇宫和皇帝寝殿就建在这种地方。” 齐平沙缓缓点头,江玉珣的话颇有一番道理。 丞相既然相信这一套,那么必定会一信到底。 “一般而言,池塘水陂便处于低洼之处。而每年自初秋起,荷花池都要开塘采藕,这正是一个将金银埋入地底的好时机。” 齐平沙当下反应过来:“……原来如此!深埋入土自然比光明正大摆在房间里安全许多。丞相府邸内人多眼杂,趁着采藕的机会深挖荷池,最能掩人耳目。” 经江玉珣一说,他也觉得的确应该先去荷花池底找一找。 话音落下,齐平沙当即转身朝众人命令道:“再过五里,骑马下官道!” “是!” 玄印监呼声震天,江玉珣缓缓调整呼吸,攥紧了手上的缰绳。 此刻他的手指正微不可察地轻轻颤抖着。 虽然有后世考古报告为依托,但是一秒不见窖藏,他便一秒卸不下压力。 心中虽然忐忑,可是在调转方向走下官道的那一刻,江玉珣却已深吸一口气,悄悄将紧张与忐忑全部藏了起来。 玄印监无数人都把自己当成了主心骨。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自己绝对不能乱了阵脚。 “走!”少年勒马转身朝众人笑道,“我们先去巩大人的祖宅里看一看——” 河风吹过,少年长发翻舞目光明亮。 在一瞬间抚平了众人心底里的疑惑与忐忑。 “是!” 背后玄印监一道应下,其声震天。 - 早已收到消息的禁军,已将巩茂通家祖宅团团围了起来。 江玉珣一行人进府后直奔荷花池而去。 “江大人,您要找的地方就是这里。” “好。”江玉珣不急着下马,而是借着马背之高向远处看去—— 此时正是荷花怒放的季节,红艳的荷花似火一般燃烧至远天,完全望不到尽头。 江玉珣:……! 壮美自然不必多说,但要命的是……这么大的荷花池,到头来还是大海捞针啊。 “这座荷花池有多大?”江玉珣的语气格外艰难。 齐平沙想了想,认真回答道:“大约二百亩。” 可恶,大意了。 ……巩茂通这家是真的大。 此时,玄印监众人与禁军均已聚集在荷花池附近。 所有人都在等待他下一道指令。 ……把水放干深挖池底显然是天方夜谭。 江玉珣看了一眼荷花池,转身朝众人吩咐道:“暂且不急,先去将附近所有采莲船运至此处,再下池去探。” “是,江大人!” 江玉珣这一趟可谓是声势浩大。 日落前,上百艘采莲船,被送入了荷花池中。 同时又有无数百姓聚集于丞相祖宅前,等待看河款被寻出。 船只全部下水之时,夜色已深。 虽在路上折腾了一天,但此时江玉珣仍然没有一点困意。 他也跟着众人一起,乘船在池内探查了起来。 - 伴着“哗哗”流水声,采莲船在池中荡起一圈圈涟漪。 及肩高的红莲自身旁轻擦而过,撩起长发又将它缓缓放下。 第34节 江玉珣独自撑着一艘小船,穿行在荷花池中。 他一边向前,一边用竹篙在池底搜寻。 不知不觉,白日已然高悬。 累了一天,少年划船的动作,也逐渐慢了下来。 疲惫感如浪般一重重袭来。 就在江玉珣纠结要不要休息一会的时候,忽然听到远方传来一阵吵闹声。 下一刻,不知是谁大声喊道:“江大人,这里有个陶瓮!” 陶瓮?! 江玉珣瞬间来了精神。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些窖藏文物就是在陶瓮里被发现的。 “稍等,我来了!”疲惫感一扫而空,江玉珣立刻划船寻着声过去。 等他到时,约莫二尺高的陶瓮已被人从池底挖了出来,摆在了其中一艘船上。 同时还有人在池底挖着另一口瓮。 按理来说陶瓮并不算大,可载着它的船吃水却明显要深于其他船只,由此可见罐内物定然极沉。 见江玉珣到,众人齐刷刷地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江大人,您来打开它吧。” 齐平沙将位置让了出来,说话间少年已轻轻跃到了这艘船上。 “好。” 江玉珣忍不住蹲下身,伸手缓缓从瓮上抚过。 指间那冰冷又粗糙的纹理,令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沉沉跳动。 就是它了。 江玉珣调整呼吸,取下身侧佩剑用力一挥。 伴着一声巨响,破开了密封良好的陶瓮。 太阳不知何时烈了起来,金光从花枝间隙洒落,正巧落在了陶瓮中。 罐内随之反射出一阵刺眼光亮。 搬瓮的时候,众人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但是看到这亮闪闪的一罐金银,仍忍不住爆发出一阵惊呼: “……这,这全是钱!” “修堤款果然在丞相手中。” “我这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银钱……” 说话间,江玉珣也缓缓伸手从陶瓮中取出了一枚金锭。 接着抬手借着阳光向金锭底部看去—— “虔信士巩茂通”六字铭文赫然在上! 江玉珣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脏的怦响,呼吸也随之乱了一瞬。 荷花池于刹那之间静了下来。 意识到金银底部留有铭文后,众人纷纷屏住呼吸,一个个检查起来。 ——虔信士巩茂通。 罐内所有金银器皆刻有这六字铭文! 一时间,荷花池上只剩下金银撞击生出的细响。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惊呼声打破了此地的寂静。 “陛下?!” 熟悉的声音自少年耳边响起:“船上不便,免礼吧。” “是,陛下!” 江玉珣回头向背后看去。 身着玄衣的天子,不知何时竟也来到了这里。 他随手拂过一枝红莲,抬眸朝自己看来。 江玉珣下意识激动道:“陛下,臣找到证据了!” “这些金银背后均刻着‘虔信士巩茂通’的铭文,定是丞相准备拿来送给聆天台的!”说着,江玉珣便转身拿着金锭,跃向应长川所在的船只。 不料下一刻就乐极生悲—— 江玉珣忘记了自己不在平地。 脚底小船因他的动作轻轻一晃,眼看少年便要失去平衡摔至池中。 !!!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等待迎接落水那一刻。 然而就在这一刻,江玉珣的腕上竟忽然一紧。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被应长川拉回船上。 “当心。” 淡淡的龙涎香混与荷香一道,自身前袭来。 江玉珣不知何时挽起衣袖,露出一片沾了荷露的皮肤。 没了衣料的阻隔,天子手上常年持剑形成的薄茧,也变得尤为清晰。 这虽然不是他头一回被应长川出手搭救,但不同于上次那般危急,今日江玉珣终于意识到——应长川的手劲未免有些太大了吧? 小船晃了两下,慢慢稳了下来。 江玉珣连忙将腕自应长川手中抽出,并下意识道:“谢了。” ……谢了? 这是什么话? 众人皆一脸茫然地朝江玉珣看去,末了肃然起敬。 活久见!竟有人这样同皇帝道谢? 江大人……果然是不拘一格! ※ 二百亩的陂池内生满了红莲。 陶瓮埋藏在莲花池的最深处,要想出去并不容易。 大部分玄印监与禁军,还留在莲花池中继续寻找其余陶瓮。 江玉珣则与应长川一道,带着挖出的两个陶瓮,坐在船上朝莲花池外而去。 为了保持平衡,这两尊陶瓮被分别放在了船头与船尾。 负责铸钱的钟官,也跟着应长川一起来到了这里。 此时他正拿着一块饼状白银,站在船头仔细对着阳光分辨成色。 过了好一会,钟官终于小心将它放回陶瓮:“……回禀陛下,这罐银铤是去年春季所铸,应当就是那批修堤银。” 接着,又拿起一枚金锭仔细分辨了起来:“至于这枚金锭,应当也是去年所铸,具体来源还要细查。” 荷花池内曲曲绕绕,船不但怎么都行不快,且还会随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细波轻轻摇晃。 听着听着,船尾处一整晚都没睡的江玉珣,终于被晃得泛起了困来。 坐在船尾的他用力掐了自己一下,企图借此抵挡困意。 效果却微乎其微。 ……应长川的声音,不知何时变得忽远忽近。 半晌后,江玉珣的脑袋便似小鸡啄米般一下接一下地点了起来。 船头,应长川随手把玩着金锭:“孤已有多日未见过二位司卜,不如便借此机会,将他二人邀至昭都小聚一场。爱卿以为如何?” 钟官知道天子问的并不是自己,故而并未出声。 ……然而江玉珣竟然也没有出声。 江大人做什么呢? 钟官愣了一下,忍不住略为好奇地向船尾看去。 接天成碧的荷枝从头顶扫过,正巧替少年挡住了阳光。 ……江玉珣就坐在这荷枝下,枕着船后的陶瓮沉沉地阖上了眼睛。 江大人他睡着了?! 我去,这也可以? 他猛地眨了一下眼,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竟然有人能在陛下眼皮子底下睡着? 钟官下意识回头,默默观察起了皇帝的表情。 ……应长川不由蹙眉。 身为天子,他从未遇到过如此大不敬的事。 他缓缓垂眸,正欲命玄印监唤人起来。 可余光却忽然看到,少年的手心,不知道做什么的时候磨破了皮,此时正慢慢地向外渗着血。 眼下,还有一片难以忽视的乌青。 第35节 停顿片刻,应长川放下手中金锭,转身看向钟官:“爱卿所言孤已经知晓,先退下吧。” “是,陛下。” 钟官被玄印监扶着,踏上了另一艘小船,临走的时候还不忘满怀敬意地看了江玉珣一眼。 似乎是把少年视作了自己为官的榜样…… - 江玉珣是被一阵水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朝四周看去。 碧色的陂塘内生满了红莲,此时正随着水波摇荡。 不远处的岸边,还有几只水鸭在轻扇羽翅——耳边的水声应该就是这样来的。 ……我怎么还在水上? 江玉珣还没缓过神,忽有水珠朝他溅来,落在了脖颈之上,生出一片冰凉。 卧槽,不是做梦! 江玉珣的心中,忽然产生一阵不祥的预感。 他下意识转头,有些僵硬地看向船头。 此时船已靠岸……身着玄衣的应长川,正背光而立垂眸向他看来。 末了,饶有兴致地问:“爱卿这一觉,睡得可还好?” “不大好,”江玉珣如实回答,“腰酸背痛,腿似乎也麻了。” 语毕,少年绝望地阖上眼。 在天子眼皮底下睡觉也就罢了,醒来还挑刺? 应长川轻轻挑眉。 这种话从江玉珣口中说出,他……还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就在少年绝望之际。 身着玄衣的天子,忽然淡淡地看了守在岸上的桑公公一眼。 见状,对方立刻上前,满脸堆笑地把江玉珣扶了起来:“大人当心,船只不稳千万别摔着。” “……谢谢。” 江玉珣嘴上这样讲。 但是在被应长川目送着上岸那一刻,心里想的却是——怎么不摔死我算了。 - 当晚,天子久违地回到了羽阳宫内。 聆天台两位司卜,也被他“邀”至昭都。 前阵子的大雨,致使羽阳宫内涝严重。 如今天虽晴了几日,可是仍有小部分宫殿内的积水尚未排出。 未被水浸的宫室也带着几分阴冷潮湿之意。 兰池殿上,灯火通明。 群臣分列大殿两侧,案上摆满了珍馐。 宴会已开可在场竟然无一人举箸。 丞相被押着跪在大殿中央,他贪来的那些河款,也被排列整齐端放在殿上。 此时正被灯火照着,生出璀璨银光。 “六百三十万两白银,划去购买人牲的十多万两,理应还剩六百余万,可是陶瓮中仅有一百多万两……” 应长川随手拿起一枚银锭在灯下细看起来,末了饶有兴味地向丞相看去:“不知剩下那些,被丞相大人放在了哪里?” 方才被押至殿上的巩茂通,一脸呆滞地看着殿上东西。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江玉珣竟然真的将河款挖了出来! 巩茂通张了张嘴,半晌竟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他下意识回头,向不远处的大司卜看去。 但对方却像早有预料般,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与此同时,兰池殿上众人已均顺着巩茂通的目光,看向了聆天台两位司卜。 “虔信士巩茂通”这几个字背后意味实在是太明显。 ——只有上贡聆天台之物,才会刻有如此铭文。 丞相不但今生富贵,还想送钱给司卜,让他在玄天面前说说好话,保佑自己来世依旧富贵! 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再装聋作哑可就说不过去了。 几秒后,大司卜终于狠狠咬牙,酝酿一番露出了无比沉痛的表情。 江玉珣忍不住端起茶盏,随众人一道向大司卜看去,期待他后面想要说什么。 可谁知…… 大司卜憋红一张脸,最终竟只憋出一句:“此事……吾并不知晓。” “咳咳咳……”江玉珣刚到唇边的茶水,就这样被呛了出来。 等了半天,居然等来个一问三不知? 大司卜也太浪费人感情了吧! 或许是因为心虚,大司卜竟然被江玉珣这几声咳嗽吓得抖了一下,满身佩环相撞,随之生出一阵刺耳脆响。 配着他那故作高深的表情,看上去格外好笑。 ……江玉珣! 大司卜攥紧手中法器,努力调整情绪,将后面的话说了出来:“这些银钱,吾的的确确不曾见过。聆天台内巫觋众多,吾虽日日引导,但终究没有精力顾及每一个人。不料背地里竟出了如此败类。” 他果然按照当日所说那般,将锅推给其他巫觋。 一旁的少司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抿了一口茶。 大司卜放下手中法器,端坐案前长舒一口气:“还望陛下放心,给吾一些时间,吾定会将背后之人寻出,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聆天台性质特殊,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轻易派人搜查。 大司卜正是认定了这一点,才有胆如此许诺。 应长川忽然放下手中银锭,眯了眯眼问他:“不急,孤只是有些好奇,司卜大人当真没见过朝臣一分银钱?” 天子的语气颇为玩味,同时又带上了几分质问之意。 “当真!” “好。” 应长川忽然抬手,玄印监统领齐平沙随之踏上殿来。 这一次他并非空手而来,而是手持一本账册。 ……这是什么? 大司卜下意识看了丞相一眼。 不料对方竟也满脸疑惑。 齐平沙跪于御前,双手将东西呈了上去:“启禀陛下,此乃玄印监于太仆罗启荣府中发现的账册、书信。还有部分从其马车内发现的器物。” 说话间,又有几名玄印监抬着一盘玉器踏入殿内。 兰池殿内当场哗然。 “……这是司卜法器,看形制似乎是最高的那一级。” 放眼天下,只有大司卜一人配用这些法器。 “罗启荣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殿内的喧闹声并没有持续太久,不一会众人就反应了过来。 ——这些东西是罗启荣死前,准备送给大司卜的。 大司卜当即攥紧了手心。 他下意看向商忧。 没有想到的是,这位晚辈不但没有为他解围,反倒一脸不可置信地放下手中东西,皱眉不解地朝他看去:“司卜大人,您为何私下收这些东西?” 呸! 你竟然在这里同我装起来了? 大司卜的脸上的惊恐,几乎要凝为实质。 商忧当日的话,再次浮现于他脑海之中——那此事,便交予您来处理了。 什么叫交予我来处理。 他分明是要用我来处理! 同样是弃卒保军。 不同的是,大司卜想弃的“卒”是随便一名巫觋。 而商忧想弃的“卒”,则是大司卜本人。 ※ 聆天台内的一个普通巫觋,能背着两位司卜,从丞相手中圈来金银百万。 ——这话说出去没有人会相信。 宴席上,大司卜始终紧咬着不认。 但众人心中皆已有了答案。 第36节 应长川并未当场处理大司卜,而是借“时间已晚”为由,将聆天台的人暂时留在了皇宫中。 亥时,一道铅白色的身影,缓缓推开了紧闭着的宫门。 在榻上打坐的大司卜当即睁开了眼睛:“商忧?” 来人轻轻向他点头。 大司卜忍不住攥紧了手心。 ……自己方才明明有将门窗锁好,商忧是怎么推开这扇门的? “你来我这里做什么?”他强装镇定问道。 此时正值盛夏,白天又未落一滴雨。 哪怕到了半夜,门窗紧闭的宫室内仍又闷又热。 大司卜的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爬满了细密的汗珠。 商忧笑了一下,理所应当地说:“自然是处理今天的事。” “……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司卜不由提高了音量,试图将跟自己一到来的人唤入宫室。 没有想到的是,进门的居然是一直跟在商忧身边的两个巫觋。 其中一人的手中还端着壶酒。 商忧替大司卜将酒斟满:“司卜大人敛财无数,自知对不起玄天,更对不起天下百姓。思及此处,便决定……饮鸩谢罪。” 话音落下,已将手中酒盏端至大司卜面前。 而跟随商忧一道来的两名巫觋,则在此时上前将他紧紧按住。 “你……大司卜畏罪自杀?你,你这是要把聆天台百年颜面弃之不顾!” 大司卜用力挣扎,身上的佩环也在拉扯中断掉,“砰”的一声坠了满地。 商忧笑道:“大司卜被皇帝处死,才是真的颜面扫地。” 大司卜的心脏剧烈抽痛。 “呜……”他咬紧牙关,怎么也不肯将鸩酒咽入腹中。 商忧将此处交给巫觋,自己缓步向后退去,直到隐于暗处,方才沉声说:“死大司卜一个,保聆天台百年荣耀与名声,才是对得起玄天。” 大司卜年事已高,尽管他已竭尽全力挣扎,可巫觋还是将壶里的鸩酒,强行灌入了他的腹中。 “啊——” 苦涩的酒液滑入腹内,大司卜当即瞪圆双目,狠狠地朝商忧看去。 宫室内忽然安静了下来。 商忧一脸漠然地站在门口,不知过了多久,两名巫觋终于缓缓放开了大司卜。 其中一名巫觋上前步,将手指放在大司卜鼻尖下。 停顿片刻,回头向商忧点头说:“人已经死了。” “好……”商忧总算长舒一口气。 他转身推开殿门,如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般缓步走了出去。 余下两名巫觋合力把大司卜抬上床榻,拾起佩环为他穿戴整齐。 半个时辰后终于退出宫室,奔向天子所在的朝乾殿去。 - 大司卜死了。 死时身上面色青黑,身上满是红疹, 不用仵作验尸,一眼就能看出是中毒而亡。 少司卜商忧于深夜赶往朝乾殿,到的时候面色极为沉痛。 “……大司卜虽死,但其过往行为仍不能简单以死抵消,”商忧叹了一口气,沉声道,“怡河两岸差些因溃堤死伤无数,每每思及此处我也极为愧疚。” 说话间,他又适时露出了哀痛、无奈的表情。 相比起总是一脸傲慢的大司卜,商忧的演技显然要很好许多。 朝乾殿上烛火轻燃,发出噼啪轻响。 应长川始终阖着眼,听到这里总算缓缓点头,并示意他继续。 江玉珣则同往常一般执笔,借着灯火记录交谈内容。 “吾听闻大司卜共收河款六百余万两?”商忧问。 玄印监点头:“对。” “既然如此,这笔钱定是要由聆天台补上。”商忧的表情极为认真,似乎是真心想要补救。 他想了想说:“大司卜乃聆天台之长,他犯错整个聆天台也要跟着受罚才对。故而除了六百余万河款以外,为平民愤民怨……聆天台还要再上捐白银一千万两,用作赈灾筑堤。” 一千六百万两白银! 好多钱啊。 被强行唤起加班的江玉珣,瞬间来了精神。 他手指不由一顿,墨点随之重重地砸在了纸张之上。 ……虽然早就知道聆天台有钱,但江玉珣也着实没有想到,少司卜竟然能一口气吐出整整一千六百万两白银来。 这么多银钱,不只够筑堤,整修整条怡河都绰绰有余。 话说至此,天子总算慢慢睁开了眼睛:“少司卜果真仁爱、为民着想。不过此事还不着急。” 江玉珣忍不住低头,强忍着笑意。 筑堤一事已迫在眉睫,怎么可能“不着急”? 应长川这样说,十有八九是想多敲聆天台一笔。 果不其然。 玄印监不知从哪里取来一个上圆下方的玉器,轻轻地放在了桌案上。 这是用来祭祀的礼器“青圭”,雕刻精美的暗纹下,隐约可以见到一点泥污——它随太仆一道沉入怡河,方才捞出来不久,污泥还未洗净。 应长川看了那青圭一眼,轻笑着摇头说:“待查清太仆赠予大司卜多少财物后,再说也不迟。” 太仆罗启荣死得极其突然。 应长川早叫人去他家翻了个底朝天。 现在连账本都找到了,怎么可能算不清他给大司卜上贡了多少钱? ……想来明日一早,大司卜收了修堤款的事情就会传遍昭都。 商忧之所以今晚便急着上捐白银,就是想要尽快作出补救,显示出自己的态度。 这可容不得耽搁。 他咬牙道:“此事由聆天台来查,或许比陛下查更为方便。如今正值汛期,修堤、赈灾都不容耽搁……故而,聆天台可先替大司卜赔偿白银四百万两。” 二者相加,便是两千万两。 应长川终于笑了起来,他不置可否:“时间不早,少司卜去歇息吧。” 终于够了。 商忧总算长舒一口气,略为艰难地从席上站了起来,他朝应长川点头行礼道:“是,陛下。” 末了便被玄印监带出了朝乾殿。 盛夏的羽阳宫空气粘热,出门后商忧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可怎么也不得畅快。 “走。”他冷冷地看了身旁巫觋一眼,快步向后殿走去。 “明日一早,便回聆天台……带两千万两白银至此。” “是,司卜大人。” 说完这番话,商忧忍不住用力攥紧手心——两千万两白银损失固然不小。 可是对聆天台而言,待明日大司卜的事传出,真正的灾难方才到来。 …… 想到马上就能有两千万两白银,江玉珣现在可是一点也不困了。 朝乾殿内灯火略为昏幽。 少司卜走后,江玉珣忍不住拿起桌上的白宣,对着月光看了一眼。 确定纸上记的真是两千万两后,才心满意足地放下手中东西。 “爱卿这是在做什么?” “回禀陛下,臣想确认一下少司卜要上捐多少银钱。” 时间不早,但应长川似乎并不急着走。 他轻笑道:“爱卿认为他给得多吗?” “两千万两白银自然不少,对聆天台而言也是如此,”江玉珣顿了顿说,“但若是能为聆天台续命、向陛下投诚,则一点也不亏。” 聆天台根基深厚,的确不是一时半会就能铲除的。 但大司卜的事传至民间,必定会大伤其根基。 为了挽回声望,商忧定会出手捐款捐物。 与其直接捐给百姓,不如“上捐”给朝廷,还能一举两得。 想到这里,江玉珣不由轻声感慨道:“他的确比大司卜聪明不少。” 玄印监不知何时退下,转眼朝乾殿内只剩下江玉珣与应长川两人。 第37节 天子缓步走到窗边向外看去。 朝乾殿建在羽阳宫的高处,从这里可以俯瞰半座皇宫。 “何以见得?” 江玉珣一边整理桌上笔墨一边说:“大司卜只顾蝇头小利,可是商忧想的,一直都是忍上几十年,等未来再复聆天台荣光。” ……! 话说到这里,江玉珣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我怎么不小心把“几十年”说出来了…… 少年下意识屏住呼吸。 就在他默默祈祷应长川不要注意自己刚才说了什么的时候,却见对方转过身来问:“几十年?” 完了。 应长川可真是会抓重点。 江玉珣攥紧手心,实话实说道: “陛下登基后,便以铁血手段打压聆天台。以商忧为代表的这群人之所以能忍到现在,便是因为他们坚信如此手段只能维持一代。陛下后继无人,驾崩后自然会人亡政息。” ……我方才是不是又咒应长川死了? 不同于刚穿来时,此刻业务熟练的江玉珣终于挣扎着补充了一句:“臣绝非诅咒陛下。” 说完后便发现,自己方才的话,似乎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 朝乾殿内门窗大敞。 说话间忽有夜风吹过,熄灭了一盏烛灯。 江玉珣的眼前随之一暗。 再也难分辨出天子的表情。 他只听应长川轻声念了遍“后继无人、人亡政息”便不再说话。 历史上,应长川也曾培养过同宗后辈,但是那些人无论是能力还是政见,都不达他的要求。 他本人更是没有后妃,也无子嗣。 二者相加,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后继无人。 等了半晌也不见应长川继续说话。 寂静之下,少年忍不住胡思乱想了起来。 比如说,那桩历史悬案——应长川到底是不是传说中的无性恋? 江玉珣原本不相信这个说法。 ……可是自己穿来这么久,都从没有见过应长川和任何人暧昧。 这么看来后世的猜测,的确有可能是真的。 江玉珣的眼睛已逐渐适应黑暗。 想着想着,他终于忍不住抬眸偷瞄了天子一眼。 谁知正好与应长川的视线相对。 月光照亮了烟灰色的眼瞳,应长川不知何时已不再纠结“后继无人、人亡政息”了。 此刻他正站于月下,饶有兴趣地朝江玉珣看去。 “爱卿为何用这样的眼神看孤?”天子不解道。 “啊!”应长川这一问吓了江玉珣一跳,他停顿片刻随即老实交代道,“臣在想,陛下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男女不近,没有世俗之欲?” 淦。 八卦皇帝隐私。 江玉珣心中不由一阵绝望。 ……大司卜,你带我走算了。 第22章 ※ “传闻……” 应长川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 刻意放缓的语调下,是难掩的危险。 江玉珣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应长川大权独揽,朝臣在他手下讨生活已经很不容易,哪有胆子管他后宫之事? 自己口中的“传闻”,都是后世人根据史书记载推断出来的。 在大周可没有人敢这样传…… 停顿几息,应长川竟轻轻笑了起来。 “何以见得?” 月光自天子背后洒下,绘出一道长影。 正好把江玉珣笼在影下。 应长川可真高——江玉珣默默羡慕了一秒,立刻将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杂念丢到了一边。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如实供述:“臣在陛下身边一月有余,日日一道处理公事,都从未见过陛下与其他人走近,故而生出了这样的好奇……” 江玉珣的心情极为忐忑。 自己本意只是八卦,但是这话听起来,的确很容易被误会为催婚。 ……也不知道是不是无意中触到了应长川的逆鳞。 窗外,皓月千里。 偶有蝉鸣流响。 应长川自然不会向朝臣交代自己的私事。 他缓缓向前几步,忽然停在江玉珣面前问:“哦?那爱卿如何看待。” 淡淡的龙涎香,与无法忽视的压迫感一道袭来。 就在应长川以为,少年会说什么“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时候。 却见江玉珣下意识咬了咬唇说:“臣以为,的确并非必要。” 历史上,应长川并非没有培养过继任者。 只是驾崩太早,没来得及寻到合适人选罢了。 这和有没有“世俗之欲”压根没关系啊! ……最重要的是,他的私生活也不关我的事。 天子轻轻挑眉。 见状,江玉珣也不由松了一口气。 此时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例如臣养活自己已经非常艰难,如此情形,就更没必要去想这种事了。” 说完江玉珣忍不住默默在心中表扬了一下自己。 ——这个穷,哭得可真是太丝滑了! 应长川不置可否,他笑着转过身走回窗畔。 明月不知何时行至西天,时间已近丑时。 “时间不早,爱卿先退下吧。” “是,陛下。” 江玉珣立刻朝应长川行礼,放轻脚步退出了朝乾殿。 好险! 直到在临时住处歇下,江玉珣这才长舒一口气。 并默默于心中发誓:下次再也不八卦应长川了。 - 大司卜私收河款一事,早已闹得满城风雨。 原本还有些百姓不信,可谁知第二天一大早,他畏罪自尽的消息便如野火一般烧遍了昭都。 商忧及时作出补救,大手一挥捐出白银千两。 可是这仍不足以平息百姓怒火。 晌午,运送大司卜的棺椁被马车拖着自玄通门出宫。 百姓不知道从哪里收来消息,早早守在了这里,远远望去很是壮观。 看到棺椁的那一刻,人群立刻吵闹起来: “呸!他也配用历代大司卜的白玉棺椁?要我看这样的人应该挫骨扬灰才对!” “像他这样的人压根就不能被称为‘大司卜’?如此败类,简直是玷污了聆天台百年名声——” 这里虽是昭都,但昭都百姓谁没有一个两个住在怡河畔的亲朋好友? 马车经过身旁的那一瞬,又有人狠狠道: “……怪不得怡河的河堤一冲就垮,修堤钱竟然真的被他拿到了手中?要不是有江大人在,我全家老小早就死了!” 更有激愤者一边咒骂一边向棺椁前冲。 第38节 若没有周围禁军拦着,或许已经上前将大司卜的棺椁推翻了。 “让让,都让让!” 禁军一边走,一边清路,每一步都行得格外艰难。 谁知就在这个时候,忽有一名百姓抱着木桶冲上前去。 “站住——” 禁军立刻伸手去拦,但没想到虽然拦住了人,却没有拦住他将一盆泔水狠狠地泼向白玉棺。 腥臭刺鼻的气息瞬间弥漫了整条长街。 百姓纷纷掩鼻,却无一人骂泼出泔水的百姓,反倒是觉得解恨。 “……这口白玉棺不能打钉,仅能合上罢了。我看怕是已经有泔水顺着白玉棺的缝隙流进去喽。” 说完,人群中当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虽仍不能完全解心头之恨,但这样的脏棺才是他应得的! 泔水积了一地。 后面的人绕也绕不过去。 眼见将要走到泔水边,终于有巫觋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商忧: “……司卜大人,要不您还是上马车吧?” 商忧面色如常,他轻轻摇头道:“不必了。” 为了表明自己的态度,今日商忧头一回没有乘车,而是带着所有巫觋跟在白玉棺后,朝聆天台走去。 说话间,那滩泔水已近在眼前。 商忧像没看到地上的脏污般,目不斜视地踩了上去。 黏腻湿滑的触感,透过鞋底传了上来。 哪怕及时屏住呼吸,仍不可避免地嗅到了一阵令人作呕的气息。 经过长街的那一刻,他听到有两人说: “……快看,那是少司卜。” 另一人不屑道:“少司卜怎么了?上梁不正下梁歪,谁知道他背地里有没有和那老头一样贪过巨款?” “我听说少司卜人还是不错的。” “呵,知人知面不知心,同样的当我可不会再上第二次。” 商忧余光看到,今日昭都长街旁,百姓看向自己的眼神少了几分惯有尊敬与向往。 多了些他此前从来没有见过的仇恨和轻蔑…… 一身铅白法衣的少司卜缓步踏过长街。 污水于刹那间随脚步飞溅,及地的衣摆上瞬间多了一阵无法忽视的恶臭,怎么散也散不去。 …… 羽阳宫暂住一晚还好,待久了仍是不行。 明日一早,朝臣百官又要回到行宫。 好不容易有半天空闲,江玉珣原本打算休息。 却被家住昭都的庄有梨叫了出来,一道去长街上看热闹。 “阿珣看看看!”庄有梨拽了拽江玉珣的袖子,“商忧竟然真的踩过去了!” 江玉珣不屑道:“他戏倒是做了全套。” “他连这个都能忍,为什么不给大司卜换一口普通点的棺材?百姓都说大司卜配不上白玉棺椁。”庄有梨有些好奇。 聆天台的队伍越来越近。 江玉珣向后退了几步,末了轻轻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回答庄有梨的问题,但是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大司卜可不是会畏罪自杀的人。 不用猜就知道,人一定是商忧动手除的。 商忧本质目空一切、自命不凡,他虽然可以为了聆天台的名声与荣耀杀了大司卜,可打心眼里仍觉得“司卜乃天幸”,与普通人不一样。 因此,他自然不会让大司卜降格,使用普通的棺椁。 棺椁将要被马车拖到面前,江玉珣正准备叫庄有梨一道离开。 谁知刚转过身,突然有百姓大声喊道:“江,江大人?” “江玉珣江大人来了!” 江玉珣:!!! 等他反应过来时,已被百姓团团围住。 昭都的长街在刹那间沸腾了起来。 无论是质疑聆天台、质疑少司卜的百姓,还是单纯认为大司卜“一只老鼠害了一锅汤”的百姓,全都振臂高呼,大声叫起了江玉珣的名字。 商忧余光看见—— 身着蓝色长衫的少年,被围在人群之中。 百姓大声朝他道谢,而他则不知疲倦地将跪在地上的百姓,一个一个朝上拽。 “司卜大人……”巫觋犹豫着开口,想要说点什么。 商忧收回视线将他的话打断:“走。” 同时一点点用力攥紧了手中的法器,直到掌心生痛都没有松手。 “是,是大人。” 巫觋当即闭嘴退了回去。 商忧一行人走了整整两个时辰,方才回到聆天台。 马车拖着白玉棺椁攀上月鞘山,行走间发出刺耳的“吱吱”响声。 到了这里,众人本以为能松一口气。 可是没有想到,此刻聆天台外已经聚集了数百名百姓。 ——且全是最激愤之人。 见他们出现,立刻有人咒骂着向前而来,狠狠啐了一口道:“什么聆天台?没求得玄天保佑也就罢了,竟差一点害死我们!” 离开昭以后,护送商忧一行人回聆天台的禁军也少了大半。 说话间,百姓已冲至聆天台门口。 “道貌岸然之徒!既然有钱给朝廷上捐,怎么不将我们这些年来上贡给聆天台的钱全部退回来——” “就是!” “吐出来,把搜刮的民脂民膏都吐出来!” 禁军上前努力将人隔开。 商忧脚步一顿,同时如没听到百姓的咒骂般,顶着咒骂声朝聆天台正门而去。 白玉棺椁被马车拖入院内,玄黑色石门紧闭的那一刻,他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抬手重重一摔,将青玉法器砸在了地上。 “砰——” 法器当下便被摔得四分五裂。 见此情形,巫觋纷纷跪地:“司卜大人息怒——” “……息怒?” 已经快步走入茉莉花丛中的商忧咬牙停下了脚步,接着竟然如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笑出了声来。 他缓缓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 聆天台内茉莉正在盛放。 香气浓重扑鼻。 ——哪怕如此,味道仍没能将他衣摆的恶臭掩盖。 那腥臭如影随形。 叫他怎么也无法忽视。 ※ 次日清晨,天子率百官回仙游宫。 这一次应长川并未骑马,而是选择乘坐马车。 ——身为工作狂的他并不是想要休息,而是打算借此时间处理奏章。 江玉珣原本应骑马随行,后来也被叫到了马车中一道加班。 ……这还不如骑马呢! 马车上,少年默默叹了一口气,整理起了新收来的奏章。 翻了两本后,江玉珣的动作忽然一滞。 新收的奏章上写到: 丞相虽已注定难逃一死,但是人还是要继续审下去。 玄印监前一晚便将他押向诏狱。 百姓群情激奋,早早堵在了路边。 他们或许会给聆天台一点“面子”,却绝不会对丞相手下留情。 混乱的长街上,竟有人手持利器,趁机向丞相砍去。 第39节 幸亏玄印监反应及时,替他挡住了这一击,不然丞相昨晚便要毙命了。 看完之后,江玉珣在奏章上划好重点,再折起放到了应长川手边“不急阅”那一堆里去。 …… 工作虽然重要,但保护视力同样重要。 整理奏章的间隙,江玉珣隔三岔五便朝马车窗外看去,以缓解疲劳。 重复了几次,发现应长川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小动作后,江玉珣便悄悄翻开了一本字多的奏章,打算假装认真阅读,来偷摸上一小会鱼。 谁料摸了不到一分钟,天子竟已垂眸将视线落在了江玉珣手中的奏章上:“这本奏章有问题吗?” “啊?”江玉珣愣了一下说,“……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开玩笑,我压根没有在看啊! 江玉珣随即集中注意力,逼迫自己最快速度阅读起了奏章上的文字。 看了两眼他便反应过来: 自己随手拿起的这本奏章,里面写是修堤的计划与预算。 不等应长川发问,江玉珣立刻抬眸对天子说:“呃……臣以为,此次修堤不可再像往常一样,单纯在原址上重修、加固河堤了事。” 天子如没看到他走神般问:“为何。” 官道依河而建。 此时窗外正是平静下来的怡河。 江玉珣缓缓把视线落在了怡河之上。 应长川也随他一道看向车外。 平原上的河流无拘无束,河道往往更加弯曲,怡河也是如此。 从江玉珣所处位置向窗外看去,正好能瞧见一个“s”形的急弯。 少年看了几眼,便将视线收了回来: “回陛下,怡河河道弯曲,如突遇洪峰,河水很容易拐不过弯来,直挺挺冲出河道。此次溃堤,也有几分这样的原因。” 应长川缓缓点头,眸中也生出些许兴趣。 见状,江玉珣继续说:“怡河水量绝不算小,但是千百年来却从未通航。除了之前几朝不关心河务,鲜少疏梭河道以外。更是因为它河道相对曲折,不利于船行。” 说到这里,应长川已经猜到了江玉珣的意图。 他放下手中奏章,再一次朝着窗外的大河看去:“爱卿的意思是?” 江玉珣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最终目的抛了出来:“臣以为,朝廷可以借这次机会,人工为河道截弯取直。这样既利于泄洪,降低了怡河溃堤的风险。又可使其通航。” 说完,他的心脏便重重跳动了起来。 马车之中一片寂静。 顿了几秒,江玉珣忍不住多补充了一句:“……届时怡河流速也会变得更快,河道自然变深,不必人工深挖就可以直接通航。” 按照原本的历史,江玉珣所说的事几百年后才有人做。 而这期间,怡河不知道已泛滥了多少次…… 其实早在溃堤前,第一次去河边巡查的时候,江玉珣心里便有了这个念头。 现在总算找到机会一口气说了出来。 他忍不住期待的地向应长川看去。 怦怦—— 怡河缓缓流淌。 话音落下后,江玉珣的耳边只剩下了一点水声,与自己的心跳声。 应长川怎么还不表态? 见对方仍不开口,江玉珣忍不住用他最感兴趣的事情诱惑道:“怡河向东而去,最终汇入辰江,辰江乃本朝第一大河,航运发达,支系众多。” “假如怡河能够通航,连接辰江。未来既可以借此调运南北粮草,还可以顺流而下,以最快速度调兵前往各郡。” 到了那个时候,身处昭都便可以牢牢将天下握在手中! “陛下?” 应长川终于将视线转了回来。 江玉珣在那双烟灰色的眼瞳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就在他心情忐忑至极限时,应长川终于开口道:“将其写成奏报,递至御前。” 水利耗资巨大,福泽百代,当然不是三两句话就能定下来的。 写成奏报便意味着天子已将它列入议程。 江玉珣:!!! 应长川果然心动了。 江玉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是,陛下!” 应长川再次将视线落向窗外。 怡河静静向东而去,千里沃野之外,便是滚滚辰江…… 天子缓缓阖上眼瞳。 此刻,他的心情也难得随着波涛激荡了一瞬。 接着漾起圈圈涟漪。 - 乘车要比直接骑马慢上许多。 还没走到仙游宫,江玉珣就已经整完了所有的奏章。 见应长川还在仔细批阅奏章,忙完了手头工作的江玉珣,终于心安理得地把视线落向窗外。 河滩多沙土,这样的土大部分人都会用来种香瓜。 此时马车已经走到怡河上游。 这里受灾较轻,有部分香瓜田未受到波及。 路过瓜田的时候,江玉珣忍不住轻轻嗅了两下。 香瓜气味并不重,但或许因为太想吃,少年竟觉得自己嗅到了一丝丝甜气。 ——真香啊。 上一世江玉珣对香瓜并不怎么感兴趣。 但现如今可选择的果类太少,他也和大周的贵族们一样,爱上了这种水果。 前一阵子实在太忙,江玉珣完全没有时间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如今,看到马车外的瓜田,他终于被勾出了几分馋意。 应长川就不馋这一口吗? ……要是马车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凝望窗外的江玉珣没有注意到,此时应长川已经批完一本奏章。 同时将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爱卿又在看什么。” 江玉珣的身体随之一僵,他默默转身看向应长川:“回禀陛下,臣刚才在看外面的香瓜田。” 天子略微疑惑:“看香瓜?” “对……臣有些想要下车买一个。” 江玉珣没有意识到,此刻自己的目光中满是期待。 啊啊啊好丢人。 此时他面色如常,心底里却已无比尴尬。 应长川这一趟虽然低调,没有摆什么天子仪仗。 ……但是文武百官都在后面骑马跟着呢! 现在下车买瓜,他们怎么想? 就在江玉珣努力思考着如何转移话题的时候,却见天子垂眸重新将视线落在了奏章之上,他一边翻阅一边随口道:“去吧。” 去吧? 应长川是说真的还是开玩笑…… 江玉珣愣在了原地,一时间竟无比纠结。 ……他是很想下车,但现实情况却有些不允许。 几息后,见江玉珣还不动弹,应长川终是忍不住再次抬眸向他看去:“爱卿怎还不去?” “臣…臣身上没有钱。”江玉珣悲痛道。 应长川持笔的那只手难得一顿。 向来整齐的奏章上,罕见多了一个污点。 - 队伍随天子马车一道停了下来。 桑公公满脸堆笑地和江玉珣一道来到瓜田。 “江大人,您看这个瓜怎么样?” “……可以。”少年的语气格外艰涩。 “好,那就这个了!” 第40节 说完,桑公公便将香瓜从蔓上揪了下来。 交到江玉珣手中之后,又取出碎银放在了瓜蔓边。 桑公公出手极其阔绰。 完全没有想过这些瓜真正价值几何。 ……毕竟他花的不是自己的钱,而是应长川的。 拿了一个还不过瘾,说话间桑公公又继续扒拉起了藤蔓。 江玉珣终于缓过神来,上前阻止他继续:“可以了,一个已经够了。” “诶,这怎么行!”桑公公起身看了江玉珣一眼,接着压低了声音提醒他,“江大人不能只顾着自己吃,忘记了天子啊。陛下放您下车,必然是想与众同乐的!您看我说的对不对?” 江玉珣无语凝噎,只能点头:“对。” 说完,桑公公便又重新弯下腰,仔细地在瓜田里翻找了起来。 他做这种事格外有耐心。 过了许久,桑公公总算是挑出一个他认为“完美至极”的香瓜,用随身携带的净水冲洗,迅速切好之后才将它交到江玉珣手中。 “好了,江大人您可以拿上去了。” 江玉珣手腕一沉,说话间香瓜已被他端在手中:“麻烦桑公公了。” “不打紧不打紧!” 说话间,一脸喜气的桑公公笑着在身后百官的注视之下走上前去,把少年扶入了马车之中。 江玉珣眼前随之一暗,待反应过来时,他已登上了马车。 此时,应长川已不再批阅奏章了。 而是倚坐车内,眯着眼睛看向远处怡河。 他的心情看上去不错。 江玉珣不由松了一口气。 他小心上前,把桑公公切好的香瓜放在了应长川面前。 应长川吃穿用度极为讲究。 哪怕是随便一个香瓜,也要切成小块。 不仅如此,桑公公还把靠皮部分削了个干净,只留下了最精华的部分。 应长川随手用银签扎起一块。 江玉珣忍不住多偷瞄了几眼—— 也不知道桑公公精挑细选出来的香瓜味道怎么样? 他以为自己目光很是收敛。 没想下一瞬,应长川手指便是一顿。 他回眸看向江玉珣:“怎么了?” 说话间正好对上了那双因好奇而变得格外亮的眼瞳。 江玉珣顿了顿,终是忍不住眨眼着问他:“甜吗,陛下?” 作者有话要说: 江玉珣:他的私生活也不关我的事。 第23章 河风悄悄溜进了窗,卷着长发从面前扫过。 吹散了甜滋滋的香。 应长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他:“爱卿想尝吗。” “尝一块可以吗?” 江玉珣,你还能更没出息一点吗? 少年心中不由一阵绝望:别人说“馋死”只是夸张,而自己是真的可以这么死……! “嗯。”天子似乎并不介意。 “……谢陛下。” 一回生二回熟。 这对如今的江玉珣而言,已经是小场面了。 应长川重新拿起奏章,随手翻阅起来。 江玉珣则默默深呼吸,拿起果盘上备用的银签,戳了一块细细咀嚼。 清甜的味道瞬间溢满唇齿。 不得不说,桑公公挑起香瓜来的确有一套。 江玉珣的眼睛不由一亮——方才的作死值了! 应长川并不嗜甜。 然余光看到这一幕后,他竟头回对这种甜腻的东西生出了几分兴趣。 …… 傍晚,流云殿值房。 江玉珣缓缓摊开了从庄岳那里借来的舆图。 借着灯火可见,怡河流出平原后,迅速汇了入辰江的干流。 辰江东行百余里,突然转弯直直向南而去,最终由此入海。 江玉珣不由屏住了呼吸。 今日在车里,他心中只有一个模糊概念。 如今看到舆图,江玉珣终于清晰意到:怡河通航势在必行! 这些年来应长川四处征讨、开疆辟土。 短短时间,国土便翻了一倍有余。 这些“新地”多集中在南方,正是辰江干流流经地区! “南方……” 江玉珣忍不住轻声念道。 昭都向南调兵极为不便,一但发生动乱,朝廷完全鞭长莫及。 历史上,大周之所以会迅速崩溃,也与此有关。 江玉珣忍不住用手轻抚辰江。 昭都正好处于这条水路的最上游。 ——假如怡河能够通航,未来若有叛乱,天子从昭都便可迅速发兵进行镇压。 从这个角度看,说它是大周的生死动脉也毫不为过。 江玉珣的心跳越来越快,几欲冲出胸膛。 怡河截弯取直工程,大约需要三年时间。 而历史上,未来七年应长川都将以举国之力北征折柔。 ……自己该怎样劝他等一等呢? - 江玉珣把舆图还给庄岳后,没有急着回去休息,而是去了玄印监的驻地。 他刚走进小院,便遇到了被自己安排进玄印监右部受训的顾野九。 正在打水的少年大吃一惊,连忙放下手中的木桶:“公子,这么晚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翁广,”江玉珣有些担忧地问,“他还没有醒吗?” 昨日有百姓趁乱袭击丞相,幸亏一名叫“翁广”的玄印监,替他挡住致命一击。 江玉珣听说,翁广虽然伤得不重,但一直高烧不退。 想来十有八九是伤口发炎了。 “还没有,”顾野九摇了摇头,迅速带江玉珣向院内走去,“翁大人他不但烧得厉害,且一直紧咬着牙关不肯张口,药喂都喂不到嘴里去。” 说着,两人便走进了寝所之内。 仙游宫空间有限,寝所内设的是通铺,一眼就能望到头。 见来人是江玉珣,正在轮休的玄印监们连忙行礼:“见过江大人!” “无需多礼。”江玉珣一边说,一边快步走到了翁广的榻旁。 顾野九也跟着走了过来,他把布巾浸入水中,顿了几秒后拿起拧干,放在了翁广的额头上。 “翁大人吃不下药,只能这样降温,但是收效甚微。”少年解释道。 江玉珣喃喃自语:“一直这样下去可不行……” 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心。 ……既然吃不下药,就只能物理降温了。 江玉珣的视线快速从寝所扫过,最终落在了房间角落的陶罐上:“那是酒吗?” “啊?”顾野九愣了一下,点头说答道,“对,是春酒。” 江玉珣快步向陶罐走去。 第41节 “白酒”出现的时间其实很晚,这个时代的酒度数还低。 它有些类似现代的酒酿,为自然发酵而成,靠近只能闻到一点淡香。 此刻,寝所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江玉珣的身上。 ……江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就在众人疑惑之际,江玉珣忽然转身问他们:“仙游宫有甑桶吗?” 甑……甑桶? 听到这两个字,寝所内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像被钉死在原地般一动不动。 见他们愣在这里,江玉珣思考了一阵,又换了个名称:“甑桶……或者叫‘天锅’。” 江玉珣说的东西,是后世考古发现的最早的青铜蒸馏器。 但这个时代没人拿它制酒,而是用它炼丹、蒸馏花露水。 众人看向江玉珣的目光逐渐复杂。 最后,还是顾野九压低了声音提醒他:“公子,您说的那个是本朝的禁物。” 江玉珣:……! 卧槽,差点忘了这一茬。 蒸馏酒出现以前,“甑桶”与巫卜殉祭密不可分。 方才玄印监八成是以为自己堕落了,要用甑桶炼丹救翁广。 若不是顾及身份,他们或许已将自己当场拿下…… 江玉珣连忙解释:“别误会,我想用它制酒。” “……制酒?” 仙游宫曾是前朝的避暑行宫。 它的库房中,的确藏有多尊前朝遗留的青铜甑桶。 但是甑桶怎么能制酒呢? 众人一脸狐疑地看向江玉珣。 “对,”江玉珣点头,他无比坚定地重复道,“用甑桶制烈酒,再拿它给翁广降温。” 寻常人这样说,他们定然不会相信。 但今日说这话的人是江玉珣…… 寝所内再一次静了下来。 众人不由对视一眼,沉默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咬牙道:“吾等这就去取!” …… 玄印监驻地小院。 火焰熊熊燃烧,被架在火上的甑桶也随之升温。 不多时,便有蒸汽向上凝结,形成酒珠从漏斗状接酒口流了出来。 浓烈的酒香一点点溢满了整座小院。 它格外霸道、格外炙烈,如刀剑一般,刺向众人的鼻腔。 明明还没蒸出多少,但芳香气已胜过了满罐春酒。 浓香如同钩,顷刻间将所有人的魂都勾到了九霄云外。 掐去酒头后,甑桶旁不多时便积下一碗烈酒,顾野九立刻端着碗回到屋内,按照江玉珣叮嘱的那样为翁广擦身降温。 院内,不知是谁先吞了口唾沫。 玄印监多的是嗜酒如命者,众人看向甑桶的目光,逐渐变得炙热起来。 半晌后,甑桶旁又积了一碗新酒。 江玉珣犹豫了一下,终于在众人的注视下端起酒碗,转身问道:“不如大家拿盏来,我们分了它?” “是!”众人眼前一亮。 玄印监没人能拒绝烈酒,一碗酒瞬间便被分了个干净。 每人虽只能分到一口,但这已足够。 “太辣了!” “这酒别说是喝,单单是闻都能将人闻醉——” 浓郁香伴着一点春酒的甜,新制成还未经陈酿的酒正是最烈的时候,一口下去辛辣至极如火灼腹。 然而余味却是众人从未尝过的醇厚。 想起江玉珣方才的话,又有人迫不及待地用指腹蘸取一点涂在手臂。 烈酒瞬间蒸发,只余一阵冰凉残留在皮肤之上:“这酒果然能降温!” 玄印监众人平日里早习惯了豪饮。 但今天捧着一小盏酒,却怎么都不舍得入口。 夜风吹过小臂又是一寒,这感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们——原来酒除了喝,还能有别的用途! 明明已是深夜,但玄印监却心潮澎湃无一人困倦。 说话间顾野九也红着眼睛自寝所内跑了出来:“公子,翁大人他醒了!” “醒了?!” 众人高高悬着的那颗心终于落了下来。 接着竟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玄印监虽不上战场,但这些年里也有不少人,受伤后高烧不退最终命丧黄泉。 有了这酒……是不是就能少死些人了? - 玄印监向来自律甚严,众人再怎么好酒,都只是浅抿了一口。 剩余烈酒均被装回陶罐,交到了江玉珣的手中。 此时,夜色已深。 行宫之中一片漆黑,只有流云殿还亮着一点灯。 虽然没喝几口酒,但江玉珣已经有些晕了。 他不但走路摇晃,手也不怎么稳当。 江玉珣刚抱着陶罐踏上回廊,还没来得及迈步,便听不远处传来一声:“当心脚下。” 他下意识停下脚步,侧身向地上看去。 ——汉白玉砌成的回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积了一小摊水。 幸好自己没有踩上去。 江玉珣随即抬头,想要朝提醒自己的人道谢。 不料竟然看到…… 历史上著名工作狂应长川没有在殿内翻阅奏报,而是颇有闲情逸致地站在殿外赏月。 刚才就是他提醒的自己! 江玉珣瞬间清醒了过来。 与此同时,应长川也笑着朝少年看了过来,并半开玩笑道: “没有想到,玄印监竟然敢冒着杀头的风险,替爱卿取来禁物。” 仙游宫里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天子的眼睛,他也从不避讳这一点。 应长川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江玉珣完全不意外。 他随即解释道:“启禀陛下,臣用甑桶并非为了炼丹。” 说话间,少年怀中盛满酒的陶罐忽然向下滑了一滑。 江玉珣连忙用力将其抱紧。 应长川停顿片刻,像是终于注意到了他艰难的动作般说:“爱卿过来吧。” 少年不由松了一口气:“是,陛下。” 还好还好,应长川看上去像是不打算深究甑桶的事了。 江玉珣忍着酸痛,抱着陶罐走过回廊。 还在犯晕的他,本想向应长川行个礼,便回一旁的值房休息。 但路过流云殿的那一刻,江玉珣却想起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 接着,忽然借着酒劲直接抬眸看向天子:“不知陛下是否愿意赏光,尝尝今日制成的烈酒?” 夜风吹散了芬芳,此刻整座流云殿都已被酒气浸透。 应长川的视线缓缓落在了陶罐之上。 顿了几秒后,他含笑道:“好。” ※ 深夜,江玉珣又坐回了流云殿的老位置。 少年小心捧起陶罐,替天子把酒盛满。 应长川浅尝一口,缓声道:“果然醇馥幽郁,辛辣浓烈。” 语毕,便将烈酒一饮而尽。 喝这么急不怕醉吗? 第42节 江玉珣默默为应长川斟满,忍不住试探起了对方的酒量。 天子一饮而尽,作为臣子的自然也要跟上。 斟完酒后,江玉珣也随应长川喝了一杯,末了忍不住说:“此酒再陈酿上一年半载,待辛辣味退去一点,味道会更佳。” 树形的连盏铜灯,将半座宫室照得灯火通明。 江玉珣的余光看到——这盏铜灯旁,不知道什么时候悬了一张巨大的羊皮舆图。 图上绘制的并非大周山河,而是远在北方的折柔。 他一点点攥紧了手中的酒盏。 直到指尖传来一点痛意,方才后知后觉地松手。 沉默片刻,江玉珣终于忍不住开口道:“陛下……这张折柔舆图,只有大概疆域轮廓,山川形势皆是空白。” 折柔盘踞在大周以北,呈“冖”字形将其包裹。 应长川的表情也严肃了些许:“没错。” 他端起酒盏,缓步走到了那块巨型舆图旁:“折柔大部分时间都闭关自守,大周子民很难深入其内。” 铜灯之下,应长川那双烟灰色的眼瞳都多了几分温度。 说话间,天子不由伸手,缓缓从舆图上抚过。 江玉珣不再看舆图,而是将视线落回了酒盏之上。 少年的心脏,又一次重重跳动了起来,方才的醉意也消散了些许: “陛下,臣今日来找陛下,正是为了此事。” 应长川转身看向少年。 江玉珣把杯中烈酒一饮而尽,也朝舆图走去。 他停在了天子面前,仰头看向了那双烟灰色的眸底: “自前朝以来,折柔便对我大周虎视眈眈,并多次屠杀边民、发兵侵扰、和亲逼贡。” 应长川逐渐敛起笑意,眼瞳也随之冷了几分。 或许是酒劲使然,江玉珣非但不怕,目光甚至变得比方才还要放肆: “臣知道,陛下想的从来不只是让大周免受其侵扰,而是彻底消灭折柔。” 历史上,由于缺乏对折柔的了解,“周、柔之争”断断续续持续了近七年才结束。 大周虽然取得了胜利,但是也被连年战乱拖垮,最终伴随着应长川的突然驾崩三日而亡。 天子的野心第一次被人直白揭露,向来喜欢隐藏情绪与心思的应长川,竟轻旋酒盏笑着点头:“对。” 江玉珣把视线落回了舆图上的空白之处:“……臣以为,此战绝不可拖沓。而若想要速战速决,陛下还缺一样东西。。” 应长川眯了眯眼:“什么东西?” “一张折柔舆图。” “爱卿可有?” 江玉珣摇头道:“臣没有。” 喝到微醺的少年,比平日里大胆了许多。 说完方才那番话,江玉珣不由了眨眼,轻轻举起手中已经空掉的酒盏对应长川说:“但是可以用它来换。” 流云殿内静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酒精作祟,江玉珣耳边的心跳声越来越大,呼吸也乱了几分。 应长川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少年的意思:“卖酒。” 说完,他也为自己添了一杯并一饮而尽。 见皇帝喝,江玉珣只能再次跟上。 “没错,卖酒。”少年随即点头。 纵观古今历史,走的最远的向来不是军人,而是商人。 他们是最适合深入折柔绘制舆图的人。 之前不是没有人想去折柔经商,可是折柔游生活习俗与大周迥异,压根没什么东西能卖给他们。 但酒不一样。 他们拒绝不了烈酒。 江玉珣终于笑了起来:“放眼全天下,这酒只有我们才做得出来。” 或许是酒劲上头,江玉珣直接把自己和应长川归为了“我们”,而对方竟也接受了。 说到兴起时,江玉珣又给自己倒了一盏酒,一口干掉后才转身对应长川说:“制酒需要甑桶,折柔压根不知道甑桶是什么东西。而陛下登基以后,曾命玄印监将民间甑桶全部收至宫中,并禁止再铸。所以现在,就连大周百姓也制不出烈酒了。” 少年的脸颊泛起了浅红,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扇动。 应长川下意识移开视线,笑着点头道:“对。”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不多时便把罐里的酒喝掉了大半。 新酿出的烈酒后劲十足,江玉珣刚才还能口齿清晰地同应长川分析利弊,但说着说着便彻底晕乎了起来。 不但身体没了力气,眼前的景象也泛起了重影。 ……好困。 江玉珣用力掐了自己一下。 少年明显已经喝醉,但他仍不忘自己今天的重点。 江玉珣忽然深深地看向应长川 :“臣以为,陛下应耐心等待三年,补全这张舆图……而在这期间,朝廷正好可以修整怡河。” “望陛下三思——” - 少年的话掷地有声。 一遍遍在空寂一片的流云殿上回荡了起来。 话音落下后,江玉珣无比认真地看向应长川,一边眨眼一边期待对方的答复。 无论是深探折柔,还是怡河截弯取直工程,都是国之大计。 绝不可能今晚便草草定下。 ……更别说提出这件事的人明显醉着。 天子停顿片刻终于缓缓开口,他正想说些什么,却见江玉珣……再一次端起陶罐,起手想要替自己添满。 “怎么这么快就没了?”江玉珣颇为懊恼地将陶罐放到了一边,“我也没喝几杯呀……” 说完,他忽然放下陶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看他这动作显然是醉的厉害。 应长川不由蹙眉。 他正要唤桑公公过来把人扶回房间,却见江玉珣一脸严肃地朝自己看来。 “陛下,有算盘吗?” 算盘? 江玉珣醉成了这样,还想算什么。 应长川心中虽疑惑,但他停顿片刻,还是唤桑公公取了一把进来。 喝醉里的江玉珣,半点也不跟应长川客气。 等桑公公将算盘拿来时,他已自顾自地研好了墨。 “江大人,算盘给您。”桑公公极其热络地将东西递了过去。 同时忍不住偷偷朝纸张上偷瞄了一眼。 没想到只看见一堆鬼画桃符。 清风荡过流云殿,桑公公瞬间嗅到了一阵浓重的酒香。 ……江大人这是醉了吗? 他有些不确定地抬头朝应长川看去:“陛下,请问是否现在送江大人回房休息?” 不料应长川竟摇头道:“不急。” 此刻天子无比好奇,江玉珣醉了后究竟想要做什么。 “是,陛下。”桑公公向应长川行礼,缓步退到了一边去。 一时间,流云殿内只剩下了少年敲击算盘,发出的“啪啦”声响。 江玉珣已经有很多年没用过算盘,故而不能做到完全心算。 他一边在算盘上敲打,一边极其认真地念叨了起来: “……春酒一斗七十钱,蒸这些烈酒大概用了三斗春酒。三七二十一……一共二百一十钱。还有工费…木柴费……物以稀为贵,再乘以十倍……” 不出半盏茶时间,纸张上便布满了江玉珣留下的歪七扭八的字迹。 一开始江玉珣勉强还能算清。 到后来,嘴里的数字便乱了起来。 “……嘶,三百五十钱乘以十是,是……” 应长川淡淡道:“三千五。” “对对!”江玉珣迅速把这个数字记了下来。 末了又继续道:“三千五百钱,一两等于十钱,所以一共是,一共是多少两来着?” 此刻他的脑袋已经变得比石头还要沉,但仍不肯休息,而是执着地想要算下去。 “……算了,四舍五入吧。” 第43节 江玉珣低头写画半晌,终于心满意足地停了下来。 他抱着算盘朝应长川走去,同时郑重地把那张鬼画符递到了天子的面前。 桑公公活这么久,还从未见人醉到这个地步! 围观至此,他已是目瞪口呆,同时于心底里生出一点淡淡的恐惧……江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虽已猜到少年意图,但应长川还是垂眸将纸接了过来,并假做不解道:“爱卿这是何意?” 子夜时分,明月高悬。 铜灯内的烛火,更是亮的晃眼。 明明喝醉了酒,但江玉珣的眼睛非但不显混沌,甚至比以往还要明亮。 为保持口齿清晰,他的语速变得格外缓慢:“臣算好了。方才那罐酒共值七百两白银,臣与陛下一人一半。” ……七百两? 应长川轻轻挑眉朝少年看去。 江玉珣则抱着算盘,无比认真地抬眸向天子看去:“今日陛下可以把这酒钱结了吗?” 第24章 春酒一斗最多不过七十钱。 到了江玉珣这里,竟然翻了百倍有余。 桑公公的耳边不由一嗡,人差点便栽倒在了殿上。 江玉珣他,他怎么敢的啊……! 明月不知何时藏进了云里,流云殿内只剩烛火轻晃。 醉得不成样子的江玉珣怀抱着算盘,不停地眨眼保持清醒。 见应长川不回答,他终于忍不住蹙起了眉,不解地又唤了声:“陛下?” 话音刚落,江玉珣脚下忽然一软,身体也随之失去平衡向前跌去。 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啊——” 算盘自少年手中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紫檀制成的算珠顷刻间迸落满殿,噼里啪啦向四周滚去。 过了许久,耳边终于静了下来。 江玉珣不但好好站在原地。 甚至鼻尖不知在何时,多了一点淡淡的龙涎香。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看到流云殿上的蒙蒙火光晃啊晃。 一时间竟分不清眼前这一切,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 次日巳时,艳阳高照。 躺在榻上的江玉珣猛地睁开了眼。 救命!我昨天晚上究竟都做了什么?! 他想要起身,却因宿醉后的乏力倒回了榻上。 “嘶……” 阳光透过窗纸落在了江玉珣的身上。 少年瘫倒在床,绝望地用手背挡住了眼睛。 江玉珣昨晚喝断了片。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自己强行与应长川单方面“aa”酒钱,最后失去重心朝对方摔去,反被对方扶住手臂的那一瞬。 剩下的事情便一概记不起来了。 ……但这对他而言已经足够炸裂。 我昨天晚上是怎么想的? 七百两银子?我不但敢算,更是敢要啊…… 就在江玉珣绝望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昨晚不但狠狠地在太岁头上动了土,甚至今天早晨还睡过了头。 江玉珣猛地将手臂放了下来朝窗外看去。 瞧这天色,至少十点半。 平日里的这个时候,自己已经上够三小时班了。 江玉珣的心当下一沉。 他迅速用手臂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自己睡过头也就罢了,怎么今早没有太监来提醒一声呢? 然而还不等江玉珣整理情绪洗漱出门,眼前的一幕便彻彻底底地令他僵在了原地。 ——值房的桌案上,摆满了银锭。 其中一枚银锭下还压着张纸。 江玉珣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桌案前将那张纸拿了起来。 阳光透过窗,轻轻地洒在了纸上。 朱笔写成的“酒钱”二字苍劲有力、铁画银钩。 不是应长川的手笔,还能是谁? “……杀了我吧。” 江玉珣将自己摔回榻上,忍不住抱着枕头在床上滚了两圈。 过了一会,他终于挣扎着起身,视死如归地将桌上的银锭一个个收了起来。 ——人可以丢,钱绝对不能不要。 - 不幸中的万幸,应长川今早在与定北大将军商谈军务,暂时没有江玉珣的事。 他宿醉翘班这一茬,或许勉勉强强可以不予追究。 “江大人,江大人您在吗?” 江玉珣刚刚挣扎着洗漱完毕,正打算再睡个回笼觉,耳边便传来一阵敲门声。 他努力调整呼吸,把门打了开来。 看清门外的人是谁后,江玉珣不由一惊:“翁广?你怎么这么快就起来了?” 昨日还在发高烧的玄印监,竟然和顾野九一道出现在了值房门口。 翁广虽已清醒过来,但脸色仍不怎么好看,显然是还未痊愈。 “幸亏昨日大人救我一命,”翁广吸了吸鼻子,说着便要朝江玉珣下跪,“要不是您,我怕早已没了命。” “千万别这样!”江玉珣连忙同顾野九一道把人扶了起来,“快先进来吧。” “是,江大人。” “你们俩先坐吧,我这里地方小,只能将就一下了。”江玉珣一边说,一边随手给两人倒了杯水。 值房内陈设简单,仅书案边上的蒲苇席能够坐人。 地方虽小,但翁广和顾野九都曾是“人牲”,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如此客气地招待过。 见江玉珣弯腰倒水,两人竟手足无措起来:“您,您这太客气了。” “不过是一杯水而已,千万别和我不好意思。”说话间,江玉珣便坐到了两人对面。 玄印监平日里铁面无私、杀伐果断,但鲜少这样“正常”地同人打交道。 为了缓解两人的紧张,江玉珣随口朝顾野九问:“昨晚擦身的酒还有剩下的吗?若是还有剩余的话,记得好好密封保存,以备不时之需。” 顾野九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已经密封存入陶罐了。” 缓过神来的翁广则把水杯捧在手中,无比认真地对江玉珣说:“大恩不言谢,往后江大人要是有什么能用得到我的地方尽管提——” 他双眼发红,语气格外认真。 ……这个时候要是不让他做点什么的话,翁广心中恐怕会一直过意不去。 江玉珣也喝了一口水,停顿片刻问他:“我昨日看到,玄印监似乎都会使用甑桶?” 昨天情况紧急,没有时间给他多想。 现在江玉珣方才反应过来,圆桶形、双层腹体结构的甑外表浑然一体,平常人拿到手中,必定要研究上一段时间才能打开。 可是昨晚玄印监将甑桶拿到手后,不等他介绍便非常自然地用了起来。 翁广连忙点头:“对,江大人您知道的,我们此前多是人牲。身为人牲,自然懂得一点‘巫卜殉祭’之术,甑桶也是那个时候接触过的……” 原来如此。 前朝贵族的“人牲”,大多是自家长期蓄养,并非从外面买来的。 在利用他们祭祀之前,贵族、巫觋也不会白白养着他们,炼丹时常会要他们来打下手。 “既然如此,我有一事需要你们帮忙。”江玉珣一边说话,一边放下了手中瓷杯。 翁广立刻来了精神:“江大人但说无妨。” “用甑桶制酒一事,你们先不要与外人道。”江玉珣先叮嘱了一句。 “这是自然!” 第44节 江玉珣轻轻点了点头,一边回忆一边继续:“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春酒好像是用麦酿成的?” 翁广与顾野九一道点头:“对,春小麦收割之后便酿,故名‘春酒’。” 这个时代北方的主粮还不是小麦,而是粟米。 用相对不常见的小麦酿出的酒,价格相对高昂。 江玉珣拿出纸笔,写写画画起来:“不只用小麦酿出的春酒可以制酒,以黍、粟、稻为原料也能够直接发酵蒸出烈酒。这几天你们要是有时间的话,可以试试这几种粮里哪一种的出酒率高,酿出来的酒味道更好。” 末了将列满了粮食名称的纸张递了出去。 翁广的眼睛极亮。 他连忙把纸张接过来点头说:“江大人,您就放心吧!我们回到驻地便立即制酒。酿出来后第一时间拿酒过来给您尝味道!” 顾野九也跟着一道点起了头。 江玉珣:!!! 翁广的话再一次唤醒了他有关宿醉的记忆。 有自知之明的江玉珣连忙摇头说:“不必了,我……我酒量不好,酿出来之后你们尝就是了。” 翁广和顾野九还想再邀他再试试。 但不等两人开口,值房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流云殿的殿门打了开来,有人端着东西走入殿内。 江玉珣回头看了一眼说:“午时了,应当是来给陛下送膳的人。” 眼见时间不早,翁广和顾野九也对视一眼站了起来:“那我们就不打扰江大人了,您好好休息,酒酿好后我们第一时间来找您汇报。” “好,那就辛苦你们了。” 说着,江玉珣也起身替两人开门,将他们送了出去。 值房就在流云殿附近。 担心打扰到皇帝,两人朝江玉珣行了一礼,便离开了这里。 同在此时,桑公公的身影也出现在了不远处。 ……看到他后,昨晚发生的事,无比可避地再一次出浮现于江玉珣脑海之中。 少年转头便要走。 可是不等江玉珣回房装死,桑公公便朝那些个送膳的宫女太监打了个招呼,一脸堆笑地向他走了过来:“江大人,您休息得可还好?” “还好,”江玉珣略微尴尬地笑了一下,终是忍不住试探性地说,“昨晚呃……麻烦桑公公您扶我回来了。” “不麻烦不麻烦!”桑公公连忙摆手,“江大人如此清瘦,举手之劳而已。” 呼…… 听到这里,喝断片的江玉珣总算是长出一口气,同时将某一个略有些离谱的想法,从脑子里面扔了出去。 还好还好!自己果然是桑公公扶回来的。 ——应长川没有找自己麻烦已经很好了,怎么可能再纡尊降贵? 放松下来的江玉珣正打算开口感谢对方,却见桑公公突然回头朝四周望了一圈,压低声音凑近过来说:“饮酒虽好,但江大人往后还是要注意,切莫再贪杯了。” 话音落下之后,桑公公便站直了身离开值房,去流云殿协助传膳了。 等等!你能不能说完再走? 被留在原地的江玉珣背后忽然一凉…… 桑公公这样的人,一定不会平白无故向自己交代这些。 我昨晚喝断片后,难不成还做了什么离谱的事? 江玉珣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流云殿的殿门敞开又阖上,恍惚间他似乎又嗅到了一阵淡淡的龙涎香。 同在这一瞬,江玉珣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片段: 应长川比自己高出快一个头。 昨晚自己站立不稳,直接将下巴抵在了他的肩上,接着……忽然凑近轻轻地嗅了一下。 应长川蹙眉似是要将自己推开。 而自己则……轻轻拽住应长川的衣袖,一脸严肃地抬眸朝他看去,用尽全力说:“陛,陛下不能赖账。” ※ 前阵子应长川假装遇袭受伤时,不只朝臣没有忍住试图强闯仙游宫。 折柔也小范围侵扰边境,似乎是在试探应长川是否真的如传言中那般受了重伤。 今日定北大将军来找应长川谈的便是这件事。 北地军务复杂,一直到用完午膳定北大将军都没有说完。 怡河修整工作不可再拖。 江玉珣整理完奏章后,便找到了同在行宫的都水使者童海霖。 下午三四点差不多是一天里太阳最烈的时候。 江玉珣并没有和童海霖在屋里谈话,而是拉着他向行宫背后的小山上而去。 ——站在这座山的山顶,正好可以俯瞰怡河一角。 还没走多远,童海霖的腿便打起了摆来。 “咳咳咳,江大人您等,等等我,”童海霖一边气喘吁吁地往山上爬,一边说,“……您的想法我已经知道,只是想法归想法,现实归现实。您可知道为怡河截弯取直,不是简单的挖个坑就能好的事?” 见状,江玉珣不由放缓了脚步。 他点头说:“首先要新建堤防,再开挖新河槽,还有河道回填、整地,这些都是最基础的步骤。” 童海霖忍不住抬头向江玉珣看去。 他原本以为江玉珣只是在天子面前随口一说,没有想到对方了解得倒是比自己想得多一点。 说话间,江玉珣不知从哪里拾来一根长长的树枝,在地上画出了怡河大致形状。 停顿几秒后,又用树枝抹除弯道,将剩下的河道连接了起来。 童海霖眼中不由闪过一丝惊艳。 江玉珣一边画一边说:“修整过的河道,只有原有河道的五分之三长。少了这么多河道,对通航和排洪来说固然是一件好事,但是能浇灌的田地面积却大大减少。所以说除了修河道以外,还应配合挖凿灌溉渠。” 童海霖终于忍不住缓缓点头:“江大人所言极是。” 他原本并没有把江玉珣的提议太放在心上,可现在看来……是得重视了。 见童海霖休息得不错,江玉珣又重新迈步向山上而去。 这回没走多远,怡河便出现在了两人眼前。 静如白练的怡河,在远处缓缓转弯向着东南方而去。 从高处可以清晰地看到,怡河拐弯之处正是上游地区受灾最严重的地方。 如此看来,江玉珣的建议的确是必要…… 童海霖停顿半晌,忍不住扶着膝盖转头对少年说:“江大人的想法已经比较完备,完全可以继续顺着这个思路进行下去,我也给不了您什么帮助。” 山顶上缺少树木遮挡,童海霖头上的汗珠落得愈发快。 见状,江玉珣终于笑着转过了身来:“我知道。” “啊?那你知道还……” 江玉珣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叫自己爬到山上来! 童海霖一边说话,一边站直身默默地向后退了半步。 ……不知怎的,看到江玉珣的表情,他竟然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果不其然! 下一刻,江玉珣便凑上前压低了声音说:“童大人,前几年怡河的修整案,是您亲自动笔写的吗。” 江玉珣问这个,难不成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童海霖立刻将视线转到一边,有些慌乱地顾左右而言他道:“咳咳咳,这个…那个……身为都水使者,我需统管河务,平常并没有那么多时间来一字一句的写……但是这个修整案,我也全程盯到了尾的,参与了所有的步骤!” 啧啧,我就知道。 怡河修整案每年都要重新制定,每一次都有大量数据需要测算,制定起来既吃力又不怎么讨好。 ……童海霖这么爱偷懒,绝对不会自己上。 前几年的修整案,都是童海霖挂着自己的名字递至御前的。 如今被江玉珣戳破,他当即不停地狡辩起来,转眼已是满头大汗。 末了,终于忍不住心虚道:“江大人您大老远找我到这里来,一定不只是为了这个吧?” 话说到这里,江玉珣终于不再同他客气:“实不相瞒,我想找童大人借一个人。” 此时童海霖已经认命:“大人要找谁?” 江玉珣也不再卖关子:“前几年修整案的真正作者。” 他一边说,一边深深地朝童海霖看去,完全没再给对方留狡辩的余地。 应长川前几年一直忙于征战,并没有时间现场监督怡河加固修整。 但是修整案却是实打实递至御前,由他仔细看过确认无误的。 术业有专攻,江玉珣虽然可以根据后世经验提出修河计划。 但是具体如何拆迁赔偿征地,以及工程造价如何,却不是他一个人能算出来的事。 想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童海霖找的那个“枪手”。 江玉珣不知道那个“枪手”和童海霖是什么关系。 仙游宫内处处都是应长川的眼线,为了避免麻烦,他这才顶着烈日带童海霖跑到山顶来说此事。 第45节 “……江大人的话都说到这里,我自然不能再藏私,”童海霖不由狠狠咬牙,“等明日,我便为您引荐。” “那就谢谢童大人了。”江玉珣瞬间心满意足。 童海霖扶着一旁的石头,颤颤悠悠地朝着山下看了一眼,忍不住嘟哝道:“多日不见,江大人真是又成熟了不少,想来是在陛下面前耳濡目染。” ……耳濡目染。 童海霖的话说得非常委婉,但是江玉珣还是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真正想说的是——自己跟着应长川着实学坏了不少。 - 童海霖说的那个人,家住在昭都附近。 怡河之事不宜再迟,江玉珣决定明天便去找他,顺便再去怡河边现场看一眼。 而要想离开仙游宫,则必须找应长川告知一番。 傍晚时分,定北大将军总算离开了流云殿。 再次踏入这座宫殿,江玉珣的心情变得极其沉重。 那闪闪发亮的七百两白银,和昨晚的社死现场,似乎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流云殿四脚,均设有巨大的铜制博山炉。 按理来说,一天过去昨晚的味道早该散得一干二净。 但江玉珣却莫名觉得自己周围哪哪都是酒味。 “陛下,这是今日的奏报。”行完礼后,江玉珣照例将已经整理好的奏章放到了天子的桌案上。 紧接着,又取出一本文书放到了应长川的手边:“启禀陛下,怡河之事不可耽搁。臣的奏报已经完成一半,但还有一些没问题没有解决,因此臣便想明日离开仙游宫,去怡河畔看看。” 应长川接过文书随意翻看了起来。 ——这上面罗列的是一些暂时处于缺失状态的数据。 天子的表情与往常无异,就在江玉珣以为应长川已经忘了昨晚的事,准备放自己一马的时候,却听对方忽然开口问:“去怡河畔?爱卿明日不是要回家吗。” 清懒的语调里透着些许玩味。 “啊?”江玉珣愣在了原地,他下意识将心里话反问了出来,“臣明日为什么要回家?” 说话间,博山炉内的青烟缓缓自少年眼前飘过。 江玉珣的心中,瞬间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流云殿上忽然一片寂静。 江玉珣的心,随之一点点沉了下去。 而天子也忽在此时放下手中的东西,似笑非笑地朝江玉珣看去:“爱卿昨夜向孤讨来的。” 江玉珣:…… 卧槽,不会吧? 喝断片的少年,脑海中并没有这番对话。 他本能地想要反驳应长川,下一刻却见一旁的桑公公跟着点头,并小声提醒道:“江大人昨夜的确说了,陛下也已答应。您忘记了吗?” 刹那间,桑公公中午的话再一次出现在江玉珣的脑海之中。 ——江大人往后还是要注意,切莫再贪杯了。 直觉告诉江玉珣,昨晚自己除了“放假回家”外,绝对还说了其他离谱的事…… 应长川把文书交还到江玉珣手中,末了竟仍未翻阅奏章,而是斜倚在玉几上笑着朝他看去。 似是在耐心等待江玉珣想起昨夜他的所有言行。 江玉珣呆立于原地。 昨夜发生的事终于如放电影似的从他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自己轻轻拽着应长川的衣袖,对着他的眼睛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应长川轻声问:“爱卿想起来什么了吗?” 江玉珣下意识屏住呼吸,将脑袋里有的东西通通倒了出来:“臣以为,罚俸三年太重,一月未休太累,值房太小不够住。除此之外,还想要睡到自然醒……” 吾命休矣。 此时此刻,江玉珣是真的欲哭无泪。 谁知就在他绝望之时,应长川竟又问:“只有这些?” 江玉珣:…… 除了这些以外,竟然还有?! 第25章 江玉珣呆立于原地,努力回忆昨晚的事…… 夜里的流云殿静极了,彼时江玉珣的耳畔,只剩下自己与身边人的浅浅呼吸声,与远处算盘珠子滚地发出的一点细响。 听到自己的话后,应长川似乎是轻轻笑了起来。 他不置可否,只是轻声吩咐道:“江大人醉了,送他回去休息吧。” “是,陛下。”话音落下,桑公公便快步上前把自己扶回了值房。 而天子则坐回桌案边,缓缓提笔写起了字来——现在想想,他写的八成便是“酒钱”二字。 剩下的事情江玉珣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还有……什么?”他小心抬眸瞄了一眼应长川,试图借对方表情回忆昨晚的事。 没想到此刻天子已垂眸随手翻阅起了奏章。 “爱卿再想想。”应长川一边批阅奏章,一边随口说道。 ……再想? 还能怎么想! 江玉珣瞬间欲哭无泪。 他下意识看向桑公公,想要向彼时也在流云殿内的对方求助。 不料竟看到桑公公同样一脸震惊与困惑地站在此处。 他一会看看自己,过一会又一脸不确定地偷瞄应长川,似乎是同样没有搞懂天子的意思。 等一等…… 看清楚桑公公脸上的表情后,江玉珣心中猛地生出一个有些荒谬的猜测——应长川莫不是在诈我吧? 我虽然酒量一般,但是不至于醉了之后便不要命啊…… 江玉珣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停顿片刻,他终于忍不住试探性地回答道:“臣实在想不起来了,应该……只有这些了吧?” 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去。 一时间,流云殿内只剩下灯火泛着些许柔光,照暖了天子那双烟灰色的眼瞳。 应长川坐于灯下,习惯性地将批阅好的奏章随手放至一旁。 他手指不由一顿,末了竟然直接承认道:“对。” ……他果然是在故意逗我玩! 世界上怎么会有应长川这样无聊的人? 江玉珣瞬间有些无语。 应长川既已经准了自己的假,那便没有必要再在这里杵着了。 气头上的江玉珣默默地朝应长川行了个礼,接着便打算带文书离开流云殿。 谁知下一秒,天子的声音便从江玉珣的背后传了过来。 应长川不知何时放下奏章,同时缓声问道:“爱卿可是不悦了?” ……他居然好意思问! 江玉珣脚步不由一顿,别无选择的他只能破罐破摔道:“……确是如此。” 气虽气,但大丈夫能屈能伸。 ……想想值房里的七百两白银,似乎也不是不能忍。 流云殿上,天子终是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此时此刻,终于搞清楚方才发生了什么的桑公公差一点便吓得厥了过去。 陛下究竟什么时候有了如此闲情逸致?! - 次日早晨天还没亮时,江玉珣便骑马带着几名玄印监离开了仙游宫。 他并没有着急回家,而是先按照童海霖给的地址,找到了怡河畔的一座民居。 这里距离昭都不远,位于怡河下游地区,正好是受灾最严重的地区之一。 一眼望去,周围的农舍田宅被洪水毁了个一干二净,此时正在官兵协助下重修,唯剩一座小院安安稳稳地矗立在河边。 结构如此牢固的院舍,恐怕只有童海霖说的人能造得出来。 “……就是这里了,我先进去看看,劳烦你们在外面等候片刻。”江玉珣翻身下马,将它拴在了一旁的柳树上。 他来的时候已经提前告知玄印监,自己要去见一见童海霖的“老师”,因此众人也并不意外。 玄印监对视一眼,纷纷随江玉珣一道下马:“是,江大人。” 这间院舍不大容不下几个人。 第46节 除了顾野九外,其余人均守在了院外。 “笃笃笃。” 江玉珣敲了没两下,门便缓缓被人从里面打了开来。 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身材清瘦的男人出现在了他的对面。 来人穿着一件被浆洗得发白的长衫,衣袖上还打着几个同色的补丁。 “……你是?”溃堤的事情过后,怡河两岸百姓均已认得了江玉珣,对方先蹙眉停顿几秒,接着忽然抬手晃了几下道,“江,江玉珣?” 下一秒,他赶忙捂住嘴巴更正道:“不不,江大人。” 话音落下,门内的人立刻后退一步行礼道:“草民尹松泉,见过江大人!” “您多礼了。”江玉珣连忙朝他躬身。 虽然不明白江玉珣来找自己做什么,但尹松泉还是立刻闪身邀他走进屋舍,末了弯腰为他倒水:“江大人快进来吧!草民家中实在没什么东西可招待,您千万不要嫌弃。” “不会,是我打扰您才对。”江玉珣接过瓷盏坐于席上,顾野九也跟着坐在了他的背后。 尹松泉家不大,屋内除了床榻、衣橱与桌案外,只有一摞摞纸张,和悬满墙壁的地图。 落座以后,尹松泉看上去有些局促:“不知江大人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江玉珣放下手中杯盏,也不再卖关子。 他回头看了顾野九一眼,对方随即把江玉珣写了一半的怡河整修案拿了出来。 “先生请看。”江玉珣很是恭敬的双手将它交到了尹松泉手中。 尹松泉犹豫几秒,终是把整修案接到手中,并细细看了起来。 不愧是能为童海霖当“枪手”的人,不过两三分钟尹松泉就将其全部看完,并轻轻放回了桌案上。 此时他已经明白了江玉珣的意图。 尹松泉犹豫了一下,抬眸问江玉珣:“江大人……您是想要草民协助您完成整修案吗?” 他格外强调了“协助”二字,语气也不如一开始时那样热络,反多了几分失望之意。 说完,不等江玉珣回答,尹松泉就立刻又惊又惧地摇头拒绝道:“江大人,草民恐怕担不起如此大的责任。” 看他的表情甚至隐约有了送客之意。 见尹松泉拒绝,江玉珣连忙摆手:“不不,这次与以往不同。” 与童海霖聊过一番的他知道,“协助”便是找尹松泉当枪手的委婉表达。 古时“士、农、工、商”鄙视链清晰分明。 像尹松泉这类工匠,从来都不被达官显贵放在眼里。 辛苦一番后不但姓名被人刻意隐去,工程上若有差错,倒霉些的还会被抓出去顶包、背锅,稍不留神就会丢掉性命。 定期修补河堤与截弯取直的复杂程度、工程量完全不同。 从前尹松泉实在缺钱,才会接此工作。 如今他生活虽然仍旧拮据,但却不再似当初那般囊中羞涩,因为并不至于为了赚钱,冒更大的险…… 江玉珣看着尹松泉的眼睛,极为认真地说:“我想邀您作此次工程的总负责人,全权负责河道设计与施工。若非说协助的话,应当是我协助您才对。” “您——”尹松泉当即愣在了这里。 江玉珣的意思莫非是……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对方。 “此次工程全体施工人员均听您指挥,您的俸酬将由朝廷直接发放。” 说话间,江玉珣缓缓起身向一旁的墙壁走去。 尹松泉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江玉珣的意思已再清楚不过——他打算把自己推至台前! 一身晴蓝的江玉珣,先用手描绘怡河改造之后的走向,接着又在旁描绘出一条与之平行的路线: “按照计划,除了为怡河截弯取直外,还要修建一条平行于怡河的灌溉水渠。如果尹先生愿意承担此次工程,这条灌溉通道,也将由您来命名。” 尹松泉的双手不由轻轻颤抖起来。 按照江玉珣的设想,怡河截弯取直后,未来此渠将肩负整片平原灌溉之重任,在以农为天的当下,简直是将千万百姓的生死、命运握在了手中。 替人当了一辈子“枪手”的他,从没想过未来竟有这样一天。 说话间,江玉珣视线不由穿过窗,落向了滚滚东去奔流不息的怡河之上。 站在未来回望过去,权倾天下、富可敌国或许都是过眼云烟。 ……唯余滔滔江河奔流不息。 尹松泉显然是被江玉珣的话吓到,还未缓过神来。 可这时,站在地图旁的人已然转过了身:“此条河渠一旦修好,必将泽被万里,百代不息,先生不想让自己的名字,永远与涛涛怡河一道被人铭记吗?” 尹松泉狠狠地攥紧了手心。 ……他生于前朝乱世,年轻时也曾有过远大理想,但如今早已说服自己知足安命度过余生。 可是江玉珣的话,却突然将另一个选择摆在了他的眼前——如果有机会试试,谁不愿意施展一番抱负、青史留名? 甚至……让这天下与无数人的命运因自己的存在,而生出一点点变化。 说话间,忽有波涛“轰”一声拍向河岸,刹那间水花飞溅落入窗内。 江玉珣的呼吸也随之快了些许。 他的话既是说给尹松泉,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江玉珣提议来得有些突然,尹松泉仍显纠结:“可是……” 江玉珣总算坐回原位,轻轻地笑了起来:“先生放心,施工中遇到的所有事情,您都可以直接同我说,由我去和陛下沟通。假如真的出了问题,我定与您一道分担。” 有了这句承诺,尹松泉脸上的愁容终于削减了一两分。 看样子他方才的确是在因应长川而担忧。 想到这里。正欲喝水的江玉珣动作不由一顿。 他忽然昧着良心补充了一句:“您放心,在我看来陛下……其实并不像传闻中那样不讲道理。” 尹松泉:? 江大人的话的确诚意满满,但为什么听着那么让人害怕呢…… ※ 尹松泉虽然没有正面应下此事,但还是把江玉珣的整修案留在了家中,说要细细研究。 江玉珣也并不着急,与尹松泉细细说过自己的构想后,他便带着玄印监回了江家田庄。 开玩笑,自己冒死从应长川那里求来了短假,可不能浪费。 “吁——” 白马跃入田庄,江玉珣轻拽缰绳令它停下脚步,接着于马背上朝四面看去。 正午时分,炙烈的阳光尽情洒向大地。 照亮了田庄的角角落落。 和上次回家的时候不同,这一次田庄半坡上原本生满了野草的荒地,竟都被开垦了出来。 大雨刚刚过去,田庄内男女老幼均趁着夏种的最后时机,在不远处新垦出来的土地上劳作着,甚至没有一个人发现江玉珣的突然到来。 “这……这些地竟然被他们垦了出来?!” “远处那些人,不就是江大人当时收留的流民吗?” 江玉珣背后,有玄印监不由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喃喃自语道。 ——一个多月前,江玉珣在神堂门口收留流民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彼时他们坚定地以为,那群老弱妇孺只会成为拖累。 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江玉珣竟然真的靠他们将荒地开垦了出来! 这在大周,可是绝无仅有之事。 甚至就连顾野九也瞪圆了眼睛,并忍不住向江玉珣问:“大人这是如何办到的?” 江玉珣轻轻扯了扯马缰,一边向新垦的田地而去,一边轻声对他们说:“种地、拓荒不能全靠力气,而要靠工具。” 大周农具发展缓慢而落后。 不但农业生产效率低下,且还留有大片荒地,无法开垦。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千多年,直到某朝官方组织大面积垦荒屯田,并发明一系列农具才有所改变。 而到了现代,那些农具又成为了华国博物馆的重要馆藏。 江玉珣每天都要面对实物与展板,为游客讲解五六遍,早就将结构深深刻在了心中。 刚到仙游宫的那段时间,除了整理奏章外,他做的最多的事便是默画图纸。 现在这些工具终于被一个个造了出来,并相继投入使用。 “下马看!”说着,江玉珣便从马背上跃了下来。 眼前这些农具,他曾隔着博物馆的玻璃看了成千上万次,但还未有机会亲手碰过。 如今再次见到,江玉珣也不禁有些激动。 “是!”玄印监纷纷下马。 一旁的田垄边,正有几头耕牛在休息、吃草,它们的背后还牵着铁犁。 下马后,立刻有玄印监发现了不同之处:“这牛身后多了一个钩环?” “对,”江玉珣走对着耕牛说,“多加一个钩环,可以分隔犁身和服牛,这样一来铁犁也变得更加灵活。往后这种铁犁不仅可以在平坦的田地上使用,更能用于坡地甚至于山地。”* 大周山地众多,假如能在山地开荒,那么农田面积必将翻倍…… “除此之外,铁犁前还多加了一把郦刀,方便在起土翻耕的同时割断地下的根株,这样省工又省时。” 第47节 直到现在,都有不少玄印监守在江家外,等着抓私下大搞祭祀的百姓。 但是自江玉珣离开田庄后,他们便从其内部撤了出来,因此并不清楚这段时间江家里面都发生了什么事。 农耕乃封建社会头等大事。 江玉珣知道,今天自己所说的一切都会被玄印监记录在册,递到应长川手中。 因此他的解释也格外仔细,甚至一边说一边动手在铁犁上摆弄了起来。 但江玉珣没有想到的是:玄印监似乎比他想象的更加重视此事。 说话间,队伍最后两名玄印监不由对视一眼。 “此事现在禀报陛下……还是再等等?” “不可耽搁。” “是!” 语毕,便有一人悄悄地撤了出去……第一时间将田庄内的事告予守在外面的同僚。 不多时,便有飞鸟冲向天边,朝着仙游宫的方向而去。 …… 信鸽的速度要快于骑马。 不多时忽有一阵啼鸣自流云殿外传来。 守在天子身边的玄印监随即上前,将缠绑在鸽腿上的布条取了下来。 他未看一眼,直接双手把它送到了应长川的一面前。 天子缓缓将其展开——这张布条上一字未写,只有几个奇怪的符号。 但他还是迅速明白了其中的意味。 ……开荒的农具? 应长川缓缓挑眉,半晌过后忽然将手中布条掷入烛火之中。 末了竟然起身向着后殿走去。 “陛下?”玄印监不由一惊。 几位将军还在殿外等候商议军务,天子这是要去做什么? 然应长川脚步顿也未顿:“备马,一炷香时间过后出行宫。” “是,陛下!” 心中虽疑惑,但玄印监还是迅速应下,随即退出了流云殿。 - 好不容易有了假期,江玉珣当然要放松一下。 带着玄印监在田庄里转了一圈后,江玉珣又回去好好地补了一觉,等他醒来的时候天色已完全变暗,晚饭的时间到了。 七百两进账,江玉珣出手不由阔绰了起来。 玄印监人数众多,江玉珣直接命田庄管事,在空地上设了一场宴席。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 正是盛夏中最惬意的时候。 江玉珣与随他一道回来的玄印监围坐一圈,田庄的厨师便在这圈内忙着烤肉。 除此之外,另有一口大锅内烧炖着河鱼。 这些都是流行于大周的美食。 ——应长川这个人吃穿极其讲究,尤其不喜欢味道大的食物,因此仙游宫内众人,也只能跟着他一起,吃些清汤寡水的东西。 一天两天还好,时间久了便有些难以忍受。 肉已经烤好,烧炖河鱼的大锅也“咕嘟嘟”冒起了泡来。 闻到这香味,坐在一旁的玄印监跟着一道吞咽起了口水。 不过眨眼,田庄内的大厨便将肉分好,送到了每个人的桌案上。 然而明明早就已经饿极了,可玄印监们仍不着急动筷。 “大家怎么不吃?”见状,江玉珣有些疑惑地朝周围人问道。 用来烤肉的燔器——也就是烤炉前,还有许多生肉没有来得及烹制。 有玄印监看了那些生肉一眼,忍不住说:“江大人,此餐实在是过于奢侈。不如烤完这些就算了吧?” “这怎么行?”江玉珣摇头道,“你们跟我回家一趟,我总不能让你们饿着肚子吧。” “可您不是也没有……” 玄印监的话没有说完,江玉珣已经默默在心里将最后那个字补上了——钱。 他这才想起,玄印监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再像往日那般贫穷。 “不必担忧,”江玉珣笑着摇头,“陛下前些日子给了我些银子。” 玄印监终于放下了心来:“原来如此!” 他们总算如释重负地举箸,品尝起了江家厨师的手艺。 天色一点一点变暗,人群之中燃起了篝火。 或许是远离仙游宫的缘故,宴席上虽然没有上酒,但气氛还是一点一点热闹了起来。 玄印监众人不过二十来岁,和江玉珣的年龄相差不大。 没多久,一群人便聊在了一起。 空地上欢笑声一片。 众人耳边满是篝火燃烧生出的“噼啪”声,不远处又有蝉鸣与牛羊的叫声混在一起,听上去好不热闹。 远离应长川就等于远离debuff,好不容易天高皇帝远,回到田庄的江玉珣不由肆无忌惮了起来。 吃饱喝足以后,他格外满足地放下手中筷子,轻轻伸了个懒腰说:“今日未见陛下,也没有整理奏章,还真是有些不太适应啊——” 虽不适应,但真的很爽。 “哈哈哈哈!”玄印监众人忍不住大笑出声,一时间竟盖住了蝉鸣。 江玉珣身旁的玄印监随即半开玩笑地问他:“江大人可是想陛下了?” “一日不见自然想念,”说完江玉珣又垂眸看向不远处的燔器,轻轻地捧起茶盏,故作遗憾感慨,“田庄大厨手艺真不错,陛下不来亲自尝尝实在是太可惜了——” “孤竟不知,爱卿如此体贴。” 江玉珣的话音还未落下,忽有一阵熟悉的声音自他背后传了过来。 !!! 那声音并不大,却意外清晰。 江玉珣的身体随之一震,并本能地将坐姿调整端正。 空地瞬间静了下来。 一时间,江玉珣的耳边只剩下了篝火燃烧发出的轻响与蝉鸣,还有一阵……一阵若有若无的马蹄声。 ……不会吧。 江玉珣的手指一顿,差点把手中的茶盏摔了下去。 他与对面的玄印监面面相觑,一时间竟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惊恐。 “不知孤今日可有来晚?” 来人缓缓停下脚步,并将篝火挡在身后。 江玉珣瞬间被夜色所笼罩,陷于黑暗之中。 他下意识抬眸,正对上了应长川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没,没有。” 此时不过晚上八点,但在古代已算很晚。 ……谁能告诉我,应长川为什么会在大半夜出现在这里?! 刚才我那番胡言乱语,他又听到了多少? 作者有话要说: 江玉珣:竟然想诈我,应长川真的太坏了! *王祯《农书》 第26章 玄印监纷纷离席行礼,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一时之间,江玉珣的耳边只剩下燔器上细小的“滋啦”声。 他后知后觉想起身,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动弹,便听应长川淡淡道:“免礼。” “是,陛下!”玄印监随即起身回到原位。 或许是江玉珣眸中的惊恐和疑惑太过明显。 应长川竟直接挑眉问他:“爱卿有话问孤?” 江玉珣不由自主道:“……不知陛下是何时到田庄来的?” “一炷香前。” 凉了。 我说的话他岂不是都听到了? 第48节 天狂必有雨,人狂必生祸。 ……我没事为什么要在背后念叨应长川,甚至还说想他? 此时此刻,江玉珣只恨时间不能倒流。 “臣知道了……” 应长川何止是没有来晚? 简直早过头了! 江玉珣知道应长川一定会来田庄亲眼看看开荒的农具。 可完全没有想到,他今晚便会来…… 想到这里,江玉珣下意识朝四周望去,想要看看究竟是谁迫不及待将此事通知应长川。 不料此刻玄印监众人竟全心虚地低下了头。 ……叛徒! 田庄内的大厨虽已跟着众人一道起身,但皇帝在这里站着,他必然不敢继续方才的烹制。 转眼,江玉珣便嗅到了一阵淡淡的焦糊味…… 再杵在这里不动,肉可就要全部糊了。 “不知陛下可愿赏光入席?” 应长川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他:“爱卿可想孤来。” “……” 应长川是故意来要我命的吧?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以为江玉珣要点头邀皇帝入席。 甚至就连一旁的家吏,都做好了布置桌案的准备,并默默回忆了起了田庄内值钱的餐具放在哪里。 可江玉珣竟无法无天道:“……不大想。” 夜风吹过,篝火摇曳。 浓重的焦煳味被风吹到了众人的鼻尖,一时间竟令人头晕目眩。 回答完应长川的问题后,江玉珣火速找补道:“今日宴席实在简陋、拿不出手,下次臣定早早准备,为陛下接风洗尘。” 闻言,其余人勉强松了一口气。 江大人第一句话虽然过分直白,但是第二句话也算是圆回了一点。 “好。” 应长川终于缓步向一旁走去。 重新沐浴光亮之中的江玉珣瞬间如释重负。 正当他以为应长川已经同自己客套完毕之时,却见对方忽然停下脚步,笑着转身朝自己看来:“孤记下来了。” 江玉珣:……! 我只是随便客气客气,但是听这话……应长川怎么像是当真了呢? 天子来江家自然不是为了吃饭。 逗了江玉珣两句后,应长川终于丢下玄印监独自去田庄内参观。 余下一群叛徒食不知味。 安安静静地吃完江玉珣准备的肉、鱼后,便迅速离席前去自我反省。 江玉珣则迈着沉重的脚步,一脸恍惚地紧随应长川之后进入田庄内部。 - 团月悬天,照得天地亮如白昼。 时间虽已晚,但田庄内仍有人在抢种夏粮。 江玉珣来时,应长川正站在高处借着月色俯瞰田地。 不等他上前向天子行礼,远处田地间忽有人眼眸一亮、朝此聚来。 “江公子!” “——公子这么晚怎么又到田里来了?” 田庄内众人并不认得应长川,他们一边上前一边忍不住好奇地问:“……公子身边这位是?” 天子衣着简单深夜到访,显然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江玉珣立刻答道:“这位是我的……呃,朝中上级。” “侍中”官位太小,朝堂上随便抓一个人出来,都能称得上他的“上级”,因此众人并未多想。 “这样啊——” “原来是公子的朋友!” 等等,这个可不能乱说啊! “他不是……”江玉珣下意识想要解释,却见应长川挑眉朝自己看来。 见此情形,他立刻将后面的话咽了出去。 ——不是朋友还半夜来访,岂不是更奇怪了? “公子您尝尝这个!已经洗过了,”说话间,突然有一名妇人从竹篮中取出桃子塞到江玉珣的手中,“这是傍晚才摘的,当时本想让您尝,可惜柳管事说您去休息了。” “对!公子您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前阵子下雨,桃身随之生出了细细的裂隙,卖相并不怎么好。 大周的达官显贵们所用蔬果皆是千里挑一,完全看不上这种带伤的果子。 但江玉珣却一点也不介意,接过桃后便在众人期待的注视下咬了一口:“清甜滋润,味道不错。” 众人随即笑了起来。 说着,那妇人竟又从篮中取出一个桃子,看样子是准备塞到应长川怀里。 江玉珣:!!! “给我吧,我拿着就好。” 他连忙上前替天子接了过来。 月光将几人的面庞照得格外亮。 他们虽身材清瘦、衣着朴素,但全都面色红润、双目有神。 应长川忽然开口问:“你们是江家的家奴?” 天子不怒自威,他一开口周围人皆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挎着篮子的妇人连忙摇头,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回大人,我们并非家奴,而是江家的佣客。” 她的语气格外认真,甚至还能听出几分自豪之意。 “佣客”不同于“家奴”,虽然同样依附于田庄,但是并没有严格的隶属关系,还保留着自由民身份。 说到这里,周围其他佣客也不由自主地激动了起来:“我们本是外郡流民,被拐走成了人牲。原本难逃一死,谁料竟被江公子救回了家……” 说完,忍不住转身轻轻擦了擦眼泪:“有江公子和陛下,才有我们今日!” “皇帝?”应长川微微蹙眉,“此事与他有何干系?” 他的语气稍显淡漠,并无几分特殊的情绪。 不料听过之后,周围人竟认真了起来:“大人您可不能这样说,要不是陛下我们也难逃一死。” “那日江大人说,仅凭他一人之力,也难将我们全部救下。若要感谢的话,也绝不能忘记天子和他一手培养出的玄印监。” 佣客们情绪激动,说着说着眸中还泛起了泪光,句句皆是真情实意。 月光如水,淌过连绵小丘与草木、屋房。 为天地万物镀上一层浅浅清辉。 也照亮了江玉珣略微泛红的耳尖。 应长川顿了几秒,忽然移开了视线。 “咳咳咳……”正在佣客注视下吃桃的江玉珣忍不住咳了起来。 等等,他们怎么什么都说?! 这一个多月发生了太多事,江玉珣差一点忘记自己当日还讲过这样一番话。 道理虽然没错,可是当着应长川的面这么说……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江玉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连忙转移话题:“时间不早了,你们快回去休息吧,明日早晨再来继续。” 接着又补充道:“对了,今日先不把农具放回仓房了,我身边这位大人想要仔细看看。” 佣客们对视一眼,随即意识到公子是要与身旁这位大人谈论正事:“那公子我们就先走了,您今日也记得早早休息。” “好,回去的路上当心。”江玉珣笑着点头。 “是,公子!” 佣客们随即放下手中东西,甚至还有人小跑着从附近的仓房中,取出一把崭新的犁与郦刀过来。 忙完后才再次道别,朝着田庄内新为他们建的小院而去。 不过转眼,这里就只剩下了江玉珣和应长川两人。 - ……呼。 站在天子面前默默啃完了一个桃的江玉珣总算长舒一口气。 他把桃核丢入一旁的竹篓,取出丝帕小心净手。 应长川也在此时将拆卸下来郦刀拿到了手中,并缓缓用手指抚过锋刃。 第49节 “陛下手中这把刀名为‘郦刀’它刃口锋利、刀背偏厚,装在犁架之上,可以在斩断荒草植根的同时翻耕土地。*”江玉珣凑上前解释起来。 天子缓缓点头,微眯着眼睛向远处看去:“寻常田庄耕地最多不过十之三四,但是江家的田庄却开垦了大半。”末了缓步向田垄间走去。 月光自天际倾泻而下。 不知不觉已是深夜,四周一片寂静。 天地之间,恍惚只剩下了二人。 江玉珣随应长川一道向前走去,他下意识放轻了声音:“……往后几年,天下必定还要再折腾。” 修凿怡河与灌溉渠是一个大工程。 一不留神便会劳民伤财,留罪于当代。 话音落下,江玉珣不由略为心虚地看了应长川一眼。 不想天子非但没有生气,甚至也随他一道笑着点了点头。 江玉珣瞬间放下心来:“大周多数土地难以开垦,只能任其荒芜。若要天下太平稳定,最为根本的一点,便是要百姓住有所居、食有所供。臣以为,假如能将荒地都开垦出来,那天下也就能更禁得起折腾一点。” 应长川忽然停下了脚步:“仅凭犁与郦刀?” “自然不是,”话说到这里,江玉珣也不再卖关子了,“从开垦、耕耘,一直到灌溉、收获,每一步都要有所改进。况且这两样农具也才做出来不久,仍需继续调试才能定型、推广。”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眸,略为期待地说:“因此,臣希望朝廷能够提供一些帮助……” 图穷匕首见! 江玉珣默默地在心底里给自己点了一个赞。 果不其然,应长川似笑非笑地看了过来:“爱卿想要什么?” 江玉珣直白道:“人力,财力。” 四野骤然一静。 应长川没有直接应下,而是轻声道:“爱卿果然从不和孤客气。” 江玉珣艰涩地笑了两声。 我是想来着。 但实在无能为力啊……! ※ 田庄内部垄舍相连,江玉珣与应长川一边走一边说,不知不觉就回到了院中。 看到眼前屋房,江玉珣这才想起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应长川今晚住在哪里? 征南大将军驻守兰泽郡,几年都难回昭都一次。 江家的田庄大虽然很大,但是内部完全与“奢华”这两个字不沾边。 ……甚至有一点点的简陋。 唯一看得过去的房子,便是江玉珣住的主屋。 但无论如何,它也只是一间这个时代最常见的“一堂二室”结构的平房。 让天子留宿,实在是太寒酸了。 “已经子时了,”江玉珣停下脚步朝应长川看去,“陛下今日也早些休息吧。” 应长川平常那么讲究,一定住不惯这种地方。 江家田庄位于昭都附近,他今晚八成是要赶回羽阳宫凑合一晚。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江玉珣脚步一顿,心中忽然生出一阵不祥的感觉。 ……应长川怎么还不唤玄印监一道回京? 天子立于院中环视四周,末了理所应当地垂眸问:“孤住何处?” 江玉珣睁大了双眼:“陛下不回昭都羽阳宫吗?” 应长川笑着摇头,把江玉珣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已经子时了。” 江玉珣不由怀疑人生……应长川平日里的讲究,难不成是装出来的? “爱卿可是为难?” 江玉珣轻轻咬了咬唇:“实不相瞒,这座田庄中仅臣的居所勉强能看得过去,其余房舍都太过简陋,或许……不足以迎接圣驾。” 应长川摇头轻声道:“无妨。” 江玉珣:“……” 不幸中的万幸,“一堂二室”结构的民房有两间卧房。 江玉珣的房间修得虽然不奢侈但足够宽敞,其中一间自修好起还未有人住过。 经玄印监简单整理过后,便可以居住了。 江玉珣本想离开找人挤一晚,不料竟也被应长川三言两语断了后路,最终只得乖乖住回另一间卧房。 一想到应长川就在隔壁,江玉珣怎么躺怎么别扭。 凌晨,翻来覆去睡不着的他,突然睁开眼睛从床上爬了起来。 接着研磨借月色写下“谨言慎行”四个大字贴在了床头。 - “……公子您醒了吗?有人来田庄找您!” 次日清晨,天还没有大亮,忽有一阵敲门声自卧房外传了过来。 好不容易入睡的江玉珣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哝着问:“……谁呀?” “名叫尹松泉。” 尹松泉! 听到这个名字,江玉珣时间清醒了过来。 他立刻起身:“稍等一会儿,我洗漱更衣过后便来。” “是,江大人。” 昨日江玉珣走的时候,曾告诉尹松泉最近几日自己都住在田庄。 让他想好之后,便直接来此寻自己。 没有料到今日一大早,尹松泉便赶了过来。 …… 天子在江家的消息,被玄印监封锁。 田庄内大部分人对此皆一无所知。 因此,家吏便直接将带着文书来此的尹松泉,领到了堂屋之中。 洗漱完彻底清醒过来的江玉珣,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应长川就在隔壁! 卧槽,他没有被刚才那阵敲门声敲醒吧? “尹先生……” 江玉珣正想邀对方换个房间细谈此事,想了一晚下定决心的尹松泉已迫不及待地走上前来:“江大人,草民已经想好了,假如怡河真要修凿,必定会尽自己的一份力!” 说着,便将文书递了上去。 江玉珣随手一翻发现——原本只完成了一半的整修案,被他填补得完备了许多。 抬头可见尹松泉眼下还挂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看来他大概率一晚没睡通宵赶工。 “好,”江玉珣连忙点头,笑着对对方说,“有尹先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若一切顺利的话,工程应该很快就要开始。若您不介意,这段时间可以先留在江家,若想去河道附近测算,便找玄印监送您过去。” 尹松泉家条件实在简陋。 著整修案是最近一段时间的头等大事,必须心无旁骛才行。 尹松泉连连点头。 见状,江玉珣不由松了一口气。 就在他打算派人带尹松泉先去休息用早餐之时,却见对方有些纠结,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江大人,您昨日最后说的那件事,应该还算话吧?” ……最后说的那件事? 江玉珣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尹松泉指的是——替他摆平应长川。 “自然算,”江玉珣有些心虚地朝另一间卧房瞄了一眼,同时默默地把尹松泉向屋外推,“尹先生从怡河赶来也耗费了不少精力吧?不如我先陪您一道用朝食。” 不料尹松泉看上去清瘦,但怎么推都推不动。 他摆手拒绝道:“时间还早,我们聊完正事再去也行。” 见这里没有外人,尹松泉也逐渐放下心来:“实不相瞒,我接下此事最担忧的便是陛下那边。您知道的,世人都说陛下……” 尹松泉,你和我一样不要命了吗? “没有!”江玉珣迅速打断。 他无比认真地看向尹松泉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陛下平素还是很好相处的。” 尹松泉一脸疑惑地朝江玉珣看去:“……可是我听说陛下方才处理了十几名朝臣。” 看样子他还是不怎么放心。 江玉珣压低了声音,艰难地安慰道:“我同陛下还算是熟悉,关系也……不错,您相信我便好。” “我明白了,”尹松泉停顿片刻,似乎是在回想某些传闻,过了半晌突然恍然大悟道,“江大人与陛下是自己人。” 自己人还分什么你我? 没时间细想尹松泉的话,一心把他弄出去的江玉珣随即点头:“对,的确如此。” ——话音落下,终于用尽全力将尹松泉从房间里面推了出去。 第50节 快走吧,再不走我们就要一起埋了。 - 安顿好尹松泉再回屋时,隔壁房间的门,已经轻轻敞了开来。 透过门缝可见,此时应长川正坐于窗畔,他一边喝茶一边细着看方才被江玉珣放在堂屋的整修案。 江玉珣顿了顿正准备负荆请罪。 谁知应长川竟放下手中茶盏,笑着朝他看来:“河道设计只是第一步,爱卿想好施工由何人负责了吗?” 天子不喜朝臣与他套近乎,更厌恶狐假虎威之人。 ……应长川看上去心情不错,难道是没有听到自己方才那番话。 不应该啊。 向来倒霉的江玉珣不敢侥幸。 但此时不是深思这个问题的时候。 尹松泉擅长设计,但几乎未参与过具体施工。 江玉珣缓缓坐于席上:“……整修怡河工程浩大,必须由专精此道的人负责施工。” 应长川轻轻点头。 “实不相瞒,臣心中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但若想请他们参与河事,恐怕还要陛下帮忙。” “爱卿想请谁?” 江玉珣有些紧张地攥紧手心,末了深吸一口气:“聆天台的工匠。” 天子的表情一点点严肃下来:“为何?” “据臣所知,这百十年来,世上开建的大型工程均与聆天台有关。要不然是神堂,要不然是祭台,聆天台的工匠,也是最具大型项目施工经验的人。故而臣以为,由他们参与工程最为保险。” 这些工匠皆是奴籍。 历史上,他们和其余属于聆天台的奴隶一道,被应长川发往边境服苦役,从此被淹没于历史之中。 在江玉珣看来,这些工匠的消失绝对是巨大的损失。 应长川不置可否,也不知道是不是介意与聆天台有关的人出现在面前。 见状,江玉珣略为着急地补充道:“只要告诉百姓,我们要这群工匠协助修凿怡河,聆天台必会放人。不趁他病要他命,在这个时候薅薅聆天台的羊毛,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下一秒,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江玉珣立刻住嘴,并无比沉痛地闭上眼睛——说顺口了。 薅羊毛? ……这是什么说法? 应长川此前虽然从未听过“薅羊毛”这个词,但顿了几秒后,似乎也明白了几分意思。 房间内忽然静了下来,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触了逆鳞的江玉珣终是忍不住小心问:“您不赞成此举吗?” 且不说他是不是反感此举。 假如天子不帮这个忙,凭借自己恐怕很难找商忧要来人。 应长川缓缓放下手中茶盏。 江玉珣攥紧手心,有些许忐忑地抬眸看向天子:“陛下?” “自然。”应长川起身向窗外看去。 停顿片刻,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垂眸看着江玉珣缓声道:“孤怎会不帮自己人。” 第27章 江玉珣的身体不由一晃。 想起自己方才与应长川乱攀关系,他耳边随即“嗡”一声响了起来。 我就知道应长川绝对听到了! ……此时此刻,倒霉惯了的江玉珣在尴尬之余,反倒如释重负。 如果运气太好,反倒不像我了。 “谢陛下恩典。” 他缓缓起身行礼,略微艰难地拿起整修案退了下去。 谁知江玉珣正想强装冷静向外走去……甫一转身,脚腕便重重地撞在了一旁的矮几上。 “嘶——” 他瞬间倒吸一口冷气,含泪忍痛半跛着挪了出去。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 朝中政事繁重。 几个时辰后,仔细看过田庄内开荒成果的应长川,终于带玄印监启程回往仙游宫。 万幸的是——他还记得江玉珣仍有假没有放完。 送走天子后,江玉珣终于可以回房补觉。 走进堂屋,他的脚步忽然一顿。 “……这是什么东西?” 江玉珣略为疑惑地朝桌案走去,轻轻拿起桌上小瓶。 “驳骨散”三字轻篆其上。 就在江玉珣低头研究之时,田庄柳管事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公子,您受伤了?” “啊?” 柳管事随之凑近,看着他手上的小瓶说:“公子手中这瓶应不是是活血化瘀、止痛消肿的伤药吗?” 江玉珣略为心虚地攥紧了手里的瓶子:“对……方才不小心磕到了脚腕。” 可恶,果然只要丢脸就会被他看到…… - 好不容易得来三天短假,江玉珣也没有完全闲着。 通俗来说,他那晚的提议,就是把江家田庄变成一个实验基地。 若想获得天子的支持,仅凭三言两语自然不行。 除了陪尹松泉去河道边勘测外,这几日江玉珣还将自己关在房间中绘制起了图纸。 翻车、渴乌、龙骨车……这些灌溉工具的结构图与工作原理,早在一日日的工作中刻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等回行宫之时,江玉珣的桌案上已积下厚厚一摞图纸。 …… 黄昏,仙游宫。 金翠耀目,罗琦飘香。 每年夏季入伏前后,昭都都要举行庆祝夏收的典礼,史称“岁稔会”。 今年的岁稔会,因怡河溃堤而延期举行,开时已到了最为燥热的盛夏时节。 当晚,朝臣、勋贵齐聚于仙游宫的兰猗殿前。 大半坐于席间,另有一小半曾在应长川装伤时搞小动作的罪臣跪地不起。 桑公公略为尖利的嗓音,响彻半座宫苑。 ——他说,恰逢佳节,再加怡河河汛安然度过,皇帝思量再三,决定大赦天下。 听到这里,跪在地上的罪臣们纷纷瞪大双目。 原本面无血色的他们,忽像抓到什么救命稻草一般轻轻颤抖了起来。 陛下不杀我们了? 应长川善用酷刑重律,单单是“强闯宫门”这一项就足够杀头的了! 而今,已做好必死准备的他们,却等来了一个“赦”字。 刹那间,不止这群人,就连其他端坐于桌案的朝臣都不免大吃一惊。 庄有梨还没到入朝为官的年纪。 但身为勋贵子弟的他,也受邀参加了岁稔会。 听到这里,庄有梨也不由一惊:“陛下怎么不杀他们了?” 江玉珣小声道:“这些大臣在朝中原本就和摆件没有区别,只杀他们、不动他们背后的家族,于陛下而言区别不大。” 说话间,桑公公已将后一半圣旨念了出来。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这群有谋反之嫌的大臣难逃苦役,但皇帝念及旧情,仍给予他们悔过改正的机会。 只要交纳罚金便可执缓刑。 听到这里,江玉珣终于忍不住低头笑了出来。 应长川整起人来真是有一手! 罪臣财产自动充公,按理来说是交不起罚金的。 一旦选择服苦役,这些大臣将自动沦为奴籍。 他们均出身于最讲究面子的家族,哪怕是为了保全颜面,家族也会为其出资。 应长川的所谓“罚金”不但极其高昂,并且一年一缴,算下来绝对是一笔巨款。 第51节 庄有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并小声嘟囔道:“那他们背后的家族,陛下就不管了吗。” “……应当是要管的。” 庄岳与原主的父亲,都是依靠军功晋升的庶族子弟,开国后皆受到重用。 由此可见,应长川绝对是有这个心思的。 天色一点点变暗,宫人们纷纷向前点灯。 江玉珣所在的角落突然亮了起来。 虽明知是坑,但待桑公公宣读完圣旨后,罪臣们还是感激涕零地谢起了皇恩。 见状,江玉珣不由压低了声音说:“若想彻底根除此事,仅凭杀人自然不行。” 应长川独揽帝国军政大权。 他大可以杀了这群人,但是现今的大周已经不起如此折腾。 更别说这一切的问题,都源于选官的制度。 …… “啊——” “辣死我了!” 江玉珣出神之际,坐在他身边的庄有梨忽然大口大口哈起了气。 同时将手中杯盏丢在了桌案上。 酒水自杯中洒落,微风一荡便扫来一阵浓香。 “阿珣你这是什么酒?可真是辣死我了!” 江玉珣这才意识到,自己发呆的时候,宴席已经开始了。 ——长柄的青铜酒盏,顺着溪流向下漂去,两岸朝臣、勋贵皆可随意拿取。 江玉珣连忙将手边还未动过的清水递了上去:“这是烈酒,我不是提前告诉你,它的味道与以往的酒有所不同了吗?” 庄有梨的脸都皱成了一团:“没想,没想到有这么大的不同。” 此时此刻不只庄有梨,兰猗殿前角角落落都生出了类似的声音。 “这是什么酒啊?怎么这么辣?!” “……我看它清澈透亮,还当是水呢。” “这酒余味好生醇厚——” 不同于年纪尚轻的庄有梨,宴席上那些贪杯之人,没两口就尝出了它的奇妙滋味来。 兴奋的低呼声传遍了兰猗殿前的空地,岁稔会瞬间热闹无比。 尝出这酒滋味的人已迫不及待地想要再取。 谁料不过半盏茶的时间,溪流上漂浮着的,已换成了常见的春酒。 一时间,众人纷纷哀叹起来。 - 宴席过半之时,江玉珣被唤至溪前。 应长川手持金盏,笑着看向周围朝臣:“此酒乃江大人所酿,诸爱卿寻孤赐酒,恐怕是寻错地方了。” 紧接着,众人皆齐刷刷地向江玉珣看来。 重点终于来了! 应长川对“岁稔会”压根没什么兴趣,前几年的岁稔会,他要不然是在外打仗,要不然就只来露个面。 今年岁稔会延期多日也不取消,完全是因为天子打算借此机会推出烈酒。 ——这种好东西,自然不能只卖给折柔。 酒酣耳热之下,喝上头了的御史大夫,第一个凑上前问:“不知江大人这酒卖多少钱?” “江大人有如此好物,可不能藏私啊!” “是啊,”就连庄岳也跟着凑了上来,他捧着还剩半杯的酒盏,朝江玉珣半开玩笑道,“这么好的东西怎能不与同僚分享?为何不多拿一坛过来。” 不等江玉珣开口,应长川缓缓道:“烈酒酿造不易,江大人今日也只有这一坛酒。” 江玉珣:……! 应长川可真会睁着眼睛说瞎话。 这几日玄印监按照自己的嘱托,以各种粮食发酵酒为原料,一个个试着蒸了过去。 如今驻地里全都是蒸馏好的烈酒,连一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群臣纷纷附和。 “原来如此……” “那这酒的价值定当高昂!” “一壶酒多少银钱?” 江玉珣下意识朝应长川看去,他既然睁着眼睛说瞎话,那势必是要抬价了。 溪水上的粼粼波光,晃亮了应长川的眼瞳。 不止江玉珣,席上众人皆将视线落了过来。 大周贵族将饮酒视作风雅之事。 在许多百姓连饭都吃不饱的当下,粮食酿成的酒更是奢侈品中的奢侈品,一定程度象征了身份与地位。 最重要的是……受巫卜殉祭之风影响,大周上至朝臣百官下至平民百姓,皆存在服用“仙丹”的现象。 为的就是找寻那种晕晕乎乎、飘然如仙的感觉。 可如今一口酒下肚就能办到! 应长川将酒盏随手一旋,垂眸笑着看向江玉珣,末了突然轻声道:“……物以稀为贵。” 见皇帝开口,朝臣纷纷附和,一个个争当冤大头:“陛下所言极是!” “物以稀为贵”不是我那天喝醉了之后说的话吗? ……应长川绝对是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 从未当过奸商的江玉珣思考了半天试探性问道:“五……五万钱?” 自己要的会不会太多? “钱”全称“嘉铸钱”为大周民间通行货币。 按照如今的市价,五万钱足够在昭都旁置办几亩地了。 “好,”应长川缓缓放下酒盏,环视四周后一脸理所应得地说,“那便五万钱一壶吧。” 五万钱,一壶? 等等,我想的可是一坛的价格啊! 如今大周粮食产量还未提升,自然不能大范围销酒。 将其抬价、减量,使其成为名副其实的奢侈品是最妥当的做法。 但江玉珣怎么也没有想到……应长川竟然比自己还敢要价。 这群朝臣家底丰厚,听到五万钱一壶后虽大吃一惊,但还是立刻点头应下,迫不及待地向江玉珣预定新酒。 直到他们走后,江玉珣都未缓过神来。 “怎么了,爱卿?”应长川垂眸向身边人看去。 江玉珣身体一僵,他不由咬了咬唇,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往后大周朝堂上,怕是再也没有两袖清风之人了……” 一壶酒五万钱,一坛酒就可分成五壶…… 钱赚得也未免太快了吧。 ……去他的清廉如水、瓮尽杯干! 这一瞬,江玉珣忽然理解了丞相。 ※ 第一批酒三言两语就销了出去。 江玉珣迅速将收来的钱投入田庄之中。 余下那些供他吃穿用度后,仍绰绰有余。 看着自己账上的余钱……江玉珣忽然体会到了一夜暴富的感觉。 与此同时,尹松泉也完成了怡河整修案,并经江玉珣递至御前。 这片土地上迄今为止最大的工程正式启动。 天子率朝臣百官,骑马立于行宫旁一座名叫“春皓山”的山上极目远眺—— 炙日自天边照亮大地,长河随之泛起金波。 夏种已经结束。 数万名河工齐聚怡河两岸挥锹破土。 霎时间声势震天,压过了汹涌的波涛。 江玉珣上前介绍道:“陛下,哪怕裁弯取直,怡河大部分河道仍会保留下来,从今日起河工便会开始加固那部分河堤,此乃当务之急。” 众人的视线随之落来。 江玉珣继续说:“下一步是在怡河狭颈处开挖引河,等到枯水期切穿河坝,新河道便可贯通了。” 天子缓缓点头,他忽然转身看了江玉珣一眼,接着忽然扬鞭抛下百官催马朝山下而去:“走,下山看看。” 江玉珣立刻跟了上去:“是,陛下!” 第52节 玄印监愣了一下,也连忙跟着下山。 春皓山下,是一片新建成不久的屋房。 其中一部分是工匠的居所,另一部分则是因工程而搬迁的百姓的新家。 这些房子是由官府统一建造的,虽然只是最普通的一进小院,但不知比怡河畔那些瓜棚好了多少倍。 应长川和江玉珣到时,正好遇到一群百姓用牛车拖着家具与粮食搬往新居。 见状,天子突然停了下来,并饶有兴趣地向前看去—— 新居虽与老宅相距不远,但无论如何百姓们都算是为了怡河“背井离乡”了一场。 可是此时,一家人脸上不止没有一丝不悦,反倒是喜气洋洋的。 就连来帮着搬家的亲戚,脸上也满是羡慕:“……早知道今日,我家当年也应该把房子盖在怡河岸边。如今不但有了新家,往后还能赚怡河的钱!” 牛车上的百姓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口应道:“这都是托小江大人的福!” 听到这里,坐在车后的小姑娘略微不解地问:“爹娘,我们家又没有人会打鱼,往后真得能赚到怡河的钱吗?” 妇人笑着把她搂入怀中,一边用蒲扇扇风一边轻声说: “这还能有假?等怡河修好后啊,我们还住在新河道边。到时候你可记得,无论春夏秋冬,日日都要上河堤上走一走瞧一瞧。若是遇到坏朽、水毁,一定要第一时间处理或者上报给官府的大人们。” 小姑娘噘起嘴巴:“可是我不会呀。” “等过上几天,会有工匠来教咱们的,”妇人揉了揉她的脑袋,替小姑娘擦去额间的汗珠,“到时候我们要学着巡查河道,还有护堤。” 牛车缓缓停了下来。 一家人从车上跳了下来,回过身搬起了东西。 亲戚一边帮他们搬米粮,一边跟着补充道:“等到怡河通航以后啊,像你们家这样住在河道两岸,承担护堤责任的人家,每年都能从河道上分得几分利来。这可比单纯种田好多了!” 他话语里满是艳羡之意。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听到这里,跟着一起来的玄印监不由一脸敬佩地向江玉珣看去。 他们虽然没有参与此事,但也听说了江玉珣特意安排了专人负责河道运维,以及打算分利于百姓之事。 和从前不同,往后这怡河河堤与通航情况,便与两岸百姓息息相关了。 能从河事上分到钱,他们定会兢兢业业地完成巡堤工作。 被他们以这样的眼神看着,江玉珣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 他迅速看了一眼天,转过身朝应长川转移话题道:“陛下,现在正是未时,太阳最烈的时候。怡河两岸没有什么遮挡,为防止中暑,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正午的阳光将江玉珣的脸庞照得格外白皙。 他额上冒出了一点汗珠,被太阳照得发出细碎光亮,黑亮的眼瞳也随之轻轻眯了起来。 今日的天似乎是有些热了。 - 应长川拽了拽缰绳。 玄色的战马随之发出一阵嘶鸣。 他正欲转身,却我巧不巧地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这家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亲戚,用手指敲了敲脑袋说:“小江大人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小江大人? 天子缓缓抬手,示意背后玄印监停在原地。 不远处,妇人一边搬碗碟,一边认真回答道:“小江大人让我们换个角度看待此事。” 她不但语气忽然变得文绉绉的,甚至语调也微微扬起——显然是在学江玉珣。 不妙! 马背上,江玉珣背后忽然一凉。 他下意识抓紧了手中的缰绳。 只见农妇清了清嗓子,转身看了一眼怡河说:“小江大人说,往后这河道便不只是陛下的,也是我们的。得好好珍惜才是。” 玄印监:!!! ……江大人这话也太危险了吧! 听到这里,方才还一脸崇敬地看着江玉珣的玄印监,瞬间面如死灰。 并将视线落在了天子的身上,观察起了他的表情。 陛下好像蹙眉了。 救救我…… 江玉珣身体一晃,差点就从马背上掉了下去。 古代百姓安土重迁,说服他们搬家不是一件易事。 虽说皇命不可违,圣旨一下无论想不想都要遵从皇命。 但江玉珣并不想加剧百姓与朝堂的矛盾。 担心其他人把话里的意思传歪。 前几天江玉珣忙里抽闲带人去各个村寨转了一圈,并仔细与他们分析利弊。 ……江玉珣已经忘记自己当日都说了什么。 但是这番话除了他以外,世上恐怕再没人能说得出来。 “陛下……”江玉珣犹豫了一下,立刻翻身下马。 应长川五官深邃,正午的阳光自中天落下,让他的双目陷于阴影之中。 江玉珣看不清天子的表情,更不知应长川有没有生气。 他淡淡地问:“此话可是爱卿所言?” 江玉珣无法狡辩:“……正是。” 他顿了顿迅速解释:“古人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更遑论……臣以为陛下与百姓还有大周江山皆为一体,本就不必分开谈论。” 玄印监统领齐平沙咬了咬牙,忽然道:“对,呃……如今百姓与陛下共享怡河之利。就像是周围这些农田水塘,既是百姓的也是陛下的。” 听他这么一圆,其余人总算稍松一口气。 玄色战马之上,天子的眉缓缓舒展些许。 不远处那户人家搬起东西进了屋。 春皓山突然静了下来。 话音落下,江玉珣耳边只剩下了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完了完了,应长川怎么还不说话? 我是不是真的触了他的逆鳞…… 江玉珣真的没有其他意思,但是圣心难测,谁知道天子会怎么胡思乱想? 半晌后,应长川忽然轻声道:“爱卿倒是始终如一。” 他的语气无比平静、毫无波澜,以至于难以分辨情绪。 江玉珣的心不由一沉。 话音落下的同时,刚才那家人又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男人拉用力起牛车,向一旁的大树走去。 他正欲在此将车卸下,抬头却见不远处有十几个陌生的身影。 男人愣了一下,忽然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是小江大人吗?” “小江大人您怎么来了!” 听到男人的声音,刚才进屋的其余几人也一道冲了出来。 “真的是小江大人!”妇人一脸惊喜道,“小江大人不进来坐坐吗?哎呀,快我这就回去给您倒水!” 担心他们被自己牵连,江玉珣连忙开口:“不必了——你们快些回家去吧。” 起初的惊喜退下之后,一家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江玉珣的身边还跟着几个他们不认识的人。 ……虽然从来没有见过,但是这不俗的气度,定然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他们不由面面相觑,远远地朝江玉珣行了一个礼,然后便慌忙退回了家里。 盛夏时节,就连风也是热的。 江玉珣下意识垂眸,躲避刺眼的阳光。 “走吧。” 玄黑色的战马在此时于原地踏了两步。 接着转身向官道而去。 玄印监们犹豫了一下立刻跟上:“是!” 马蹄声随之响彻整条官道。 可就在几秒后,战马又突然嘶鸣着停在了原地。 江玉珣下意识朝前方看去。 他甫一抬头便看到——天子不知何时从马背上跃了下来。 应长川缓缓停下脚步,站在了半米远处。 河风吹过,带来一阵淡淡的龙涎香。 他略有些无奈地笑着垂下眸,接着朝江玉珣看去:“爱卿怎么还站在这里。” 啊? 第53节 江玉珣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应长川方才除了真的生气以外,难不成还有几分是在吓唬自己? 理智告诉自己,应长川可是天子。 但是一想到这里,在忐忑之余江玉珣心中也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不爽。 玄色的战马极通人性,见应长川停于此地,便也跟着走上前来。 好巧不巧地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天子不由一顿,末了竟微微扬起语调,缓声问道: “不走么?小江大人。” 第28章 被刻意压低的声音,只有两人能够听到。 似一阵河风漫不经心地从江玉珣的耳边扫过。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随“小江大人”这四个字一道轻轻地颤了一下。 ……! 应长川怎么也跟着凑起了这个热闹? 未时的阳光照在身上,晒得人皮肤都随之发起了痛。 江玉珣当然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走,臣这就去牵马——” 江玉珣顿了一下,立刻转身在天子的注视下走向马匹,同时忍不住默默地轻咬嘴唇。 ……实在是大意了! 或许是最近一段时间日子过得太顺,自己竟然差一点忘记大周可是一个实打实的封建社会。 全天下人的生死,都掌握在皇帝一人手中。 在这种背景下,身为一国之君的应长川除了小心眼以外,还颇喜欢吓唬人…… 若是再来这么几回,自己的心脏可就要废掉了。 谨言慎行,谨言慎行啊!!! 春皓山草木幽深,连带着山下官道,也被笼于浓荫之下。 骑马行至此处,一瞬便没了燥热之意。 江玉珣抿着唇,始终骑马慢吞吞地跟在队伍最后。 等回到仙游宫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研墨起笔,一口气写了数张“谨言慎行”贴在了房间四壁。 并将最后一张“啪”一下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之上:恨不得就此将这张嘴封印起来。 - 行宫外不远处一座小镇内。 河风吹过临水的长街,悬在门前的酒旗随着风一道招展起来。 沿街满是商户的叫卖声,听上去好不热闹。 终于捱到休沐日,囊中不再羞涩的江玉珣早早离开仙游宫,打算吃些有滋味的东西犒劳自己。 他原以为自己能清闲一日。 不料刚一坐下,与他同来的庄有梨便颇为激动地凑上前问:“阿珣,在仙游宫当值每日几点起来?除了《周律》以外,还要提前看些什么?” 江玉珣:…… 按照“任子制”的规定,再过几日满了十七岁的庄有梨就可以入朝为官了。 此时的他刚刚收到通知,正是最最向往朝堂的时候。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庄有梨一脸期待地看向自己。 江玉珣虽然不忍心打破对方的美好幻想,但还是决定如实回答:“往后你每日卯正时分就得起来。熟读《周律》便好,其余的书先不要管。” 卯正时分就是早晨六点。 江玉珣原以为庄有梨听了后会沮丧,没想到对方竟眼前一亮:“比我在家中起得还晚!” 江玉珣:?! 庄岳那么严格的吗? 说话间,店家端着一盘枣糒走上前来:“二位公子,这是你们点的吃食。” 淡淡的甜香自盘子里传来,顷刻间便将人的馋虫勾了起来。 “麻烦了。”江玉珣顿了一下,笑着朝他说。 店家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您慢用,慢用!” 走时又忍不住偷偷看了江玉珣一眼,似乎是在努力分辨这位年轻的公子,究竟是不是其他桌客人说的“江大人”。 就在江玉珣怀疑人生之时,庄有梨忍不住鬼鬼祟祟环视四周一圈。 末了趁着上菜的间隙悄声向他问:“我爹说,陛下过一阵子想去巡游东南。这是真的吗?” “也不知道我能不能一起去……”庄有梨忍不住憧憬了一番,末了又颇为激动地补充道,“但陛下绝对会带上阿珣你!” 应长川要巡游东南? 江玉珣的手指一顿,不由放下了筷子。 都城虽然繁华,可是皇帝也不能永远只待在这里,巡游天下在古代是一件极其寻常的事情。 历史上的应长川忙着四处征战,从未进行过这种活动。 如今“周、柔之战”推后进行,他趁这段时间去东南巡游,也不算太出人意料。 “阿珣你说,陛下他去东南三郡做什么?”庄有梨一脸不解地朝江玉珣问。 “东南三郡几年前才被纳入大周版图,想来现在当地依旧有人有不臣之心,陛下此行多半是为了震慑他们。除此之外……” 江玉珣话说至此不由一顿。 此时中原王朝对南方地区的了解还有所欠缺,东南三郡尤其如此。 朝堂上的大部分人——尤其是久居于昭都的贵族,仍傲慢地以为东南三郡是帝国的累赘,完全不知道那是多大一方沃土! 想到这里,江玉珣不由激动了起来。 “除此之外还有呢?” “也应该去好好了解一下那边的风土人情了。” 东南三郡亟待开发。 若想开发此地,必先了解此地。 从这个角度看巡游东南势在必行! “这样啊……” “至于是不是真的,我就不知道了,”说完这番话后,江玉珣随手夹起一筷枣糒,一边吃一边淡淡地朝对面的人说,“陛下如何想并不关我的事。” “啊?可是侍中……” 侍中不是常伴陛下身边,什么事情都知道吗? 说话间,店家又端了一碗羹汤上前。 见江玉珣好像真的对这件事没兴趣,庄有梨只得遗憾地停了下来,接着夹起一块枣糒送入口中。 刚蒸好的枣糒正是最软糯的时候,一口咬下,甜香瞬间溢满了唇齿。 对寻常百姓而言这是难得的珍馐,但对庄有梨来说,却只是日常饮食罢了。 美食并没有将他的注意力转移。 庄有梨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好奇地偷瞄了对面的人一眼——阿珣方才的话,听起来怎么像是在和陛下赌气呢? 不不不,怎么可能!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这天下哪有人敢同陛下赌气? - 近来朝臣百官随皇帝一道迁至仙游宫。 宫外的小镇也跟着热闹了起来。 江玉珣刚走出酒家,就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年轻男子骑着匹枣红色快马向此处而来。 在他背后,还有几名家吏一边骑马紧跟,一边大声叫道:“让一让,都让一让啊!” 原本闹中有序的长街顷刻间乱了起来。 百姓迅速收摊躲避,唯恐受到波及。 “这是谁啊?为何如此张扬——” “快跑!当心被马踢到!” 经过酒家门口那一刻,枣红快马突然“咴——”地长鸣一声,同时放缓了速度。 众人这才看清:马背上的人不但衣着不怎么正式,且发冠也歪掉了一半。 一眼望去整个人都歪歪扭扭,纨绔得不能再纨绔。 “——啊!”紧随江玉珣之后走出酒楼的庄有梨差点被他撞到,“吓死我了,什么人如此莽撞?!” 同在此时,终有百姓将人认了出来:“那是宗正大人之子,名叫邢治!” “听说宗正大人前几日从江大人那里买了不少‘岁稔酒’,那酒极烈!邢公子应当是醉了吧。” 第54节 烈酒是在“岁稔会”上推出来的。 再加上它是由粮食酿成,众人便不约而同地将其称为“岁稔酒”。 众人忍不住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我昨日就见过这位公子醉醺醺骑马过长街。” “原来如此!” “宗正大人真是家底丰厚啊。” 大周高薪养廉,官员各个家底丰厚,但是俸禄对大部分人而言,仅占收入的很小一部分。 ——田庄、土地才是他们的主要收入来源。 出身于世家大族的宗正就是如此。 庄有梨略为不满道:“再有钱也不能喝这么多上街啊!” 江玉珣则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不屑道:“他这是在装醉。宗正大人总共就买了一壶酒,宴请宾客都不够用,怎么还能任由他每天喝得醉醺醺地出门乱跑?” 宗正虽然足够有钱,但是自己的酒也不是有钱就能买来的。 “阿珣的意思是,他这是在装醉?”庄有梨有些怀疑,“那他图什么呀……” 且不说宗正压根没那么多酒,单单喝醉了还能骑快马这一点就有够离谱的! “自然,喝醉了之后浑身无力,可不是我们看到的这个样子。我上一次喝醉的时候——” 不但说胡话,且连站都站不稳,差点酿成大祸。 想起上回喝醉后发生的事,江玉珣立刻将后面的话咽了下去。 这种事情就不要再回忆了…… 江玉珣停顿片刻,立刻重新起了一个话头:“我猜这位公子十有八九是在炫富。” 这事古代人或许不懂,但是身为现代人的自己可太熟悉了。 庄有梨虽然没听过“炫富”这个词,但琢磨了一下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怪不得!我娘说近日昭都总有人喝得酩酊大醉,在街上闲逛,原来是为了炫耀啊——” 前朝炫富的风气要远胜于当下。 应长川登基以后,这些大地主们虽然收敛了一点,但是终究不舍得衣锦夜行。 出了“烈酒”这样的新东西,官僚地主们自然要拿出来好好炫耀一番,以此彰显自己与他人的不同。 江玉珣虽对此早有预料,但他也没想到岁稔会过去还没多久,借酒炫富就成了昭都的新时尚。 “走吧,”江玉珣笑着伸了个懒腰,“我们不管他了。”说完便转身骑马朝仙游宫而去。 “哦,好——”庄有梨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所谓的“炫富”江玉珣乐见其成。 ——毕竟自己还要靠他们帮忙将广告打到折柔去呢。 邢治这样的人多多益善! - 最近正值夏税征收时期,正是身为治粟内史的庄岳忙碌的时候。 哪怕是休沐日,他也要去流云殿报道。 夕阳自窗外照来,晒得庄岳浑身冒汗。 见状,应长川不由蹙了蹙眉。 “……启禀陛下,除了受灾严重免除夏税的地区以外,昭都和附近几郡的夏税已经征收了十之七八。其余郡县进度则要稍慢一点。不过还请陛下放心,臣定会抓紧时间赶在您去东南几郡巡游之前,征收完全部夏税。” 说完庄岳便将奏报递至御前。 待皇帝接过奏章,庄岳终于忍不住将视线落向不远处的桌案。 江玉珣人呢? 往常不管休沐不休沐他都会坐在这里,今天怎么不见他的人了? 难不成是与陛下生出间隙……或是又出言不逊得罪了陛下。 完了。 想到过往种种,庄岳的心不由咯噔了一下。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很有道理! ……这可不行啊,仕途才刚刚开始怎么能得罪皇帝? “照此继续便好。” 应长川看奏章的速度很快,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将它缓缓放回了桌案上。 庄岳的思绪猝不及防被天子所打断。 他愣了一下,连忙诚惶诚恐地接过奏章。 末了又忍不住仔细看了一眼应长川的表情,这才行礼退了出去:“是,陛下。” 此刻正值落日时分,流云殿外的晚霞已经烧了起来。 但心情极其沉重的庄岳,却无暇关注什么晚霞不晚霞的。 退出流云殿后,他立刻抓住守在殿外的桑公公打探道:“ 桑公公,你可知江侍中近来在御前表现如何?” “啊!庄大人?”见庄岳表情如此严肃,桑公公也被吓了一跳。 “您问江玉珣江大人吗?”太监缓了缓神,赶忙压低了声音跟着庄岳回忆起来,“近日还好吧,似乎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 庄岳不由蹙眉:“那我方才怎么没在御前看见他?” 桑公公摆了摆手笑道:“庄大人,您怕是忙糊涂了吧?今天可是休沐日啊。除了您还在忙夏税的事外,诸位大人都不在宫中。我想……江大人怕是去休息了吧。” 他停顿片刻,又补充说:“不过最近一段时间,江大人的确很少来御前。我猜那都是因为他在忙烈酒与怡河的事情。” 听闻此言,庄岳沉沉地点了点头:“好,麻烦桑公公了……” 话虽这么说,他心头的古怪仍没有散。 “不打紧,不打紧。”太监连忙摇头。 知子莫若父。 江玉珣怎么也算自己半个儿子。 庄岳怎么瞧怎么觉得,江玉珣最近的行事的确有些反常。 门外的人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是此刻的流云殿实在太静。 庄岳的话还是隐隐约约地传到了应长川的耳边。 天子缓缓放下手中奏章,将视线落在了空着的桌案上。 江玉珣对朝堂之事格外有兴趣。 往常只要能留,都会留在殿上。 自己与朝臣说话时,江玉珣总忍不住想说上几句。 ——每当这个时候,他便会并故意发出些动静,等自己点他的名。 相比之下,近几日江玉珣的确安静了不少。 整座流云殿,似乎都不如往常热闹了。 天子停顿半晌,破天荒地在此时放下公务,起身走出了流云殿。 ※ 行宫一角的空地格外热闹。 江玉珣手持轻剑站在此处,于玄印监统领的教导下练习着剑法。 “还有一盏茶时间,江大人稳住——”齐平沙一边抬头看天色,一边铁面无私地提醒道,“您的手臂又落下来了。” 江玉珣:!!! 他随之咬牙抬手,强行端平了剑。 此时虽已是傍晚,但积攒了一天的热仍未消去。 江玉珣的额头上,不知何时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一盏茶的工夫在此刻变得格外漫长。 江玉珣忍不住说话转移注意力:“齐统领,我什么时候能学下一套剑法?” 习武在这个时代是必需品。 虽然不知道未来天下还会不会乱。 但是江玉珣仍未雨绸缪,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有朝一日,自己或许也会走上战场。 齐平沙想了想,有些不赞成地摇头道:“江大人虽然儿时习过武,勉强算有些基础,但您多年没有练剑,手臂早就失了力量。如今应该先从基础练起,等大人的手不再晃时,再学下一套剑法吧,绝对不能揠苗助长。” 身为玄印监统领的齐平沙,是众人中年岁最大的。 他看上去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眉间还有一道深深的沟壑。 再加他脸上的表情总是格外严肃,江玉珣时常会幻视自己上一世的老师…… 听到这里,江玉珣的手又不由晃了一下。 见统领这么不给江大人面子。 担心挫伤他习武的积极性,周围玄印监立刻捧场道:“江大人才捡起来没多久,如今进步已经很大了!” “就是就是,比我当年强多了!” 说着,江玉珣的胳膊又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真是难为你们给我面子了。 第55节 齐平沙不由皱眉:“江大人,你的手!” 说着,实在看不过眼的他忍不住上前走了两步。 若是玄印监像江玉珣这样,他定会直接上手纠正,但江玉珣身份不同,自然不能沿用那样的教法。 “算了,”齐平沙想到这里脚步不由一顿,终于放他一马道,“江大人,可以挥剑了。” “……好。” 江玉珣长舒一口气。 然而齐平沙显然是高估了举了半晌手的江玉珣。 他的手臂勉强还能挥动,但握剑的手指早就没有了力气。 下一刻,那把银色的轻剑,便随着“嗖——”一声破空之音,凭借惯性斜斜地飞了出去。 玄印监:!!! 不等他们去拦,剑已然斜刺向远处。 然而几息后,众人耳边却并没有听到长剑砸地生出的重响。 江玉珣下意识回头—— 银色的长剑剑刃还在震颤,不断生出“嗡嗡”声响。 可是剑柄已被一人牢牢地握在了手中。 空地旁众人不由一惊,末了慌忙行礼道:“参见陛下!” 卧槽,应长川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假如庄有梨说的“巡游”是真,那他现在不是应该待在流云殿里好好规划行程吗! 怎么会有空在仙游宫四处闲逛? 江玉珣瞬间怀疑起了人生。 - 应长川随口道:“不必多礼。” “是。”玄印监随即起身。 一身玄衣的天子缓缓将剑收了回来,拿在手中仔细端详。 跟在他背后的桑公公,则心有余悸地用手拍了拍胸口。 见此情形,玄印监众人脸上满是惊恐,并不禁后怕起来。 方才这里竟无一人发现天子到来。 假如江大人这剑再歪一点,岂不是就要伤到天子了? 不,不对…… 陛下方才明明不在这里啊。 不消片刻,众人迅速反应过来:天子是故意上前接住这把剑的! 此刻正是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之时。 赤色的晚霞自天间落下,照在了长剑之上。 惊魂未定的江玉珣犹豫了一下,终是上前领剑:“请陛下恕罪——” 应长川并不急着把剑交到了江玉珣手中,也没有计较对方惊扰圣驾。 而是垂下眼眸问:“近日怎么不常见爱卿?” 江玉珣的手不由一颤:“回陛下,臣近日多数时间都在值房和玄印监驻地,有的时候还会去怡河边看看。故而不常出现在御前。” 身为皇帝,应长川怎么管得那么宽? ……我在哪里关他什么事。 听到这里,应长川总算点头,把长剑轻轻放回了江玉珣手中。 动作间,霞光流动。 映亮了少年漆黑的眼瞳。 谁知就在江玉珣放松警惕之时,应长川又突然想起什么似地问:“爱卿为何要去这些地方?” 说话间,再次垂眸向江玉珣看去。 身为臣子,江玉珣本应该客套一番,并诚惶诚恐地告诉皇帝自己是为了工作而去,最后再拍拍他的马屁。 ——这才是一个身处官场的成年人应该做的事。 然而…… 江玉珣只得沉重地讲出自己的真实理由:“也不是非去不可,但臣最近有意回避陛下。” 淦! 江玉珣攥紧了手里的剑,恨不得自己抹脖子算了。 他余光看到,周围玄印监的眼睛一个瞪得比一个圆。 脸上的惊恐远胜过自己方才把剑丢出去的那一刻…… 果不其然! 应长川立刻来了兴趣:“哦?为何。” 江玉珣发誓,应长川绝对在明知故问。 但他别无选择,只能自投罗网。 江玉珣忍不住微微侧身,看向不远处的湖水。 浅红的霞光自湖面上反射而来,让他的眸光也跟着一道晃了起来。 “那日怡河畔实在惊险。臣以为,伴君如伴虎,以后还是应当小心行事,时刻与陛下保持距离为好,千万不可逾越……” 说完,终是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天子假装恍然大悟。 江玉珣原本想的是……管不住这张嘴,我还能管不住这双腿吗? 可人算不如天算。 自己的腿是管住了,最终却没管住应长川的! 第29章 ……有意回避、伴君如伴虎。 这是可以说的吗?! 空地上静得落针可闻。 无论是江玉珣还是玄印监,通通屏住了呼吸。 直到几息后,江玉珣耳边终于传来一声轻笑—— “提剑。” 他下意识握紧手中长剑,小心翼翼睁开眼朝应长川看去。 ……提剑做什么,自刎吗? 呸呸呸。 江玉珣,不要诅咒自己! 仙游宫那头云舒霞卷,身着玄衣的天子,如没看到众人眼中的惊惑般缓步走上前来。 “拇指、食指握剑,不要将力用在后三指上,”清懒的声音自耳畔传来,天子的语气难得认真,“手腕切莫下沉。”末了忽然抬手,扶了扶江玉珣轻颤着的手腕。 江玉珣:!!! 温暖的触感于腕间传来。 江玉珣瞬间被包裹在了那若有若无的龙涎香中。 他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差点再次将剑丢在地上。 “拿稳。” 江玉珣咬牙提腕:“是,是陛下……” 熟悉的酸痛感再次袭来。 腕上那陌生的暖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江玉珣——保持距离,彻底失败! …… 江玉珣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值房。 连房门都没关,便将自己重重地摔在了榻上。 至此,他终于明白: 齐平沙只是表面严厉,实际一直在给自己默默放水…… 应长川才是真的狠! 只要自己的手腕下沉,应长川便会笑着上前纠正,甚至……自己直说了手腕酸痛,他仍无动于衷。 就这么坚持了半个时辰,方才勉强放过自己。 大周的皇帝什么时候如此关心下属了? 就在江玉珣怀疑人生之时,桑公公忽然端着托盘,自大敞着房门外走了进来:“江大人,这是热敷的药包,您记得及时用了。” 说完便悄声退出,顺便替他关上了门。 淡淡的苦香溢满了不大的值房。 第56节 江玉珣艰难地爬了起来,强撑着把药包放在自己的手腕上。 这药包不愧为御赐之物,没过多久热气便沿着血管向上蔓延,逐渐化解了手臂的酸困。 好吧,关心下属也不全是坏事。 ——半梦半醒间,江玉珣忍不住想到。 - 几场秋雨过后,空气里的燥热感慢慢退了下来。 巡游东南三郡的日子即将到来。 而在那之前,江玉珣先出发去了位于昭都不远处的“服麟军”军营一趟。 “服麟军”原身是应长川的亲兵卫队。 多年来不断扩军,到立国时已有近八万人。 如今的服麟军驻守在昭都城以北,负责守卫皇都。 “吁——” 距服麟军军营还有约莫十里时,江玉珣便止马收缰,停在官道上向两边看去: 营地附近原本连绵起伏的荒地,此刻皆被翻了起来,草木根茎也已全部清理出来堆放在一旁。 除此之外,还有大片土地已经撒上了肥土的草籽。 此时在土地上劳作的却并非农夫,而是身着便装的兵卒。 “快快快!看后面,那个穿晴蓝色官服的就是江大人!”其中一名兵卒一边用余光观察官道,一边忍不住小声感慨,“没有想到他居然这么年轻——” 另一人也急了起来:“能不能帮我挡一下,让我也看一眼?” 过了半晌,终压低声音赞叹道:“清贵不俗!江大人果然如传说般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啊……若是不说,谁能想到这么多的荒田都是托了他的福才能开垦出来的?” 两人一边赶着耕牛在田地里转圈,一边变换的角度装作“不经意”地路过官道。 半盏茶工夫过后,终于被人厉声呵斥:“你们两个干嘛呢!那块地已经翻了几遍了,怎么还在原地打转?” 说话的人皮肤黝黑、身材壮硕,额头上还有一道颇为刺眼的伤疤。 两名兵卒当即定在原地:“是,是薛将军,我们这就换地方!” 末了赶忙牵着耕牛,绕到了小荒山的另一头,生怕慢走一步就惹了麻烦。 训斥完他们,那位“薛将军”总算恨铁不成钢地转过身对江玉珣说:“这几个人都是役卒,没见过什么世面。” 大周士兵分为两类,一类是职业军人,另一类“役卒”便是服兵役的百姓。 “无妨,”江玉珣笑着摆手,末了轻轻拽了拽马缰道,“我们去服麟军营地里面看看吧。” “是,”对方当即跟上前去,“公子这边走。” 江玉珣身边这位“薛将军”名叫薛可进,他本是原主父亲手下的长史,也就是幕僚长。 如今他正在服麟军里充当副将。 按理来说,他的官职要比江玉珣大上许多。 但薛可进至今仍喜欢依照往常那样,把江玉珣称为“公子”,怎么都纠正不过来。 ——一来他是真心敬重当年的征南大将军,二来薛可进也是打心眼里佩服身旁这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 两人一边骑马向服麟军营地内走,一边细看周围开荒成果。 “……当日拿到农具,我便立刻将它们送到了军械勤务处去!那里一个个都是修理、拆解军械的好手,没两天就照您给的模板将东西复刻了出来,”一说到这里,薛可进便两眼冒光,“如今天下太平,营中的大半役卒都已被派去垦荒。” 说到这里,薛可进眼中竟不由泛起了泪光:“等九、十月份,就可以种上冬小麦了!到了明年春,军粮便可有五成自给自足!” 小麦虽不是这个时代的主粮,但聊胜于无。 江玉珣笑着补充道:“届时军队便可减少对财政的依赖。” 语毕,他也不由长舒一口气。 大周战乱不断,军队体量庞大。 每年征上来的粮食,都有大半消耗在了战事之上。 而今,怡河并没有像历史记载那般,夺去无数百姓的性命,折柔也没有趁乱南下。 大周终于获得了喘息的时间。 可暂时的休整绝不等同于削减军队。 朝廷依旧需要他们镇守四野。 而暂不用上战场的他们,也在这个时候接到了一项新任务——开荒屯田。 纪律严明、效率至上的军人,就是新农具的第一批使用者。 “是啊!”薛可进吸了吸鼻子,他一边带江玉珣到军营中去一边说,“服麟军营已经验证了此举可行,想必要不了多久,边关也可‘屯田’。” “到了那个时候,还能省去转运粮草的麻烦。” 江玉珣轻轻点头。 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了服麟军营前。 甫一下马,薛可进忽然回过头问江玉珣:“对了公子,陛下今日何时到?” 不久前有折柔士兵侵扰边境村寨,被俘后一路南下押送到了服麟军营中。 今天江玉珣来营地,既是为了了解“屯田”的进展,更是为了此事。 他想了想说:“再过一两个时辰吧。” 薛可进了然道:“好,好!” - 正午,服麟军营中。 一身玄衣的天子坐于营帐正中央,慢条斯理地饮着茶。 十几名披发左衽,满脸血污的折柔士兵被押着跪在营帐正中央。 他们身体颤抖,眼中满是恐惧。 一旁的译官低头道:“启禀陛下,这几个折柔士兵说,只要能留他们性命,他们什么都愿意做。必将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应长川轻轻笑了起来:“孤竟不知,折柔人何时如此好说话了?” 江玉珣忍不住搭腔:“事出反常必有妖,这几个人八成是装的。” 下一刻,营帐中所有人都将视线落在了江玉珣的身上。 对此……江玉珣已经习惯了。 薛可进愣了一下:“公子的意思是?” 虽说他也觉得这几个折柔士兵有些过分软弱,但好不容易生擒几人,若是不拷问拷问岂不是浪费? 江玉珣没有说话,他缓缓走出座席,俯身捡起了放在地上的东西。 有长刀,还有一副鞍鞯、马镫。 见状,应长川不由眯了眯眼睛。 跪在地上的折柔士兵,也不由自主地将视线落了过来。 江玉珣突然压低了声音说:“折柔未来一定会再犯。” 薛可进不解道:“公子为何如此肯定?” 应长川倒是一脸平静,似乎是早有预料。 江玉珣想起了从前在博物馆看来的话,他一边回忆一边说:“有了马镫,骑兵的机动能力将大幅提升,从此他们不仅可以驰骋于无遮无掩的草地、沙地之上,更可以深入大周独有的林地与山川,甚至继续南下。”* 马镫出现于百十年前,而折柔大举南下侵扰的历史,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薛可进顿时反应了过来。 他下意识攥紧拳:“……那这可有破解之法?” 不止薛可进,营帐内的其余军士也一脸期待地朝江玉珣看了过去。 “是啊,不知江大人可有方法?” ——尽管江玉珣没有上过战场,但亲眼见识过他的神奇的众人,还是本能地向他寻求帮助。 “呃……”江玉珣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十几名折柔士兵,犹豫了几秒之后突然闭上了嘴。 诶? 江大人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应长川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爱卿为何忽然停下?” 江玉珣攥紧手心。 可恶!我就慢了一步,应长川怎么又提问? 片刻后,江玉珣终于认命道:“……臣,臣想偷偷说给陛下听。可以吗?” 说话间,忍不住期待又小心地眨着眼朝应长川看了过去。 这一眼好巧不巧地正对上应长川的视线。 营帐内众人一脸震惊地看向两人。 江大人……平素都是这样同陛下说话的吗? 这群军人都曾与应长川一道打过天下。 听到这里,众人均不由自主地替江玉珣捏了一把汗,并时刻准备为他解围。 谁知天子似乎并无不悦…… 同在此时,应长川的手指忽地一顿,杯中的茶水也随之晃在了案上。 这一次,他停顿颇久:“自然。” - 第57节 一盏茶时间后,营帐内只剩下了江玉珣与应长川两人。 此时正值午时,营帐内并未亮灯。 阳光被厚重毡料过滤一遍,透进营帐之中,显得温柔又有些昏暗。 江玉珣忍不住放轻声音:“臣虽然没有证据,但是总有些担心那几名折柔士兵是不是懂几句大周官话……因此才想避开他们,在私下同陛下汇报。” 应长川笑着点头:“好。” 江玉珣不由松了一口气。 他从来不知道,应长川竟然有好为人师的毛病! 自从上次的“回避”失败后,应长川闲来没事就会出现在空地边,指导自己习武。 天子虽不再上手,可是单单是站在那里,便令人生出极大压力。 更别说身为黑粉的江玉珣,也不愿意在应长川面前认怂……二者相加,最近江玉珣的习武进度越来越快。 同时江玉珣也彻底摆烂了——应长川完全没给他“疏远”的机会! 既然如此,江玉珣也只能放肆到底…… 大周百官面见圣上时,皆低头垂目。 但是江玉珣却受现代养成的习惯影响,总喜欢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 ——这一点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此刻,他便是如此。 江玉珣抬起眼眸,深深地朝应长川看了过去:“臣以为,可以使用火器。” 历史上正是火器的出现,结束了骑兵无往不利的时代。 “火器……”应长川停顿片刻问,“何谓‘火器’。” 江玉珣略为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硝石、硫磺什么制成的……这一项臣还未试过,但是大周却有人精于此道。” 说着,他便有些心虚地眨起了眼睛。 “何人?” 江玉珣抿唇道:“聆天台的丹师。” 应长川缓缓挑眉:“爱卿可又是要孤去找聆天台要人?” 说话间,江玉珣当日脱口而出的“薅羊毛”三个字,再一次浮现于他脑海之中。 “对。”buff加持下,江玉珣半点也不和应长川客气。 说完方才一惊:委婉委婉,千万要委婉! 停顿几秒,江玉珣立刻调整语气,试探性抬眸问:“陛下,可以吗?” 被毛毡滤过一遍的阳光,变得比水还要柔。 最后化为浅浅的光亮,沉入了漆黑的眼瞳中。 应长川停顿几息,也看向那双眸底,“自然。”他说。 …… 虽说自己在和应长川聊正事,但两个人在一个小小毡房里待的时间太久,看上去也有些过于奇怪…… 见天子答应帮自己薅羊毛,江玉珣便准备走出营帐。 然而刚一迈步,他便想到什么似地停了下来。 要不要再和应长川提一提屯田的事? 可一次说这么多,他会不会不耐烦…… 应长川毕竟是皇帝,又不是自己的许愿池! 就在江玉珣犹豫要不要说的时候,应长川已经断了他的退路:“爱卿还有何事?” “回禀陛下,确有一事……关于薛可进薛将军的,”江玉珣把脚步收了回来,转身朝应长川看去,“薛将军当年在臣父军队,主管的便是后勤之事。这次在服麟军营中‘屯田’的实验,也是由他主导。” “臣虽提供了大致方向,可是细节皆是由薛将军负责落实。” 应长川轻轻点头。 营帐外忽然刮起了大风。 照得窗内的光也随之晃了起来,似柔柔的水波在此荡漾。 想到自己一会要说的话。 江玉珣这一次是真的紧张了起来:“臣以为,未来可由薛将军全权负责天下屯田……” 历史上的应长川极其专断独裁。 帝国的大小事务,都由他一手促成。 乍一眼看去,他似乎能够处理妥当。 ——但那是在全天下皆为战事服务的前提下。 果不其然,应长川并没有干脆应下:“为何。” “如今战事暂休,大周百废待兴,各行各业都需向前而行,”江玉珣客观地点评道,“这绝不是凭一己之力能够完成的事情。” 要想发展,必须任用人才。 更何况后世猜测,应长川早早驾崩还有过劳的原因。 想到这里,江玉珣不由自主地说:“为了天下安危,陛下也得注意身体。” 念及大周的未来,他的表情变得分外认真。 ……注意身体? 江玉珣的答案有些出人意料。 这四个字对应长川而言略有些陌生。 大风吹开了营帐的门帘,营地里的喧嚣于顷刻间透了进来。 天子也不由在这一刻晃了晃神。 - 屯田之事事关重大。 应长川并没有急着在服麟军营中给出答案,而是说要“延后再议”。 见状,江玉珣立刻明白过来:此事有门! 离开服麟军营回仙游宫后没几天。 南巡的日子也到了。 ——那日庄有梨没有猜错,身为侍中的江玉珣,是第一批被列入随驾名单上的人。 至于终于入仕的庄有梨自己,也跟在父亲身旁加入了队伍。 然而与他想象的游山玩水,四处旅游完全不同。 东南三郡都是新打下的国土,此前几乎没有任何开发。 这一路上众人可不是奔着享受去的。 一行人先经陆路走出怡河平原,后又在辰江畔换乘船只,可谓是颠簸至极。 大周的“楼船”上虽然可以容纳数百人之多,是同时代世上最先进的航运工具。 但对于习惯了陆上生活的人而言,上船还是一种折磨。 “……真搞不懂,陛下为什么放着马车不坐非要坐船?”庄有梨趴在甲板的栏杆上,一边吹江风一边怀疑人生。 江玉珣的脸色也有些难看:“大概是为了看看假如未来走水路发兵,这一路会遇到什么问题吧。” 说完,他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用手重重地敲了敲太阳穴。 救命!坐船也太折磨人了吧? 江玉珣上辈子顶多在公园坐坐游船,还从来没有在水上待过这么长时间。 因此他也是这个时候才知道,自己竟然有晕船的毛病。 “阿珣!” 就在江玉珣忍不住敲额头的时候,庄岳的声音忽然自他背后传了过来:“你在这里做什么呢?脑袋都敲红了。” 江玉珣一边深呼吸一边说:“……世伯,我好像有些晕船。” 庄有梨也随之蹲在了地上,一脸痛苦道:“爹,我也是……” “你们俩快给我站好了!”庄岳看着二人语重心长道,“能登上这艘船,代表陛下看重我们、赏识我们。你们在我面前可以放肆,但见了陛下必须打起精神,不要让他看到你们这个样子。明白了吗?” 在古代何止是“轻伤不下火线”。 简直是只要不死,就不能下火线。 听到这里,庄有梨不由同情地看了一眼江玉珣。 虽然同在这艘船上工作,但与江玉珣不一样,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郎官,不必一直去御前晃悠。 江玉珣艰难地将手放下:“我知道了……” “哎,”庄岳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快回陛下那里去吧,不要在外面待太久,免得天子起疑心。” “好……”江玉珣长叹一口气,面如死灰地挪到了船里。 …… 楼船最大的舱室内,应长川正如往常一样处理着政务。 江玉珣则也同在仙游宫时那般,坐在他的身边。 楼船缓缓向南而行,舱内只能听到流水的声音。 江玉珣越看奏章头越疼。 他忍不住抬眸,偷偷瞄了天子一眼——应长川仍与没事人一般处理着政务,甚至批阅奏章的手都没有因船行而晃一下。 第58节 ……这体质也太变态了吧! 江玉珣非常怀疑,再这么下去过劳死的不是他,而是自己。 楼船随着波浪起起伏伏。 晕船虽不算生病,可江玉珣的脸色仍不免略显苍白。 头也如发烧般晕了起来。 一会过后,他终于撑不住偷偷用手撑着脑袋,在书案趴了下来。 江玉珣原以为自己处于视觉盲区,正专心批阅奏章的应长川不会看到这里。 谁知……他刚趴下没一秒,余光便见应长川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朱笔。 江玉珣模模糊糊听到,有人在不远处问他:“爱卿如何?” 巨大的楼船,摇得人昏昏欲睡。 想起庄岳的叮嘱,江玉珣本想强撑着坐起来说自己没有事。 然下一刻,江玉珣不但没有起得来,甚至还听到自己用略带鼻音的声音说:“……陛下,臣有些难受。” 他不自觉示了弱。 楼船晃啊晃。 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真真假假分不清楚。 江玉珣用力眨了眨眼,最后只看到一片玄色衣摆,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 陛下表现的时候到了! 小江大人(怀疑):皇帝又不是我的许愿池! 小江大人(确信):皇帝是许愿池! *来自文献 第30章 江水拍击船舱生出的“哗啦”声忽远忽近。 眩晕之下,江玉珣的思维也不由慢了半拍。 不等他反应过来,天子已缓缓俯身,蹙着眉朝着他看去。 犹豫半晌,忽用手背轻贴在了他的额上。 微凉的触感,带走了几分晕眩。 楼船轻摇,昏沉间江玉珣无意识地抬额,自天子的手背上蹭了过去。 额间碎发随之轻扫,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痒意。 ……应长川的动作瞬间一滞。 船舱另一头,随侍御前的桑公公猛地瞪大眼睛。 这,这……陛下乃前朝贵族出身后又登基为帝,何曾如此降尊纡贵! 本不晕船的桑公公耳边不由一嗡,差点被吓得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等他缓过神来时,站在江玉珣身后的那两名小太监已快步上前,轻轻把晕到难以起身的他扶了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忽有一道波涛重重拍向船身。 巨大的楼船也随之摇晃,小太监别说扶江玉珣了,自己都跟着趔趄起来。 桑公公:!!! 立在船舱那头的他下意识便要上前,不料还未迈步就见—— 天子抬手,轻轻揽住了本要摔倒在地的人。 两人的身体,在刹那之间紧贴。 应长川的动作不由一僵。 清风吹来一阵淡淡的龙涎香。 江玉珣眼前天旋地转,待反应过来时,应长川已将手自他腰间移开。 惊魂未定的小太监立刻上前,把他搀扶了出去。 - 江玉珣早已晕头转向,昏昏沉沉被扶回房间后,倒头就失去了意识。 完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这一觉睡了许久。 最后是被一阵冷风吹醒的。 “……几点了。” 江玉珣用力按两下眉心,忍不住向被窝里缩了缩。 过了几秒,忽有一阵水声从耳边传来。 江玉珣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此时自己正在楼船之上。 !!! 没记错的话,我方才好像看到应长川了。 ……我说了自己难受后,他是怎么回的来着? 江玉珣背后一寒,瞬间睁开了眼睛。 谁料他一睁眼,便发现了更为恐怖的事情—— 这间船舱并不是自己原本的住处。 相比起后世邮轮,这个时代的楼船,不仅空间逼仄,且仅有部分舱室能开一扇小窗换气。 然而此时江玉珣所处的船舱不仅宽敞,两面还都设了大窗,空气可以完全对流。 此刻,两边的窗皆大大的敞着。 方才他便是被这里的风吹醒的。 ……这是什么地方? 见四周无人,不知道问谁好的江玉珣只得下意识屏住呼吸。 接着小心翼翼地推开身上的被子,蹑手蹑脚地自榻上起身,向房间内走去。 这间船舱不仅左右两边都设了大窗,前后还都有长得差不多的舱门。 江玉珣脚步一顿,径直走向最前方那扇薄薄的隔门。 末了攥紧手心,悄悄顺着门缝朝门内望去—— 竹节云纹熏炉内,正燃着清神醒脑的香料。 这间船舱不但比方才他所处那间更为宽敞,甚至装饰还要豪华许多。 “……有人吗?”江玉珣忍不住轻唤了一声。 舱内一片寂静,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江玉珣犹豫片刻,缓缓拉大了门缝,探头探脑地朝里面看了进去。 船舱内装饰虽然豪华,但是仔细一看就能发现,里面没什么太过特殊的东西。 也不知道究竟住没住过人。 少顷,江玉珣终于把视线收了回来。 同时合上隔门,打算去刚才看到的另一扇门边看看。 然而甫一回头,江玉珣便看到—— 另一扇隔门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打了开来。 四名内侍官正坐于走廊两端,他们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最重要的是……一袭玄衣的应长川,就站在门口处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 自己方才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全都落入了他的眼中! “爱卿可还好?” 江玉珣脸色虽然仍苍白,头晕的症状也没有完全消失,但听到这里他还是条件反射般站直了身:“回陛下,好一些了。” ……可我宁愿还晕着。 天子点头缓步走了进来。 桑公公立刻佝偻着身子,上前替应长川打开了内间的隔门,再轻手轻脚地将没批阅完的奏章放到桌案上。 江玉珣深吸一口气,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难怪这里的视线和通风那么好……原来是应长川的住处! 所以刚才被我东瞧西看的地方,是他的寝殿? ……卧槽,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 江玉珣是上午晕的船。 他这一觉睡了大半天,醒来后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 睡了一觉后,江玉珣的症状缓解了许多,脸色也不再那么难看。 因此,不等他从方才的疑惑与震惊中缓过神来,便又随着天子一道,离开了方才的船舱。 第59节 楼船因形似楼阁而得名。 最上一层除了一座木质亭台外,还有一片不算小的甲板。 身为工作狂,应长川从不浪费一分钟时间。 楼船还未驶入东南三郡的时候,其中一郡的太守就已经提前登船,向他汇报政事。 初秋,南地仍不算冷。 傍晚时分,一行人缓缓登上楼船顶层,于此共用暮食。 “……启禀陛下,桃延郡共有四座大型粮仓,合计粮窖一百余座,一座粮窖约能储存三千石粮食。” 说着说着,桃延郡太守的额头上便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自从听说皇帝要南下那日起,他便紧锣密鼓地清点起了境内仓、口与壮男、壮女之数。* 并赶在应长川来之前背得滚瓜烂熟。 太守一边说,内侍官一边上前为众人斟满当地传统的恬酒。 在一旁围观的江玉珣悄悄将杯子举至唇边,趁着对方说话时偷抿了一口。 沁甜味道的瞬间在唇齿间溢开,没有半点辣意。 ——我果然还是适合这种酒。 五重席上,应长川漫不经心地问道:“现今舱内共有多少石粮食。” 太守忍不住擦了擦额上汗珠,“回禀陛下,约莫十分之一……”说完立刻补充道,“等到晚稻征收上来就多了。” 说着又偷偷抬眸,小心观察起了应长川的表情。 天子不置可否:“老、弱、官、士,还有马、牛、刍藁呢?*” “这,这个……”桃延郡太守目光飘来飘去,看上去有些心虚,“陛下来得急,呃……这个暂时还未统计过。”说话间,他的脸色已经差过了上午晕船的江玉珣。 大周连年战乱,桃延郡也受到波及,产生了大量流民。 应长川说的这些,都有些不好统计。 但堂堂一郡之首,自然不能给自己找这样的理由。 此时饭菜还未开始上,听到这里江玉珣便放下手中酒盏,侧身悄悄把守在后面的太监叫了过来,让他去取笔墨。 ——头虽然还有些晕,但出于职业习惯,江玉珣仍打算记一下桃延郡太守还未统计上来的东西。 谁料那小太监还未动身,天子便抬手拦住了他,同时轻声吩咐:“不必在船上记。” “是,陛下。”江玉珣赶忙应下。 同时略为惊诧地看向御前——应长川不是在和太守谈话吗,他是怎么注意到这个角落的? 说话间,楼船继续向前,正好经过一片湖泊。 两岸的景致不知在何时慢慢起了变化。 同座席上的庄岳不由一惊:“外面这景象怎如此奇怪?” 见状,众人均不由自主地向两岸看去。 不知是谁跟着说了一句:“湖内生田?的确从未见过。” 桃延郡太守总算松了一口气,他忽然起身向应长川行礼道: “回禀陛下,眼前这不是什么‘湖内生田’,而是我们桃延郡,以及附近特有的一种围垦方式。” 说到这里,心有几分底气的他,腰板终于挺直了起来。 这位太守当年也是随应长川一道打过天下的武将。 他虽然人不在昭都,却有不少京城同僚可以联系。 故而太守早就知道,皇帝最近一段时间有“屯田”之意。 想到这里,他便迫不及待地将早早备好的话说了出来: “陛下,刚才您看到的的田地名叫‘圩田’。用土坝在湖边围一块地,再把水抽干,便可得到肥沃的新圩田了!” “原来如此……”坐在江玉珣身边不远处的薛可进恍然大悟。 应长川虽然没有明说为什么要带薛可进一道南巡。 但朝臣百官均已猜到几分——他八成是有意要薛可进带人,在东南三郡屯田。 由此看来,江玉珣当日的提议非常有戏。 太守还在说,薛可进越听越动心:“圩田不但方法简单、省时省力,而且围出来的湖底淤泥正好肥沃,适宜耕种。假如能够推广,东南三郡也可大量产粮。” 桃延郡太守随声附和道:“臣明日一早便可同陛下前去圩田边上细看。” 接着又滔滔不绝地介绍了起来。 江玉珣:!!! 这可不行! 听到这里,他的头被吓得都不像方才那样晕了。 江玉珣本能地抿紧了唇。 双手也随之紧紧地攥在了一起。 桃延郡太守显然早有准备,他口若悬河、语速极快,完全没有给人打断的机会。 就在江玉珣想着如何开口的时候,应长川忽然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爱卿可是有话要讲?” “正是,”江玉珣终于松了一口气,他半点也不客气,直接站了起来,“回禀陛下,臣以为桃延郡太守所言绝不可行。” “你——”太守当即瞪圆眼睛向他看去。 余光看到天子,只得强压怒火咬牙说:“你这是何意?” 江玉珣没有搭理桃延太守,他直接抬眸看着应长川的眼睛说: “这些湖泊原本可以调蓄辰江洪水,若是大范围围湖造田,未来再有大水,洪水无处可排必将酿成大祸。故臣并不赞成太守所言。” 这个道理现代人都懂得。 但是此时,“圩田”之法出现不过短短百年,且圩田的范围还不大,众人尚未意识到其背后的危害。 听到这里,薛可进的脸色骤然一变。 “你这人怎么信口开河……”太守四处张望,似乎是打算寻京中同僚与自己一道谴责江玉珣。 不料众人竟全部躲避起了他的眼神。 最重要的是,天子也直接将他视为空气。 “何祸?”应长川直接朝江玉珣问道。 “先不论会不会发生洪灾。”江玉珣停顿片刻说道,“圩田与湖面等高,假如此地百姓全靠圩田生活。一旦遇到大水,田地顷刻间皆会被水所淹,而后一定会爆发严重饥荒,后果不堪设想。” 说到这里,江玉珣的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不同于一夜决堤的怡河。 历史上,辰江附近就是这样一点一点乱起来的…… 江玉珣的话太过骇人听闻,担心他惹怒圣上,庄岳都忍不住咬牙打断:“江侍中!不可信口开河。” 可是江玉珣却如同没听到对方说什么般继续。 他的表情极其严肃:“东南三郡是刚被纳入大周领土的新郡,民心本就离散。若是再生灾祸,定会有人举兵作乱。” 民心离散、举兵作乱…… 江玉珣的话虽然有几分道理,但是口中的词却过分吓人。 也不知天子心中会如何想? 楼船最上层鸦雀无声。 原本打算上菜的内侍也停下脚步,不敢上前打扰。 此刻,所有人都在观察应长川的表情。 太阳一点点西沉。 辰江上泛起了金色的粼粼波光,似巨龙游弋。 应长川不由眯了眯眼睛。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樽,目光也不似往常般漫不经心:“爱卿以为,应当如何?” ※ 江玉珣瞬间如释重负。 他举手加额,无比郑重地朝最上席者行了一礼:“东南三郡必须屯田,但绝不可再修建圩田。甚至……” 江玉珣缓缓将手放下,认真地看着应长川的眼睛说:“甚至应当拆除从前的圩田。” “……这,这是何理?”桃延郡太守的心脏都绞痛了起来。 这个江玉珣是故意同我唱反调吗?! “你不能因为还没影的所谓‘大祸’,断了我们桃延郡千万百姓的生路啊,”太守看向他的目光,满是怒意,“江侍中,桃延郡不比别处,这里皆是浅滩、沼泽,你下船便知百姓生活有多么困苦!” 于公于私,他都无法放弃自己的建议。 江玉珣也半点都不退让:“我也是南方人士,这一点自然清楚。” 无论原主还是江玉珣自己,都是从小在南方长大的。 甚至江玉珣小的时候,还见过大片开发成熟的圩田。 “那你还——” 太守面色铁青,下意识挽起衣袖准备辩驳。 不料他刚提起劲头,便被应长川笑着打断。 “斟酒吧。”天子轻声道。 第60节 “是——” 守在一旁的内侍官连忙上前,替众人将恬酒斟满,饭菜也在放凉之前被端上了桌案。 宴席已经正式开始,桃延郡太守无论再怎么不服气,都只得将后面的话通通咽回肚里。 他狠狠地瞪了江玉珣一眼,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 这场宴席气氛,因宴前的争执而变的格外冷清。 席间无一人敢言语。 不过小半个时辰,众人便散了个一干二净。 整座楼船都变得比往日寂静。 到了最后,甲板上只剩下江玉珣和应长川两人。 天色已全部变暗,但今日恰巧月圆。 一轮明月独悬于辰江尽头,照亮了满江流水与江边田地。 此刻应长川正站在栏杆边,静静地看向河岸。 楼船越深入桃延郡,圩田就越多。 站在楼船顶端向两岸看去,竟能感受到几分震撼。 然而离了湖畔,便极少能见到田地。 天子刚才并未表态,等人全部走后,江玉珣忍不住放缓脚步、凑上前去。 客观来讲,这个时代的东南地区的确缺粮。 担心应长川真的听取太守建议,在这里围湖造田。 江玉珣不由大胆道:“……请陛下放心,就算不修建圩田,臣也能想办法在桃延郡屯出万亩良田来。届时东南三郡的百姓,皆可远离灾荒威胁。” “万亩良田,爱卿笃定如此?”应长川不由挑眉,末了转身朝少年看去。 本想趁热打铁的江玉珣只得如实回答:“……也,也不能完全肯定。” 耕种说到底就是靠天吃饭,自己方才的确夸张了亿点。 “那爱卿方才为何这样说?” 江玉珣:!!! 好不容易说一次大话,就被皇帝逮到。 辰江上那一轮明月,照在了他的眸底。 江玉珣眼中的悲痛无所遁形。 他不由移开视线,末了无比心虚地从实招来:“臣方才是打算……来给陛下画个饼。” 画饼? 几息后,应长川便反应过来——江玉珣这是在给自己画饼充饥。 停顿片刻,天子不由轻轻笑了起来。 画饼失败的江玉珣略为沮丧地低下了头。 说话的艺术真是太难学了…… 辰江两岸的百姓,早已进入梦乡。 广袤的丘陵平原间不见半点灯火,就连辰江的波涛也变得轻柔。 恍惚间,月下江上似乎只剩下两道身影。 应长川说话常常模棱两可,故意引人猜度。 但这一次……余光看到身边人的表情,他忽然开口道:“去江边看过后再议此事。” 江玉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是,陛下!” 这饼画得也不算完全失败嘛。 - 楼船上不方便翻阅奏章、公文。 往常喜欢加班到深夜的应长川,也难得早早休息。 戌时,天子徐徐走下甲板。 片刻后,江玉珣也跟在他背后下楼,并停在了方才那间船舱外。 见到这扇熟悉的隔门,江玉珣终于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我今天晚上究竟应该睡在哪里? 就在他站在原地不断纠结的时候。 天子已缓步走入舱内。 晕车、晕船时最好待在比较透风的地方。 除了甲板以外,应长川的住处便是这艘楼船上最为通风之处。 ……今天上午,我应该是脸色差得吓人,又晕得不省人事,才会被应长川送到这里来的吧。 毕竟他还需要侍中协助处理公务,总不好将我丢下船自生自灭。 我既然已经恢复了不少,那么今天晚上—— “爱卿为何站着不动?” 就在江玉珣决定下楼回自己所在的船舱时,应长川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愣了一下,情不自禁地说:“回禀陛下,臣在思考今晚要住哪里。” 应长川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笑着反问道:“爱卿想住在何处?” 说话间又有一阵江风荡过,带来了淡淡的龙涎香。 这还用问? 有豪宅可住,谁愿意去住宿舍。 更何况还是一个通风不好,待久了便会晕头转向的宿舍。 ——可这是在“豪宅”里面没有皇帝的前提下。 江玉珣本应该客气一下,说身为朝臣的自己不敢打扰皇帝,且楼船设施齐全,住在哪里都没有区别。 但是……天不遂人愿。 楼船上一片寂静,偶有浪声在耳边响起。 江玉珣的声音,与藏在话语里的期待、忐忑,无比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边。 他轻声问:“臣想住在这里,可以吗?” 啊啊啊! 江玉珣一边说一边攥紧了手心。 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我主动想巴结、留在皇帝身边。 假如应长川这个时候拒绝,那可就尴尬到家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为了给自己找回一点面子,江玉珣只好咬牙补充道:“臣晕船似乎有些严重,陛下这,这里呃……通风比较好,臣并没有其他意思。” 船舱内外,五六名内侍官均凝神静气。 江大人未免过分大胆了吧! ——大周的王公贵族,哪怕睡觉身边也要留人随时伺候。 这船舱分内外两间,外间就是为此而准备的。 从这个角度看,江大人住在这里非常正常。 可是……不同于别的王公贵族,陛下的身边向来不喜欢留人。 也不知道江大人这样说,陛下会不会生气? 想到这里,几名内侍官也不由默默替江玉珣捏了一把汗。 应长川不知何时转过身看向屋内。 一轮圆月正好悬在那扇窗外,映亮了内外两间船舱。 他顿了两刻,唇角忽然轻轻一扬,末了缓声道:“自然。” 作者有话要说: *《商君书》 第31章 小小的木榻如摇篮一般,随着辰江的波涛轻晃。 可是江玉珣却难得失眠了。 明明大学宿舍里的六人间,他都能够睡得习惯。 ……可是今天晚上和应长川待在同一套间里,江玉珣却怎么都觉得别扭。 不知过了多久,他忍不住将视线落向隔门。 下午东摸西看过一番后,江玉珣已经确认:为了减轻自重,楼船内的门板、墙壁均一个赛一个的薄。 尤其是这间套间里的隔门,就是用纸糊在了木架上! 想到这里,一向习惯抱着枕头睡觉的江玉珣,强行调整睡姿,规规矩矩地在榻上躺尸。 并反复告诉自己——冷静,冷静,不过是当室友而已,千万不要有包袱! 第61节 直到深夜,方才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 …… “江大人,江大人……” “江大人该起来用朝食了。” 半梦半醒间,江玉珣用手背蹭了蹭眼睛,略为艰难地嘟囔道:“这么早?” “不早啦,已经巳时了。” 巳时?! 江玉珣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等他缓过神,桑公公那张脸便出现在他眼前。 并一脸谄媚道:“洗漱的东西已经备好,稍等给您取来。”说完便要行礼退下。 没了遮挡,刺眼的阳光随之倾泻一地,令人下意识眯起眼来。 巳时约等于现代的早晨九点。 古代人睡得早醒得也早。 一般来说应长川早晨六点之前就会起来,也就是说…… 江玉珣猛地瞪大眼睛,向隔门看去。 见那扇门仍紧闭着,江玉珣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希望。 这一趟舟车劳顿、辛苦不已,万一应长川他也睡过头了呢? 想到这里,江玉珣突然压低了声音开口叫住桑公公:“等等!请问桑公公,陛下他,呃……他用过朝食了吗?” 桑公公立刻满脸堆笑道:“江大人果然关心陛下,请您千万放心,陛下他已经用过了。”说完还不忘朝着他挤眉弄眼。 江玉珣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何止是放不下心,我简直是要死不瞑目了。 床榻上放了两个枕头。 江玉珣记得,昨天晚上自己明明是直挺挺睡着的,可谁知醒来的时候,其中一个枕头在脑袋下,而另一个却已经被自己紧紧地抱在了怀中,甚至连腿也搭了上去。 真是分外的放肆。 江玉珣住在套房外间。 应长川只要出门便会路过此处。 想到这里,江玉珣不由万念俱灰。 所以说我睡觉的样子,全都落在了他的眼里…… 救命,这和杀了我有什么两样?! “……那陛下他现在?” 桑公公再次堆笑道:“今早楼船靠岸,陛下已经带人先行下船了。” 皇帝竟然已经先我一步去工作了! 江玉珣不由更加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江大人可还有事?” “没有了,”江玉珣默默把怀中的枕头推了出去,强行挤出一抹微笑,“……我先洗漱,稍后就出来。” “是,大人。”桑公公连忙点头退了下去,独留江玉珣一人在房间内洗漱更衣。 - 历史上的桃延郡及周边地区,是在六七百年后才逐渐发展起来的。 大周的东南三郡,还是一片亟待开发之地。 后世的小桥流水、亭台轩榭,此时连个影都没有。 用过朝食后江玉珣方才发现,楼船并未停靠在城镇附近,而是随便找了一个小渡口暂歇。 除了远处的几片圩田与小村外,周遭只有大片大片的沼泽。 就在江玉珣极目远眺,寻找应长川一行人踪影的时候,同在楼船上的庄岳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 他用力拍了拍江玉珣的肩:“阿珣,怎么这么晚才起来?快换上木屐,和我一起到前面去找陛下。” 说着,就有内侍拿起一双新鞋放在此处。 行走于沼泽中,自然不能穿普通的鞋袜。 木屐在这个时代非常常见。 见到来人,江玉珣立刻心虚起来:“我昨日白天睡得太多,所以晚上失眠了一会,这才起晚了……实在是不好意思。” 他原以为庄岳会生气,或是教育自己。 不料对方竟然笑了起来,并忍不住抚着胡须欣慰道:“我知道,你昨天晚上是在陛下的寝殿里睡的。” 江玉珣:?! “是,但是……” 话虽这么说,可是听上去怎么有些怪怪的? “这不就对了!”行伍出身的庄岳行事颇为豪迈,说着说着便重重地朝江玉珣肩膀拍了两下,“如此恩赏!无论是谁都会激动睡不着的。” “不过贤侄还是要早睡早起啊,陛下总不会一直这样纵容你。” 今早睡过头实在无法反驳的江玉珣,只得艰难点头。 说话间,庄岳已带着换好鞋的江玉珣走到了楼船一层的甲板上。 见四周皆有守卫,庄岳不自觉压低了声音,凑到江玉珣耳边道:“这才对嘛,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就是要多去陛下面前走动走动。这样陛下遇到事情才能第一时间想到你。” 末了,他总算是带着江玉珣走下楼船,去找应长川了。 而早已下船等候的玄印监也随之跟了上去。 …… 辰江附近的这片平原,远看涛湖泛决,触地成川。 走近更是连个可下脚的地都很难找到。 庄岳虽然是武将出身,但毕竟上了年纪。 一路上,玄印监都在用竹竿轻打水草,驱赶蛇虫。 江玉珣则负责搀扶庄岳:“世伯,当心脚下——” 说话间,忽见一道青光从水中闪过。 庄岳被吓了一跳:“刚才那个是什么东西?!” “是水蛇,”江玉珣回答道,“沼泽里很多这种水蛇,不过世伯放心,它们没什么毒。” 此时的南方沼泽地区多蛇虫,一到夏天更是闷暑难忍。 正是因此,应长川才把南巡的日子定在秋季。 听到江玉珣说那蛇没毒,庄岳这才放下心来。 同时,不由轻声自言自语道:“此地条件果然不佳,怪不得朝野上下都将这三郡视作累赘。” 话音落下,终是叹了一口气。 江玉珣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一群人走走停停,两刻钟以后,终于追上了大队人马。 此时,桃延郡太守正在向应长川介绍这周围的环境。 “……启禀陛下,桃延郡虽是平原,但平原上皆是沼泽。地上泥泞不堪、坑坑洼洼,能耕种的地方少之又少,”说到这里,他不由叹了一口气,“郡内百姓,莫不是在与天争地。” 应长川的脸上罕见地没了笑意,眉毛也轻轻地蹙在了一起。 天子的心情,与这里的每个人一样沉重。 “宣大人说的是啊……” 随行官员也不由跟着点起了头。 桃延郡太守名叫宣文力。 或许是因为江玉珣方才不在。 与昨夜相比,他看上去平和了不少,而脸上的愁意,也在此刻变得分外明显。 江玉珣并没有上前,而是正在远处默默地听着。 “实不相瞒,这几年桃延郡之所以能够维持,全靠老天爷赏饭吃,没有什么大灾大祸。可哪怕如此,大部分百姓也不过是勉勉强强饿不死而已。”宣文力的语气分外沉痛。 ——还有小部分百姓早就成为流民,离开了此地。 话音落下,他忽然抬头看到了站在人群那一头的江玉珣。 “江大人,下船看过一番后,你可仍坚持昨夜的看法?” 宣文力与原主的父亲是旧日同僚。 一晚过去,冷静些许的他也看在往日征南大将军的情分上,给了江玉珣一点面子。 闻言,沼泽上众人均将视线落在了江玉珣的身上。 站在人群最末尾的他缓缓走上前来。 江玉珣环视四周说:“宣大人方才的话的确有道理。” 宣文力不由自得一笑。 然而他还没开心几秒,江玉珣的话风便随之一转。 一身晴蓝的年轻侍中,缓缓转身看向天子:“但是陛下今日也有见到,辰江两岸大多都是这样的沼泽地。可供圩田的湖泊才是少数……湖总有围满的时候,那个时候百姓又该如何?” 沼泽上忽然静了下来。 第62节 江玉珣的问题重重地压在了每一个人的心间。 宣文力不由一愣。 此刻,应长川也将视线落在了江玉珣的身上:“爱卿可有解决之法?” “回禀陛下,”江玉珣笑了一下,轻声说,“的确有一个。” 他的语气格外轻缓。 如溪水一般从应长川的耳边流淌过去。 江玉珣虽还没有说自己的方法是什么,但应长川仍不由一顿,自下船起便盘踞在心头的烦闷,忽于此刻消散了几分。 “何法?” “开塘排水,再人工开辟河渠,”江玉珣一边说,一边无意识地用脚尖点了点一旁的水面,“疏导田沼中的水,流向河渠与湖泊。等这些地逐渐干后,便可将这里的大片沼泽地,改成为有排水体系的传统农田。*” ——后世辰江平原上的大片沼泽地,就是这样慢慢变成万亩良田的。 而闻名于天下的“小桥流水”除了自然因素外,也离不开人工开辟的一条条河渠。 “人工开辟河渠……”应长川不由轻将这几个字念了一遍。 江玉珣说的方法虽然简单,但是这个时代暂未有人如此做过。 担心引起误解,江玉珣赶忙补充道: “不是怡河那种大工程,我说的河渠最窄挖一尺就够!百姓可自行开挖。仔细算算,或许比开发圩田还要方便。” “……我知道了!”听到这里,一道南巡的都水使者童海霖第一个反应了过来,“江大人的意思是疏积排涝!当年大禹治水用的便是此法!” 一贯喜欢装鹌鹑的他,难得兴奋起来,并第一个站到了江玉珣这边。 童海霖躬身行礼:“陛下,臣以为江大人说的方法可行!” 大周朝臣大部分是北地贵族出身。 “水田”完完全全生在了他们的知识盲区。 直到童海霖扯出先圣,众人终于恍然大悟,并跟着一道分析起了可行性。 只剩下太守宣文力一人愣在此处百般纠结。 江玉珣的说法,似乎是有点道理。 但是身为长辈且官位远远高过对方的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立刻放弃自己的提议。 浅浅的水沼中,荡出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江玉珣忍不住眨着眼睛,无比期待地看向应长川。 不知何时,天子紧蹙的眉已舒展开来。 他笑着看向一脸亢奋的童海霖:“那便先由爱卿率人于此尝试一番。” 身为都水使者,找过枪手的童海霖也并非完全是个吃白饭的。 他主管与擅长的部分,都是相对规模较小的农田水利。 童海霖之前虽多在北地活动,但听完江玉珣的话以后,他不但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且短短时间便有了初步的计划。 兴奋到面红耳赤的童海霖立刻上前:“臣遵旨!” 语毕,他忍不住眯着眼睛向四周看去。 江风吹过沼泽。 大片大片的水草随之荡漾。 此法虽暂还未得到验证,但童海霖已不由自主畅想起来。 他好似已能看到未来此地良田万亩,鱼米丰饶的样子。 并为之心神荡漾。 ※ 正在兴头上的童海霖,当下便回楼船画起了图纸。 同时又问天子要来几名士兵,打算在沼泽上随便找个地方试验一番。 而宣文力仍心有不甘地邀皇帝去圩田细看。 似乎是打算坚持到底。 与应长川擦肩而过的那一刻,江玉珣极其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冷静下来的江玉珣,终于无可避免地……想起了昨晚的事。 江玉珣睡觉一贯安静,但是一想到那扇薄薄的隔门,他便不由自主地紧张了起来。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门可一点都不隔音啊! 也不知道昨晚我有没有说梦话? 如果说了的话,应长川又有没有听到…… 此刻,江玉珣简直是将“心虚”两个字直接写在了脸上。 低头努力缩小存在感的他没有看到,众人纷纷将疑惑的视线落了过来。 天子脚步一顿,忽然转身问道:“爱卿可是有话要同孤说?” 清懒的声音,猝不及防自江玉珣耳边传来。 应长川身边这些大臣,业务能力如何且先不说。 “为官之道”却都了如指掌。 听到“同孤”这两个字后,众人纷纷在侍从的搀扶下朝别处退去,甚至就连玄印监也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江玉珣:?! 喂,你们别走啊! 抬头的工夫,周围便剩下了江玉珣与应长川两人。 而不远处的庄岳,还不忘朝他欣慰一笑。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被众人抛弃的江玉珣瞬间心如死灰。 “对……”江玉珣无比艰涩的开口道,“臣方才想问问陛下,昨夜有没有听到臣讲梦话?” 他的语调轻极了,如涟漪自人心间荡过。 话音落下,自觉丢脸的江玉珣忍不住低下了头。 应长川下意识垂眸,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沼泽中很难走路。 为了把庄岳顺利拖来,江玉珣简直废了九牛二虎之力。 晴蓝色的外袍随着他动作从肩上滑落,露出一小片刺眼的白。 随手束在脑后的马尾,早不知何时松松散散地垂了下来。 应长川突然移开了视线。 江玉珣睡觉虽不安稳但很安静。 隔门另一边的他,昨夜只听到了江水拍击船舱的声音。 应长川缓声道:“昨夜……” 江玉珣立刻紧张地竖起了耳朵。 应长川本欲实话实说,可见江玉珣这紧张的样子,他心里忽又起了一点逗弄的念头。 “爱卿自己不记得了吗?” 啊? 江玉珣的呼吸瞬间一滞,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 “臣真的不记得了。”他如实回答。 应长川轻轻笑了起来,缓步向前而去。 一会后,方才略带遗憾地轻声道:“孤昨夜什么也没有听到。” 江玉珣:……我就知道! 江风吹来一丝水腥气。 耳边满是水草摇晃的沙沙声。 应长川与江玉珣一前一后行走在沼泽之中。 半晌后,江玉珣终于忍不住趁着四下无人时,偷偷朝应长川的背影咬牙切齿起来。 走在他前方的天子,唇边的笑意则始终未落。 - 东南三郡并入大周版图也就是这几年的事。 辰江附近并没有什么行宫别院。 安全起见,这一路众人都住在楼船之上。 这日下午,江玉珣并没有跟随应长川一道前往察看圩田,而是带玄印监去了周围小镇。 ——他此行并非闲逛,而是去探查周围风物。 等晚上回到楼船上时,江玉珣随身携带的本子不但已被记满,自己与玄印监的手里也塞满了东西。 甫一登船,他便遇到了庄有梨:“阿珣,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们去市集上买了些东西,你要不要来尝尝?”说着,便将手里的荷叶打了开来。 “这什么东西?”庄有梨凑上前来看。 “叫做米糕,你尝尝看 。” 第63节 “米糕……”庄有梨凑上前来嗅了嗅。 他忍不住咽了咽唾沫,接着又退了回去:“算了,我还是不尝了。我娘只准我吃船上的东西,不让我去别处乱吃。” 闻言,江玉珣不由替他遗憾起来。 这个时代的东南三郡物产并不丰饶。 米糕是难得的“零食”。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船舱内走。 江玉珣回来的有些晚,船上众人已经用过了晚餐。 听到他还未吃饭,庄有梨不禁说道:“……你在外面跑了一天,不吃怎么行呢?还是去叫人给你做点吃的吧。” 楼船上不比昭都,在这里做饭要麻烦许多。 江玉珣晃了晃手上的米糕,摇头说:“不用,我现在还不饿。更何况我还有它呢。” 陌生的甜香传至鼻尖,庄有梨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想到娘亲的话,他赶忙屏住呼吸:“那好吧……” - 深夜,楼船上。 此时大概九点多,船上众人皆已进入梦乡。 在外面跑了一天的江玉珣也有了困意。 然而他刚洗漱完躺下,便意识到了不妙。 ——完了,我好像有点饿。 江玉珣忍不住揉了揉肚子,放轻动作从榻上坐了起来。 并下意识将视线,向船舱外落去。 要不要出去找些吃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便被江玉珣强行压了下去。 这间船舱外满是内侍官。 自己要是现在出去,定会生出不小的动静。 江玉珣纠结了一下,忽然将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小案上。 他刚才买来的米糕摆在那里,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甜香。 犹豫了不到三秒,江玉珣便推开被子,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 今晚楼船并未航行,而是停靠在白天那个渡口。 此处江流迟缓,连浪声都小了不少。 江玉珣甫一下榻踩上地板,耳边便传来了细小的“吱呀”声。 见状,他瞬间紧张起来。 赤脚下榻的江玉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确定应长川没有被自己吵醒后,方才缓缓挪至桌案前,无比紧张地掰了一块米糕送入口中。 然而……江玉珣忘记了这个时代的糕点制作水平,远远落后于现代。 敞开放了一会的米糕,竟然变得松散干燥。 一口下去,还没有尝到甜,他便先被噎到了。 江玉珣:!!! 他下意识在桌案上寻找水壶。 江上行船颠簸,担心水壶坠地生出异响惊扰圣驾,江玉珣所处的船舱内是不设水壶的。 若想要喝水,只能去舱外找内侍官要。 强忍着窒息感翻找半天后,江玉珣终于认命了。 天要亡我。 ……这一次真的没开玩笑! 江玉珣忍着咳嗽从桌案前起身,想要推开舱门找水。 不料就在这个时候,他的耳边忽然传来了“吱呀”一声轻响。 江玉珣瞬间被定在了原地。 仅着中衣从榻上爬起来吃夜宵的他,下意识拉了拉衣领,并一脸惊恐地转过身向内舱看去。 明月照亮了舱室。 一身玄衣的天子,正蹙眉站在门边朝自己看来。 “爱卿怎么了?” 江玉珣正欲开口回答,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咳咳咳……” 同时本能地朝天子伸手。 命只有一条。是噎死,还是丢人死? 此刻,人生的跑马灯已在江玉珣脑海中亮起。 应长川缓步走了过来。 而江玉珣终于在此时,绝望又艰难朝天子开口道:“水……咳咳,陛下,臣想喝水……” 江玉珣,让皇帝给你拿水? 你是真的不要命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文献资料 第32章 江玉珣的眼眶发红,目光从未像此刻般无助。 他一只手艰难抬起,正随呼吸而轻颤。 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拍打着脖颈,不过一会原本白皙的皮肤便被他拍得通红。 ……想要喝水? 应长川不由蹙眉,并难得恍了一下神。 顿了几秒,方才明白江玉珣的意思——他要自己替他倒水? 身为天子,这是应长川人生中头一回被人使唤。 甚至于……他已经忘记自己上一回亲手倒水是什么时候了。 月光自窗外照来,江玉珣清晰地从应长川的眼底看到了淡淡的疑惑。 凉了。 见应长川蹙眉,江玉珣的心瞬间就凉了半截。 应长川可是皇帝! 我刚才到底是在做什么春秋大梦? 他的视线四处乱飘,几息后忽然落向窗外。 辰江白浪滔滔,最不缺的就是水。 ……要不然别等应长川动手,我先自觉跳下去算了。 江玉珣于刹那间思绪翻涌。 然而等他反应过来时,那道玄色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踪影。 下一秒,微凉的茶盏稳稳地落于他手中。 江玉珣:!!! 顾不了那么多,噎的半死的他迅速颤着手接过茶盏一口饮尽。 慌乱间,手指也无意识地自应长川的手背上扫了过去。 “咳咳咳……” 伴随着轻咳声,天子动作一顿,竟然又默默地替他倒满一杯。 迟疑了片刻,抬手轻拍江玉珣的后背。 偷吃夜宵的江玉珣,身上只穿了一件中衣。 此时到底入了秋,南地夜里也生出了几分寒意,更不论船舱还为通风而开着窗。 江玉珣的后背,已被江风吹得泛起了寒。 唯与应长川手心相触的地方,有一点点的暖意。 此刻,隔着薄薄的衣料,江玉珣的身体忽地轻颤了一下。 - 与此同时,船舱外。 守在舱外的桑公公在舱内传出异响的同一时间,便将其他内侍官遣走。 接着独自守在舱外,于原地打起了转来。 与舱内隔门稍有不同,这扇门虽也轻薄,但内里却填充了不少吸音的织布。 位于走廊最内侧的桑公公,只能隐约听到一点声响。 但仅这一点已经不得了! 第64节 待其余内侍官离开后,转得头昏脑胀的桑公公终于停了下来。 他一边于心中默默警告自己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一边又忍不住好奇地一个劲地朝舱门偷瞄。 不会吧……难道天子与江大人真的……? …… 接连喝了三杯水,卡在嗓子眼里的米糕终于被他咽了下去。 江玉珣深吸一口气,总算是一点一点地缓过了神来。 伴随着咳嗽声的暂歇,船舱内忽然鸦雀无声。 江玉珣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茶盏。 冰冷又光滑的触感自指间传来,令他的大脑逐渐清晰。 此刻,江玉珣从脸到指尖皆已红透。 站在一旁的天子,也终于缓缓放下手中的东西,垂眸略为疑惑地向江玉珣看去:“爱卿方才为何噎呛?” 延迟意识到应长川真的给自己倒了水的江玉珣,无比惊恐地抬眸朝天子看去。 ——卧槽,我刚才都干了什么?! 他立刻站直身子,老老实实回答道:“回禀陛下,咳咳……臣,臣方才想吃米糕,没料到竟不小心卡在了喉咙里。” 说完下意识朝应长川瞄去。 “米糕?”天子不由挑眉,看向了桌案。 半包在荷叶中的米糕,正在月光下泛着盈盈光亮。 看上去没有半点杀伤力。 “对……”江玉珣下意识解释道,“米糕是南地的特产,臣小的时候很喜欢吃,味道还不错。” 由于心虚,他越说声音越小,到了最后与苍蝇嗡嗡没什么区别。 应长川好歹救了自己一命。 见对方好奇地打量桌上的东西,解释完米糕是什么后,江玉珣下意识地同对方客气了句:“不知陛下可有兴趣尝尝?” ——反正皇帝陛下吃穿用度都极其讲究,定然不会接受自己的邀请。 江风吹过,把淡淡的甜香吹至应长川鼻尖。 就在江玉珣以为天子要开口拒绝之时。 对方竟忽然含笑道:“好。” 江玉珣:……? 等等,这不对吧! 应长川挑眉:“怎么,爱卿可是不愿?” “臣……方才是在客气。” “孤知道。” ……他怎么也理直气壮起来了! - 江玉珣完全没有料到,事情居然会朝这个方向发展。 他隔着荷叶,小心掰了一小块米糕送给应长川。 天子细细端详一番,竟然真的将它送入了口中。 应长川没和我开玩笑,他真的吃了? 江玉珣不由惊奇起来。 应长川虽然不像古装电视剧里的皇帝一般,吃喝之前都要用银针试毒。 但是他真的不怕我在米糕里面投毒吗? 想到这里,江玉珣下意识开口道:“……陛下。” “怎么?” 江玉珣:!!! 意识到自己刚才想说什么后,他迅速闭嘴并快速摇起了头。 同时,应长川也已尝完了手里的东西。 “爱卿方才想问孤何事。” “臣,臣方才想知道……陛下不怕这米糕内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吗?”江玉珣的语气极其认真。 说完后,心便是狠狠一沉。 江玉珣啊江玉珣。 我看你压根没资格怪所谓的“debuff”,你是真的管不住自己这张嘴! 自己死不够,还想九族消消乐吗? 丢过不止一次人的江玉珣,心理承受能力得到了极大幅度的提升。 他绝望了仅仅三秒,便迅速缓过神来开始找补:“陛下实在过分信任臣,臣因此有些惶恐,并没有其他意思,请,请陛下明鉴!” 说着,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躬身行礼。 辰江上的月亮,明亮又沉静。 不同于闪烁的灯火,别有一番静谧之态。 立于外舱的天子,身上的玄衣要比往日松垮许多。 而江玉珣不仅只着了中衣,且至今仍赤着脚。 恍惚间,就连君臣之别都淡了那么些许。 应长川细细用丝绢拭手,同时漫不经心地问道:“那爱卿可有此意?” “自然没有——”江玉珣立刻摇头。 “是吗。” 假如应长川出事,整个大周都会随之倾覆。 想到庄岳常说的“为官之道”,江玉珣立刻看着应长川的眼睛无比真诚地说:“臣……或许比这世上任何人都希望陛下无病无灾。” 应长川的动作不由一顿,并缓缓抬眸向江玉珣看去。 这话从旁人口中说出,应长川心中定然不会起半点波澜。 ——身为天子,他听过太多的恭维与讨好。 然而当说话的人变成江玉珣,简单的语句,似乎多了几分特殊的意味。 应长川早已发现,江玉珣从不同自己撒谎。 船舱内,方才咳过一场的年轻侍中,眼睛还微微泛着红。 江玉珣面对明月而立。 此刻辰江上的月色自天际倾泻,全部倾洒于他的眼底。 视线相对的那一刻,江玉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末了移开视线轻声说:“假如可以,臣希望陛下能够长命百岁。”他的语气真诚极了。 身为天子,应长川听惯了“万岁万万岁”。 可江玉珣是头一个如此认真的愿他长命百岁之人。 明月随着风一道轻摇。 在辰江上荡出了一圈又一圈的银白涟漪。 应长川的心底,忽然在此刻生出一两分连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隐秘喜悦。 - “啊切——”江玉珣又打了一个喷嚏。 “江大人您真的没事吗?”童海霖手下一顿,略带关切地转身向身边人问,“若是着凉的话,还是去吃点药休息休息吧,我们的事也不急于这一时啊。” 昭都与桃延郡相距千里,童海霖到了这里之后便有些不适。 原以为过两天就能习惯,谁料到他竟越发严重起来,这几日上吐下泻,脸色也变得蜡黄蜡黄。 担心再被江玉珣传染,他不由攥着毛笔,默默地向一边挪了挪。 看出对方的嫌弃,江玉珣揉了揉鼻子凑近过去:“没关系,童大人请放心,我昨晚吃夜宵时着了凉,不传染的。” 昨晚应长川走后,便令桑公公进来送了姜汤。 但穿着中衣在外面站了一会的江玉珣,还是有些小小感冒。 童海霖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好吧。” 说话间,他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池沼中的地已经快要整理好了。江大人之前说的‘塘浦河网体系’,我也有了一些眉目。” 江玉珣垂眸地图上看去。 应长川武将出身,比大部分人都清楚地图的重要性。 将东南三郡纳入版图以后,便派人于三郡间行走绘制详细舆图。 此刻,桌上便有一张,且已被童海霖画得满满当当。 童海霖一边抚须看图,一边轻声对江玉珣说:“江大人之前说的没有错,疏积排涝非常简单,单凭百姓之力便可开出足够田地。” “但若是任由百姓随意开挖,那东南三郡便会彻底乱了套,难以形成河网体系。” 江玉珣轻轻点头。 百姓自挖河渠,的确能够解决一时燃眉之急,并更为省工省时。 但是却会给后世留下不小的隐患。 第65节 要想福泽后世、不留隐患,必须由朝廷组织屯田进行统一布置。* 这工程并不急于在短时间内完工,可是对于未来河网水系的规划,却要先一步完成。 眼前的这幅图童海霖已经绘了几天,图上的线条密密麻麻,已能隐约看见河网的雏形。 “童大人的速度可真快。”江玉珣也不由震惊于身边人的效率。 童海霖这几日水土不服,白天还有其他工作。 没想到竟还能挤出时间将图绘制得如此仔细。 童海霖自豪又欣慰地看了一眼桌上图纸,末了忽然皱眉说:“这图上只是辰江周围一部分沼泽,若想全部绘完,还需要不少的时间。” 他的语气有些沉重。 此时还没有人相信,气候湿热、人烟稀少的东南三郡,未来将会物阜民丰。 身为前朝旧臣,并经历过连年战乱的童海霖,本能地怀疑应长川是否愿意投入精力完成这项工程。 江玉珣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 但并未直接回答。 江玉珣笑了一下,起身向船舱外看去。 ——不远处,十几名士兵已经垦出了一片天地。 “童大人不必多虑,东南三郡驻兵众多,哪怕是为了军饷,陛下也必定会派人屯田,”江玉珣停顿片刻又说,“更不论东南三郡的流民问题,也可用此法解决。” 说着,他不由攥紧了手心。 前几年大周的战乱,主要爆发在南方地区。 无数流民随之北迁涌向昭都附近——顾野九及家人便是如此。 昭都所在的怡河平原承载能力有限,养不起这么多的人,时间久了必生祸端。 假如东南三郡能屯垦出来,那么朝廷也可将那些原本因为战乱、灾荒而背井离乡的百姓迁移至此。 届时,天下定将更为安稳。 ※ 楼船停泊的位置,距离桃延郡的首邑——也就是“省会”不远。 而桃延郡又正好位于东南三郡正中央。 这几日,不仅桃延郡太守宣文力,其余两郡的太守,也提前赴此处向江玉珣汇报政务。 江玉珣一行人并没有大肆宣传疏田导水之说,但也没有刻意背着百姓进行。 时间久了,也开始有大胆的百姓凑上前来细看。 沼泽上的水田一点点变得清晰,围观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这一日,终于有人忍不住激动地上前,想要对江玉珣一行人说些什么。 庄有梨听了半天也听不明白,终是忍不住转身问道:“这个老伯说什么呢?有人能听懂吗。” 俗话说,十里不同音。 原主虽也是南方人士,但是兰泽郡与桃延郡之间有一定距离,眼前人的话江玉珣也听不明白。 玄印监们不由面面相觑。 沉默片刻,曾是流民的顾野九总算站上前说:“他问,这块田开好之后,可不可以让他来种。同时还让大人放心,说他未来定每年上缴租子。” ——远离昭都的百姓,对朝廷的概念都很模糊,甚至时常有人不知已改朝换代。 老伯显然不清楚江玉珣的真实身份。 江玉珣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身对顾野九说:“阿九,你问问老伯他们现在如何种地。” “是。”顾野九连忙应下,转身与方才说话的百姓详细聊。 玄印监众人不由感慨起来:“东南三郡被纳入大周版图,不过是前几年的事。阿九的官话说得这么好,真是不容易啊!” “对!我此前还以为阿九也是昭都附近人呢。” 被夸得不好意思的顾野九挠了挠头说:“我爹曾是做小生意的,早年间四处游走,便学了大周官话。” 顾野九虽然是流民,但这并不代表他出身贫寒。 在这个时代,真正穷困、对外界知之甚少的百姓,压根走不到昭都。 当日江玉珣救的那批流民,或多或少都曾有些家底。 “怪不得呢……”众人恍然大悟。 说完题外话,顾野九便详细为江玉珣介绍起了此时桃延郡与周围地区百姓的耕作模式。 听着听着,周围人皆皱起了眉。 江玉珣则下意识念道:“……火耕水耨。” 庄有梨不禁疑惑:“阿珣这话是什么意思?” “直接用火烧杂草。或者草、稻并生的时候,引水来灌,等草被淹死,留下来的就是水稻了。”* 虽然穿越多时,但是见到历史书上的词语变为现实,江玉珣还是觉得有些神奇。 说完,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顾野九道:“阿九,再问问老伯,他们习惯怎么播种?” “是,江大人。” 顾野九转身问了几句,便回答道:“他说直接洒上种子种就好。” 果不其然! 此时东南三郡百姓,还没有像后世一样采取插秧的耕种方式,更没有施用粪肥的习惯。 耕耘习惯非常落后。 要想彻底改变此地,那除了大范围屯田以外,百姓也必须改变耕种习惯。 ……可这要怎么做才好呢? 和江玉珣一起来的玄印监也都没种过田,甚至有人还是来到桃延郡后,才第一次看到水田。 听到这里,有玄印监疑惑道:“江大人,不直接撒种子,还能怎么种啊?” “插秧,”江玉珣没有迟疑,直接回答道,“这样种出来的稻子更为高产、稳产。” 语毕,便仔细解释起来,听得众人连连称奇。 庄有梨既是崇拜,又有些疑惑地问:“阿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是啊,大人懂得未免也太多了吧!” “这个啊……”担心有人问,江玉珣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他笑了一下,理所应当的回答道,“我是兰泽郡人,你们忘了吗?兰泽郡同样远离中原,风物人情,自然与昭都附近有所不同。” 相比起东南三郡,“兰泽郡”对众人来说更为陌生。 见江玉珣如此解释,玄印监众人不疑有他。 - 详细同老伯了解过此地的耕种模式后。 江玉珣并没有直接将这块地租给那位老伯,而是让他从明天起唤家人一道来此围观学习挖凿沟渠,并答应借他工具。 不仅如此,走的时候还将开挖水田时从沼泽中捕到的鱼赠了许多给对方。 得了江玉珣的承诺,老伯激动不急。 他拉着顾野九,为对方介绍起了当地这些杂鱼如何做才好吃,同时叫他一字不漏地转达给江玉珣。 盛情难却,江玉珣最后只得在老伯的注视下,抱着其中一筐小鱼向船上走去。 一直目送他登上甲板,那老伯方才离去。 ——这些叫不上名字的杂鱼虽然不大,但是一个个却活跃的不行。 它们不断在筐内跃动,并煽动着水花。 登上甲板的时候,江玉珣的衣服已被打湿大半。 “江大人当心,甲板上湿滑!”玄印监说着便要上前来接。 “没事,”江玉珣摆手说道,“我衣服已经湿了,只剩两步路继续抱着也无妨。” 身为现代人,他仍不怎么习惯被人伺候着的生活。 玄印监不由摇头:“这怎么行……” 此刻,玄印监与江玉珣的声音混在一起,隐隐约约地传到了楼船内部。 前来汇报公事的太守正好离开。 听到外面的声音,应长川不由缓缓起身走至甲板。 见他出现,众人连忙躬身行礼。 甲板上瞬间跪倒一片。 江玉珣也将视线从鱼筐后移出,朝着前方看去。 应长川怎么来了? 大概是因为常常在应长川眼前丢脸,见到来人,江玉珣的心中突然生出一阵不祥的预感。 而就在这个时候,被他抱在怀里的鱼又一次不安分起来。 有只小草鱼奋力一跃,竟然从筐里蹦出了半条身子。 江玉珣:!!! 不等他反应,小草鱼那浅茶色的鱼尾便重重一甩,“啪”一下打在了他的脖颈边。 “嘶——” 这一下不但痛,且还把江玉珣的头发打湿了小半。 他的手下意识松了些许。 第66节 就在此时,那鱼又鼓起劲狠狠一跃,直接从鱼筐里跳了出来。 顺便将半筐的水洒在了地上。 “——别!” 江玉珣猛地瞪大了眼。 卧槽,这鱼怎么往应长川的怀里面蹦啊! 未免太会选地方了吧? 顾不了那么多,江玉珣下意识向前一步去捞。 然而谁知道…… 浅茶色的小草鱼在半空中不断扇动鱼尾,竟真的调整方向,顺利将自己从甲板上甩回了水中。 接着摇了摇尾巴便游了个没影。 江玉珣的手,就这样突兀地直接出现在了天子面前。 沾满了水的甲板有些湿滑,正当江玉珣打算用尽全力收手,调整重心向侧边倒去的时候。 应长川竟忽然上前一步,轻轻地牵住了他的手,微一用力就把江玉珣的身子拉直回来。 温热的触感,自江玉珣浸了水后变得格外冰凉的指尖传来。 他不由自主地蜷缩手指,忽然触到了一小片粗糙,并下意识用指腹揉了两下。 烟灰色的眼瞳,难得不似往常平静。 应长川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也随之轻轻颤了一下。 目光交集的这一刻,江玉珣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揉的,似乎是应长川右手掌心常年持剑生出的薄茧。 作者有话要说: 鱼:我免费了—— 第33章 江玉珣裸露在外的皮肤分外凉,指头上还沾着些许水珠。 恍如一只小鱼,从应长川的手中游过。 只一瞬的轻触,他便将手抽了出来。 然而那细微的痒意,仍如细细的丝带般缠绕在应长川的指尖,任江风也难吹走。 天子顿了几息方才将手收回。 末了转身如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般朝辰江看去:“平身。”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江玉珣的眼睛。 “是,陛下——” 单膝下跪的玄印监随之站了起来,似乎没有人注意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见状,江玉珣不由松了一口气,迅速用双手抱紧了鱼篓。 冷静,冷静! 不就是和皇帝握个手吗? 我绝对是穿来古代的时间太长,才会这么紧张。 放在现代,这不就是常见的不能再常见的事么? 江玉珣延迟朝应长川行了个礼,随即调整状态,仔细汇报起了水田的挖凿进度,同时还把刚刚同那老伯处了解到的内容,全部分享给了天子。 被冷风这么一吹,江玉珣的大脑变得无比清晰。 他几乎是把方才的话完整复述了下来。 听到此处,周围玄印监不由将钦佩的目光落向江玉珣。 ——不愧是江大人,记忆力竟然如此超群! 只是……他为什么要抱着鱼篓,在甲板上说这些呢? 虽然不清楚缘由,但是江大人这样做,定然有自己的缘由! - “……你们别说,刚才那老伯说的方法做出的小杂鱼还真挺好吃!” “当地的水草和这杂鱼真是绝配。” 杂鱼刺小,直接被捣碎了和鱼肉一道制成鱼羹。 配上当地沼泽中特产的水草,别有一番鲜甜滋味。 对昭都来的众人而言,是极其新奇的体验。 玄印监们吃的津津有味。 就连刚才还以“我娘不让吃船外的东西”为理由不断拒绝的庄有梨,也经不起诱惑,同他们一道尝了起来。 只有江玉珣一个人与船舱内和谐的气氛格格不入…… “阿珣,你不喜欢吗?”庄有梨略为疑惑地朝他看去,“这鱼羹已经够碎了,怎么还用筷子不停捣。” 有玄印监忍不住开玩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鱼惹了江大人呢。” 江玉珣:…… 是有鱼惹了我,但不是这一条。 想到这里他不由咬牙切齿起来。 见众人齐刷刷向自己看来,江玉珣手下一顿,终于停止了动作,只是表情有些不对。 而见江玉珣举止如此诡异,庄有梨终是忍不住默默地挪远了一点。 登上了船以后,江玉珣一直与玄印监一道用三餐。 时间久了,众人也逐渐习惯了他在此处。 “阿九,你既然曾是商人之子,家中有些底子,那怎么会变成流民,甚至还沦为人牲?”吃饱喝足后,有人好奇起了顾野九的过去,“可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商人虽身份不高、备受歧视,但在任何时代只要有钱都不会过得太惨。 ……更别说直接沦为人牲了。 听到此处,顾野九不由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 江玉珣之前也好奇过这个问题,可担心这会让顾野九想起不好的事,便从未问过对方。 如今见顾野九自己要讲,他也和众人一样好奇地竖起了耳朵。 “前几年东南、西南几郡战乱不断,直至现在都有许多像我这样的人,背井离乡朝昭都而去,”顾野九一边回忆,一边慢慢说道,“我们出发时都会带上全部家当。” 江玉珣轻轻点头。 “这样的人多了,通往昭都的官道甚至于村路两边,都出现了专门的打家劫舍之人……”想到当年的事,顾野九忍不住咬了咬唇,“我和爹娘,当初就是在桃延郡遇到了这样的人,钱财皆被他们抢空,最后甚至被他们转卖给了那群贩售人牲者。” 他轻描淡写几句话,背后的意味却颇为沉重。 顾野九已是运气较好之人,在他背后不知又有多少人死在了这一路上。 江玉珣:“……” 船舱内骤然间静下来。 乱世人人都有不同的苦。 顾野九的话,令玄印监众人想起了自己的过去。 只有庄有梨一个实打实的富贵公子一脸迷茫:“不能绕开吗?或者喊人帮忙。” “况且《周律》如此严明,他们也应该有所顾忌吧。” 舱内众人纷纷笑了起来:“绕开?绕到山野老林里去吗。庄公子,别看《周律》严明,昭都人人自危,可是远离昭都之处,这些活都活不下去的人,哪还管什么律法?” 顾野九也向他解释道:“有的地方一整个村都是做这种事的人,喊人的话或许只会被洗劫得更彻底一点。” “离开后再去报官呢?”庄有梨仍不肯放弃。 “官府远在十万八千里外,赶过去极为费事。就算真的把官府的人叫来,这些匪徒外表看去与普通百姓别无两样,处理起来也很是困难。”顾野九摇头说。 庄有梨不禁苦恼起来:“……此事真就无解了吗?” 听到这里,江玉珣忽然放下手中的筷子:“阿九,你说的地方在哪里,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江大人去那里做什么?”顾野九愣了一下说,“……可以是可以,但当初打家劫舍的都是附近百姓,平日里和普通人家没有两样。我,我已经忘记了那几个人的模样,现在去了怕也难分辨出来谁是当年洗劫流民的人。” 顾野九的经历实在太过“寻常”。 时间过去那么久,他已经安慰自己放下过去的事情。 但他到底还是个少年,一想到自己竟然忘记了仇家模样,便不自觉地懊恼起来。 说着,便用力握起了拳。 江玉珣轻轻摇头:“去看看总是好的。” 流民的苦难,并未被后世载入历史。 那些匪徒平日里与百姓没有两样,要不是顾野九说,江玉珣也不知道官道两边竟然有这种事。 南巡一趟,不仔细了解这些情况,岂不就是白来了吗? - 顾野九当初遭劫的地方,是一座名叫“鱼崖”的小镇,恰好距此地不远。 江玉珣将这件事告诉皇帝,并申请去当地仔细探查。 匪盗是历史遗留问题,各郡县都有。 按理来说的确与宣有力没太大的关系。 第67节 但是听了他的话后,彼时同在御前的桃延郡太守,还是立刻指责江玉珣含血喷人,并称绝无此事。 谁知凡事都喜欢亲力亲为的应长川,竟也对此生出了兴趣,并终随江玉珣一道前往该地。 一行人午后出发,傍晚便已抵达鱼崖镇。 …… 鱼崖镇附近的“匪徒”颇有经验,一眼就能看出什么是可劫之人。 快到那里时,众人便按照顾野九的指导更换了马车、衣着。 尽管这些所谓的匪徒只是普通百姓。 但是身为皇帝,应长川仍犯不着冒这个险。 跟随两人一起来的玄印监,一部分隐匿在四周,另一部分假扮成普通流民与商人走在最前方。 而江玉珣与应长川两人,则乘马车在几名“家吏”的陪同下,于队伍的最后向前观望。 ……现在的情况稍微有些尴尬。 去北地逃难的百姓,自然不会乘太好的车。 因此江玉珣只能和应长川面对面,挤在一辆狭小的马车内。 傍晚的官道上没有其他行人。 车外的玄印监也放轻了脚步。 一时间,江玉珣的耳边只剩下自己浅浅呼吸声。 他几次想要开口活跃一下气氛,最终又因不知道说什么而作罢。 算了,摆烂吧。 晚风与夕阳一道从窗缝里溜了进来。 吹起江玉珣一缕长发与淡淡的皂荚香,从应长川的面前撩过。 江玉珣默默抬手,把不听话的长发攥回了手中。 一开始的时候还好。 但走着走着,马车忽然重重地颠簸了起来。 “翁广,外面是什么情况?马车怎么如此颠簸。”江玉珣压低了声音,向马车外的人问。 “回公子,这路上坑坑洼洼全是被车辙碾过后又干掉的泥巴。马车已尽量找平整的地方走了。” 江玉珣忍不住撩开小缝,向外看了一眼——路上果然和翁广说的一样,到处都是高低不平的土坑。 下一秒,江玉珣便放下车帘,轻声对应长川说:“陛下,这附近恐怕有人故意毁坏官道。” 看过一眼后,江玉珣瞬间明白了他们的作案手法。 ——像顾野九家那样的商户,都是骑马、乘车逃难的。 他们正是这群匪徒的主要目标。 马若是奔跑起来,不但难以拦住,甚至可能直接踢死匪徒。 思量过后,他们便故意把村落附近的官道毁得泥泞不堪、坑洼不平。 “臣以为,若要清查,便可从被人蓄意破坏的官道下手——” 江玉珣话音刚落,车轮突然从坑上碾过。 整驾马车都随之晃了一下,江玉珣的身体不由前倾,尽管他下意识握紧了马车内的木架稳住身形,但膝盖还是从应长川的腿上轻蹭过了去。 接着立刻调整方向侧着坐在了马车内。 这一下如蜻蜓点水般轻。 但应长川的腿上却生出了细弱的酥麻,并如涟漪一般荡漾开来。 不等细想这感觉因何而来,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厮杀声—— 翁广的声音自车外传了过来:“公子,匪徒来了!果然和顾野九说得一样,是普通百姓打扮!” 江玉珣随即轻轻把车帘撩开缝隙,与应长川一道看向车外。 十几名百姓从村屋中冲出,凶神恶煞地提着镰刀便朝“流民”而去。 谁料下一刻便有寒光一闪。 “啊!!!” 冲在最前方的匪徒尖叫着跪在原地,大股大股的鲜血自他手臂上涌了出来,顷刻间就积作一摊。 其余人对视一眼,正要转身冲入山林躲避,可是早有准备的玄印监已然断了他们的后路。 “谁,你们是谁——” “是官府的人吗?!” 尖叫声与求饶声混在一起响彻整条官道。 紧接着,又有十几个村民冲出小村。 见到玄印监手中的利刃后,突然停在原地举着镰刀僵持起来。 这群“匪徒”杀得了手无缚鸡之力又饥肠辘辘的流民。 但对玄印监来说,却如蚂蚁般脆弱。 斜阳自西方落下,照亮了玄印监手中的利刃。 匪徒随即意识到自己碰到了硬茬。 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四处逃窜,便被玄印监上前重重地按在了地上。 “大人,人已全部押下!” “好。我知道了。” 江玉珣当即打算下车处理。 然一起身,便有熟悉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且慢。” “……陛下?”江玉珣瞬间被定在原地。 应长川不是说此事交由我处理,他只来看看吗? 不等江玉珣明白过来,一身玄衣的天子忽然抬手,朝他鬓边的落去。 淡淡的龙涎香随之袭来,江玉珣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修长的手指自马车壁上拨过。 接着,便有一缕黑发轻轻从上飘了下来。 江玉珣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自己的头发挂在了车架上。 好险好险! 再晚一步这缕头发就要被揪下来了。 江玉珣不免后怕起来。 “走吧。”应长川淡淡道。 “是,陛下。” 下车那一刻,江玉珣终是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和皇帝挤在这么小的马车里,真是太考验人心理素质了! ※ 鱼崖镇的匪徒被带回了首邑。 朝廷并不着急处理他们,而是打算从他们这里详细了解官道两边匪徒的行事手段,并将其彻底铲除。 但此事与白天那番对话,也提醒了江玉珣—— 大周有百万之兵,但全部用于抵御外敌。 在大周境内,百姓为什么遇到麻烦想要告官,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若不解决此事,那么铲除一批匪徒,自会生出新的一批来。 …… 亲眼见识过官兵们开凿水田的老伯,第二日便拖家带口前来围观。 再过三两日,水田彻底挖凿好时,围观者已有百人之多。 除了附近百姓以外,还有大量的流民在此聚集。 此时,众人也隐约知道了江玉珣一行人的身份。 水田已经挖凿完毕,但官兵仍在地下忙碌。 他们手持木屐状多齿的长柄工具,反复推荡水田底下的淤泥。* 行走间就能除草、松泥,甚至还能耥平田面,最重要的是连腰都不必多弯一下。 看着看着,周围百姓不由啧啧称奇,连走都舍不得走了。 “你们别说,这新朝廷还真是有些本事的!” 仗着周围官兵听不懂自己的话,百姓的发言也格外大胆。 “的确和我想得不同。我原以为他们和此前的朝廷一样,只会伸手收粮呢!” “那些官兵手里拿的叫什么?” “……我听那个姓江的大人说,这叫做‘耘荡’。” “我看了几天,也算看会这开田之法了,若是能在这里有一块地,至多一个月我也能给它开出来!” 说到这里,众人不由跃跃欲试起来。 顾野九听了半晌,默默退回楼船之上,并将其全部告知于江玉珣。 第68节 - “开水田其实并不难,此时晚稻还没有收割,距离春播更是有小半年的时间,”听完顾野九的话,江玉珣一边想一边说,“等童大人的图完工后,再详细安排屯田与相关的事情也不晚。” 应长川放下手中舆图,缓缓看向坐在自己身旁的侍中。 江玉珣习惯性看着天子双眼道:“但这段时间也不能浪费。” “爱卿可是已有打算?” 江玉珣忍不住笑了一下:“回陛下,正是。” “臣以为,这段时间正好可以把百姓聚集起来,由朝廷建立学堂,教习他们更为精细的耕耘之法。” 他刻意加重了“聚集起来”与“朝廷”这几个字。 应长川不由眯了眯眼睛:“爱卿是想借此事提醒三郡百姓,耕耘之法与往后产生的变化与朝廷息息相关。” “正是如此。” 天子笑着缓缓点头,暂未置可否。 东南三郡人心涣散,甚至有许多人只知近年来战乱不息,不知天下早已改朝换代。 若想把这片土地长久握于手中,必先聚集民心、民意。 教习农耕之法只是第一步。 ……在那之后由此建立的学堂还可教习官话,甚至扩展门类。 届时,便可彻底让三郡融入大周版图。 在应长川身边待了这么久,江玉珣已大概看出——皇帝虽然没有明说,但是心底里或许已经采纳了自己的建议。 身为侍中,江玉珣自然没有时间精力与职权去亲手做这件事。 因此见应长川点头,江玉珣也不由好奇起来…… 自己方才说的那一通,其实就是设立扫盲班。 也不知道应长川打算如何让东南三郡的百姓,在这小半年时间里心甘情愿参与其中? - 经过江玉珣这一番折腾。 此时众人已经将“圩田”忘到了九霄云外去。 ——除了桃延太守宣有力。 他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启禀陛下,臣以为江侍中虽然懂些呃……奇淫巧技,但是长远角度看此人还是不可重用啊!” 原本只是一介武夫的宣有力,到了御前以后,说话也变得文绉绉。 他话音刚落,楼船下就传来了一阵略显嘈杂的声响。 翻阅奏章的应长川手指一顿,随之朝窗外看去。 几息后,忽然轻轻地朝外点了点头。 接着方才转过身随口道:“哦?为何。” 见天子接话,宣有力立刻兴奋起来: “臣知道江侍中在昭都做了一些事,昭都附近的百姓对他印象不错。但是无论怎么说,他都只是一个侍中而已。” 宣有力一口一个“侍中”叫得格外起劲。 应长川对军士一贯优厚,更别说宣有力还是与他一道打过天下的旧臣,说起话来可谓是极有底气。 说完,见天子面色如常,他又继续说道: “据臣所知,‘侍中’一开始的时候,不过是一个掌管乘舆服物的小官而已。后来又多了点协助批阅奏章的事做。” “……或许是因为能接触到朝政,总有侍中摆不正自己的位置,”见应长川一直不打断自己,宣有力变得越发大胆,“陛下之前几个侍中,便是前车之鉴啊!” 听到这里,应长川终于缓缓放下手中朱笔,倚着玉几似笑非笑地朝宣有力看去:“爱卿身处桃延,对朝中事务竟也如此熟悉。” 宣有力:!!! 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后,他当即紧张起来。 应长川之前那两名侍中,是勾结聆天台获罪的。 此时性质有些特殊。 因此虽被对方坑了一道,但朝廷仍未声张。 从这个角度看,自己的确不应该当众提起…… “臣,臣我,呃臣有……”宣有力当即跪下,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他想要解释,但怎么也无法组织好语句。 应长川则漫不经心道:“怕什么?爱卿身为朝臣,便应关心朝政。” 说着,随手把批阅过的奏章放置一边,看上去好像并不生气。 “是,是……”宣有力的身体还在颤抖。 此时他已经分辨不出皇帝究竟是不是在说反话了。 直到应长川再一次将视线落在他身上:“怎不继续?” 宣有力终于鼓起勇气偷偷瞄了应长川一眼,确定对方表情并无异常后,方才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江侍中身为侍中,每天不安心在陛下身边待着,反而到处乱跑——” 应长川手指一顿。 宣有力如没看到般继续:“他所做之事完全超出职权,这不就是越俎代庖吗?” 好歹曾是名武将,宣有力说着说着终于镇定了下来。 “屯田为国之大计!身为侍中,江玉珣并没有权力干涉此事,更别说此时他已有了总管此事之意……”说完,宣有力忽然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臣并不否认江侍中有能力,但是更无法忽视其野心!” 野心? 听到这里,应长川不由轻轻挑了挑眉。 身为帝王最忌臣子功劳过高。 宣有力既是真心觉得江玉珣狼子野心,也是打心眼里觉得应长川一定会介意这一点。 想到江玉珣父亲的那些旧部,以及原本官职不如自己,后来却位列“九卿”之一的庄岳。 宣有力忍不住再进一步,自以为聪明地大胆暗示道:“水利、屯田皆是国之要务。” “江侍中出仕不久,年岁尚浅。也不知道他是仗着什么、上面有谁,才敢如此大胆而为……” 江水拍打过来,巨大的楼船突然重重地晃了一下。 应长川停顿片刻,竟轻笑出声。 宣有力的心当下狠狠一坠。 ……陛下他笑,笑什么? 宣有力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伴随着辰江的滚滚涛波声。 应长川端起桌上的茶盏轻抿一口,末了轻描淡写道:“如若是孤呢。” 宣有力:……如果是陛下。 等,等等。 陛下刚才说了什么? 江玉珣背后的人……是他? 宣有力瞬间瞪大了眼睛,连如何呼吸都忘了个一干二净。 他顶着恐惧抬眸。 而此刻,对方正含着笑看向自己…… 宣有力的心当下一阵抽痛,天子方才并非玩笑。 江玉珣背后的靠山……竟然真的是应长川本人! 想到自己刚才说了,宣有力耳边“嗡”一声响了起来,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甚至就连身体也在此刻发麻。 - 守在舱内的桑公公笑着上前把宣有力扶了起来,另腾出手推开了舱门。 此刻,楼船正因波涛轻摇,浑身瘫软的宣有力,仅凭自己完全站不稳当。 舱门缓缓敞了开来。 宣有力抬头便见——江玉珣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舱外! 大脑还没有开始正常运转的他,不由被眼前的人吓了一跳,直接脱口而出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 江玉珣愣了一下。 不是应长川让我上来的吗? 半盏茶时间前,江玉珣刚走上甲板,抬头便看到应长川在窗边看自己还向自己点头,这才犹豫了一下直接登上楼来。 宣有力压低了声音:“你可是故意偷听我和陛下谈话!” 偷听? 江玉珣忽然笑了起来。 应长川的听力极佳,他绝对早就知道自己在门外。 想到这里,江玉珣忽然笑着上前,轻轻拍了拍宣有力的肩膀,末了语重心长地说:“没有吧宣大人,我哪有在偷?” 第69节 天可怜见,船舱的门板这么薄,你的声音又那么大。 我明明是正大光明在听啊! 宣有力的身体重重摇了两下。 ……刚才锈住的大脑终于重新转动,心中最后一点侥幸也随之消散。 应长川的话忽然在他脑海中回荡起来。 如若是孤呢。 天子这一次,是真的站在了江玉珣这边。 “宣大人,宣大人——” 伴随着桑公公惊恐的声音,宣有力终于彻彻底底地晕了过去。 ……不是吧。 我怎么又气晕了一个老头? 见此情形,江玉珣不由目瞪口呆。 - 应长川的话把宣有力吓得半死。 但是对此,江玉珣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就像宣有力说的一样,水利、屯田皆是国之要务,事关重大。 在此期间,无论朝堂还是百姓,皆要保持一致步调,绝对不能生出二心。 这一切的前提条件,便是皇帝表明自己的态度。 应长川今日这话,不只是说给宣有力的,更是说给他背后观望的朝臣百官听的。 简直再正常不过了。 宣有力被几名太监搀扶了下去。 桑公公随之退出舱室,不过转眼这里又只剩下了江玉珣和应长川两人。 天子重新拿起舆图细细看了起来。 而江玉珣还在回忆宣有力倒下的瞬间,并思考对方有没有被气出好歹。 见状,应长川不由随口问道:“爱卿在想什么?” “回禀陛下,臣在想宣有力宣大人,”江玉珣真诚道,“也不知他现在状况如何……” 听到“宣有力”这个词,天子手下动作不由一顿。 “爱卿以为他所说可有道理。” 天子已经站到了自己这一边。 江玉珣自然更得表明态度。 他本能道:“大部分没什么道理。” 应长川抬眸向江玉珣看去,末了笑着问他:“小部分呢?” “小部分还算有点道理……” 说到这里,江玉珣便停了下来。 按理来说,他的debuff影响至此已经结束。 但是屡次犯上仍好好活着的江玉珣,胆量的的确确在无形之中大了许多。 想起应长川屡次逗自己的“劣迹”,与宣有力方才的那番话,侍中·江玉珣忽然恶从胆边生—— “臣的的确确只是一名侍中,做的许多事情都超出了职权,旁人看起来好像是不怎么合适……” “逼宫”以后,有十几名官员被应长川处理。 此时朝中有不少官位处于空缺状态。 ……自己工作如此认真,如果能适当升个小官那就再好不过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宣大人(声泪俱下):江侍中如此放肆,当然是上面有人啊—— 第34章 仲秋时节,天高云淡。 阳光与淡淡的桂花香一道洒入舱内。 江玉珣说完还没来的及忐忑。 应长川已经轻声笑了起来,并饶有兴致地问他:“那爱卿以为,什么官职最为合适呢?” 什么官职? 江玉珣下意识认真挑选了起来。 怡河之事与宫变过后,单单是“三公九卿”里,就多了三个空缺。 但是九卿之位太高,显然不是我现在应该考虑的事情。 至于九卿之下…… 等等!应长川到底是在和我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想到这里,江玉珣终于后知后觉警觉起来。 来不及与对方客气,他的嘴巴已经快一步真诚道:“臣以为,‘尚书令’一职似乎比较合适……” ……江玉珣只要闲来无事,便忍不住仔细考虑“升官”这个问题,和他被拖欠的三年俸禄。 并还因此详细了解过大周官制,与朝堂上有什么空缺。 “尚书令”是九卿之一的“少府”下属官员。 尚书令原本负责传达、记录诏命章奏,和侍中的工作内容有些相似。 后来职权渐重,逐渐发展成为总揽政令的长官。* 江玉珣目前所处的这个时代,正处于尚书令“权力渐重”的过程之中,其职权模糊、可大可小。 听闻此言,应长川随之挑眉:“爱卿考虑果然周全。” 此刻,天子那双烟灰色的眼瞳中没有半分不悦,就像是江玉珣的话全在他意料之中那般。 古往今来,朝臣莫不是晦迹韬光、谨小慎微。 无论背地里搞什么勾当,明面上都要装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模样。 江玉珣倒是完全与这些人反着来。 ——他似乎并不畏惧暴露自己的野心。 - 皇帝率人南巡的事情虽然没有提前声张,但现在已经传遍了辰江平原。 如今有许多人知道,朝廷来的人手里有此前从未见过的新农具,并四处打听起了其制作、购买之法。 没过多久,这群人终于被统一聚集于各地官府之外。 ——除此之外,那些被遣回原籍的流民,也被官兵带到了这里。 看到官府前摆着的东西,众人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快看!那个就是江大人说的耘荡。” “……旁边两个又是什么?” “这,这个我也不知道……” 等人足够多时,终于有官员自门内走了出来。 桃延郡人一贯不怎么认官府,可是今日见到身着官服之人,他们竟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甚至屏住呼吸,无比期待地朝着前方看去。 等人群安静下来后,大周官员终于清起了嗓子。 他先介绍地上那三种农具的名字,示范其用法,接着才提高声量说出此番目的。 ——这些新式农具皆由朝廷制造,现下数量有限。 春耕前朝廷将会在各地官府附近设立学堂,教授“精耕之法”,只有学会、懂得基础耕种方法的人,才有资格以低价将其买回使用。 在春播正式开始之前,百姓难以用肉眼看到“精耕细作”的好处。 但是农具的效率却是肉眼可见的。 水田收割后就要除草、松泥。 届时耘荡就能够派上用场。 消息传出的当天,辰江平原上便有无数百姓将自己的名字报给了官府,唯恐自己慢人一步。 - 自折柔骑快马,最多两天一夜便可到达昭都。 南巡固然重要,但是身为天子的应长川也不能离开皇都太久。 按照计划,回程时楼船还要在桃延郡停留多时。 所以留下童海霖与薛可进在这里继续盯着“军屯田”一事后,其余人在桃延郡又待了几日,楼船便继续向南最终抵达烁林郡——这是辰江入海之地,也是大周版图的最南端。 入夜,楼船下舱。 平日里随行官员,皆在此舱用餐。 今晚这里因一道圣旨,而变得格外热闹。 “好啊好啊,年轻人就是要大胆!”庄岳重重地拍了一下江玉珣的肩膀,“ 阿珣,后生可畏啊!” 第70节 说完他便高举起酒樽,扬了两下并一口干掉。 众人随声附和:“后生可畏!” 气氛使然,江玉珣只得跟着再饮一杯。 说话间,“东南三郡”之一的烁林郡太守娄倬正,也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与庄岳一样,都曾是原主父亲的好友。 听说江玉珣“升官”以后,这二人一个比一个开心。 “江大人……不,未来得叫江尚书了!快,饮酒饮酒!” 今日他们喝的并非烈酒,而是传统恬酒。 也不知娄倬正到底喝了多少,此刻面颊都泛起了红来。 “是,娄大人。”对方如此热情,江玉珣只得跟上。 不知不觉间,他的脸颊也生出了一点浅红。 或许是喝上了头,夸奖了江玉珣几句之后,娄倬正忽然想起了往事,接受转过身去和多年未见的庄岳叙起了旧。 没了人劝酒,江玉珣总算长舒一口气。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忍不住道:“尚书令一职自陛下登基起空缺至现在,吾等原以为陛下不会再设此职呢——” 话没说完他意识到不妥,接着慌忙闭上了嘴。 而周围人则已在心中默默地补完了这番话: 没有想到,江玉珣这个刚出仕的小辈,竟然会成为大周第一名尚书令。 说实话,不只是他们江玉珣自己也有一些意外。 他虽然料到了应长川一定会给自己升职,但未曾想应长川居然如此爽快。 难不成他真是许愿池? “咳咳咳……”下一刻,江玉珣便没忍住呛了一口酒。 什么许愿池! 哪里有许愿池这么会压榨人的? 自己虽然成了“尚书令”,但是身上仍兼着“侍中”一职。 ——依旧是社畜中的社畜! 思及此处,江玉珣瞬间悲从中来。 皇帝就在这艘楼船之上。 众人自然不敢将动静闹的太大。 回忆完往昔后,喝上头的娄倬正便被侍从扶着下了船,其他人也纷纷告辞。 不过转眼这里就只剩下了江玉珣和庄岳两个人。 时间已经不早,江玉珣正打算告辞,却被庄岳拍了拍肩拦下。 他的语气颇为深沉:“贤侄,来甲板上。” 江玉珣愣了一下,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秋色渐浓,哪怕是处于南方烁林郡,入夜后江上仍有几丝寒意。 甫一出门,江玉珣的困意就被风吹了个干干净净。 不同于用暮食时的激动、喜悦,此时的庄岳表情有些沉重。 他深深地看了江玉珣一眼,末了压低了声音说:“陛下向来赏罚分明,我们这些武将,都是依靠军功被提拔上来的。” 江玉珣轻轻点头。 辰江上一片寂静,庄岳继续道:“陛下当年领兵十万、征战天下,自是锋芒毕露至极。你在这面的确与他有些相似,获得陛下欣赏也非意料之外的事。” “只是……” 冷风吹过,庄岳神情瞬间一凛。 江玉珣也不由随他紧张起来,同时屏住呼吸下意识问:“只是什么?” 庄岳忽然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起来,确定周围没有人之后,这才压低声音对江玉珣说:“凡事都讲究一个‘度’,往后你就是尚书令了,不可再没大没小,行为做事要更懂得掌握分寸,千万不可以再触怒圣颜。我说的你能做到吗?” 庄岳说的道理江玉珣当然明白。 只是……这分寸也不是自己想掌握就能掌握的。 江玉珣下意识攥紧了手心,略微不自然地移开视线向江上看去。 “我……”我当然不行。 他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当然不能说出来吓人。 江玉珣转身朝庄岳笑了一下,安慰对方道:“放心吧世伯,我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明白,但是真的做不到。 “那就好那就好!阿珣果然是长大了啊!” 看到江玉珣自信满满的笑容,庄岳瞬间如释重负。 “哎……你爹娘若是能看到你今日的样子,那就好了……” 庄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沉默片刻,他总算是欣慰地朝江玉珣看去,末了一边称赞着“后生可畏”一边与江玉珣一道向楼船上而去。 - 江玉珣蹑手蹑脚地推开了舱门。 时间不早,他原以为应长川已经歇下。 没想到一开门便看见,船舱内隔门未阖,一袭玄衣的应长川正站在窗边遥望着远处。 听到脚步声后,缓缓转过身向江玉珣看来。 “臣参见陛下——” “免礼。” 此时天已经有些冷了,夜里船上只开一半窗通风。 见应长川缓步坐回桌案之后。 桑公公连忙进来关了一扇窗,接着转身朝隔门而去。 谁知他的手还未触至门上,天子便轻声道:“先退下吧。” “是,陛下。” 桑公公连忙退了出去,并自以为无比贴心地关好门,遣走了守在外面的内侍官。 见应长川坐下,江玉珣犹豫了一下,也正坐在了外舱席上。 下一刻,便见天子微微蹙眉问:“爱卿身上怎有酒味。” 酒味? 闻言,江玉珣下意识轻轻在自己身上嗅了两下。 不知道是已经习惯了还是其他原因,他并没有从自己身上嗅到半点酒气。 应长川的鼻子也太灵了吧?! 虽然很想狡辩,但江玉珣顿了一下还是老实交代道:“庄大人为庆祝臣成为尚书,所以邀臣聊天、交流肺腑之言并喝了几杯。” 恬酒几乎没有度数,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饮料。 上至朝臣百官,下至生活比较富足的百姓,闲来无事都喜欢小酌两口。 喝酒原本是非常正常的事,但江玉珣却被应长川问得心虚起来。 天子轻轻点头。 就在江玉珣以为应长川的问题已经问完时,对方竟又随口道:“什么肺腑之言?” “……”他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大臣了! 此刻,江玉珣的心中已经拉响了警报。 若是其他人被问到此事,定会借这个机会用“忠君报国”或者“替陛下分忧”之类的话敷衍皇帝,顺便溜须拍马一番。 可是江玉珣只能一边回忆,一边实话实说:“庄大人叮嘱臣,不能再在陛下面前没大没小,以免触怒圣颜。” 江玉珣:!!! 救命,我这是不小心出卖队友了吗? 江玉珣已经习惯在应长川面前丢脸,或是口出狂言。 可是卖队友这种事,他似乎还是第一次做,业务颇为生疏。 话音落下,见天子蹙眉,江玉珣仅有的困意也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方才这番话似乎是在暗指应长川脾气不好?! 完了,庄大人不会被我拉下水吧? 想到这里,江玉珣连忙行礼,并替庄岳解释起来:“请陛下明鉴,庄大人绝对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担心臣无遮拦、出言不逊,这才如此提醒臣——” 江玉珣话还未说完,便被应长川笑着打断:“无妨。” 无妨? 应长川不打算和庄岳计较了吗。 不等江玉珣想清楚他话里的意思,天子突然起身,同时将守在外面的桑公公唤了进来。 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舱门被人从外拉开。 老太监佝偻着身子入内,稍一用力便推动隔门把船舱一分为二。 就在隔门将要关上的那一刻,应长川的声音自屋内透了出来。 第71节 他的语气无比平常:“同往常一样便好。” 水浪推着楼船轻轻地晃了一下,随之生出一阵水声。 天子的声音忽然显得有些不怎么真切。 下一刻,隔门终于阖起。 桑公公随之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等江玉珣反应过来的时候,应长川的声音已然消散在了夜空之中。 月光自窗外照来,冷静下来的江玉珣忍不住思考。 ……同往常一样便好? 应长川该不会是让我继续保持从前的说话风格吧? ※ 天子巡游期间,依旧每日都能收到从昭都传来的信报。 ——此时聆天台的丹师已经在玄印监的驻地,按照江玉珣给的思路做起了实验。 除此之外,昭都附近“屯田”的进展也颇为迅速。 次日,楼船甲板之上。 “回禀陛下,服麟军军营附近已屯出了数百亩良田,再过几日就能开始种植这一季的冬小麦了!”说话间,庄岳的神情颇为兴奋。 话音落下之后,他又忍不住稍有些遗憾地感慨道:“可惜今年这田还是垦晚了一步,这个季节只来得及种小麦,粟是完全赶不上了。” 一旁的另一名官员也笑道:“确是如此,只能先委屈大家吃几个月麦了,明年定当早早种粟。” 怡河平原虽然也种植小麦,但是按照历史记载,此时距离它变成北方地区的主粮还有好几百年的时间。 粟即小米,是目前大周北方地区的主粮。 最常见的烹饪方法为蒸和煮。 江玉珣穿越后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适应这样的饮食习惯。 而无论再怎么不习惯吃粟米,他都未曾想过改以麦为主粮。 原因很简单——这个时代流行于大周的小麦品种和现代有所不同,磨出来的面粉极其黏牙,几乎无法食用。* 基本只能做成所谓的“麦饭”,用筷子夹着一粒粒地吃,味道真的不是很好。 此时已经入秋,错过了粟米的最后种植时间。 想来明年小麦于军粮中的占比是会上升不少,也不怪这些大臣们会遗憾。 南巡至此,水路已经走到尽头。 说着说着说着一行人便下楼船,换乘马车向官道而去。 …… 临海的烁林郡气候温暖,是大周第一个收获晚稻的郡。 此时田地上已是灿烂一片。 夕阳自小丘另一头照来,满地的稻田瞬间泛起了金光。 烁林郡太守娄倬正蹲在田地边,无比怜惜地抚了抚手下即将成熟、能够收割的水稻:“陛下,今年烁林郡天气不错,稻谷长得也好!预计将会比去年增产两成。” 虽说增了产,但是娄倬正的表情却不怎么喜悦。 紧紧皱着的眉头也未松开。 ——不同于位于辰江平原的桃延郡,烁林郡到处都是低矮的丘陵,压根没有几片平地能够种粮。 哪怕当年丰收、增产,百姓也要饿肚子。 若是运气不好遇到灾年,那便是饿殍载道…… 这一点不止娄倬正知道,朝廷还有皇帝都知道。 因此他就算是装,也难装出开心的样子。 来南方这么久,江玉珣终于走入了稻田边。 他忍不住向前两步,伸出手偷偷比画了比画。 虽然生活在城市的江玉珣从来没有种过田,但他好歹也是近距离看过田地、稻谷的。 方才他就觉得这稻谷有些奇怪,走近比画了两下江玉珣便反应了过来——且不说产量如何,单是这个稻谷的杆,就要比自己印象中高许多! 娄倬正说今年是个丰年、没有灾荒,但是远处仍可看到有水稻倒伏于田地。 看众人的表情,似乎已经将它当成了寻常之事。 江玉珣下意识摸了摸稻穗,刹那间思绪翻涌。 “爱卿在看什么?” “啊!”江玉珣愣了一下,方才意识到应长川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背后。 他赶忙转身向天子行礼:“回禀陛下,臣在看这些稻谷。” 末了轻声道:“……烁林郡多丘陵,臣一路走来,看到这里的稻谷似乎仅种于部分平坦地区……便想如果未来能将稻谷种在丘陵半腰,或许烁林郡也能免于饥荒。” 单单他们所处之地,附近就有许多坡度不大的小丘。 若是能在这里种稻,连修造梯田的工序都可以省去。 娄倬正缓缓起身,笑着向江玉珣这位故人之子解释道: “这里的小丘坡度虽然不大,但是实在是太干了。此前郡内百姓也不是没有尝试过在这种地方种稻,但是费尽心思劳作一季,最终却没有什么收获。时间久了,便也不再做这样的尝试。” 田间忽然安静了下来。 是啊,烁林郡的饥荒问题如此严重。 这么多年来,百姓自然是将能试的方法全部试过了一遍。 看到眼前这些种不了地的小丘,众人的心情不禁有些沉重。 江玉珣再次伸手从稻谷上抚过。 细小的芒刺于不经意间戳向他的指腹,带来一阵无法忽视的痛意。 “嘶……”江玉珣下意识把手收了回来,同时忍不住垂眸向指间看了一眼。 还好,稻谷上的芒刺不比麦芒。 刚才那一下虽然疼,但是并未刺破他的皮肤。 然而这一下的刺痛,却突然使得江玉珣的大脑清晰了起来。 能在山地上种植的稻谷么…… 我想起来了! 江玉珣的心脏忽然重重跳动起来。 他不由自主地攥住了衣摆,同时咬紧牙关。 “江大人,您这是……”站在一边的娄倬正,被江玉珣突然紧张的样子吓了一跳。 而此刻,应长川却已经看出——江玉珣的眼睛极亮,神情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应长川眯了眯眼:“爱卿可是想到了什么?” “回禀陛下,臣确有一事相报,”江玉珣立刻转身向天子行礼,接着缓缓道,“有关稻谷品种之事。” 不等应长川追问,江玉珣赶忙将刚才编好的背景说了出来: “臣从小生活的兰泽郡紧邻海沣国,郡内有一部分百姓与海沣国人同宗同源、联系密切。臣当年听部分老者,说过一些关于海沣国的事情。” 江玉珣说着说着,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海沣国有一种稻谷,早熟、耐旱非常适合种植在高田。” 兰泽郡多雨水,因此完全不需要这种稻谷。 百姓就算知道,也不会大老远去寻这种稻种,更别提广泛推广了。 但是不远处的烁林郡不一样! 这种稻谷品种被后世称为“海沣稻”,一千多年后才由官方引进,并大范围种植在东南丘陵地区。 至此,烁林郡的饥荒问题终于得到解决。 听了他说的话,田埂间瞬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声。 “江大人,你说的可是真?”烁林郡太守瞬间激动起来,甚至忍不住上前抓住他的手。 话虽这么问,但是娄倬正心底里已经将江玉珣的话信了大半。 ——他早已听过有关江玉珣的种种传闻,同时也是打心眼里觉得故友之子是可信之人。 江玉珣缓缓点头:“大人,千真万确。” 他的语气无比坚定。 海沣稻确实存在,江玉珣非但不怕人去寻,反倒要大力推动官方去寻找此类稻种。 并且越早越好! 稻谷随着清风的吹拂发出一阵“哗啦”轻响。 江玉珣转过身去抬眸看向应长川,极其认真地说:“臣所言句句是真,还请陛下仔细考虑此事。” 金灿灿的稻田,与夕阳一道映在那双漆黑的眼眸中。 如火焰在随着风摇晃。 应长川忽然在此刻,想起了那日怡河边如火的残阳。 ——此刻,它已然烧遍了辰江上下。 - 在江玉珣之前,别说见了大周从来没有人听说过所谓的“海沣稻”。 皇帝自然也不能因为他在稻田旁的三言两语立刻做下决定。 但是此时,江玉珣的话已经如一颗种子,于寂静间扎根在了每一人的心田之中。 第72节 只等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 应长川此行要乘马车前往烁林郡的首邑。 仍然兼任着“侍中”一职的江玉珣,还和从前一样与应长川同乘一驾马车。 离开稻田后没过多久,马车便回到了官道上。 烁林郡临海,夜风里也带着一点淡淡的水腥气。 马行没多久,便有一阵风从车外吹来,轻轻将车帘撩起一点小缝。 一处海崖好巧不巧出现在了江玉珣视线中。 看到那熟悉的外形,“青林崖”三个字随之从他脑海里冒出来。 ——当年还是前朝贵族的应长川,人生中第一次带兵远征,来的便是彼时还叫“烁林国”的此地。 而令他闻名于天下的第一战,就爆发于“青林崖”边!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 矗立于海边的白色的山崖分外显眼。 江玉珣上辈子曾经这里旅过游,因此一眼就认出了它! ……没有想到千载之前,这山崖外竟然是一片树林。 看到这里,江玉珣忍不住将眼前的景色与自己脑海中的画面一一对比了起来。 陷入回忆中的他难得走了神。 因此并没有发现坐在自己身边的应长川,不知何时放下了手中的奏章。 “爱卿在看青林崖?”天子的声音自江玉珣的耳边传来。 “……” 摸鱼被抓住对江玉珣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 他下意识回答道:“回陛下,臣方才是在看青林崖。” 这话听起来甚至有几分理直气壮…… 不过应长川也并没有生气。 天子的视线随江玉珣一道向着车窗外落去。 停顿片刻,江玉珣直接伸手将帘子打了开来。 今日无月,白色的海涯却泛着莹莹的光亮。 应长川沉默片刻,忽然轻笑着说到:“孤上回来此,已是七年前的事情了。” 聊到历史,江玉珣瞬间来了兴趣。 他忍不住说:“臣知道,陛下当年在这里战胜的烁林国!” 应长川不由转身向江玉珣看去,并随口道:“爱卿竟如此了解。” ……不对! 说完那番话,江玉珣忽然意识过来,此时以应长川为“主角”的《周史》还没有修成。 自己说的这件事,当朝许多人都不清楚。 他不由辩解道:“臣,臣父亲当年有说过这件事。” “哦?”应长川似乎来了兴致,“除此之外爱卿还知道什么。” “……臣还知道,陛下当年于此地一箭要了烁林国大王的命,烁林国军队自此群龙无首,大败于您。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都是在子夜发生的。” 不同于方才的激动,说到这里江玉珣的语气里不由带上了几分怀疑。 史书也不能完全相信。 半夜一箭要人性命? ——这个记载未免有些夸张了吧! 江玉珣头回在《周史》中读到此段时就怀疑,这都是后世修史的人的春秋笔法。 说不定连应长川本人,都不知道后世史官会给他记上这样一笔呢! 江玉珣没有意识到,身为一名黑粉,自己话语里的怀疑有些过分明显。 简直是将“我不信”这三个大字写在了脸上。 应长川:“……” 马车缓缓拐了一个弯驶入山林之中,方才如明月一般悬在海上的青林崖,也随之消失不见。 江玉珣终于依依不舍地将视线收了回来,同时放下车帘下意识朝应长川看去。 这种小事本不该天子关注。 可是沉默片刻,应长川终是忍不住蹙眉看向身边的人:“爱卿以为此事是真是假?” 马车内跳动的烛火,照亮了江玉珣的面颊。 他脸上的表情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应长川的眼底。 嗯? 应长川为什么问我这个? 江玉珣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无比真诚地抬眸看着应长川的眼睛,并极其认真地说:“自然是假的。” 第35章 海浪声被挡在了密林之后。 马车内忽然静了下来,江玉珣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自然是假的? 应长川不由垂下眼帘,正好对上那双漆黑色的眼瞳。 二人视线相对的那一刻,江玉珣还极为认真地朝他重重点了点头。 一向不在意世人眼光的天子,难得生出了一分解释的欲望。 停顿几息,应长川忽然笑着轻轻地旋了一下手上的指环,重新将视线落向奏章。 自始至终他只轻轻地“嗯。”了一声。 嗯? 这是什么意思? 一桩历史悬案的答案就在眼前。 江玉珣不由抓心挠肝。 他还想继续探究下去,然而应长川已经再一次将注意力落在了奏章之上,不再说话了。 ……我,我应该没有猜错吧? 马车内突然安静下来,江玉珣没来由地生出一阵心虚。 以及一点点不祥的预感。 古时人口稀少、城镇不多,辰江边到烁林郡首邑尚有一段距离,当晚无法到达。 早于大部队之前,已有随行官兵提前在官道旁选好了址并安营扎寨。 又过了一会,一行人终于停了下来。 江玉珣走下马车便看到整齐的营帐、座席,与燃在帐外的篝火。 除此之外,空气中还有一阵浓郁的甜香味。 先遣队伍里的厨师,已经在此备好了饭食。 甫一坐下,早有准备的内侍官便把饭菜端了上来。 既陌生又熟悉的鲜香味瞬间沁入鼻腔。 下一刻,坐在宴席中后部的年轻郎官们便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这是什么东西?” “闻起来有点像鱼,是鱼吗?” “不对,如果是鱼的话,它怎么会有壳呢?” 听到众人小声讨论,身为烁林郡太守的娄倬正终于缓缓起身,笑着为天子与朝臣介绍道:“陛下,今日这宴上食物均为烁林郡特产之物。” 说着,又将视线落在了桌案上:“盘里的东西名为鳆鱼,细嫩多汁、甘甜无比。” 鳆鱼! 江玉珣心中不由激动起来。 娄倬正口中的“鳆鱼”就是后世的鲍鱼。 江玉珣没有想到穿回古代之后,自己竟然还能吃到海鲜。 天子不喜味重的食物,因此无论在行宫还是楼船,众人也随他一起吃得清淡。 时间久了,总觉得嘴里面过分寡淡。 盘子里的鳆鱼,虽然也只做了简单蒸煮,但对于海鲜而言这已足够。 知道盘子里面的东西是什么之后,江玉珣的心情已然激动起来。 谁知今晚的惊喜更不止这些! 上过鳆鱼后,内侍官又将主食端了上来。 娄倬正笑道:“烁林郡个别县已经将稻收了上来,各位大人碗里盛着的都是今年的新米!” 第73节 素面的瓷碗内挡不住浓郁的米香,一口下去甜软的滋味瞬间就令人让人忘记一日的疲惫。 稻米虽然也是大周主粮,但是为了包容大部分人的口味习惯,无论在昭都还是楼船上,三餐都以粟米为主。 江玉珣已经忘记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吃过一碗米饭了。 除了他以外,其余昭都来的臣子也颇为新奇。 一时间,宴席间的气氛变得格外热烈。 不只大臣们不再像船上那样紧绷,天子的心情看上去好像也不错。 几杯酒饮罢。 五重席上,天子拿起手中酒樽,轻抿一口后随意道:“七年前,庄大人也随孤来过此地。” 庄岳:!!! 陛下居然叫我了? 没有想到皇帝会在此时提起自己。 正在夹菜的庄岳立刻受宠若惊地放下手中筷子:“陛下那日英姿始终铭刻于臣脑海之中!哪怕已经过去七年,当日之事,仍历历在目。” 想起自己的“为官之道”庄岳瞬间把吃饭这件小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这句话铿锵有力。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放下手中筷子,朝庄岳看了过去。 好不容易有个与天子拉近距离的机会,庄岳当然要好好利用。 他不由抬眸远眺,望向了大海的方向。 接着便用无比深沉的语气回忆起了当年的事情:“……当日臣还只是一个百夫长,有幸带人与陛下一道冲锋陷阵。” 席间忽然静了下来,众人耳畔只剩下一点篝火燃烧产生的“噼啪”声。 听到这里,江玉珣也默默地放下饭碗,朝着不远处陷入回忆的庄岳看去。 想起不久前自己在马车中的那番话。 埋藏在江玉珣心里的那一点不祥预感,忽然在这一刻放大。 卧槽,不会吧?! 篝火照亮了庄岳的面颊,他的目光里的崇拜与敬畏:“当年的烁林国国君凶恶至极,我等原以为那定是一场恶战。没有想到此战开始后不久,陛下便于千万人之中,一箭取了那国君的性命!” 他这一番话慷慨激昂,说着说着竟有几分老泪纵横之意。 江玉珣:不是吧…… 这件事发生在前朝,宴席间有不少人都没有听说过。 庄岳话音落下之后,江玉珣身边包括庄有梨在内的所有年轻郎官,全都眼前一亮并随之生出向往之意。 看向应长川的目光更是愈发崇敬。 显然,他们完全没有怀疑,直接信了庄岳的说法。 江玉珣的心当下一凉。 ……原来只有我不信? 庄岳话音落下还没有多久,娄倬正也放下手中的酒杯跟着补充起来:“这还不是最厉害的。要知道当年那场恶战,可是爆发于深夜的!陛下张弓搭箭的时候,可没有什么光亮。” 和庄岳那手稍显夸张的语气不同,娄倬正虽也比较激动,但是他的语气要镇静、认真不少。 大周许多重臣都曾是应长川手下武将。 听到这里,资历较深的几人纷纷开始附和。 他们所言均指向一点——后世《周史》上的记载的的确确是真的。 手中的筷子“啪”一下掉在了桌案上。 江玉珣默默弯腰去捡,动作格外艰难。 动作间,瓷碗里新米的甜香全部涌入了鼻腔。 可是面对这一桌美食,江玉珣却怎么都提不起兴趣了。 他忍不住抬眸朝席上看去。 正巧遇到天子放下酒樽笑着垂眸。 两人的视线于半空中交错。 下一刻,应长川竟微笑着轻轻朝江玉珣点了点头,看上去颇为云淡风轻。 江玉珣:“……” 他如果不是故意的,我就跟他姓。 - 今日被皇帝当众点了名,庄岳倍感荣幸、脸上有光,不知不觉间也多喝了几杯酒。 恬酒没什么度数,但喝多了也会胀腹。 因此饭还没吃完,庄岳便先起身离席朝前去如厕。 谁知刚刚起身还没走几步,他便被坐在宴席中后处的江玉珣一把拽住。 坐在席上的晚辈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最后一次挣扎道:“世伯,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什么?”庄岳愣了一下,方才反应过来江玉珣说是什么,“自然是真的了!这可都是我当年亲眼所见。” 说着,又默默用力把衣摆从江玉珣手中往出拽。 低头看到江玉珣古怪的神情,庄岳终是忍不住问:“怎么?有哪个不长眼的人质疑此事?” 江玉珣沉默不语。 到底是武将出身,说完这番话内急的庄岳终于猛地把衣服拽了出来。 他一边往远处走,一边还不忘对自己身边的内侍官幸灾乐祸道:“质疑天子,这种人啊我看就别在官场混了,直接回老家种田去吧!” “哈哈哈哈庄大人所言极是!” 下一刻,庄岳便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江玉珣拿起筷子,一粒粒数起了碗里的米。 见庄岳离开,一旁的官员总算忍不住在此刻拿起酒杯,凑上前与最近风头正盛的江玉珣套起了近乎:“江尚书怎么如此忧虑,可是又在思虑家国之事?” 江玉珣缓缓摇头,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我在想……去老家种田听上去似乎也不错。” “啊?” 去老家种田? 这名官员愣了一下,捧着酒盏坐直了身,仔仔细细地揣摩起了江玉珣这位“天子近臣”的言下之意。 ※ 今日这场宴席,是由娄倬正负责筹备的。 除了宴上食物与平常不同以外,宴后又按照烁林郡当地的习俗,备上了茶汤。 ——这个时代的茶刚刚从药变成饮品。 世人对其了解还不如后世那么深,因此饭后、夜里饮茶也是常有之事。 烁林郡盛产茶叶,身为该地太守,娄倬正当然要用本地特色招待众人。 宴席进行到最后的时候,几名内侍官把捣茶专用的石舀和石杵抬至席旁。 他们先把茶叶捣碎,再放入陶罐去炙烤,最终倒入沸水之中。* 不多时,茶香便已尽情挥发出来。 一般来说此时的茶还不能饮——大多数时候,擂烤过茶叶后还得再取来各种调味,如制作菜汤般洒入其中,最后加上果脯才能用。* 还好应长川不喜欢味道太重的东西,因此宫中向来只做到这一步。 内侍官在每个人的桌上放了调味与果脯供他们自己选加。 接着,便将制好的茶奉了上去。 江玉珣没有加调料,而是把摆在桌子上面的果脯全部倒了进去。 见状,坐在他身边的那名官员又忍不住上前套起了近乎:“江大人不放调味的东西吗?这样会不会太甜。” 江玉珣笑了一下摇头说:“不会,我习惯这样喝了。” 现代的奶茶可比这种茶甜多了。 想到这里,江玉珣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如果能再加一些牛乳,味道或许会更好。” “茶再加牛乳?”旁边的官员不由愣了一下,显然有些难以想象这是什么滋味,“江大人是从哪里学来的这种方法。” 这个…… 江玉珣顿了一下,他正想说位于大周以西雪山、高地之上的“克寒人”就很喜饮奶茶。 但话还没有说出口便意识到——此时茶叶好像还没有传到那片地区。 面对着周围人疑惑的目光,江玉珣正打算随便编一个理由混过这个问题。 谁知不等他开口,营地外忽然乱了起来。 “退后!” “拿住他——” “那里还有一个!” 有人强闯营地? 江玉珣瞬间紧张起来,并不由回头向后看去。 宴席间众人也不约而同在此时安静了下来。 娄倬正脸色一变,正欲行礼离席查看情况。 第74节 不料还没有起身,就被应长川缓缓抬手拦了下来。 “就在此地处理。”他淡淡道。 娄倬正的额间瞬间冒出冷汗:“……是,陛下!” 宴席间轻松的气氛,瞬间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空地上鸦雀无声,众人小心翼翼放下手中茶盏,齐刷刷地朝着营地外看去。 ……不知是谁如此大胆,竟敢私闯皇家营地。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守在营地外的禁军便已把人带了上来。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此时被压着跪在地上的,竟然是几个面黄肌瘦的流民。 篝火照亮了几人的面庞。 他们的身体不住颤抖,同时一边磕头一边辩解。 江玉珣听不懂几人在说什么,但却能看出他们的恐惧。 在这个时代,真正的穷人压根买不起衣服,也无力自制。 万幸烁林郡地处南方,到了冬天也不算太冷,极端情况下一套衣服便可以撑过四季。 这群流民衣着单薄、破烂,其中一个女人的怀里,还抱着个浑身赤裸的孩子。 那孩子四肢纤瘦,唯独肚子不正常地鼓胀着。 ——这是营养不良产生的腹水。 那孩子已将要饿死了…… 江玉珣的心揪在了一起。 怡河平原肥沃富庶,昭都乃天子脚下,百姓生活还算过得去。 穿来这么久,今日还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面对饥饿。 身为本地太守,娄倬正的脸色极其难看,但好在他还保持着一郡之长的理智。 听了一会后,他慌忙转身跪地说道:“回禀陛下,这,这群流民并不知道陛下在这里。他们担心被匪徒打劫,因此一直不走官道、在山林中穿行,今晚正好宿于这附近。” 应长川身边带着懂烁林郡话的人。 因此就算再不想,娄倬正也只得实话实说。 “方才……方才闻到饭菜的味道,他们便顺着找了过来,想要进来讨食。” 应长川此行是为了体察民情。 因此并未封路,也未提前声张。 这群行走于山林的流民,的的确确完全不知晓众人的身份。 静了一会,天子的声音自席上传了出来:“今年烁林郡并无灾、祸,他们为何而逃。” 是啊。 江玉珣也想不通这个问题。 这群流民衣着单薄,在烁林郡勉强还能活下去。 如今已经入秋,再往北走他们随时可能会被冻死在逃难的路上。 更何况这群人只会说烁林郡当地方言,走出这片地界,连路都难再问到。 娄倬正又朝皇帝磕了一个响头,接着转身将这句话问了出来。 过了一会,他轻声道:“回陛下,这群流民原本就是没有地种的。他们本靠采茶为生,用卖茶的钱,换些米粮。这些年来靠采茶为生的人越来越多,茶也逐渐卖不上价了。没有办法……他们只得背井离乡,去另谋生路。” 娄倬正的声音格外艰涩。 江玉珣忍不住垂眸看了一眼桌案上的茶盏。 ……烁林郡的茶远销大周角角落落,在昭都卖的更是一点也不便宜。 但是采茶之人却朝不保夕,随时都有可能被饿死。 想到这里,江玉珣忽然觉得无论放再多的果脯,也压不住茶汤里的那股苦了。 - 那群流民只是来讨食的,并未强闯营地。 包括怀中婴儿在内的八人,最终被禁军暂押在了一间营帐内。 虽说是被“押”,但是朝廷的营帐内不但能避风,还有饭食提供,这群流民竟不由痛哭流涕起来。 ——江玉珣带着译官走入营帐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见他来,众人纷纷放下手里面的食物,欲向他磕头。 江玉珣赶忙单手将人扶了起来,接着把另一只手中的瓷碗递到了抱孩子的妇人面前。 腥甜的奶香瞬间飘了出来,原本没什么生气的小孩,竟然如小猫般在妇人怀里啜泣起来。 对方瞬间愣在了原地。 译官连忙上前:“这是羊奶,快给孩子喂了吧。” “……羊,羊奶?” 这是给我的吗? 营帐内的灯火照亮了来人的面容。 她看到,一身晴蓝的少年如猜到她在想什么般端着瓷碗,轻轻地点了点头。 饥饿令大脑变得分外迟钝,妇人愣了许久,终于颤抖着手把羊奶接了过去,犹豫几秒轻轻抵在了孩子唇边。 明明已经饿得没了力气,但在强大求生欲的催促下,那孩子还是竭尽全力抱着瓷碗喝了起来。 这一刻,吞咽羊奶的“咕噜”声,是世上最美妙的乐曲。 不消片刻,怀里的小孩便饮完了满满一碗羊奶。 江玉珣轻轻把空掉的瓷碗接回手中,他不着急走,而是在营帐中与众人聊了起来。 “和你们情况一样的流民,这附近一共有多少人?” 译官问了两句,众人便七嘴八舌地回答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译官转身把他们说的话总结在了一起: “回江大人,他们说烁林郡部分地区的土不适合种稻,只能栽种些茶树。如今以茶为生的人越来越多,茶在烁林郡只能卖出贱价。像他们这样活不下去的流民少说也有数百人之多,有一部分人已经离开了烁林郡去外地乞讨,但是大部分人还未走。” 大周律法规定,没有亲友收留的流民只能被遣回原籍。 他们不懂官话、无人收留,生来只和茶打过交道,因此大部分人就算饿死也只能选择留在这里。 译官也是烁林郡人,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变得分外沉重。 烁林郡土壤偏酸、略为贫瘠,的确不适合稻谷生长。 但却是后世著名的茶都。 江玉珣有些沉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轻轻朝译官说,“麻烦替我向他们道谢。” “是是!” - 江玉珣撩开营帐的毡帘走了出来,转身将空了的瓷碗交给守在一旁的禁军,并叮嘱他们第二天早晨再热一碗羊奶过来。 还未熄灭的篝火将空地照得格外亮,江玉珣不由眯了眯眼睛,并用手挡在了眼前。 ——其实去营帐看这群流民之前,他的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如果能找到“海沣稻”,再适当开垦梯田。 烁林郡完全能养活得了当下的人口。 但是这并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完成的事情。 海沣稻一般被当作早稻种植,春种夏收。 垦荒再加上寻找、推广稻种,最快也要后年初夏才能收获第一批稻谷。 烁林郡不久之前还是一座独立小国。 这群流民大部分难以适应大周其他地方的生活。 更何况他们种茶、采茶的技能,也是大周独一份的。 现如今最好的做法,似乎还是把他们留在原籍,继续以采种茶叶为生。 …… 适应营帐外的光亮后,江玉珣便把手拿了下来。 谁知还没走两步他便看到——天子并未进营帐内休息,而是立于篝火旁静静朝自己看来。 “参见陛下,”江玉珣连忙上前行了一礼,“臣方才去见了本地流民,并与他们聊了几句。” 江玉珣犹豫片刻,把自己方才听到的话和心底里的考量说了出来。 应长川的想法似乎与江玉珣一样。 他并没有否认身边人的提议,而是直接问:“爱卿以为,这些茶可以销往何处?” 篝火把江玉珣的眼睛照得格外亮。 他笑了一下,轻声说出了早已想到的答案:“给克寒人。” “奶茶”一事提醒了江玉珣。 居住在高地的克寒人,几乎没有办法种植蔬菜。 茶叶传入该地区以后,当即成为家家必备甚至于依赖之物,他们急需茶叶来解除油腻、帮助消化。 茶叶的流入,为两地带来了极其繁荣的茶马贸易。 并拓展出了一条崭新的商路。 第75节 应长川不由挑眉,似乎对此事颇感兴趣。 江玉珣虽然不能告诉他后世历史,但还是旁敲侧击道:“茶本是药,正是没什么菜食的克寒人现如今最为需要的东西。” “陛下登基以后,大周还从未与克寒有过往来。此时天下暂定,朝廷本就应该与他们有所交流。依臣所见,陛下可以派人带上茶叶出使克寒。不出一季,克寒定然会派人来我大周求购茶叶。” “最重要的是——” 江玉珣停顿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大周更可以用茶叶从克寒换来战马。” 应长川的目光不由一凛。 篝火被风吹得愈发旺。 热气把江玉珣的脸颊照得泛起了浅红,他的心脏用力跳动,将血液泵往四肢百骸。 一时间,热血沸腾。 要想攻打折柔战马必不可少。 而闻名于后世的“茶马贸易”的另一端,正好就是克寒人饲养的以耐力著称的马匹。 江玉珣的这个建议可行性非常高。 就算克寒人并不如他说的那样喜爱饮茶,那对大周而言也几乎没有任何损失。 应长川停顿片刻,竟然难得爽快地点了头。 烁林郡不但种茶,丘陵间更有不少野生茶树。 海风从远处吹来,吹得篝火飘摇。 也将一点淡淡的茶香,吹到了江玉珣的鼻尖…… - 半夜不是谈正事的时候。 此时众人已经下了船,不用担心晕船的江玉珣,当然不能再在天子面前晃悠。 江玉珣说完自己的想法之后,便打算溜之大吉。 然而这次也不知是谁安排的营帐,竟然又把他安排在了应长川的营帐外间! ——和船舱不一样,营帐的内外间仅由一扇屏风阻隔。 江玉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接着向应长川行礼道:“陛下,时间已经不早了,明日还要前往烁林郡首邑,您还是早早休息吧。” 他的语气非常正经,俨然一个忧国忧民的忠臣形象。 谁知天子似乎并不着急。 见江玉珣杵在原地朝自己送行,应长川不由笑着随口问道:“爱卿不休息?” 怎么可能? 江玉珣弯腰行礼道:“回禀陛下,臣今晚打算去找庄有梨,和他们挤一挤就好。” 除了应长川的主帐外,其余营帐都不算大。 庄岳这种重臣,自然是一人一间。 然而庄有梨这种年轻臣子,则要与人合宿一间。 说来江玉珣也不是不愿意和人挤挤睡。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应长川的“皇帝光环”太亮眼…… 一想到和他隔着屏风睡觉。 江玉珣就怎么都觉得不自在。 与此相反的是——投奔庄有梨似乎与上一世挤宿舍没什么两样。 垂眸看着土地的他没有发现,应长川的眉毛不由轻轻地蹙了一下。 说完这番话,江玉珣又赶忙找补道:“陛下舟车劳顿,理应安静下来好好休息。臣睡觉并不安稳,自然不能再打扰陛下。” 为了找个好理由,江玉珣不惜默默为自己扣上一顶“睡觉不安稳”的小黑锅。 天子轻笑了一下,缓缓转过身向主帐走去。 江玉珣正欲松一口气,不料却听他说:“无妨。” 无……无妨? 应长川不嫌身边有人烦得慌吗? 江玉珣瞬间懵在了原地。 “怎么,”见江玉珣站在原地不走,应长川不由转身朝他看去,“爱卿还在思虑何事?” 篝火将要燃尽,周围暗了许多。 后世野史推测,应长川不喜欢身边有人,可能与他早年间多次遭遇近臣刺杀有关。 江玉珣不由自主地想到这里,并一边艰难迈步,一边下意识问:“陛下不担心臣半夜偷摸上前,对您行不利之事吗?” 话音落下,应长川脚步一顿。 仍在向前走的江玉珣没刹住闸,差点便一头撞在了应长川的肩上。 在后怕同时,他终于回想起了自己的武力值。 ——可恶,我是不是有些过分自信了? 第36章 应长川恰好站在篝火前。 高大的背影遮住了江玉珣眼前的光亮,瞬间令他陷入黑暗。 巨大的压迫感随之袭来,江玉珣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天子没有说话,顿了几秒忽然轻声笑了起来。 此时无声胜有声,“自不量力”四个大字,瞬间从江玉珣的脑海中闪了过去。 这一瞬,好胜心甚至短暂压过了身为臣子该有的惶恐与尴尬。 虽然我武功一般,但也不要这样轻视我好吗! 小半晌后应长川方才带着笑意问:“爱卿打算如何行?” 应长川的问题真的考到了江玉珣。 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只得坦白道:“臣……臣暂时还未想好。” 这话怎么怪怪的…… 听上去就像我真的要做点什么似的? 就在江玉珣想着如何找补之时,应长川终于缓缓迈开脚步,向着营帐而去:“好。” ……好? 等等,我是开玩笑的啊! 厚重毛毡制成的屏风,将巨大的营帐一分为二。 它虽然能阻挡视线,但半点也不隔音。 因此哪怕灯火皆已熄灭,江玉珣还是要“多此一举”摸黑在被窝里更衣。 估摸着皇帝已经睡着,他的动作忽如同开了零点二倍速般缓慢,唯恐不小心发出声音吵到对方。 一盏茶时间过后。 江玉珣的脑袋终于自被窝里冒了出来。 “呼——” 憋得有些缺氧的他不由松了一口气。 没承想心还没有彻底放下,江玉珣终于慢了半拍发现……营帐另一头,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盏小灯。 被厚重的毛毡过滤过一遍的烛火,变得格外暗淡。 但足够照替自己亮眼前这片小小空间。 江玉珣的动作瞬间一滞……应长川的耳力也太好了吧。 想起方才那番话。 他终是忍不住地替几个时辰前的自己尴尬了起来。 ……江玉珣,收起你不合时宜的自信! - 次日清晨,另一间营帐内。 “阿珣,你昨天晚上怎么没有来我这?”庄有梨一脸疑惑地凑到了江玉珣身边,好奇地问他,“我们两个等了你半个多时辰呢,实在挡不住困意这才睡下。” 说完还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不远处,另一名年轻郎官随声附和道:“是啊,江大人昨夜在何处休息的?” 江玉珣手腕一抖,差点把米粥从碗里洒出。 他压低了声音对庄有梨说:“我昨夜在陛下的营帐里。” 江玉珣仍是侍中,宿于天子营帐之外并不奇怪,但说话间他却不由心虚起来。 难不成是昨晚因为鸽了庄有梨,所以不好意思? “这样啊,”庄有梨点了点头,转身去向与他同宿的人说,“阿珣昨晚睡在陛——呜?” 江玉珣:!!! 他立刻放下手中瓷碗,捂住了庄有梨的嘴巴。 末了压低了声音:“低调,低调——” 第76节 - 马车再行半日就可以到达烁林郡首邑。 离开驻地没多久,天子便翻阅起了今晨从昭都送来的奏章。 今日,江玉珣也收到了留守于仙游宫的玄印监写的信报。 这封信报足有百页之多,主要记录着“岁稔酒”的售卖情况。 看完后,江玉珣便将其总结一番,报予天子: “启禀陛下,岁稔酒的供应严格限量,已供不应求、有市无价。最近一段时间,臣家中的佣客们正尝试着勾兑烈酒,预计再陈酿上一段时间,便能推出新酒。届时这股风潮,必定会被再次掀高。” 让玄印监制酒到底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如今这项工作已经被交到了江玉珣田庄内的佣客们手中。 作为曾被江玉珣救下的流民,他们极其忠心,是做这件事的不二人选。 江玉珣口中的“勾兑”,也不是兑水。 而是用各种基础酒,进行组合与调味。 待“勾兑”与“陈酿”结束后,烈酒的口味定能再上一层楼。 应长川轻轻点头。 “除此之外……”江玉珣停顿了一下说,“玄印监还于昭都发现了私下倒卖烈酒之人。” “何人?” “宗正大人之子邢治。” ——江玉珣对这个人的印象还停留在他骑马装醉,在大街借酒“炫富”的时候。 万万没有料到,几个月过去邢治竟然又搞出了新事情! 想到这里,江玉珣也不禁有些佩服此人。 “信报上说,邢治不但偷他爹的藏酒高价倒卖,甚至还欺负部分富商从未喝过烈酒,用普通的恬酒冒充烈酒售卖。” 而那群富商竟然信了邢治这个纨绔的话,被他耍得团团转。 直至玄印监将他锁定、带走,富商们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买到的酒有问题。 江玉珣不由感到无比神奇。 “邢治现在何处。”应长川问。 “回禀陛下,已经被玄印监带走,现关押在昭都驻地。” 烁林郡的官道盘旋在丘陵之上,一会上坡一会下坡。 有的时候座位宽敞也不是一件好事。 说着说着马车又开始上坡,江玉珣的身体忽然一歪,不由自主地朝车壁滑去。 就在将要撞到马车后壁的那一瞬,坐于对面的天子忽地抬手轻抵于江玉珣的肩上,只一瞬就将他给捞了回来。 末了便如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般收回了手,动作格外自然。 虽然已经入秋,但是身处烁林郡的江玉珣仍穿着夏日薄衫。 应长川早将手收了回来,但是那温热又别扭的触感,却怎么也无法消散。 江玉珣随即坐直了身子,假装镇静道:“宗正大人也已知道此事。” “嗯。”应长川点头。 这个时代的商品还比较匮乏,哪怕是以严明著称的《周律》上也没有详细记载如何惩治制假贩假者。 ……若是无法可依,犯法者大部分将会面临长久、看不到尽头的监禁。 说起来邢治也算倒霉,他爹虽为宗正,位列“九卿”之一。 但是负责掌管皇族和宗室事务的宗正,在应长川的手下却是一个十足的闲差。 故他并没有跟随皇帝一道南巡,而是留守在了昭都。 信报上说:在玄印监带走邢治的前一天,宗正大人便发现了自己儿子做的好事,并将其暴揍了一顿…… 江玉珣强行将刚才的事情从脑子里丢了出去。 他重新把视线移至奏报上,末了试探性说:“关于如何处理邢治,臣有一个想法……” 应长川抬眸饶有兴致地朝江玉珣看去:“爱卿但说无妨。” “臣以为,向折柔卖酒一事……或许可以让邢治去做?权当给他一个机会将功补过。” 想到这里,江玉珣的眼睛不由亮了起来。 “为何是他?” 江玉珣没有多想直接回答道:“昭都那群富商好歹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邢治能把这群人忽悠过去……从某一个角度来看,绝对是有些实力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 “邢治既然能将酒贩给这群人,那臣以为他自然也有办法把酒卖到折柔去。” 话音落下后,江玉珣便极为期待地朝应长川眨起了眼睛。 应长川不由似笑非笑地向对面的人看去。 他暂未置可否,而是轻声重复道:“……何谓‘忽悠’?” 江玉珣:“……” “就,就是蒙骗、坑害。” 身为大臣,直接暗示皇帝说自己要坑人,似乎有些不太妥当? 闻言,应长川不由笑了起来,就在江玉珣以为这一篇将要翻过去时。 却见对方垂眸翻阅奏章,一边意有所指道:“爱卿如今竟不觉得自己堕落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江玉珣默默攥紧了手中的信报——应长川这人果然记仇。 ※ 烁林郡丘陵绵延一郡,只有靠海的地方有些平地。 临近正午的时候,马车终于驶出丘陵,奔向一片与大海相连的狭窄平原。 烁林郡的首邑便建在这里。 短暂休整过后,当地官员便按照惯例,于傍晚前来面见圣上、汇报公事。 然而和在桃延郡的时候不同,当地大臣一开口,江玉珣便意识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呃,烁林郡,郡内……铜……” 身着夏朱色官服的中年男人伏跪于地,他身体不断颤抖、额上直冒冷汗,话说到这里便怎么也进行不下去了。 见此情形,站在一边的娄倬正立刻上前补充:“回陛下,他想说烁林郡铜储丰富,境内有多处铜矿。” 说完,也忍不住伸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心理压力显然极大。 昨天江玉珣还在感慨,娄倬正来烁林郡没几年,竟已会说当地的语言。 此时听到其余官员磕磕绊绊的话语,江玉珣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包括大小官员在内,烁林郡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会说大周官话! ——一行人之前停留的桃延郡,郡内百姓虽然也没有几个会说官话的,但官员好歹语言上没有问题。 上报完矿产分布后,娄倬正连忙替自己手底下的官员解释起来: “回禀陛下,这几个官员都是土生土长的烁林人,他们还在学大周官话……” 偷瞄天子一眼后,又慌忙补充道:“呃,请陛下放心,曾经的烁林国没有文字,用的便是我中原文字。因此他们虽不会讲官话,但字却是认得的。” 周围几人也跟着一起如小鸡啄米一般点起了头。 ……这几年真的是难为娄倬正了。 想到这里,江玉珣不由将同情的目光向他身上落去。 - 应长川早在楼船上就已摸清烁林郡已经探明的矿产数量、分布,今日只是为了与当地官员见面。 见他们磕磕绊绊连话都说不清楚,这一项活动只得早早结束。 烁林郡的太守府建在首邑最西侧,也是整座城内地势最高的地方。 当地官员走后,应长川不紧不慢地起身向窗外看去。 方才被留作记录的江玉珣正准备退下。 然而他刚起身,便被应长川叫住:“爱卿以为烁林如何?” 烁林郡吗…… 如今海沣稻的事情还没有落到实处,江玉珣本应该在这个时候旁敲侧击一下。 但是与流民打过交道,且刚见过当地官员的他,还是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自己最直观的感受。 江玉珣的语气分外认真:“臣以为烁林郡这个地方,实在是太适合割据造反了。” “造反”可是皇帝最忌讳的事情。 话音落下,江玉珣便下意识看了应长川一眼。 天子先顿了几息,接着竟然也随着他的话笑着轻轻点了点头。 “的确如此。”应长川并不否认。 烁林郡这个地方距离大周政治中心太远,且地势极为闭塞。 最重要的是,连语言都不怎么通。 至今大部分百姓都只知自己是“烁林人”,不知自己是“大周人”。 要不是当年的烁林国因为饥荒而出兵攻打前朝夺取粮食,最后被应长川率兵镇压,或许直到现在这里还是一座独立王国。 朝中虽然没有人明说,可仍有许多人将此地视作累赘,并有着抛弃的念头。 第77节 见应长川的看法和自己一样,江玉珣不由稍稍放下心来。 他随天子一道向窗外看去,末了轻声说:“如今的烁林郡太守,曾是随陛下一道打天下的亲信,对朝廷忠心耿耿。但是之后的太守如何便难说了……” 现有体制下,太守不但掌握地方官员的任免,甚至还有不小的军权。 若是拥兵自重可就麻烦了。 江玉珣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养成直截了当的说话方式。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话,是在质疑应长川的统治能力。 海浪声不断于耳畔徘徊。 夕阳在海上映出金波。 应长川转身向江玉珣看去。 ——大周年轻的尚书眼中既有忧虑,也有坚定与认真。 “爱卿可有什么想法?” 江玉珣躬身行了一礼,忽然转身朝着悬在不远处的烁林郡舆图看去: “回陛下,除了教习官话外。臣认为还应当修整官道使其变得平顺,同时打击匪徒,并在官道两边设下岗哨保证官道安全畅通。” 要想烁林郡与大周融为一体,必先加强此地百姓与其他郡县的交流。 更何况未来运输茶叶,也要在官道上进行。 应长川缓缓点头。 “除此之外,”想到这里,江玉珣不由轻轻的笑了一下,慢慢将视线移至舆图说,“最简单、迅速的做法,便是调整烁林郡的地域划分。” “……地域划分。”应长川不由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对。”江玉珣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只烁林郡,大周现有各郡的领土划分都与现代有所不同。 ——后世省界划分,依照的是“山川形便,犬牙交错”的原则。 可是大周却只有“形便 ”,不曾“交错”。 这样一来大周的每个郡,都是一个极其完整的地理单元。 只要情况允许,各郡随时都可以形成地方割据势力。 江玉珣说的概念直到数百年之后才清晰建立起来。 但是不等他解释,应长川已然笑着缓步走向舆图,在用手从最北端的两座城镇上抚过。 感觉他似乎已经明白了江玉珣的意思,并且想到要如何重置区划了。 - 应长川自己是一个工作狂,身体更是像铁打的一般结实,完全没有一点后世推测的“严重过劳”的意思,但是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随他一道南巡的大臣,有像江玉珣这样年轻的,更多是上了年纪的。 这一路这舟车劳顿将他们折腾的够呛。 到了烁林郡后,不少人连站起来都颇为费劲。 这日傍晚,皇帝终于下圣旨令众人原地休整一日。 结结实实累了一路的江玉珣原本想在房间里躺尸,但还没睡着便被庄有梨等人叫了出去。 “……阿珣,快来啊!你怎么慢吞吞的?”见江玉珣掉队,庄有梨不由转身大声道,“快!这里又没什么好看的!” 失策了! 江玉珣不由绝望地向前方几个已经化为黑点的人影看去。 你们竟然不是和我一样,来这里吹海风的吗? 烁林郡首邑外是一片礁石海滩,行走起来极不方便。 但是这群生长于昭都的公子王孙此前从未见过大海。 脚下的礁石完全不影响他们的热情。 话音落下,庄有梨就跑了回来,作势要把江玉珣往前拉。 “不必不必,”江玉珣艰难地抬起手,亮出了自己方才随手捡来的东西,“我在这里捡几个贝壳,你们先去前面吧。” “捡贝壳?”经他提醒,庄有梨这才发现周围礁石上附着着许多小小的贝壳。 看一眼已经跑远的同伴,再看一眼江玉珣手里的东西,庄有梨不由犹豫起来:“我也想在……” 不,你不想。 见状,本意摸鱼吹风,而非真的捡贝壳的江玉珣连忙拍了拍庄有梨的肩说:“你和他们一起去前面吧,我在这里给你们捡几个就好。放心,一定精挑细选,找最好看的贝壳。” 庄有梨眼前一亮:“那就一言为定,辛苦你了阿珣!” “没事没事,快去吧!”江玉珣立刻送客。 庄有梨依依不舍地点头,被推着朝海滩另一边而去。 -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来一阵腥咸与水汽。 庄有梨的身影逐渐变小,最终化为一粒小小黑点。 江玉珣总算长舒一口气,伸了个懒腰踩着礁石有一搭没一搭地搜寻起了贝壳。 这片礁石上附着许多青色的贝类,偶尔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小螃蟹从浅水中游过。 江玉珣原本只是想找个理由遣走庄有梨,不料找着找着竟然真的生出了兴趣。 除了庄有梨等人外,他又为在驻地休息,没跟着自己一道来海边的玄印监们捡起了贝壳。 生长在这种礁石海滩上的贝壳,大多可以食用但并不好看。 江玉珣找了半天,终于寻到几枚符合审美的小心翼翼收在了衣袖中。 ——同时不忘挑了枚最好看的给自己。 此刻正是日落时分。 远处天海相黏,视线里的一切由浅粉转向浓紫再化作深蓝。 若不是矗立于眼前的黑色礁石,一时间江玉珣竟难以分清自己究竟在天、在水、在地。 他收好贝壳站直身看向远方。 不同于后世,如今的烁林郡人口稀少。 偌大一片海滩上,连一个赶海的人都没有。 美景虽然能独享,但总觉得有些过分孤独,待久了更是瘆得慌。 庄有梨等人早已消失不见。 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似乎也有些无聊…… 捡够了贝壳的江玉珣正打算转身回太守府,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便见——天子不知何时竟也放下公务,来到这里闲逛了! 今日难得闲适,应长川一身墨色未佩金冠。 唯独指上有一枚玄玉戒。 江玉珣立刻行礼:“臣参见陛下——” “免礼。” 应长川轻轻笑了一下,缓步朝此处走来。 原本跟在他背后玄印监这一次没有上前,仍留在方才的位置。 天子缓步向前,江玉珣也只得一道向海滩另一边而去。 伴随着动作,袖子里的贝壳互相撞击,生出一阵“哗啦啦”的轻响。 江玉珣立刻屏住呼吸护好衣袖,偷偷瞄了应长川一眼。 还好,海边浪声大,他似乎没有听见那阵异响。 勉强躲过一劫的江玉珣,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跟在应长川背后。 他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礁石上缓步向前,一边疑惑地看着眼前人的背影。 应长川怎么还不说话? 作为一位名垂青史的工作狂,面对此情此景,他难道不应该好好规划一下大周的海洋发展吗? 总不能是真的来这里散步的吧! 应长川半晌不开口,江玉珣倒是先一个忍不住了。 “陛下……” “何事?” 应长川忽然停下脚步,转身朝江玉珣看来,如同一直在等他开口般。 海浪与晚霞一齐落入江玉珣漆黑的眼瞳。 除此之外,应长川还在那双眼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见天子转身,江玉珣随即站定并打起精神行礼道: “回禀陛下,臣方才想说海沣稻的事情。烁林郡情况太过特殊,随时都有可能爆发饥荒。依臣所见,一定要尽快派人去寻找海沣稻。而方便、安全起见,朝廷可以先去兰泽郡,招收几个懂得海沣国当地语言的人一起前往。” 同时强行提高音量,把袖内的“哗啦”声压了下去。 烁林郡与兰泽郡紧紧相连。 过几日顺道去那里一趟也并不麻烦。 江玉珣的语气极其认真,神情严肃而庄重,俨然一副忧国恤民的样子。 然而听过之后,应长川却微微蹙起了眉。 第78节 江玉珣:……! 他怎么忽然皱眉? 难道说应长川对海沣稻的事情不感兴趣。 或者他找我是想谈重新划分郡县区划的事情? 江玉珣停顿几息,再一次抬手行礼试探着开口:“臣以为——” 说话间,袖内又生出一阵哗啦啦的响动。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这回应长川并没有与他谈公事,而是终于垂下眼眸问:“爱卿袖内何物在响?” 江玉珣:……! 天子的袭击来的过分突然,江玉珣立刻如实招来:“……回禀陛下,袖子里是臣打算送给庄有梨、几位郎官与玄印监的贝壳。” “贝壳?”天子不由挑眉。 招都招了,江玉珣只好默默把藏在袖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五颜六色的贝类,瞬间出现在应长川眼前。 动作间,江玉珣忽然想起了庄岳教给自己的“为官之道”。 ……只送同僚不送皇帝似乎不太好,自己是不是应该与应长川客气客气? 想到这里,江玉珣立刻昧着良心补充:“除此之外,还有送给陛下的。” 说着,便把自己精挑细选出来最为满意的一枚贝壳展示给应长川看。 米白色的贝壳,被晚霞照得生出了浅浅的粉紫色光晕。 乍一眼看去的确漂亮。 但细看便能发现,贝壳上还粘着许多没有来得及清洗的泥污。 哪怕是对庄有梨他们而言,贝壳都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富有天下的皇帝,自然更难将它放在眼里。 江玉珣确信,应长川一定不会要自己手上这枚沾了泥的贝壳。 ——他半点没有意识到,自己再一次把心里的想法写在了脸上。 晚霞落在江玉珣的眼里。 漆黑的眼瞳中满是不舍和喜爱。 应长川轻轻挑眉,心中忽然一动。 他假意蹙眉道:“这是爱卿自海滩捡来的?” 应长川嫌弃了吧! 江玉珣缓缓抬高右手。 粉紫色的贝壳在白皙的掌心散发着莹莹光亮。 见天子皱眉犹豫,以为他要拒绝自己的江玉珣忍不住再客气了一句,以彰显自己的忠诚、大方。 “对,是臣从地上捡来的,”江玉珣抬起眼眸,一脸期待与小心地看着应长川的眼睛,“不知道陛下喜不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 小江大人(自信满满):一定不喜欢! 第37章 晚霞渐落,原本亮莹莹的贝壳逐渐黯淡了下来。 倒是江玉珣手心的泥污,变得愈发显眼。 见应长川半晌不开口,江玉珣不禁有些心虚与不安。 他不由自主地用拇指蹭了蹭手里的东西。 天子一向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 登基后各地送至昭都的奇珍异宝,至今都被他堆在仓房里吃灰。 可是这一次…… 应长川垂下眼眸,笑着看向江玉珣的眼睛:“自然。” 自,自然? 江玉珣的大脑宕机了。 就在他继续猜应长川究竟是“自然喜欢”还是“自然不喜欢”时。 天子已然徐徐抬手,将静躺于他掌心的东西接了过来。 江玉珣下意识缩了缩掌心,却只抓到一团空气。 不是吧,应长川真要横刀夺爱啊?! 江玉珣的心瞬间痛了起来,同时不可置信地朝应长川看去。 月亮从海的那一头爬了上来。 皎皎清辉化为碎银,随着海浪上下飘摇。 应长川借着月光,细细观察起了手中的东西。 片刻后,他笑着对江玉珣说:“爱卿的心意,孤收下了。” 这番操作令江玉珣目瞪口呆。 应长川也太把自己不当外人了吧……我没事干同他客气什么? 夜色渐浓,海边漆黑一片。 接过贝壳后,应长川终于转过身朝着海滩上走去。 原本守在远处的玄印监不知何时赶到了这里,点起灯笼照亮底脚底的碎礁。 见应长川至今没有把东西还给自己的意思。 江玉珣终于确定:自己玩砸了。 “爱卿曾到过海边?”江玉珣悲哀之际,应长川的声音被夜风吹了过来。 暂时不想同他说话的江玉珣只得蔫蔫地点头:“是。” 烁林郡首邑不大,没走几步路太守府的灯火便已映入眼帘。 江玉珣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的地方—— 应长川这一趟,除了吹海风、抢贝壳以外,什么事情都没有做。 江玉珣不信邪道:“陛下,您今日……” 他本想问应长川今日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甫一开口便意识到,在路上摸黑谈正事好像更不合时宜。 “爱卿想问何事?” “臣……臣想知道陛下今晚,不会真的只是来找臣闲聊的吧?”江玉珣不由咬唇。 “不可?” “也不是不可以,”江玉珣跟在应长川的背后小声嘟哝道,“臣只是有些意外,陛下竟也会同人闲聊。” 身为名垂千秋的卷王,应长川难道不应该一直在废寝忘食、呕心沥血地肝工作吗? 天子脚步一顿,末了不禁略为疑惑地侧身朝自己的臣子看去。 江玉珣眼中的自己,似乎有一些古怪? …… 回到太守府内以后,江玉珣忍不住借灯火向应长川手上看去。 可惜他的手完全藏在了宽大的衣袖之下。 江玉珣既看不清应长川手上的动作,更不知那贝壳现在何处。 哎…… 黑灯瞎火的,说不定贝壳早就被他顺手丢在了地上。 真是暴殄天物。 被横刀夺爱的江玉珣不由一丧。 - 按照原本的计划,一行人只在烁林郡首邑待四天。 但是看过烁林郡太守娄倬正奉上的矿产细报后,行程却产生了变动。 烁林郡盛产“硝磺”。 未来若想大规模生产制造火药、火箭等武器,硝磺必不可少。 考虑到这一点,南巡的后续计划也随之推延。 这对江玉珣而言是件好事。 他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好好地了解一下烁林郡暂时还不怎么受人重视的茶产业发展情况。 同时安排当地茶农,尝试制作茶饼、茶砖。 …… 烁林郡首邑一角。 陡峭的丘陵上生长着许多低矮的灌木。 第79节 此时并非采茶的季节,但仍有数十人在林间忙碌。 他们正在为山野间的茶树修剪干枯的树枝。 不远处还有几人正在铁板上炒茶。 他们身材虽然清瘦,但一个个都极有精神,炒起茶来更是卖力极了。 不过片刻,茶香遍布整座丘陵。 然而随江玉珣一道来的译官,还是有些不确定地看了他一眼:“江大人,昭都的贵人们都喜欢喝清茶,不如我再带您去其他茶园看看吧?” 他口中的所谓“清茶”,就是后世常说的“绿茶”。 也是目前烁林郡面积最为广泛的茶种。 “无妨,”江玉珣轻轻摇头说,“这些茶并不运往昭都,而是送给克寒人的。他们喜欢的正是此类茶叶。” 说着,江玉珣忍不住低头嗅了嗅已好炒好的茶叶。 眼前这片丘陵上长满了野生茶树,但它产出的却非绿茶,而是黑茶。 这在如今的烁林郡贱之又贱。 译官虽仍有些疑惑,但一想到说话的人是江玉珣,还是跟着点起了头来:“原来这样啊……” 江玉珣笑着点头。 说话间,忽有一个小孩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江,江大人!” 江玉珣刚一转身,就被那小孩撞了个满怀。 跟在小孩背后的妇人连忙上前,正准备把他抱走。 江玉珣却先蹲下身揉了揉他的脑袋,笑着夸奖道:“阿喜真聪明。” 名叫“阿喜”的小孩颇为不好意思地用手捂住了脸。 阿喜就是彼时被母亲抱在怀里,饿到奄奄一息的孩子。 那日,流民被官兵带回了烁林郡首邑。 他们并没有被遣回由屋棚搭成的破烂不堪的“家”,而是被统一带到了城北的空地上,并于此安顿了下来。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他们的食宿皆由朝廷安排。 唯一要做的便是深耕茶道。 妇人把阿喜从江玉珣的怀中接了过来。 小孩依依不舍地朝江玉珣挥手,并努力组织语言,极其响亮地说:“江大人再见!” 江玉珣忍不住轻轻捏了捏他脸蛋:“再见。” 当日阿喜腹部肿胀得厉害,江玉珣还以为他生出腹水,没有了活下去的希望。 万幸阿喜的情况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严重,喝了几日羊奶小孩竟然一点点缓了过来。 直到这时,江玉珣方才从译官口中得知,阿喜原来已有三岁。 这个年纪的小孩语言能力格外强大。 跟昭都来的官兵呆了几日,就学会了几句官话。 江玉珣以此为灵感,把这群流民里年纪稍小的孩子聚集在一起,命官兵每日与其交流。 如今他们都已学会自己的姓名,还有“饿、痛、吃、睡”等简单的词汇。 年纪大些的流民,虽然学得没有那么快。 但也已知道“江大人”就是一直照管他们的年轻官员。 阿喜的话音一落,流民便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聚了过来,围在江玉珣的身边七嘴八舌说个不停。 “江大人,他们问您能在烁林郡多待些日子吗?这批黑茶制好后,第一个给您尝尝味道。” 江玉珣无比遗憾地摆手说:“恐怕待不了那么久。” 黑茶制作主要有“杀青、揉捻、发酵、干燥”这几个步骤。 单单是“发酵”这一项,就要花费好几个月的时间。 江玉珣等人再过几日便要离开烁林郡首邑了。 他想了想说:“制成茶饼的黑茶,放上许多年也不会坏。你们将第一批茶存在这里,未来我定然还会再回烁林郡,到时候再喝也不迟。” 译官的眼睛不由一亮:“定然!” 接着立刻转身,把江玉珣的话翻译给了众人。 - 娄倬正驻守烁林郡,满打满算也不过五年时间。 从短时间内掌握当地语言这一点上,就能看出他的工作、办事效率之高,更别说最近几日皇帝还在这里。 受稻谷品种与地形地貌限制,今年烁林郡没有条件“屯田”。 于是收到皇命后,娄倬正便在第一时间,命官兵于官道两旁修建起了“岗哨”。 马车驶出硝磺矿场,朝着烁林郡首邑而去。 每过二三里地,便会有一座正处于修建过程中的岗哨现于眼前。 娄倬正正坐于宽大的龙辇内,为皇帝仔细介绍道: “……这些岗哨皆为土木制成、就地取材,岗哨分为上下二层,上层为木质观望台,下层是轮岗休息处。每座岗哨内有六人日夜轮班。修成定可以保障官道顺畅、安全。” 说完,还不忘笑着看窗外看了一眼:“还有江大人上次说的,在城内各区设置岗房的建议,这几日也已落实下去。” 此时江玉珣并不在这驾马车内。 而是与几名郎官一道,留守在首邑内忙其他的事。 闻言,坐在娄倬正旁边的副手立刻补充道:“往后不但百姓不用再怕匪徒了。若是某地有人想要作乱,官府也能第一时间发现。烁林郡定然会比过往更为安泰!” 说完,还不忘转身朝应长川行了一礼。 娄倬正也不由抚须笑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若征南大将军知道阿珣今日成绩,定然会为他骄傲。” 在此之前,大周百姓要想报官只能去衙门。 不但费时又费力,效率也极其低下。 江玉珣说的所谓“岗哨”,有些像现代的“派出所”。 它的存在能在极大程度上解决各地匪徒问题,并保证商道通畅。 天子不由旋了旋指尖的贝壳,末了笑着轻轻点头。 他的动作格外显眼。 ……陛下对烁林郡的贝壳感兴趣? 亲眼见着应长川把玩了半程贝壳的娄倬正,默默将这一点记在了心里。 ※ 几个时辰后,太守府书斋内。 伏案写作昏昏欲睡的江玉珣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哗啦”轻响。 他不由一惊,瞬间就提笔坐直了身。 下一秒,便见娄倬正带着侍从自屋外走了进来,并笑着向自己招手说:“阿珣、有梨,你们两个快过来帮我挑一挑。” “娄大人,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见来人是娄倬正,江玉珣不由松了一口气,同时将笔放到一旁好奇地向前看去。 庄有梨也揉了揉眼睛,站起身问:“挑什么东西?” 话音还未落下,随娄倬正一起来的侍从便倒扣竹篓,一口气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了桌上。 一座由贝壳堆成的小山瞬间浮现在几人面前。 这些贝壳不但品质极佳,且早被人用心清理干净,连半点泥沙都没有沾。 “贝壳?!”庄有梨不由大吃一惊,末了无比怀疑地朝娄倬正看去,“大人挑选这个做什么?” 这间书斋里只有江玉珣和庄有梨两人,见状娄倬正压低了声音道:“我发现陛下似乎对贝类颇感兴趣,从矿上回首邑这一路,他都在把玩贝壳。” “所以我便想趁着南巡结束前,为陛下奉上特产。” 江玉珣:……?! 应长川玩的该不会是那天的我捡的贝壳吧。 他竟然没扔? “这样啊。”庄有梨不疑有他,立刻上前挑拣了起来。 江玉珣则忍不住最后挣扎道:“娄大人,您可有看清陛下手中的贝壳什么样?” 娄倬正想了想,一边用手比划说:“米白色,半个手掌大小。质地颇为坚硬,除此之外好像没什么特殊的。” 庄有梨默默吐槽道:“贝壳不都长这样吗?再特殊的也挑不出来了。” “诶!此言差矣,”说话间,娄倬正也加入了挑选贝壳的队伍,他兴致勃勃地说,“烁林郡这边浅色贝类极少,大部分只有钱币大小,灰秃秃的不怎么起眼。陛下手中那枚,的确比常见的精致许多。” 娄倬正看到的,十有八九就是自己当日赠的那枚! ……应长川竟然真的没有扔。 江玉珣以为,哪怕是黑粉也要有自己的原则。 得知自己污蔑了应长川,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了几分不好意思来。 “怪不得,”庄有梨一边挑选一边随口道,“那日阿珣给我的贝壳,似乎就像娄大人你说的那种一样。哎,可惜不知道被我放到哪里去了。” 江玉珣迅速捕捉到一个重要信息,他转身悠悠道:“你弄丢了?” “这个,不一定……”意识到自己说漏嘴的庄有梨立刻停下动作,并用手捂住嘴,无比心虚道,“要不然我,我回去再找找?” 可恶,交友不慎! 江玉珣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 第80节 末了一脸沉痛道:“有梨,我真是看走眼了——” 原来真正暴殄天物的人不是应长川,而是你小子。 庄有梨瞬间瞪大了眼睛:这,这么严重的吗? - 江玉珣和包括庄有梨在内的各位郎官,在书斋里是有正事要做的。 烁林郡的情况非常特殊:这里有一大批识字的官员与读书人,可是他们却无法凭语言与外界沟通。 长此以往,必会成为隐患。 这几天皇帝忙着硝磺矿的事。 江玉珣等人也难得清闲了一点。 娄倬正原本想要江玉珣他们多与烁林郡官员沟通,提高他们的官话水平。 但两边实在是鸡同鸭讲,尝试片刻只得放弃。 但这种情景却让江玉珣想起了一件事: 现代人在识字以前,最先会的其实是拼音。 理论来说,只要熟练掌握了六十三个字母,就可以尝试拼读、学习普通话了。 这个时代虽然没有拼音字母,却可以有“注音符号”。 简单来说“注音”便是用汉字的部首、偏旁充作“字母”,为每个字标注读音。 比如“一”便可等同为拼音里的“i”。 挑选完贝壳后,娄倬正不由俯身拿起江玉珣桌案上的帛书,并默默于嘴里念叨了起来。 过了半晌,他忽然放下手里的东西惊喜道:“你别说,还真能拼出来!” 庄有梨放下手中的贝壳,伸了一个懒腰后拿也起另一张纸慢慢念了起来。 他念的便是这几日众人按照大周官话发音,一起总结出的注音表。 “有这张表就方便多了,未来烁林郡人自己就能给自己矫正读音。” 说着说着,娄倬正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当年刚到这里时发生的事情。 他不由咬牙道:“我前几年可是差点累死在这里!” 贝壳已经捡好,娄倬正终于放下帛书对两人说:“好了,我要去见陛下了,你们两个忙完之后也早早休息。” “是,娄大人。” 娄倬正小心收好贝壳,缓步朝外走去。 将要踏出书斋的时候,他忽然转过身朝江玉珣看去,末了神秘兮兮地说:“对了阿珣,一会你千万记得去太守府南侧的小亭子一趟。” “嗯?”江玉珣不解地抬眸问道,“去那里做什么?” 娄倬正笑了笑,意味深长地抚了抚胡须道:“你去了便知。” - 娄倬正是原主父亲的好友。 江玉珣原本以为他是一个靠谱的长辈。 直到这一刻。 ……娄倬正的夫人坐在亭子里,一边与他闲话家常,一边旁敲侧击问他理想型。 江玉珣终于意识过来——娄倬正这是准备为自己安排相亲! 想到这里,他瞬间一个头两个大,并忍不住打断对方的话,着重强调道:“娄夫人,我如今不过十七而已。况且我……爹的事您也知道,如今并不是谈此问题的好时候。” 江玉珣的语气分外真诚。 原主父母双亡,娄倬正还有庄岳这些叔叔伯伯们,便自然而然地照顾起了他这个故人之子。 江玉珣对此一向非常感激,但是…… 且不说自己真的没有这个心思。 原主如今还不到十八岁,就算是上一世的自己也刚刚二十一而已。 无论如何都不到考虑这件事的法定年纪。 身材微胖的娄夫人不由一顿,她眨着眼一脸认真地朝江玉珣看去,并细细算道:“是啊,江大人年纪的确不小了。若不先物色好,等三年孝期一过,你便再难找到合适人选了。” 说着说着,她不由真情实感地替江玉珣担忧了起来。 江玉珣:…… 失策,差点忘记这里是古代了。 江玉珣瞬间如坐针毡。 大周所处的时代还不像后世那般有着严格的男女大防。 担心娄夫人直接把人叫来和自己当面聊,江玉珣只得迅速脚底抹油。 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天色,接着想起什么般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头,略为急切地对对方说: “……娄夫人实在抱歉,我刚才突然想起还有几封奏报没有来得及呈送至御前。您知道的,皇上那边的事情不可耽搁。” 说着说着,江玉珣便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并向她行礼道:“恕晚辈失陪。” 江玉珣的演技虽然一般,但“奏报”一事绝对不可耽搁。 娄夫人被他的话吓了一跳,也跟着站了起来:“那我就不打扰江大人了,您快些去吧!” 江玉珣如释重负:“谢谢娄夫人。” …… 烁林郡首邑不大,太守府自然也小。 从最南侧的亭子一眼便可望穿整座府邸。 娄夫人还在背后看着,江玉珣只得如自己说的那般走到了位于太守府最中央的那座小楼内。 ——这是应长川近日办公的地方。 他原本打算在小楼外间晃一圈就离开,不料一进门便听到了应长川的声音。 “……身为一郡之首,娄大人倒是颇有闲情逸致。” 他的语气极其平静,话语里还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只是在与朝臣闲谈。 可字里行间,却又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之感。 此刻楼内众多内侍官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寂静之下,贝壳轻撞生出的“哗啦”声变得尤为明显。 江玉珣停在原地不敢动弹。 听这声音,难不成是娄大人给天子赠礼的时候碰壁了? 地方官给皇帝赠些不值钱,但却有本地特色小礼本就是常事。 甚至常被载于史册,记为一段佳话。 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前几日离开桃延郡的时候,宣有力也给天子赠送了当地的稻谷。 那个时候应长川的态度好像还很正常…… 娄大人究竟怎么得罪陛下了? 江玉珣也不由紧张了起来,并随众人一道屏住呼吸。 伴随着又一声“哗啦”轻响,内侍官终于上前推开了隔门。 就在江玉珣疑惑之时,被吓得满头大汗的娄倬正小心退了出来,同时默默地向他使了个眼色:“走!” 见势不妙,江玉珣立刻打起精神,准备和他一起偷溜出去。 没想到还未转身,桑公公的声音便自内间传了出来:“宣尚书江玉珣觐见——” 江玉珣:!!! - 五重席上,天子一边随手翻阅奏章,一边轻声道:“爱卿寻孤有何事?” 天色渐暗,楼内还未点灯。 天子的神情也被隐于黑暗之中。 唯有那双烟灰色的眼眸,仍同以往般冰冷。 江玉珣的心当即“咯噔”了一下。 完蛋,我好像撞枪口了…… 他忍不住放轻声音,同时略为心虚道:“回陛下,臣在躲娄夫人。” “哦,爱卿为何躲娄夫人?” 应长川不由蹙眉,缓缓垂眸向他看去。 有玄印监在,太守府的风吹草动全逃不过应长川的眼睛。 江玉珣原本就没有狡辩、说谎的余地。 更别说还有debuff的存在。 他随即如实招来:“娄夫人留臣相亲,臣不是很想,故而想要躲躲她……” 说完不由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应长川的表情。 虽然我没有这个意思,可是皇帝在这里好好工作,我不干正事跑去“相亲”也是事实。 这怎么看都有些过分。 想到这里江玉珣愈发心虚。 谁料下一刻,应长川原本微蹙着的眉竟舒展了些许。 第81节 这是什么情况? 沉默片刻,在现代职场上遭受过毒打的江玉珣,突然明白了应长川的意思。 如今的自己对大周而言还算是有点用处。 身为天子的应长川,自然不愿意看到自己为了私情耽搁工作与正事! 想清楚这个道理后,江玉珣立即决定向皇帝表明自己的态度。 他抬手行礼道:“回禀陛下,臣自觉年纪尚小,并不想成家。且臣早已立志将此生奉献于家国,绝不会因为儿女私情耽搁任何正事。” “故而,还请陛下放心——” 江玉珣这番话掷地有声、真情意切。 说完他终于忍不住美滋滋地于心底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应长川这回一定满意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江:嗤古往今来的资本家来都是一样的 第38章 太阳完全沉入大海,楼内漆黑一片。 无论再怎么紧张害怕,江玉珣话音落下之后,桑公公还是佝偻着腰背,小心翼翼地点燃了铜灯。 原本漆黑一片的小楼骤然间亮了起来。 不知是突如其来的烛火太过晃眼,抑或别的什么原因。 天子竟不由在这一刻蹙起了眉。 点完灯正要退下的桑公公背后不由一寒,迅速溜之大吉。 一番慷慨陈词过后,江玉珣还在期待地观察着应长川的反应。 小楼内灯火飘忽不定,天子的目光明明暗暗。 应长川忽然移开视线向窗外看去。 停顿几息,总算迟迟捡起了惯有的笑容。 不晓得是不是看错。 此刻应长川的笑容似乎并不是很自然。 他一边轻旋指尖的玄玉戒,一边悠悠道:“有爱卿这样的……忠臣良将,实乃国之幸事。” 怎么又是“忠良”! 听到这个词,江玉珣心中瞬间拉响了警报。 应长川真的不知道我对这个词有心理阴影吗! 自觉方才没有说错话的江玉珣,彻底分不清应长川究竟是无意还是故意了。 他不由怀疑起了人生。 …… 江玉珣出门的时候娄倬正仍未走。 见他出现,娄倬正连忙凑上前与江玉珣一道走下台阶。 同时压低了声音说:“阿珣,刚才楼内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江玉珣点头:“听见了。” 娄倬正一边心有余悸地擦着冷汗,一边压低了声音对江玉珣道:“来,同世伯一道想想,方才我究竟是哪里惹了陛下不悦?” 这个问题江玉珣也很好奇,他不由放缓脚步问:“世伯都对陛下说什么了?” “先聊了一会正事,后来想起你与有梨还有其他几名郎官近日做的事,便在陛下面前提了你们几句。哦……说着说着便谈到了你的人生大事,后来就没什么了。” 江玉珣:“……我知道了。” 我刚才的猜想果然没错! 他忽然停下脚步朝着娄倬正看去。 娄倬正当下肃然:“阿珣知道什么了?” 江玉珣当即分享起自己的心得:“陛下不喜欢官员以私废公。” “原来如此……”深褐色的眼珠转来转去,娄倬正不由拊掌感慨,“说得通了,说得通了!” 两人瞬间达成了一致。 - 烁林郡首邑外几十里远处。 由土木制成的岗哨,最快五日就能完工。 朝廷众人还未离开烁林郡,第一批岗哨已投入运行之中。 破晓时分,刚下过小雨的山道雨雾蒙蒙。 这附近的丘陵坡度越大,下了雨后更是湿滑难行。 在林里绕了好些天的流民不得不走出丘陵,进入官道之中。 他们衣衫褴褛,身上满是泥污。 然而还没向前行多久,他们的背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人对视一眼,立刻转身向来路逃去。 可是饿了一路的他们,哪里快得起来? “救命,救命——” “杀人了!” 不消片刻,这群流民便被手持镰刀、铁铲和锄头的匪徒团团包围。 带头的年轻男子直接上前将挂在他们肩上的包袱扯了下来,同时低头翻找起来。 “……只有五枚嘉铸钱、半兜杂米?”男子越看越烦躁,说着说着竟直接将包袱里的东西全都倒在了地上,“这都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见此情形,几名年岁较小些的流民已经忍不住哭了起来。 而大人们的眼中,也尽是绝望与麻木。 “哭什么哭!”翻了半天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找,带头的男子直接上前,踢了一脚正在哭泣的流民。 “啊!”约莫十二三岁的女孩重重摔倒在地,被她好拼尽全力护在怀里的东西在此刻露了出来。 通体鹅黄、头顶一缕黑色绒毛的小鸭子还在轻轻扇动羽翼。 “嘿,这竟然有只小鸭苗!”匪徒眼前一亮,说着便伸手去抓。 女孩在地上滚了一圈,挣扎着想把鸭苗抢回怀中。 见状,不耐烦的匪徒竟高高举起锄头,作势要朝她手臂砸。 “啊——”女孩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路东头的一座奇怪的塔式建筑上,忽然亮起了灯火。 正在劫掠的匪徒动作一滞,不由对视一眼:“那是什么东西?” “不知道,好像前几日才建成……” 他只知道那座奇怪的“塔楼”是由官府的人建的。 并不知道其用途所在。 “算了,不管——”领头的人话还没说完,便听到东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回头,便见六名身着轻甲、手持长刀的士兵正朝这里逼近。 预感不妙,几人对视一眼便要跑。 可没来得及动作,泛着寒光的长刀已然抵在了他们的脖颈之上。 - 正午,十几名流民被官兵带回了首邑。 他们听不懂官兵的话,只得蜷缩在一起,紧张地观察着周围。 ……与众人想象中完全不同。 他们并没有像担忧的那样被关入牢中。 穿过首邑,他们被带到了一片茶园里。 还没反应过来,手中便多了满满一碗汤饭。 顾不了那么多,已经在山林里绕了十几天的流民们当即便将热饭往肚子里灌。 还烫着的汤灼痛了唇齿,哪怕这样他们都不肯将碗放下。 “……侯先生你先告诉他们,吃完这一碗后还有,千万别烫坏了自己。” 就在此时,一阵清润的声音忽然从耳边传了过来。 狼吞虎咽过后,流民们终于捧着瓷碗抬起了头,呆呆地向前看去。 他们听不懂眼前这个身着晴蓝色夏衫的年轻人说了什么。 只知道海边的风吹散了空中所有的云,正午烁林郡的阳光像火一样烫。 话音落下,年轻人缓步走来,轻轻擦掉了一个小孩脸颊的米粒。 姓侯的译官也开口将方才那句话翻译了出来。 “你们是官,官府的人?” 第82节 “官老爷,这顿饭钱我们付不起……” 不等译官回答,五六个衣着干净的小孩便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同样曾是流民的他们,当即七嘴八舌道: “不必付饭钱!这些米粮都是官府的。” “你们看,那口锅里还有粟米饭呢!粟米饭是从大周其他郡调过来的,我也是第一次吃,味道特别甜。” “匪徒已经被官兵押入大牢。等养好了力气,往后你们也可在这片茶园里生活!” 这个时候,又有官兵端着木桶过来,给他们盛满了汤饭。 汤饭的穿过瓷碗传到了手心,一点点唤醒了众人麻木的心神。 刚才被带到茶园里的流民又呆呆抬头向远处看去。 方才那个穿着晴蓝色夏衫的年轻人,已在官兵的簇拥下向别处走去。 “大周,其他郡?” 在饥饿中挣扎了半生的烁林郡流民,不由将这几个字刻在了心中。 这是他们头一回对遥远的好似在另一个世界的“朝廷”有了清晰的概念。 ——既是驱散匪徒的刀剑,也是手里这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饭。 …… 江玉珣一行人原本打算中午离开烁林郡首邑。 不聊出发前忽然收到消息:有驻守岗哨的官兵,剿灭了一帮匪徒。 行程因此向后延了一个时辰。 江玉珣带着人去看了一眼还在受审的匪徒,接着到去茶园里逛了一圈。 做完这一切后,他本想直接带人离开。 不料,还没走便被人团团围住。 “江大人,你要回家了吗?” “大人,再留几天!” 烁林郡的孩子们操着带浓重口音的官话,不舍地抓住了江玉珣的衣摆。 名叫阿喜的孩子,更是一个劲地朝他怀里钻。 担心他被人踩到,江玉珣只得将阿喜抱到怀里:“未来我还会回烁林郡的,你们好好学官话,到时候我们再见怎么样?” 江玉珣不大会哄孩子,当下便有些手足无措。 他这一番话也不知怀里的人究竟听懂了多少。 阿喜只知道一边抱着江玉珣的脖子哭,一边重复刚才的话。 哪怕他母亲动手扒拉也扒拉不下来。 江玉珣忍不住回头—— 这片茶园就修在官道旁边。 不止自己,天子也带人前来查看了流民的安置情况。 此时他们已经回到官道上。 就在众人束手无策时,被这群小孩隔在不远处的译官突然提高音量,竭尽全力对这群小孩道:“大家快放手吧,江大人可是官府和陛下的人。” “你们不能和陛下抢人,对不对?” “官府”在这群曾是流民的小孩眼中,简直是“无所不能”的代指。 闻言,阿喜终于打着哭嗝,恋恋不舍地将手松了开来。 其余小孩也被定在了原地不敢继续拉扯。 江玉珣终于松了一口气,并朝替自己解围的人道谢:“谢谢侯先生。” 姓侯的译官连忙摆手说:“哪里哪里。” 说话间,江玉珣总算转过身。 而就在这时,玄黑色的马匹缓缓从官道那一头走了过来。 应长川的身影也随之出现在了江玉珣的眼前。 另一匹枣红色的骏马上,随天子一道过来的翻译官似乎在说着什么。 江玉珣听不到他的声音。 只见到那译官说了两句后,天子的眸中忽然生出了几分笑意。 末了竟轻轻朝站在自己身边的那名译官点了点头。 看上去心情颇佳。 ※ 原主的老家兰泽郡距离烁林郡不远。 此行本就安排了这一站,更别说寻找“海沣稻”的希望就在那里。 “饥荒”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封建王朝统治最大的威胁。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朝廷也要去寻找传说中海沣稻。 几日后,江玉珣终于重新踏入了兰泽郡境内。 兰泽东西两侧为山岭,中部则是一片平原、谷地。 此时已是暮秋。 群山随着马行缓缓向后退去,广袤无垠的平原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金色的稻谷正随风摇摆。 远远看去似海浪叠堆。 兰泽郡再往西,便是当年的西南十二国。 前些年这里战火不断,百姓也逃走了许多。 除了收割自家水稻的农人以外,此刻还有无数官兵正打理着暂时无主的田地。 离开丘陵、山地,视野骤然开阔很多。 此刻官道两边具是田地。 担心惊扰百姓,马车不由放缓了速度。 官道两旁的声音也在这时漏了一些进来。 不远处有个小孩正在耍脾气:“……娘,我还想再玩一会。” “不行!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再不听话便让服麟军把你带走,带到陛下面前!” 下一刻,那孩子的哭闹果然止住了。 马车外只剩下一点啜泣的声音。 听到这阵对话,江玉珣不由啧啧称奇—— 没想到隔着千年时光,家长吓唬人的方法竟然完全没有变过! 方才那句话,不就是古代版本的“再哭就让警察把你抓走”吗? 兰泽郡官员已经提前按照皇命,找来了几个懂得海沣国话的人。 同时从他们口中,简单了解了当地的风物。 此刻,应长川手中拿的便是据此总结出的奏报。 他本在阅读奏报,但马车外的动静实在是有些大。 天子不由缓缓放下手中的东西,向身边人看去。 接着忽然问:“爱卿可知方才的百姓在做什么?” 本在偷摸感慨的江玉珣神情瞬间就是一凛,“回陛下,她正用您吓唬孩子。”说完他不由紧张起来。 ……应长川不会和这些百姓计较吧? 还好,或许是海沣稻的事情有了一点眉目。 天子的心情似乎不错。 “用孤?”应长川不由挑眉。 江玉珣默默点头:“……陛下与服麟军征战西南十二国,威名传遍兰泽郡。郡内百姓因此非常敬畏您。” 在兰泽郡,应长川的大名极具威慑性,简直可止小儿夜啼。 这一点甚至被记载在了《周史》之中,流传到了千百年之后的现代。 江玉珣越说越紧张,同时忍不住观察起了应长川的表现。 下一刻,却见天子重新拿起奏报看了起来。 停顿片刻,应长川忽然随口轻笑道:“爱卿此言差矣。” 江玉珣不解道:“为何?” 刚才我可亲耳听到了兰泽郡百姓的对话,这段记载怎么可能有假?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禁又多了几分底气。 同时直接看向天子双目,似乎是要对方说出个理由反驳自己。 应长川将视线从奏报上移开,忽然似笑非笑地看向江玉珣。 此生无声胜有声。 江玉珣瞬间明白了应长川的意思。 ……原主好像就是兰泽郡人,包含在“郡内百姓”之中。 第83节 但是不对啊? 我明明也很敬畏应长川好不好! - 历史上的海沣稻,再过千年才能传入华夏。 江玉珣本对兰泽郡官员找到的懂得海沣国话的百姓不抱太大希望。 但是万万没有想到,竟真的有人说自己对这种以“耐旱”还有“不择地而生”著称的水稻有些印象。 到了兰泽郡后,那几名百姓便被第一时间请到了官府之中。 其中那名去过海沣国的百姓一边回忆一边说:“……回大人的话,海沣国那边耕作极其粗放,那边的人撒下种子,便不再管田地里的事。哪怕遇到雨、旱天气,都对稻田不闻不问。可就这样!稻谷仍好好地活着!” 他越说越激动。 而听到这人的话,与江玉珣一道来的庄岳心中却不由生出了疑惑:“真有那么神奇的事情?难道不是他们管理田地的时候你不在附近?” 百姓连忙摇头说:“回大人的话,草民为躲避战乱,投奔海沣国亲友足有一年之久,最近才回兰泽郡。” 像他一样前往海沣国逃难的人虽不少。 但这怎么说也于法不合…… 说到这里他心中不由一虚。 见几名官员未有追究的意思,这才放心道:“这一年时间,草民自然不能白吃白住亲友的,时常会帮他们做些农活。刚才说的一切,绝无半句掺假!” 闻言,庄岳不由皱了皱眉,并转身向江玉珣看去。 百姓的语气虽肯定,但是他仍然不相信这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稻谷。 庄岳本想先让那名百姓退下,再和江玉珣详细商议此事,不料转身却见对方双眼已然泛起了光来。 这名百姓一开口,江玉珣就知道他说得绝对是真! 史书记载,海沣国当地农人种稻时“旱不求水,涝不疏决,既无粪壤,又不耔耘,一任于天”。* 的确与这百姓讲得一样,撒了种子便什么事也再不管! “……好。” 不等庄岳去拦,江玉珣已缓缓起身,从一旁的木盘上拿出一串钱交到那名百姓手中:“此事朝廷已经知晓,烦请回家等候几日。出发前会有官兵提前告知。” “是是!”那人眼前一亮,连忙将手中的钱收入怀中。 - 现任兰泽郡太守乔育达,曾是原主父亲的副将。 办完正事以后,他便带着江玉珣离开太守府朝城郊而去。 征讨西南十二国时阵亡的将领,以及原主的父母均被安葬于此处。 不久这里刚下过一场小雨。 深秋的空气里尽是寒意。 如今这个时代,还没有烧香、焚纸的习俗。 到了城郊后,江玉珣便与兰泽郡太守一道,直接动身拔起了坟茔上的荒草。 “乔将军,您去一旁休息吧,这里我一个人来清理就好。” ——虽已成为太守,但是看着原主长大的乔育达,仍让江玉珣和以前一样,称他为“乔将军”。 乔育达摇头道:“不必。按理来说,我应该早为这座坟茔砌上石砖才对。但这几个月兰泽郡的事实在太忙,一直耽搁到了现在都没来得及做。” 说完不由略微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哪知道也就几日没看,就长了这么高的荒草。” 江玉珣连忙说:“此事是我疏忽了。” “诶,你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便是对得起父母了!”说着,乔育达忽然转过身问,“这几个月旧疾可有发作?” 江玉珣连忙摇头:“好多了。” 他穿来以后身体一直都很健康。 因此江玉珣也是前几日才从庄岳口中得知,原主从小都患有心脏疾病。 他的母亲也是因此病而亡。 自那以后,原主就不再习武。 而受到父亲阵亡的消息刺激,离开兰泽郡去昭都之前,原主的症状便逐渐严重起来,短短半个月人就在鬼门关外走了好几圈。 ……或许自己就是在他突发急病亡故后,才穿入这具身体的。 听他这么说,乔育达不由惊喜道:“那就好,那就好!” 原主的身体是十岁后逐渐变差的,想到这里乔育达忍不住轻叹一口气:“你爹娘当初最大的心愿,便是能看你成才、报效家国。后来……还以为你要在病榻上度过一生,没想如今到身体竟然一天天好了起来!” 说到这里,乔育达也不禁抹了抹泪,接着转身朝那坟茔磕起了头来。 ……原主父母的心愿是这个吗? 江玉珣不由一顿,他下意识丢掉手中的杂草,也缓步走到坟茔前跪了下来。 接着轻轻合上眼睛,于心底替原主接下了这个任务。 停顿片刻,也无比郑重地朝前方磕了三个响头。 - 乔育达没在这里待多久,便被手下的人叫走处理急事。 他本想带江玉珣一起离开,但见坟茔上的荒草还没有除尽,江玉珣便拒绝了乔育达的好意,一个人留在这里忙碌了起来。 还好那坟茔并不大。 没过多久,上面的荒草就被江玉珣拔了个干干净净。 这座坟茔背后是一片树林。 此时忽有风起,整片树林都随着风生出了“沙沙”的声响。 江玉珣不急着离开,而是抱着膝盖坐在了不远处。 在现代时,江玉珣的父母一直在外工作,他从小就被送到了寄宿学校。 一家人只有过年时才有机会长时间相处。 但是这并不代表江玉珣与父母的关系不好。 在他穿越前一天,父母才刚来江玉珣租住的地方看过他一次。 临走的时候更是在冰箱里塞满了家乡的特产。 ……也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东西有没有放坏。 前几个月江玉珣一直避免想这件事。 如今终于忍不住一个人红了眼眶。 他抱着膝盖坐在这里,有些孤单地吹着冷风。 此时已是深秋,再在这里坐下去恐怕会感冒。 想到这里江玉珣终于吸了吸鼻子,缓缓站了起来,并为自己默默鼓起劲来: 江玉珣,你可是要报效家国的人,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掉链子! 不料江玉珣刚转过身便看到……不止乔将军和自己,应长川竟然也在今日带人来到了这里。 此刻,庄岳等人正在远处的另一座坟茔前祭拜,气氛颇为肃穆。 只有应长川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先走到了这里。 失策,方才的风声太大,自己竟然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 见到来人,江玉珣瞬间被定在了原地。 秋光透过树梢的间隙落在了江玉珣的眼底。 他鼻尖泛着浅红,睫毛上还沾着未来得及擦去的小小泪珠。 此时正随着呼吸一道轻轻颤动。 “陛,陛下——”冷风吹过,江玉珣连忙放下手中的枯枝,朝应长川行礼。 同时轻轻低头,用衣袖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他自认动作迅速,可是这一切还是全落在了天子眼中。 应长川的脚步忽然一顿。 这似乎是江玉珣第一次与眼泪联系在一起。 他曾见过无数人向自己哭泣,或是惧怕或是祈求。 但这一回却和从前完全不同。 眼前的情景对应长川而言有些陌生。 而另一边,顿了几息后江玉珣终于缓过了神来。 应长川怎么还不说话?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我刚才的样子。 作为一个成年人,江玉珣完全不想被别人看到自己偷偷掉眼泪的样子。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应长川! 他下意识抬眸想要看看眼前的人在做什么。 但还未来得及动,便听应长川略为犹豫道:“……爱卿方才?” 江玉珣:…… 现实没有给他嘴硬的机会。 江玉珣咬了咬唇,只得轻声道:“臣哭了一会。” “为何?” 第84节 应长川踏着落叶走了过来。 而江玉珣的声音,也在此刻传到了他的耳边。 他用带着一点鼻音,轻到不能再轻的声音说:“陛下,臣有些想家。” 好似一阵沾染了水汽的秋风,悄悄地吹到了应长川的耳边。 作者有话要说: *《岭外代答》(三)《惰农》 第39章 天子缓缓站定于半米远处。 江玉珣身体不由僵了一瞬。 说完他立刻侧眸,假装若无其事地朝被风吹得沙沙轻响的香樟树看去。 不料心中方才藏起的沮丧,竟然又因这句话冒了出来。 ……是啊,我想家了。 话音落下后,江玉珣的鼻子又是一酸。 末了再一次努力打起精神。 冷静,千万冷静! 皇帝才不需要知道一个臣子想不想家。 况且应长川最讨厌人以私废公。 身为大周成熟的尚书,绝对不能被这种小事绊住脚步! 江玉珣深吸一口气,再次抬手行礼,用微颤的声音道:“……抱歉陛下,臣方才失态了。” 说完,立刻用手胡乱擦去了脸上的泪痕。 他的动作颇不讲究,主打一个快。 应长川的手指,此刻竟也随着江玉珣的声音轻颤了一下。 “安慰”对天子而言是一个陌生的词语。 向来从容自如、应对自如的他,难得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秋风吹起江玉珣的长发。 有几缕轻轻粘在了脸颊之上。 停顿片刻,应长川忽然再次缓步向前而去。 末了慢慢地将手抬了起来。 江玉珣下意识屏住呼吸,睁大眼睛抬眸向他看去。 天子移开视线,避开了那双泛红的眼眸。 他并未开口,而是微蹙着眉轻轻将一张丝帕放在了江玉珣的手中。 “……这是。” 不等江玉珣反应过来,背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庄岳等人扫完远处的墓,也来敬拜征南大将军了。 江玉珣立刻攥紧手中的东西向后退了一大步。 他三下五除二就用手里的东西擦干了脸上的眼泪,然后将其紧紧捏在手心。 深秋,山远天高烟水寒。 江玉珣静静地站在坟茔边,与征南将军旧日部下一道,朝石碑与远处矗立着的无数亡于十二国之战的军士坟茔深鞠了三躬。 秋风起,耳边只剩香樟树叶轻摇的沙沙声。 一时间天人具静。 …… 回程的时候,气氛总算不再像方才那般肃穆。 庄岳拍了拍江玉珣的肩背,忍不住神奇道:“当初你爹常在书信中讲你身体不好,还托人在昭都求了好几回药。谁知离开兰泽郡后,你竟一天天恢复了过来。” 随他一道来的庄有梨忍不住思考道:“或许是阿珣与兰泽郡这里的水土不太合得来?” 庄岳不由抚须:“……应是如此吧!” 似乎也只有这一个解释了。 江玉珣不由跟着他们点了点头。 说话间,众人已走回太守府中。 江玉珣回到住处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好好洗脸。 而直到这个时候,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应长川给的那张丝帕,仍然被自己紧攥在手中。 半晌过去,明黄色带着龙涎香的丝帕被自己攥得皱皱巴巴。 它看上去可怜兮兮,早没有半点御用之物的风采。 - 几日后,兰泽郡首邑城南。 人工开挖的圆形浅溪,环绕着一座建立在夯土高台上的楼阁流淌。 这是整座首邑最为庞大的建筑,远远望去蔚为壮观。 江玉珣一边走,一边为身旁众人介绍道:“这是聆天台在兰泽郡修建的最大神堂,名曰‘量天楼’。” “这楼是哪年建的?怎么没多少使用过的痕迹?”跟在江玉珣身旁的年轻郎官好奇道。 “是前朝所建,”说话间几人已踏上长阶,江玉珣笑了一下说道,“兰泽郡常被某些人称作‘蛮夷之地’,既是因为它远离中原,更是因为这里百姓不像昭都那般对聆天台虔信不疑。” 兰泽郡与昭都处于两个不同的文化圈。 且这里位于帝国西南,之前几十年里战乱不歇,百姓们东躲西藏、逃向邻国,完全无暇在鬼神上投入太大精力。 当地官府直接将它改为学堂也没有人太过关心。 庄有梨不由恍然大悟:“怪不得阿珣你不怕司卜。” 说话间,几人已走入量天楼内。 不同于昭都附近神堂内的宁静、庄严。 一进量天楼,众人耳边便传来一阵“踢里哐啷”的噪音。 量天楼的四壁,皆有工匠站在木架上拆卸着窗上的铜锁。 进门的那一瞬,南侧木窗上的锁第被一个拆了下来,工匠跳下木架,缓缓将原本封死的窗推了开来。 同时高喊一声:“当心——” 众人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几十年未开过的窗上积满了灰尘。 推开的瞬间,飞灰簌簌落下竟在阳光下生出了闪闪的光亮。 伴随着“嘎吱”一声清响,这扇窗彻彻底底地敞了开来。 窗外的景色在刹那之间尽数泻入眼底。 “咳咳咳……” 众人迟钝地抬手扇起了灰来,并背过身躲避起了灰尘。 待灰尘落地,再次转回身时量天楼已经彻底变了个模样。 聆天台的神堂一般只有做法事的时候才会开一扇窗侧,大部分时间依靠烛火照亮。 可是现在,灿烂的秋光却从十八尺高的窗外泄入殿内,照亮了整座量天楼。 怒目圆睁的鬼神雕塑也在这一刻没了往日的气势。 量天楼的另一头,人工挖凿的沟渠将浅溪里的水引了过来,在这里开出了一小片田地。 此时有二三十名百姓围在田地旁,仔细听着地里的人讲话,连背后量天楼开了窗都未发现。 在南巡的同时,建立学堂教习百姓“精耕之法”的皇命,已传至周围几郡。 各地官员纷纷于第一时间响应起来。 相比起桃延、烁林二郡。 兰泽郡的基础条件要稍好一些,因此进度也是其中最快的。 江玉珣忍不住又咳了两声说:“咳咳,烛火太伤眼睛了,既然有这么大的窗子,那便要利用起来。” 众人顺着他的视线向量天楼内看去。 原本空空荡荡的大殿上摆满了简易木质桌案。 “这桌案好小啊,”庄有梨忍不住走过去比划了两下,“感觉都不够我用。” 和看上去五大三粗的庄岳不同,庄有梨完全是他母亲的翻版。 他们不但五官长得像,身材也是同样的偏于瘦小。 他虽已满十七,但看上去却像是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 众人不由笑了起来。 江玉珣也走了过去:“这些都是给小孩用的。” 说话间他下意识看向窗外:“等再过一段时间,百姓来此学习‘精耕之法’时,也可以把孩子也带到这里来学习官话,同时识些简单的字。” 虽说朝廷有派专人至各郡协助完成此事。 第85节 但是武将出身,此前没有做这类似经验的乔育达,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江玉珣来兰泽郡后,便应邀给了乔育达几则建议。 让儿童一道识字便是其中一项。 “学习精耕细作之法固然好,可是学认字能做什么?”有人不解道。 另一名郎官挠了挠脑袋:“……呃,好歹让那群小孩静下来?” 话音落下,他便从最前方的桌案上捡起一张纸看了起来。 同时认真思考道:“纸上都是数字……可能就算种地,也要会记账目?” 大周目前的选官制度,仍然以察举制为主。 大部分百姓一辈子也不会想到要“识字做官”,更没什么闲情逸致去学着写字、读书。 了解这一点的江玉珣便打算借“托管”之名,先让来学习精耕之法的百姓成为习字扫盲班的第一批学生。 ——他们并不在意孩子能学到什么。 只要有人能在忙碌时替自己看管小孩便是万幸。 众人七嘴八舌地猜测了起来。 同时还有人被窗外的景象吸引了注意力,欲邀人和自己一道去院内看看。 量天楼内瞬间变得极其嘈杂。 就在江玉珣想着如何委婉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转身就见——一袭玄衣的天子,带着玄印监来到了此处。 年轻的郎官们被吓了一跳,立刻闭嘴行礼,努力缩小存在感。 应长川将量天楼环视一周,同时令围观的庄有梨等人退下后,这才再一次把视线落在了江玉珣的身上。 他眯了眯眼睛问:“爱卿为何要教他们识字?” 提问的人是应长川,刚才还在组织语言的江玉珣只得停止思考,直白回答:“臣以为……陛下早晚都要改变选官制度。” 量天楼内空荡一片。 他的声音也因此变得尤为清晰,并一遍又一遍地在众人耳边回荡起来。 纵是已经“适应”了的玄印监,也不由为江玉珣捏了一把汗:江大人就不怕猜错吗? 天子不由挑眉,他没有问江玉珣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想法,而是笑着向对方看去,显然是在等他继续。 江玉珣只得硬着头皮道:“而在那之前,朝廷最先要做的便是让普通百姓也加入读书、学习的队伍之中。绝对不能让知识被高门大族垄断。” 建立学堂教授百姓“精耕之法”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则是扫盲。 二者既然能够同时进行,那为何还要再浪费时间? 江玉珣原本打算改造完神堂后,再邀应长川过来仔细查看,届时郑重介绍自己的后续计划与打算,没料到他今天就来了…… 想到这里,江玉珣咬牙道:“如若不这么做,无论怎么变换制度,选上来的官员仍只有世家子弟。” 应长川没有说话,量天楼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不开心了吗? “怦怦,怦怦——” 江玉珣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玄印监也低头不语很是紧张。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不知过了多久,江玉珣终于心一横小心抬眸向应长川看去,并犹豫着说:“陛下,臣……” “如何?” 江玉珣:!!! 能不能不要突然插话提问? 等我组织完语言好不好…… 然而此刻木已成舟。 江玉珣只得再次直白问道:“臣方才的话算不算是妄图揣测圣意、狂妄自大、自作主张?” 好家伙?! 江大人这是什么情况? 心里想想也就罢了,他竟直接说出口……是唯恐陛下想不到怎么定他的罪吗? 玄印监被江玉珣这番话惊得目瞪口呆。 而方才环视四周的应长川,也在这个时候把视线落在了江玉珣的身上。 他先是一顿,末了忽然似笑非笑道:“爱卿既已经想到这一点,那可有想好要领什么罚?” 听到这里,玄印监总算松了一口气。 看来陛下这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一会江大人只要意思意思,小惩过后这件事便能翻篇。 江玉珣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 但是他实在没有办法违背本心——如果可以的话,谁想受罚啊? 量天楼上,一身晴蓝的尚书犹豫了一下,继而看向皇帝的眼睛认真回答道:“不如……扣了下臣这个月的俸禄?” 闻言,一贯认真严谨、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玄印监统领齐平沙,终于忍不住震惊地朝江玉珣看去。 俸禄? 江大人最近三年的俸禄,不是早就被扣光了吗? 秋风吹来一阵稻香。 应长川移开视线向量天楼外走去。 半晌过后,终道:“好。” 他竟然说“好”。 江玉珣忍不住和齐平沙对视一眼。 这一刻,两人均从对方眸底看到了隐藏不住的疑惑。 并不约而同地想道: 俗话说“贵人多忘事”。 难不成陛下最近这段时间太过忙碌,忙到忘记了自己曾经罚过臣子什么了? ※ 担心惊扰百姓,应长川一行人并没有太过靠前。 好在围观百姓皆很认真,他们全都盯着空地上那一小片水田,没有任何人窃窃私语。 朝廷派来的讲解耕作方式与农具的官员,正用兰泽郡的方言,介绍着手中的东西。 声音穿透空地,清清楚楚的传到了两人耳边。 江玉珣一边听,一边用官话小声对应长川说:“陛下,那名农官手上拿着的东西叫做‘耘耙’,可以破碎土块,是整理水田的工具。用它耙过田后,再拿‘耖’来细化田泥、打混泥浆,届时田地就可彻底平整下来。”* 应长川轻轻点头。 说话间,公牛拖着耘耙走过水田。 地里的土块瞬间被碎了个干净。 原本静立在一旁的百姓纷纷欢呼起来。 “果然比锄头快多了!” “碎了——” “大人,我们如何才能买它回家?” 这样的情绪也传染给了江玉珣。 秋光落在眸底,照亮了他眼中的兴奋与喜悦。 乍一眼看去,耘耙只是个安装了刀片的巨大木框,不起眼至极。 但就是这样一个又一个不起眼的农具,被耕牛拖着耘出了崭新的世界。 它的价值江玉珣再清楚不过。 千年之后,眼前这些不起眼的农具将会与帝王将相的珍奇异宝一道,被放在华国博物馆之中。 甚至于摆放的位置,比那些金翠更为显眼。 ——真正改变历史的就是眼前这些灰秃秃的木、铁,而非帝王将相专有的杯盏罗绮。 远处,站在水田正中央的农官卖起了关子。 “这个……只学精耕还不够,”他牵着牛,一边思考一边缓声说,“往后你们还得学习官话,不过这个并不着急,慢慢来就好。” 兰泽郡位于帝国一隅。 这里的百姓遇到战乱之后,不像其他郡人一样逃向昭都,而是南下去海沣国等地。 整整一郡都没有几个人会说“毫无用处”的官话。 可是今日,农官的话一落下,百姓便立刻激动道:“学!我现在便学!” “可有人教习此话?莫晚了一步耽误春耕啊!” 农官被他们团团包围,一时间竟有些难以招架。 周围的情景瞬间热闹得令人无所适从。 应长川在一旁看了半天,等众人散去以后才与江玉珣一道离开此地。 - 第86节 曾经的西南十二国,现在已经成为兰泽郡的一部分。 应长川来这里后,最重要的工作便是了解此地军务。 江玉珣则带着庄有梨等人,忙着量天楼附近的事。 “……对了阿珣,你之前好像说过,这些精耕之法都是从兰泽郡民间学来的。但是到了这里之后,我却见当地百姓对此也不了解啊。” 说着,那名郎官不由转身无比疑惑地向江玉珣看去。 其余人也把好奇的目光投了过来。 万幸应长川不在这里,可以说谎的江玉珣立刻笑了一下,镇定自若地瞎编道:“此事自然只有部分百姓懂。” “懂得细耕方法,且掌握农具的百姓手中钱财相对更多,”江玉珣一边走一边说,“前些年西南战乱不歇,他们早就逃离了这里。” 从兰泽郡那些无人耕种的土地便能看出,此地百姓外逃现象的确很严重。 “怪不得……”提问的人不由感慨道,“还好江大人观察仔细,不然此事定会给我大周带来极大损失。” 另有一人则反思起自己:“是啊,多亏了江大人一直在意农家之事。哎……若是我的话,直接把它们摆在田里,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江大人记性真好——” 见状,江玉珣不由松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转移话题道:“走吧,该回太守府了。一会还要送人去海沣国呢。” “是,江大人!” - 海沣国位于大周以南的半岛之上,境内多山地,且烟瘴丛生。 从兰泽郡出发,陆路坎坷难行,反倒是走水路非常方便。 从前逃难的百姓也多是坐船去的。 大周此次的最为重要目的是寻找谷种。 但是除此之外,随行的朝廷官员也将与海沣国国君会面,商议边关互市一事。 以及探查海沣国附近还有没有其他特产之物。 此刻,兰泽郡太守府外的空地上停着十几辆马车。 其中一半坐着人,一半则堆满了大周名产。 马车碾过长街向官道而去,再行一日众人便会自大周最南端的海港出海,一路朝南方而去直至海沣国国都。 官府要去海沣国寻找稻种的事已传了出去。 此刻,小半座城的人都走出了家门。 兰泽郡本地人虽用不到这种稻谷。 然而身为农人,他们却了解其意义所在。 正午,郡内众人无比激动地朝着马车上欢呼,而随官府人员一道南下的百姓,也通红着双颊朝长街看去。 此行官府自然给了不少的赏钱,甚至将他们封为农官。 但是除此之外,他们心中的喜悦更来自对未来的期待与满足。 江玉珣和其他年轻郎官一道,在太守府的高楼上向下望去。 并目送那一行人越走越远,逐渐化作几颗小点。 刹那间,海风似乎已从港口吹来,一路吹到了兰泽。 吹得稻谷沙沙、米香四溢。 - 那日回房以后,江玉珣立刻把丝帕洗了个干干净净,并小心晾晒平整。 应长川并没有说要把它赐给自己。 在这个时代,天子的随身之物,有着不同寻常的意味。 不经允许就将其占为己有,往大了说可是要获罪的。 晾干后江玉珣便决定将它还给应长川。 ——哪怕天子当场丢掉,身为臣子自己的礼数也得做到位。 然而天公不作美,应长川这几日格外忙碌,办公的书房里从没断过人。 江玉珣等了许久才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 兰泽郡太守乔育达汇报完政事后从屋内退了出来。 见状,在屋外等了半天的江玉珣立刻上前,同时麻烦太监进去通报。 片刻过后,桑公公的声音响了起来:“宣尚书令江玉珣觐见——” 说话间,守在此处的内侍官缓缓上前推开大门,江玉珣立刻拿着丝帕走进屋内。 他原本打算说了正事就走,一秒钟也不多耽搁。 万万没想到的是,刚一站定江玉珣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庄大人?” 卧槽,屋里怎么还有一个人? 桑公公适时笑道:“庄大人是与兰泽郡太守一道来的。” 说话间,庄岳已经转过了身。 并略为狐疑地将目光落在了江玉珣的身上。 “……” 江玉珣瞬间被定在原地。 现在转身走还来得及吗? 见江玉珣进来后便不说话,庄岳第一个疑惑起来:“贤侄基今日怎么如此安静?” 闻言,应长川也放下奏报,随他一道看向此处。 ……来都来了,手上连封奏报都没拿的江玉珣,只得迅速硬着头皮上前,按照原计划行事。 他犹豫了一下,用双手将叠好的丝帕捧了起来,递至御前:“陛下,臣已经将丝帕洗好、晾干。” 丝帕? 见此情形,庄岳不由疑惑起来。 明黄色的丝帕只有皇帝一人能用,他自然认得。 可是陛下什么时候赐丝帕给阿珣了? 天子几乎从不赏赐东西给朝臣的。 寻常人得到这丝帕,定然时刻带在身边向同僚炫耀,哪里会像江玉珣一样还回去? “爱卿收着便是。”应长川淡淡道。 果不其然,他并没有要江玉珣用过的丝帕。 礼数已经做到位的江玉珣不由松了一口气:“是,陛下。” 他起身行礼,“谢陛下恩典,那臣就先告退了。”说完便立刻转身准备离开这里。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在一旁默默看了半天的庄岳终是忍不住张嘴,无声地朝江玉珣打了个口型:“这是怎么回事?” 他装的很是正经,实际眼中全是兴奋。 若不是皇帝在这里,庄岳定当第一时间拉住江玉珣,好好问一问他这御赐的丝帕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庄岳的动作并不大,可是天子眼前容不得半点小动作。 他一开口,那双烟灰色的眼睛便缓缓看了过来。 这里的所有动静全落在了应长川的眼底! 江玉珣瞬间紧张起来。 庄岳知道我偷哭,那离人尽皆知也就不远了。 担心丢大人的江玉珣攥紧手心,下意识忐忑地朝应长川看去,想知道他是什么反应。 下一瞬江玉珣便意识到——应长川绝对不是那种无聊的人。 况且他贵为天子,哪怕真的想说什么八卦,自己也没有资格阻拦。 然而此刻再懊悔已经来不及了。 不等江玉珣收回视线,应长川便已注意到他的目光。 “爱卿还有何事要说?” 屋内众人齐刷刷将视线落在了江玉珣的身上。 他的心脏不由一紧。 江玉珣默默转过身看向天子,抬起眼眸略为心虚地说:“臣想……让此事,成为只有陛下与臣二人知晓的秘密。” 漆黑的眼瞳里满是小心与忐忑,仔细还能看出几分期待。 江玉珣越说声音越小,然而他那大胆且过分要求,仍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众人的耳边。 “……不知道陛下愿不愿意?” 话音落下,他心中不由一阵绝望。 江玉珣你听听,你听听,这是能给皇帝说的话吗? 而庄岳更是一脸懵:“啊?” 此时的他甚至忘记追究江玉珣的失礼,只想搞清楚:有什么事是陛下能知道,我却不能知道的? 以江玉珣“父亲”身份自居的庄岳,瞬间怀疑起了人生。 作者有话要说: *来自文献 第87节 第40章 屋外有飞鸟掠过,发出一阵轻啼。 天子没有回答,似乎是在思考江玉珣的话。 缓过神来的庄岳一会看一眼江玉珣,一会又偷瞄一眼应长川,同时默默替说话的人捏了一把汗。 屋内众人纷纷屏气凝神,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反倒是江玉珣本人颇有几分“滚刀肉”的意思,并不怎么害怕。 ——对他而言,这不过是区区小场面而已。 不知道安静了多久,应长川终于旋了一下手中茶盏:“好。” 他语调微微上扬,唇边随之生出了几分笑意。 刚才还在紧张的桑公公立刻把心咽回了嗓子眼里。 同时忍不住露出了一幅“我就知道”的表情。 “……臣谢陛下恩典。” 来不及胡思乱想。 担心夜长梦多,江玉珣瞄了他一眼后立刻再行一礼。 末了便脚底抹油,用最快速度从这里溜了出去。 被留在屋内的庄岳瞬间挠心挠肺起来。 直至江玉珣的背影消失,确认皇帝真的没有一点怒意后,方才把目光收了回来。 ……奇怪,陛下与阿珣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庄岳百思不得其解。 - 兰泽郡稻子陆续收割完毕。 天气渐寒,南巡也到了结束的时候。 离开兰泽的时候,第一批百姓已经用上了耘荡。 大街上乱跑的孩童口中的歌谣、顺口溜,也变成了从量天楼学来的官话。 作为帝国心脏,昭都自是繁华一流。 临走的时候乔育仍不放心,偷偷给江玉珣塞了许多兰泽的特产方才放他离开。 不知不觉辰江两岸已降下好几场霜。 等回到桃延郡的时候,江玉珣已经得穿上厚衣了。 楼船下舱,年轻郎官与玄印监们三三两两围在一起。 人群中间放着一尊三足鼎,此时正咕嘟嘟地冒着热气。 “啊嚏——”庄有梨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起先最向往南巡的他如今已经似霜打的茄子一般彻底蔫了,“终于可以回家了。来的时候我娘只给我带了秋装,再待下去我就没衣服穿了。” 另一个名叫郭罡的郎官也揉了揉鼻子:“二十多年了,这也是我第一次翻过月鞘山。没想到南地正式入秋后也是一样的冷。” 说着他便用筷子在鼎里捞了一片羊肉出来,并呼噜噜吃进了嘴里。 大周实分餐制,眼前的三足鼎内也用隔板均匀分成了四格,格内则是用清水煮着的羊肉与蔬菜。 此时整间船舱均已被这些鼎烘得暖了起来。 难得坐得这么近,凑到一起后,众人口中的八卦更是多得止不住。 聊完了周围人后,话题又逐渐扯向朝中大员。 “……对了,你们知道桃延郡太守宣有力后来怎么了吗?”郭罡突然压低声音问周围人。 庄有梨捞了一片菜放到耳杯中,不解道:“怎么了呀?我只记得他想围湖造田来着。” 江玉珣说:“他前几日因为渎职,以及不承认郡内匪徒横行,妄图粉饰太平而被连降三级,发往兰泽郡下一小县了。” 桌上另一人补充道:“啧啧,我听说他去的那个县,从前属于西南十二国……想要管好那里可不容易。” 说着说着,他心中也不由暗惊——宣有力好歹曾是一郡太守,这降级降得未免太快了吧! 如此看来,陛下果然和传闻中一样冷酷无情。 此刻,船舱内的声音愈发嘈杂。 听到这里,郭罡又捞了一块肉,一口吞掉后终于神秘兮兮地摇头说:“不止。” “不止?”一直旁听八卦的江玉珣愣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还有什么?” 郭罡的眼中是难以隐藏的兴奋: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除了你们刚才说的那些以外,宣有力竟然还曾以‘收留’为名,将不少少男少女纳入府内……陛下向来不喜欢官员与这种事沾边,宣有力这一回算是撞到了枪口上。” 或许是他说得有些隐晦,庄有梨忍不住反问一句:“收留?” “……哎呀,说是‘收留’其实就是以权压人,强逼人从。这下你懂了吧?” “咳咳……”江玉珣被他的话吓了一跳,差点被碗里的菜呛到。 虽然他早就从史书上知道,大周与其临近的几个朝代有着蓄养男宠之风。 但是这几个月来江玉珣一直待在御前,不曾接触过此事,时间久了竟然忘记了这一茬。 突然听到郭罡提起此事,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江玉珣忍不住观察起了周围人的表情。 ——包括庄有梨在内的所有人,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 原来这里只有自己一个没见过世面。 “怎么了阿珣?”见状,众人齐刷刷地将目光落了过来。 江玉珣连忙摆手:“没,没有,我只是稍有一些震惊……毕竟宣有力看上去,呃还是比较正人君子的。” 说完他立刻喝了一杯恬酒,挡住了脸上的表情。 “这倒是。”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众人纷纷应和起来。 - 皇帝也在楼船,众人不敢将太多时间浪费在吃饭之上。 约莫一炷香时间过后,下舱便没了人。 吃完后江玉珣没有着急上楼,而是去甲板上晃悠了一大圈,试图散掉身上的味道。 他将手搭在栏杆之上,一边遥望远处的星星,一边忍不住回忆刚刚的八卦。 前朝贵族纵情声色、尤好男风,携男宠赴宴更是一度成为宫廷风尚。 直到大周,这阵浪潮方才终止于应长川手中。 ——后世以此推断,应长川不但是个无性恋,更是一个厌恶男风的无性恋。 但这并非重点。 重点是宣有力这么大年纪了,竟然为老不尊! 想到对方模样与年纪,江玉珣甚至有些怀疑郭罡是不是听岔了…… 几阵夜风吹过,江玉珣身上的味道逐渐散了个干净。 就在他准备转身上楼的时候,突然有一阵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蒙陛下厚爱臣,臣等定当竭尽全力,在此地为民造福!还请陛下千万放心。” 内侍官点亮了甲板上的灯,江玉珣回头就见五六名官员随着应长川一道,从一层的船舱内走了出来。 宣有力被处理后,桃延郡的官员随之大换血。 说话的都是新任命与此之人。 还没等江玉珣看清那里都有谁,这群人便已从船另一侧退了下去,只剩皇帝一人留在原地。 见状,江玉珣立刻放缓脚步,借着夜色悄悄朝船角挪。 可万万没有想到,这黑灯瞎火的应长川竟还是一眼便准确地捕捉到了他的身影。 并回头看向这个角落,略微疑惑道:“爱卿在这里做什么?” 应长川自始至终没提“江玉珣”这三个字。 但是桑公公还是立刻福至心灵——江大人在这里! 并迅速转身,提起灯笼向前方走去。 江玉珣瞬间被灯照得无所遁形。 他缓步上前回答道:“回禀陛下,臣方才想散散身上的味道,顺便回想了一下宣大人的事。” “嗯。”天子轻轻点了点头,向楼船上而去。 江玉珣犹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见应长川不说话,江玉珣正准备放下心来,不料在踏入回廊的那一刻,他竟又随口问:“爱卿为何想宣大人之事。” “臣……臣刚才在想他强抢民男,究竟是真是假?” 说话间,应长川脚步一顿,缓缓回头朝跟在自己背后的年轻尚书看去。 正在上楼梯的江玉珣下意识抬起眼眸看向应长川,同时忍不住朝对方眨了眨眼。 ——完完全全一副八卦到皇帝头上的模样。 楼船内忽然一阵寂静。 第88节 江玉珣瞬间担心起来……假如应长川问我这传闻是从哪里听到的,我岂不是又要卖队友了? 万幸,皇帝并没有提起这一茬,而是反问:“爱卿以为是真是假。” 江玉珣立刻认真分析起来:“臣虽然有些意外,但是世事皆有因……想来此事大概率不会太假。” “那爱卿如何看待此事。” 说话间,应长川已走入船舱之中。 他的语气极其平淡,听不出什么喜怒。 江玉珣刚随他一道进去,桑公公便止步于舱外,并顺手将舱门紧紧阖起。 宣有力的事的确是真,在官员之间也并非什么秘密。 对应长川而言,更是一件卑不足道。 但此刻他竟停下脚步, 听起了江玉珣的答案。 此时已是秋冬之交,船舱里也不再像来时那样一直开着窗通风。 关门之后,江玉珣的声音瞬间变得极其清晰:“……若是单纯的好男风自然没错。” 说话间,应长川再次转身向内舱走去。 江玉珣的话并没有说完,他义愤填膺道:“但是在臣看来以权压人,便是不要脸至极了!” “……” 糟糕,我怎么顺口把“不要脸”这三个字说出来了? 江玉珣下意识捂住嘴,掩耳盗铃起来。 慌张间,没有看到应长川的脚步忽然随着自己的话顿了一瞬。 ※ 辰江平原的沼泽之上。 无数士兵正按照规划整齐的图纸,挖槽着沟渠水道。 与来的时候不同,此时站在楼船上向下看去,已能望到交错阡陌的雏形。 除了沟渠以外,其间还有几条相对比较宽阔的河道。 这是未来供给船行的。 不远处,沼泽里已有积水被引入人工开挖的塘池。 此时一池秋水正随着江风而微微颤动。 “……按照我的构想,未来这附近将会有大小三十余个池塘,百姓也可在此种藕养鱼。”童海霖一脸欣慰地看着远处,突然又忍不住重重地咳了几声。 这一次江玉珣并没有像以往一样第一时间关心屯田之事。 而是略为担忧地朝童海霖看去:“童大人如今都未能适应此地水土,您一定要考虑清楚,再决定要不要长期待在此处。” 童海霖自来的时候就水土不服。 此时状况似乎仍没有一点好转。 他的脸色蜡黄,身材也清瘦了不少。 童海霖摆手道:“自然想好了!况且我已经成了一郡太守,也不能说回去就回去。” 江玉珣也是刚刚才知道,自己昨天晚上见到的那群人里竟然有童海霖! 最近几年,桃延郡最为重要的工作便是屯田、布设河网。 专精此道的童海霖成了太守后,行事将更为方便。 这番变动也算在情理之中。 但是……如果江玉珣没有记错的话,童海霖从前去怡河边的时候都怨声载道,并想方设法地休息、摸鱼。 他现在怎么又心甘情愿留在亟待开发的桃延了呢? “走走……你们今晚就要启程回昭都了?”童海霖拍了拍江玉珣的手臂,压低了声音悄悄对他说,“我知道,江大人此行带了岁稔酒,如今再不叫我喝一杯就说不过去了吧!” 说完,便把江玉珣推到了船舱之中。 完全容不得身边的人拒绝。 …… 藏了几个月的岁稔酒口味柔和了许多。 不过想起自己的酒量,江玉珣还是只浅抿了一口便作罢。 妄想自己能多喝几杯的童海霖显然不会与他计较这个。 “……这酒真是烈啊!”三两盏下肚,童海霖的脸就逐渐红了起来。 见他这么喝,江玉珣也不由劝道:“这壶酒就留在兰泽郡吧,您别一口气喝太多。” 童海霖摆手说:“放心放心!我酒量好得很呢。” 说完又是一盏下肚。 他虽还在嘴硬自己酒量不错,但是说出来的话已经不怎么清晰了。 “……你,你可知我为何之前接到公事,能避就避,现在,现在却偏偏上赶着?”他端着酒杯,坐到江玉珣身边神秘兮兮地问。 江玉珣不由好奇了起来:“为什么呀?” 童海霖长叹一口气说:“哎……陛下登基以后就四处征讨,大周国境一日日扩大,但是除此之外,一切好像又都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江玉珣轻轻地点了点头。 喝了酒的童海霖,说话也逐渐肆无忌惮起来,“当时除了武将外,其他官员都自认闲人。” 说完,他又猛灌了一杯酒。 沉默许久后,忽然说了句“多亏了你啊!”便闭上了嘴。 江玉珣不由攥紧了手中的酒盏。 南巡之前,整个大周都以战为先。 在此情形下,童海霖这样的官员的确没什么用武之地。 少司卜商忧知道,大周定会在应长川驾崩后“人亡政息”。 历过前朝的官员们心中自然更会产生疑惑——这样的家国究竟能够维系多久? 直到南巡,亲眼见到天子真的有意休养生息后。 他们终于逐渐对大周的未来燃起了希望。 至少童海霖再也不想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了。 船舱内的烛火映在了那双略显苍老、浑浊棕眸中,照亮了他鬓间不知何时生出的白发。 但童海霖却目光灼灼,与青年没什么两样。 “喝!”上头了的童海霖忽然举起酒杯,看着笑着说道,“别看我现在如此,当年我也是和江大人你一样年轻过的!” 语毕,重重地朝江玉珣肩膀上拍了一下。 这回江玉珣也随他一道干了一杯,并同童海霖勾肩搭背起来:“往后再酿出好酒,我定第一时间送到你这里来。” 听这语气,完全是把大了他两轮还要多的童海霖当做同辈相处了。 “好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喝多了的童海霖不但不和他计较,甚至还忍不住笑了起来,并再邀江玉珣一道举杯。 “下次南巡时你可一定要跟着陛下一起来,届时桃延郡定将变成你认不出的样子!” 江玉珣随之将杯中酒盏一饮而尽,随他一起笑了起来:“定然。” 话音落下后忍不住朝着窗外看去。 “等怡河修好,桃延郡的新粮就能顺着水道直接运到昭都,”他不由笑了起来,并轻轻说,“到那个时候天下人都会知道桃延,知道童大人。” 江玉珣的语气无比坚定。 他仿佛已能看到那日的到来。 “哈哈哈那我可得愈发勤勉了!” - 楼船顺着辰江向北而去。 此时东南三郡与兰泽发生的事,也早已传遍昭都。 传到了百姓与司卜、巫觋的耳朵里。 同天中午,聆天台。 “……江玉珣简直是光明正大踩在了我们头上!”一身褐色法衣的巫觋咬牙道,“今日他能损毁神堂,使之变成什么学堂!明天他就有胆来聆天台,把这里一道拆了!” 皇帝南巡做了什么他们才不关心。 他们只知道江玉珣带人改造神堂,还让那群脏兮兮的小孩坐到了里面去! 另一名年轻一些的巫觋同样脸色铁青:“江玉珣狂妄至此。 我看若是再不做些什么,恐怕全天下人都要以为我们可任人欺辱。” “呵,现在已经是了。” 怡河的事情过去后,昭都百姓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敬畏聆天台。 更别说商忧有意低调,刻意减少活动。 语毕,年轻的巫觋不由转身向同伴看去:“不如我们现在就去找司卜,看看他有什么想法?” “司卜?”起先说话的人不由冷笑一声,无比嘲讽地对同伴说,“找他能有什么用处?依我看,商忧他自己便是一个软柿子,若不是他百般退让,江玉珣的气焰或许还没有这么嚣张!” 说话的这名巫觋上了年纪,经历过聆天台从前辉煌的他,早因为现状而感到不满、憋屈,并且对商忧的能力与决策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最重要的是他实在是太了解大司卜了。 ——大司卜绝对不是会饮鸩谢罪的人,这摆明了是商忧为了安抚朝廷一手安排出的! 第89节 “……那您的意思是?” 年老的巫觋披上狐裘缓缓走出神堂,拄着拐杖一步步向着山崖边走去。 几日前,月鞘山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如今雪还未停。 从此处望去只可看见白茫茫一片,缥缈至极。 那巫觋笑了一下,方才压低了声音道:“皇帝虽然把玄印监拨给了江玉珣,但或许是太平惯了。他早先休沐离开行宫时,身边已经不再带人。” 末了,无比嘲讽地补充了一句:“真是张狂!” 另一名巫觋被他吓了一跳:“你早就查过江玉珣?” ……不,应该说他早就对江玉珣起了杀心。 那人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拢了拢法衣外的狐裘说:“商忧自己想当软柿子,我们可不能陪他一起。像江玉珣这样的人,还是早点处理掉比较好。” 他之所以忍到现在,就是要以太平、安稳麻痹对方,继而找到最合适的动手时机。 飞鸟落在树上。 引得积雪簌簌飘落。 巫觋皱眉抖了抖衣服上的雪花,终于离开了此处。 雪地上只留两行脚印,与轻飘飘的一句话:“既绝后患,也要告慰大司卜的在天之灵……” 说完那名巫觋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 - 和来的时候不一样,回程时楼船一路不停。 众人休息的时间也在无形中变多了不少。 天刚黑船上就熄了灯火,众人也早早进入梦乡。 然而这一晚江玉珣睡了没多久,便被冻了醒来。 “嚏……”他闷在被子里打了个喷嚏,揉了揉眼睛从榻上坐了起来。 此刻楼船上一片寂静,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也变得尤其刺耳。 原来是下雨了啊。 江玉珣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又往被窝里转了钻。 白天辰江之上还艳阳高照,没想到了夜里却忽然大雨倾盆。 在医疗条件差的古代,伤风感冒都能取人性命,绝对不可以轻视。 纠结一番后,江玉珣终于借着窗外震耳的雨声站了起来,披上外袍缓步走向舱门。 谁知小心推开门后,准备麻烦内侍官给自己再取一床被子的江玉珣便立刻傻了眼——奇怪,人都跑哪里去了? 之前桑公公不都会带着人守在这里吗? ……难不成楼船上又改了规矩? 江玉珣等了半天也不见人来,冻得不行的他只得自力更生。 他借着月光,尝试推开了隔壁舱门。 这间小舱是储物用的,面积并不大,除了两扇木柜外什么也没有。 江玉珣犹豫了一下,打开了离自己最近的那扇柜子。 可是还没等他看清里面有什么,一阵烛光便从他的背后照了过来。 江玉珣身体一抖,他下意识屏住呼吸,转身朝后看去。 “陛下?” 不是吧,辰江上的雨声这么大,应长川竟然还能听到我的脚步声? “爱卿在找什么?”应长川蹙眉看向江玉珣背后那扇摆满了笔墨的木柜。 江玉珣如实交代:“回禀陛下,臣在找被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江玉珣立刻低头向后退了一步,从袖子里摸出丝帕擦起了鼻子:“陛下还是离臣远一点吧,当心也惹上风寒。” “无妨。” 说话间,应长川已转身回到舱内。 江玉珣忍不住向前瞄了一眼。 见应长川没有阻止自己的行为,他再次转过身去,准备在另一扇柜里寻找被子。 然而还没来得及动作,应长川忽然淡淡道:“过来吧。” 江玉珣犹豫了一下,缓缓地转过了身去。 ……过去做什么? 江玉珣心中虽然不解,但还是趁着应长川背身的机会擦了擦鼻子,末了才随他一起走回舱内。 隔间的门没有关,应长川缓步走到了内间的一扇柜前。 他的声音伴着雨声一道传到了江玉珣的耳边:“锦被在这里。” 原来这层的被子都放在内舱! 怪不得外面什么也没有。 都到了这个时候,江玉珣自然不会和皇帝客气。 但是动手之前,身为臣子的他还是要按规矩来。 江玉珣立刻正经起来:“请问陛下,臣可以在这里取一床被子吗?” 同时小心抬眸,无比渴望地看向应长川。 天子唇边随之漾出几分笑意:“自然可以。” 同时极为大方地让出了柜子前的位置。 应长川你人还怪好的! 江玉珣的眼睛瞬间明亮起来。 刚才离开被窝的江玉珣虽然披上了外袍,但仍赤着脚。 不多时船上的寒意便顺着脚底传了上来。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同皇帝继续客气,直接将手探到了最上面那一床被子上。 淡淡的龙涎香,随之传到江玉珣的鼻尖。 那床被子放得有些高,江玉珣忍不住踮起了脚尖。 然而就在他手指触向被子的那一刹那,站在一旁的应长川忽然抬手。 柔软的长发于猝不及防间自天子腕上蹭了过去。 淡淡的酥麻感忽从此处散开。 顿了一息,应长川再次抬高手臂。 两人的身体在这一瞬贴近,江玉珣手指不由一僵,还未缓过神来那被子已经被应长川稳稳地放在了他手中。 “拿好。” “是,是陛下。” 来不及多想方才的事,冻到半死的江玉珣连忙抱稳手里的东西转身向皇帝谢恩。 …… 木质的隔门缓缓阖上。 江玉珣原以为自己要数一会羊才能睡着。 可是盖上两层被子的他,闭上眼睛没多久便沉沉地进入梦乡。 在龙涎香的环抱下,江玉珣这一夜无梦直接睡到了天亮。 “嘎吱——” 桑公公小心推开了舱门,蹑手蹑脚地端着洗漱用具走了进来。 他本想和往常一样站在外间,先静候一阵子观察天子此时有没有醒来。 不料刚一推开门便看到…… 外舱角落的木榻上歪歪扭扭地堆放着两床锦被,江大人和往常一样抱着一只枕头睡在此处。 “嘶……” 浪花打向楼船,船舱随之轻晃了一下。 桑公公差点没站稳,连人带着盆摔倒在地。 热水打湿了他的衣袖,可此刻桑公公却完全无暇顾及这一点。 这被子看上去怎么有些眼熟呢? 桑公公忍不住瞪大眼前向前一步,站在榻边弯下腰细细地朝江玉珣身上的被子看去。 然而还没等他看出个所以然来,耳边竟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内舱的舱门被人缓缓推了开来。 第41章 “陛……” 桑公公站直了身,条件反射想要行礼,刚开口便意识到什么似的立刻闭上了嘴。 动作幅度大到差点将舌头咬掉一截。 第90节 楼船内未开窗,晨光被丝绢制成的窗棂滤得极柔。 彩绘木屏、盘螭铜灯皆被笼在蒙蒙光亮之下。 一时间似梦非幻。 可是天子身上的气势,却未被削去半分。 应长川垂眸的那一瞬,桑公公立刻低头屏住呼吸,端着木盆的手都不由轻轻颤抖。 同时忍不住朝一旁的榻瞄去。 晨光照亮了衿被上的暗纹,生出一阵柔光。 ——这分明是陛下的衿被! 桑公公深吸一口气,意识到什么的他立刻躬身弯腰,双手捧起木盆放至架上再硬着头皮把摆在漆盘上的盥洗用具放置指定地点。 末了立刻噤着声退了出去,重新将舱门阖上。 在原地缓了几秒后,方才一点点缓过神来。 他朝走廊上的内侍官使了一个眼色压低,颤抖着声音说:“走,不用在这里守着了。” 并赶在众人说“是”之前先抬起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语毕便放轻脚步,蹑手蹑脚地带着人离开了此层。 下楼后,桑公公终是没有忍住,咬着牙“啪”一声朝自己面颊上扇了一巴掌。 他的动作将内侍官们吓了一大跳:“桑公公?” “公公,您这是怎么了?” “……可是御前出了什么差错?” 桑公公没搭理他们,只顾咬着牙闷头往前走。 过了半晌,他终于忍不住低声:“我今日怎么这么没眼力见呢!” 桑公公这辈子从未像此刻一般后悔过。 …… 没眼力见的桑公公走后,更没眼力见的江玉珣也终于有了些清醒的意识。 他不自觉地用脸颊蹭了蹭衿被。 接着朝内缩去,将自己闷在了被窝,只剩下鼻子还露在外面。 这一切均落在了天子眼里。 霜降早过,小雪将至。 南地空气都透着渗骨的寒意。 江玉珣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现在几点了? 江玉珣下意识又往被窝缩了一缩,想要再赖会床。 然而空气中的寒意却似小钩,顺着鼻腔于顷刻间把他的神智钩了回来。 浪花朝船扑打过来,伴着“哗啦”一声巨响,被窝里的人终于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 ……要命,我好像还在楼船上! 江玉珣的呼吸一滞,他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指,用尽全部勇气在眼前撩开一条小缝看了出去。 楼窗内的光线并不明亮。 但是对适应了黑暗的江玉珣而言,却有一些刺眼。 他不由眯起了眼睛,顺着隔门的窄缝向内看去。 几秒后,总算看清…… 身着玄衣的天子早已洗漱更衣完毕,在内舱翻阅起了奏报。 江玉珣瞬间清醒过来,心脏也在这一刻跳到了嗓子眼。 我怎么又睡过头了?! 奇怪,按理来说卯时内侍官就该进来叫我起床。 可是今天怎么没见到他们的踪影? 江玉珣完全没有工夫去思考这背后的原因。 就在他打算行礼认罪时,内舱的天子终于放下手中奏报,垂眸用微懒的语调轻声道:“今日百官绝事,不听政,无须紧张。” 呼…… 听闻此言江玉珣总算松了一口气。 甫一睡醒,他差点忘记回程时天子主要目的在于训练水师、楼船。 除了相关将领外,忙了一路的文官们终于可以暂时休息一下。 “是,陛下——” 暂且放下心来的江玉珣连忙行礼,准备和往常一样离开此处去隔壁船舱更衣。 但是他话还没说完,便又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江玉珣顺手拿起整齐叠放在床头的丝帕擦起了鼻子。 然而嗅到淡淡的龙涎香的那一刻,他的动作便是一僵。 明黄色的绢帛,在手中泛着浅浅光亮,一眼看去便不是凡品。 ……完蛋,好像拿错了。 这好像是应长川赠的那张丝帕啊! 江玉珣小心翼翼地抬眸朝天子看去,试图将丝帕藏回手心。 然而侥幸了不到一秒,便正对上了应长川的目光。 江玉珣立刻放弃挣扎: “陛下,臣绝无意冒犯于您。臣身边没有合适地方放这丝帕,所以只好将它随身携带。昨晚更衣后,就顺手放在了这里……”江玉珣越说越心虚。 御赐之物怎可真的用来使用? 也不知道应长川看了会不会生气…… “无妨,”天子重新将视线落回奏报之上,“既已赠予爱卿,如何用自然由爱卿说了算。” 江玉珣总算放下心来。 在这方面应长川似乎还真没有锱铢必较过。 劫后余生他长舒一口气,忍不住笑了一下便抬手行礼准备出门。 然而刚走到门边,应长川的声音竟又传了出来:“爱卿在笑什么?” “回禀陛下,臣方才在感慨陛下恢宏大度。”江玉珣回答的非常顺畅。 楼船内舱,天子忍不住微微扬起了唇角。 烟灰色的眼瞳里,也被晨光映得多了几分温度。 走出船舱的江玉珣不由疑惑了一秒。 笑一下都要问? 奇怪,应长川什么时候这么关心臣子了。 - 和去的时候一样,南巡的船队停在了怡河入江处,一行人下船改走陆路回到昭都。 相比去程,这一回花费的时间要更长一些。 等一行人折腾到昭都时,周遭已是一幅山寒水冷的冬日画卷。 接连下了一夜的雪如一张薄被盖住了山褐色的土地。 天地之间一片素白,唯独田庄内新垦土地上栽种的小麦,在这个冬日冒出了一些可爱的绿芽。 南巡回来后第一个沐休日。 已经恢复元气的庄有梨,早早便来到了江家田庄。 他一边在堂屋内烤火,一边回忆着南巡途中的经历感慨道:“我回家之后好好想了想,假如不那么晕船的话,还真是走水路更方便舒服,起码有的可以好好睡一觉,而且也不像马车那么颠簸。” 江玉珣也不由伸了个懒腰: “大周多山,官道也要在山间曲曲绕绕,相比之下还是水路宽敞直接。等未来怡河修好后,从昭都便可直接坐船南下了。” “真好,”想到和北地截然不同的风光,庄有梨不由向往道,“现在我和爹均已去过东南三郡了,等未来说不定还能带娘亲一道去瞧瞧!” 江玉珣随他一道笑了起来:“定然可以。” 话音刚落,田庄内家吏的声音便从外传了过来: “公子,现在雪已经停了,您要看酒坊的话就快些去吧,当心一会儿又要下雪——” 江玉珣随着他的话向窗外看去。 方才还如鹅毛一般的大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 见状,庄有梨也不由眼前一亮:“我也想过去看看!” “那好,我们一起去。”江玉珣笑着拍了拍手,喝了一口热水后方才从屋内走了出去。 寒风卷着细雪从眼前飘过。 甫一开门,寒气就从屋外涌了进来。 江玉珣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向后退了半步:“嘶……外面真的是好冷啊。” 和他一起出来的庄有梨更是冻得直哆嗦:“还是夏天好!” 今日江玉珣穿了一件“纩袍”,袍内里填满了棉絮,质地细软、做工考究,是达官显贵之家最常见的御寒衣物。 第91节 大周虽已有棉花,但是在这个大部分百姓都吃不饱饭的年代,它并没有得到广泛推广种植。 目前还算是仅流行于上层社会的奢侈品。 至于大部分平民,到了冬天之后他们只能靠由败絮、鸡毛,甚至蒲苇填充的“缊袍”抵御严寒。 见状,守在外面的家吏柳润连忙将狐裘披在了江玉珣的身上:“公子千万当心别着凉。” “谢谢,”江玉珣不由朝柳润看了一眼,并放缓脚步问,“你冷的话先去屋内吧,我和有梨一道去酒坊就好。” 柳润连忙摆手:“不冷不冷!这衣服里充的都是新棉,又暖又软!” 说完还抬起衣袖给江玉珣展示了起来。 一般来说,像柳润这种高级家吏,也只能穿主人家退下来的旧衣。 但是今年江家田庄里的所有人都置办了充满了棉絮的崭新冬装。 这全靠卖酒赚来的银钱。 说话间,柳润已带着两人向田庄一角走去。 凡是路过遇到的佣客,均停下来向江玉珣行礼,并如柳润一般向他展示身上的新衣。 将要走到酒坊时,江玉珣又遇到了一个身着褐色棉衣的中年妇人。 江玉珣虽然不常回家,但还是希望能记住田庄中每一个人的名字。 因此她刚一来,柳润便在一旁小声介绍道:“公子这是石巧平,现在在酒坊做工。” 说话间,这位名叫石巧平妇人已挽着竹篮噼里啪啦说了一堆话,说着说着竟忍不住抹起了泪来。 直到柳润清嗓子提醒,她终是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去:“……我活了四十多年,还没穿过这么好的衣裳,实在是让公子见笑了。” 去年此时,她还是被匪徒洗劫一空的流民。 谁能想到今年就已能穿上这么好的衣服了! 大半年时间过去,石巧平不但面色红润,脸上也长了不少肉。 与初遇时凄苦的模样呈天壤之别。 想起过去的事,她不由鼻酸,并忍不住想要跪地朝江玉珣行礼。 江玉珣被她的大礼吓了一跳:“阿婶快起来!” 接着便和庄有梨一道把人扶了起来:“你们今年帮我开垦田庄、酿酒制曲,忙了整整两季,这都是你们该得的东西。” 同时转移话题道:“对了……阿婶既在此处做工,那不如带我们进酒坊去看看?” 听到这里,石巧平连忙一边擦泪一边如数家珍地朝他说了起来:“自然自然!江大人,今年我们已经试过了几种常见的粮食,稻酒绵柔、黍酒香、稷酒醇厚、麦酒冲,味道各有不同。” 石巧平的情绪一点点平复了下来,并带几人向酒坊内走去。 “其中以黍酒与麦酒合酿出的酒味道最好,您和庄公子可一定要尝尝!” 知道自己酒量如何的江玉珣自然不敢尝。 但还没等他开口婉拒,一旁的庄有梨先如波浪鼓一般摇起了头:“不行啊,阿婶。来田庄之前我娘就特意交代过,让我不要在此饮酒。” 说话间,一行人正好走入酒坊之中。 此时酒坊还没有彻底建好,里面正是空旷的时候。 庄有梨的声音瞬间于屋内回荡了起来,引得无数在此做工的人开怀大笑。 石巧平也瞬间忘了刚才的事,忍不住随他们一道笑了起来。 - “公子,您看这个酒坊可与您想象中一样?” 笑过之后,跟在江玉珣身边的石巧平不由紧张了起来。 江玉珣前几个月要不是忙着朝事,要不然就是远离昭都随皇帝南巡。 眼前这座酒坊完全是按照他所画的草图,再加上众人的想象建而成的,也不知道他到底满不满意。 江玉珣正在门口向内看去。 眼前的酒坊虽不大。 但是炉灶、晾堂甚至水沟一应俱全。 一旁的角落里,还堆着几坛勾兑好正在盛酿的新酒。 而另一头的仓储区域除了粮食外,甚至还有不少的李、枣与桃仁存放。 庄有梨不由惊叹一声。 “一样,”江玉珣的眼睛极亮,“比我原本想象的还要好。” 酒窖内的佣客全都凑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朝他说:“您当时说可以多加些东西试试,于是我们就将田庄里能找到的东西都加进去试着酿了一下。” 石巧平想到什么似地拍了一下手说:“哦……昨天宫里的太医也来了!” 江玉珣愣了一下,忍不住朝石巧平看去:“太医?” 正在深埋于地下的陶罐边做工的佣客也抬头说:“说是陛下派来,帮您一道做‘药酒’的!” 南巡回程路上,江玉珣曾把自己对酒坊的规划说给应长川听,其中便提到了“药酒”这一项。 江玉珣没有想到,过去这么久公事繁忙的应长川竟然还记得这个。 听得云里雾里的庄有梨,终于忍不住问:“阿珣,‘药酒’又是什么意思?” 说着,几人已走到了勾兑好的酒坛前。 江玉珣一边轻嗅这里的酒香,一边转过身回答道:“今年单单昭都附近就开垦了无数荒地,若无意外的话,明年粮食定当丰收,到时候就可以多制一些酒了。” 庄有梨随之点头。 “届时不但能够根据口味为酒分门别类,定不同的价格,扩大卖酒的范围。” 江玉珣默默在心中补充了一句:甚至尝试着将它卖到折柔去。 “更可以制些外用的药酒——” “我懂了,”江玉珣的话还没有说完,庄有梨便恍然大悟道,“若是只能当做药用,那像我这样不喝酒的人也会来买了。” 江玉珣点头道:“对!差不多是这个道理。” 他记得外用药酒还有活血化瘀、行血止痛的功效。 假如能够量产,甚至还可以将它用于军中。 “周、柔”之战是历史的必然。 既然无可避免,那便要提前做好一切能做的准备。 想到这里,江玉珣不由缓缓攥紧了手心。 - 与此同时,仙游宫。 雪又下了起来,窗外只剩白茫茫一片。 但是流云殿内却无半丝寒意。 前朝皇室穷奢极侈,哪怕是原本避暑用的仙游宫里,都花大价钱修了火墙。 此时正有内侍官在流云殿的外廊下生火。 热气顺着墙下提前挖好的火道传了上来,将整座宫室烘得暖乎乎。 甚至于令跪在地上的宗正额头挂满汗珠。 应长川放下手中奏报。 见状,守在一旁的内侍官连忙弯腰上前,双手捧起将它交回宗正手中。 “陛下,皇宫内的积水早已退下,雨季也已过去。臣以为可以趁这个时候翻整宫室,以保证来年顺利使用。” 说着说着,身为宗正的邢历帆不由小心抬眸看了皇帝一眼。 ——他虽然出身于世家大族,也是前朝旧臣。 但是做事向来谨小慎微,唯恐不小心触犯龙颜。 不料千算万算,竟然被自己的亲儿子坑了! 直到现在,他那倒卖烈酒、贩售假酒的儿子,还在玄印监驻地关着呢。 想到这里,邢历帆变得愈发心虚。 但身为朝臣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如今我大周四境安泰,臣以为正是整修皇宫的好时机。” 应长川不由轻旋了一下指尖的玄玉戒,并下意识将目光朝书案旁空掉的位置看去。 下一刻,竟不由轻轻笑了起来。 若江玉珣今日在,定会第一时间出声劝阻此事。 或许还会引经据典警告一番。 “……陛下?” 见应长川半点不说话,背后湿透的邢历帆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 应长川缓缓停下手上动作,将目光落向另一封奏报,末了用漫不经心的语气道:“此事暂且不议,爱卿退下吧。” “是,陛下。”邢历帆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他立刻攥着奏报,倒退着离开流云殿。 如今大周百废俱兴,且北方还有折柔虎视眈眈,绝非修整宫阙的好时间。 但是身为宗正,他若提都不提此事一声,那又难免有失职之嫌。 今日奏报被应长川直接回绝,倒是最为省心。 …… 邢历帆走后,流云殿又空了下来。 窗外的莹白将殿内映得愈发明亮,甚至连灯都不必再点。 第92节 一时间,应长川耳边只剩下簌簌落雪声,与雪花压仔细竹的脆响。 江玉珣不在,流云殿内似乎有些太静了。 停顿几息,应长川终于将目光收了回来,敛神继续翻阅奏报。 - “……好了,你们就在田庄内休息吧,”江玉珣一边说话一边翻身上马,他回身对跟着自己的玄印监右部众人说,“放心吧,总共也没几步路,我和有梨带几名家吏一道去就可以。” 末了再将视线落向顾野九:“你在这里陪陪父母也好。” “可是——” 同样不喜欢被玄印监“监视”的庄有梨也跟着点起了头:“你们好久没有休息,今日不必跟来了。” 年长些的玄印监不由担忧:“如果这路上出了意外,我们无法和陛下交代……” “放心吧,”说话的同时,江玉珣已经带着几名家吏骑马转身,他随口道,“不过是去有梨家吃一顿饭而已,没什么的。” 话音落下,便已带着家吏催马向田庄外而去。 他挥了挥手,很快就没了踪影。 …… 十余匹快马行过官道,留下一串脚印不过片刻就被白雪轻轻覆盖。 今日有雪,路上的人也比平常少了很多。 担心官道湿滑,出门后江玉珣放缓了速度。 同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庄有梨聊了起来。 稍矮些的马匹上,庄有梨颇为兴奋地介绍着他娘亲的拿手好菜。 说着说着,不知怎么扯到了自己的名字上:“对了,我的名字也是娘亲取的,她当年怀我的时候整日都想吃梨,于是我一出生便有了这样一个名。” 庄有梨忍不住轻叹了一口气,略为艳羡地说:“不过比起来我还是更喜欢阿珣的名字,听上去不那么像小孩。” 听到这里,跟他们一起来的家吏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和常驻于兰泽郡,因此在昭都没有府邸的征南大将军不同。 庄有梨家就住在昭都最繁华的大街上。 从江家田庄过去,骑马大概需要半个时辰。 此时众人已到昭都附近,但是百姓都在猫冬,官道内仍没多少人。 冬天张嘴便便会有冷风灌入腹内。 聊了一会,众人便安静了下来。 一时间官道上只剩下马蹄的轻响。 或许是太过寂静,江玉珣的心中竟然生出几分不安来。 他不由握紧了缰绳,一边走一边向两边看去。 官道两旁均是田地,一眼望去极为空旷。 因此江玉珣一眼便看到——官道另一头有几粒黑点正飞速向他们所在的位置移动。 “等等,”他不由蹙眉,压低了声音对周围人说,“那边有人冲着我们过来了!” 他下意识拽了拽缰绳,把手按在了腰间的轻剑上。 - “……江玉珣来了!他身边果然没有带玄印监。” “快!全部随我上前去——” “此地空旷没有什么藏身之处,就算有玄印监在背后跟着他,距离定也不近。” “冲!” 说着,几名褐衣、蒙面的男子,便已骑马向着官道另一头袭去。 剑上的寒光刺向众人眼底。 官道那头,上一秒还在怀疑江玉珣是不是想多了的家吏,立刻绷紧神经。 “走!快点往回撤。” 几人迅速转身,朝着来路而去。 然而还没走多远,便有箭矢从背后射来,惊得马匹在原地嘶鸣不敢动弹。 “杀——” “生擒江玉珣!” 来的时候,巫觋已经向他们交代过,一定要把江玉珣活着带回去。 他并不是畏惧江玉珣或者朝廷。 而是早打定主意,要在聆天台用江玉珣的血祭祀大司卜! “是!” 说话间,那二十几个亡命之徒已经从背后袭了上来。 他们的眼中满是杀意,显然已把江玉珣恨入骨髓。 江玉珣不由咬牙。 敢在昭都附近官道劫人,眼前这几人一定与聆天台有关。 他立刻转身对庄有梨还有家吏们说:“他们是冲我来的,一会千万不要跟他们硬碰硬。找准机会先逃走便是!” 家吏摇头,握紧了手中的长刀:“我们都是江家人,就算死在这里也不会离您而去!” 而庄有梨则已经吓呆在了马背上,半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等江玉珣多言,聆天台的人已经冲过来。 除了个别几个对付家吏外,剩下的人全都围在他的身边。 长刀重重地砍向轻剑。 江玉珣的手臂忽然一痛,下一刻那把剑便“砰”一声砸在了雪地之中。 “跑——”他回头大声朝家吏喊道。 话音还未落,江玉珣的腹部便是一痛。 “咳咳咳……”江玉珣立刻失去了力气,俯在了马背上。 不等他反应,忽有一人抬手将他拽倒了另一匹马上。 末了转身向着不远处的森林中跑去。 见状,其余人也不再恋战,迅速跟上前来。 “咳咳……”顾不得那么多,江玉珣用尽全部力气朝那边还在向前追赶的家吏喊道,“去搬救兵啊!!!” 救命,再不去搬救兵我们就要一起死了! 闻言,家吏们愣了一下终于转身向着官道另一边而去。 颠簸间腹部的痛意愈发明显。 江玉珣一边咳一边无力地趴在了马身之上,眼前一阵阵发黑。 若还有下次,绝对不能再这么冒失了,定要把玄印监带在身边…… 恍惚间,他还听到终于缓过神来的庄有梨正在官道另一头大喊着:“娘亲——” 娘亲?! 此刻来时还在嘴硬的江玉珣,心中终于生出了几分绝望与后悔。 这个时候喊你娘有什么用啊!她会来这里救我们吗? 密林之中,回望着逐渐变远的官道。 意识消失前一瞬,江玉珣终于忍不住用细若蚊蝇的声音道:“咳咳咳……应长川,捞我……” 第42章 聆天台的目标没有庄有梨。 雪地上,摔倒在地的他跌跌撞撞地爬了起来,失败了几次之后终于用尽全力翻身上马。 此时他全身都在颤抖,连握缰绳的力气都没有。 “别怕,别怕……”他一边磕磕绊绊地为自己打气,一边拽紧缰绳,朝着官道另一边家的方向而去。 寒冷再加恐惧,庄有梨说话时上下牙齿都在不住的打绊,简直狼狈得不成样子。 受惊的马匹长鸣着,在雪地上留下一行歪歪扭扭的足迹,奔向昭都的方向。 …… 一炷香时间过后。 “娘就,就是这里!”庄有梨艰难地调整呼吸,嘴上直冒热气,“刚刚那群人就是把阿珣掳入了这片森林中!”说着,便颤抖着用手摸匀了眼泪。 庄有梨回家后第一时间求助爹娘。 此时庄岳还未忙完公务回家,只有他娘带着一帮家吏赶了过来。 另一匹红骝马上,庄有梨的娘亲毕可君皱着眉向他看去:“行了,别哭了!” 庄有梨立刻打着哭嗝闭嘴:“是,是娘亲。” 毕可君身材娇小,但无半点羸弱之意。 她说话做事都异常干脆,看清眼前的场景后,便立刻转身吩咐道:“我先带人顺着马蹄脚印去林间看看,再晚一步脚印就彻底看不清了。你在这里守着,等人来后告诉他们我去哪里了便是!” 这百年间,大周所在的土地上战乱不歇,“随军妇女”这一特殊群体也应运而生。 第93节 她们大部分时间负责缝制军服、粮草后勤,有的时候甚至还会临时参与进战事之中。* 毕可君前半生便是如此度过的。 随她一起来的家吏立刻领命:“是,夫人!” 同时跟在毕可君背后,以最快速度顺着马蹄印痕向森林深处而去。 - 不知不觉间雪越下越大。 寒气穿透皮肤流向血液,好似能将心脏一道冻结。 浓重的血腥味与腐臭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格外令人作呕。 江玉珣被这股气味所刺激,强忍着腹部的痛意,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睛。 “……咳咳咳。” 江玉珣的眼前一片昏黑,只有大约两米远处亮着一盏陶灯。 除了眼前的玄色地台外,什么也照不亮。 江玉珣尝试着动了动手,左耳边瞬间传来一阵铁链轻撞的细响。 自己好像被一根铁链困在了地台上。 他深吸一口气,艰难地用右手捂住了痛处。 此刻,趴伏在地的江玉珣耳朵正巧贴于台上。 远处嘈杂的吵闹声,隐隐约约地顺着地面传到了他耳边。 “……假若他现在出事,所有人都知道是我们做的。”商忧的声音格外冷淡。 话音落下,忽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是又如何。我们聆天台什么时候还需要在意这个了?” “人已经押上祭台,哪有再放他离开的道理?” 江玉珣身上的狐裘,早在慌乱中从肩上滑下。 或许是受了凉,此时他有些昏昏沉沉的。 ……祭台? 听到这里,江玉珣忽然清醒了过来。 他下意识摸了摸手下的地台,冰冷又黏腻的触感,瞬间传上指尖。 卧槽,不是吧?! 聆天台并没有留下什么历史资料。 身为现代人,江玉珣本对它知之甚少。 直到穿越后方才恶补了一番。 聆天台没有教义,更像是原始、功利的巫教团体,而非后世的“宗教”。 而“祭台”便是聆天台内最重要的祭祀场所。 ……自己手下那黏腻的触感,八成是祭台上干涸的血液。 江玉珣:!!! 刚才还气若游丝的他瞬间坐直了身。 我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再撑一会的! 下一秒,又有声音从远处传来:“……况且我们还需他为大司卜殉葬!”说话的人情绪非常激动。 原来如此。 江玉珣瞬间明白了过来。 怪不得聆天台的人将自己恨入骨髓,也没有在第一时间将自己斩杀于官道! 这个时代的殉葬用的人牲,生前都要先经历一番虐待、折磨,完成一套相对固定的祭祀流程。* 绝对不能草草杀了了事。 江玉珣本应该害怕才对,但是听完他们的话后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并默默地在心中 第43章 怡河两岸白雪茫茫,仙游宫内处处玉树琼枝。 此次巡游收获颇丰,昭都附近屯田一事进展更是颇快。 但行宫内的气氛却并不轻松。 流云殿外,就连前来送奏报的官员,都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 暗色描金的幄帐自木架上垂落,将床笫隔成了一方独立的空间。 三米见方的矮榻旁,一尊青铜博山炉正静静燃着安神的香料。 病来如山倒。 江玉珣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有些迷茫地望向幄帐顶端的飞鸟纹。 ……这是哪里来着? 江玉珣的脑袋如灌了铅一般沉重。 他呆呆地眨了眨眼,正努力回想之前发生的事,耳边忽然出来一阵细响。 幄帐不知道被谁轻轻拉了开来。 一缕阳光顺着缝隙落了进来,江玉珣下意识皱眉艰难地朝帐外看去。 一片玄色衣摆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启禀陛下,江大人的烧还未退,今天下午依旧似醒非醒的。” “呃,不过江大人用药很配合,预计明天,或,或许就能退下来了。” 太医的声音忽远忽近,听不怎么真切。 眼前的景象更是直泛重影。 顿了几息后,江玉珣烧到昏沉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应长川 。 下一秒,忽有人俯身轻轻地触向他的额头。 寒意自那处散开,烧得晕头转向的江玉珣想起什么似的艰难地抬起手,轻轻向对方触去。 “……咳咳,陛,陛下……臣的…剑……” 烧了许久的他声音都变得沙哑,声音含含糊糊听不怎么真切。 江玉珣一开口,就把守在一旁的太医吓了一跳:“陛下,江大人虽还在说胡话,但,但已经比上午好多了。” 语毕,忍不住抬手擦起了额间的冷汗。 说完那句话后,江玉珣又起了困意。 可他仍强撑着睁大眼睛,一眨一眨地朝天子看去,似是在期待对方的答复。 他眼圈和鼻尖还泛着红,眉毛也因难受而微蹙在一起。 落在应长川的眼里,就像是被霜打雨淋过般蔫巴巴的。 身着玄色深衣的天子并没有理会太医,而是轻声对江玉珣说:“好,孤知道了。” 诶…… 江大人说了什么,陛下便知道了? 太医愣了一下,不解地朝幄帐内看去。 得到满意的答复后,江玉珣再一次沉沉地阖上了眼睛。 在意识变得模糊之前,他终于想起……此时自己,似乎正躺在应长川寝殿的偏殿之中。 过了几息,天子缓缓起身从屋内走了出去。 太医隐约听到应长川将玄印监唤了出来,并吩咐他们去寻一把轻剑。 原来江大人是在找他的剑! 闻言,守在这里的两名太医不由对视一眼。 那样模糊的声音陛下竟然都能听得出来? - 与此同时,聆天台。 月鞘山的山道上的白雪,被马蹄踩得乌黑、斑驳,再没了往日的缥缈之气。 雪还没有停,但仍有数百名百姓从山下而来,将聆天台团团围住。 他们三五成群围在一起,小声议论着这阵子发生的事。 说完后又将视线落向了不远处的聆天台。 “今日聆天台真要处死巫觋?” “昭都都这么传,应该不会有假吧……” “自然不会有假!一会会有官兵带他们脑袋出来示众的,且等着看吧!” …… 不仅这群百姓,今日聆天台外还多了不少官兵驻守。 第94节 这是它创立数百年来的头一回。 数百支蜡烛将位于聆天台最深处的祭台点亮。 祭台上的血污与狼狈瞬间无所遁形。 “……呸!商忧你若是有本事的话,便走出祭台到外面看看,”浑身是血的巫觋一边大笑一边疯狂怒骂着,“现在聆天台里里外外全是官兵,你的一言一行全在皇帝的监视之下了!你退让了这么些年,便退让出了个如此境地吗?” 应长川不但以“江玉珣被掳”为由头肆无忌惮地在聆天台大开杀戒。 甚至在那之后还光明正大地将官兵派驻于此,说是要“帮”司卜维持稳定,防止再有人生出二心。 聆天台内原本站在商忧这边的巫觋们,虽然也知道这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但是听了这番言论,心中仍难免生出芥蒂。 死到临头,祭台上的巫觋说话愈发大胆:“商忧啊商忧,现在连我都忍不住怀疑,你究竟是不是真的在凭借此事,以朝廷之力排除异己了!” 商忧没有说话,只顾擦拭手中法器。 祭台之下,还跪着十几名正在浑身发抖的巫觋。 他们口中不断念叨着:“饶命,饶命……” 半晌后,商忧终于缓缓抬头,语气平静道:“巫觋大人,说完了吗?” 话音刚落,祭台外传来一阵钟鸣。 数百名身着浅灰色法衣的巫觋鱼贯而入。 并与往常一样围绕祭台而立,伴着钟声戴上面具跳起了傩舞。 这一次,众人的脚步格外沉重。 祭台边的灯火摇个不停。 手持法器的商忧缓步走上祭台,按照应长川当日的口谕,双手举起玉剑。 祭台上,年老的巫觋的身体不由重重地抖了一下,颜色瞬间变得铁青。 几息后,他终于伴着一阵浓重的血腥味厉声哀嚎道:“玄天无眼啊——” 祭台边的傩舞也停了一瞬。 耳边的哀嚎、鼻尖的血腥无时无刻不提醒他们:就算是巫觋,也有可能被送上祭台。 聆天台已在不知不觉中变了样。 - 半个时辰过后,身着铅白色法衣的商忧自甬道内走了出来。 他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甫一出门院内的羚羊便四散而去。 “司卜大人,当心着凉。”一名巫觋快步上前,为他披上鹿皮外袍。 说完小心翼翼的抬眸看了商忧一眼。 见他面色凝重,眉间满是躁意,那巫觋立刻低声骂起了江玉珣。 谁知商忧的脚步忽在此时一顿。 未来得及移入室内的茉莉,早已冻死在这场雪中。 商忧低头看了一眼枯死的花枝,终于忍不住轻轻闭上了眼睛。 聆天台能走到今天这地步。 除了靠江玉珣外,也少不了应长川的配合。 商忧忍不住回想起了大司卜死的那日。 羽阳宫内戒备森严,风吹草动全在应长川的眼皮之下。 身为当事人,商忧再清楚不过—— 假如由朝廷动手杀大司卜,不但会引起各方不满甚至反噬,更难得到聆天台上捐的白银。 当日昭都羽阳宫内,是应长川绝对是故意给自己“机会”,令自己杀了大司卜的。 除此之外……他更想借此事分裂聆天台。 如今看来,应长川的目的早已达成了。 商忧忍不住折断枯枝,继续向前走去。 途经官兵驻守之处,商忧身旁那名巫觋瞬间闭上了嘴。 二人沉默着在官兵警惕又戒备的目光注视下向前走去。 刹那间如芒刺在背。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无声陈述着聆天台大势已去的事实。 …… “商忧!你真的甘心吗?!” “你想忍一时,等到未来再光复聆天台!殊不知在皇帝眼中,这世上早已容不下聆天台的存在了,再退只能退向死路——” 巫觋死前的怒吼,于此刻再一次浮现于上商忧耳畔。 他的呼吸不由一滞,心跳也在这一刻漏了半拍。 - 官兵带着巫觋的脑袋游街示众。 同在此时,近几个月来被关押在昭都玄印监驻地的邢治,终于被押到了仙游宫。 襄台殿,门窗紧封。 刚一进殿,看到周遭那五花八门的刑具,邢治立刻跪在地上哐哐地磕起了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草民知错了,往后绝对不再做贩售假酒之事!” 他细皮嫩肉,眉眼纤长微挑,的确可称得上眉清目秀。 但是却带着一身的纨绔之气,看上去便是个草包。 邢治说着说着,忍不住抬头一脸哀求地朝玄印监众人看去:“对了,草民爹是宗正,这个你们知道吧?草民乃家中独子,大人们去找我爹吧,他一定会赎出草民的,多少钱都愿意掏!” 他身旁的玄印监不由蹙眉,忍不住朝邢治看去。 ……这位邢公子果然和传闻中一样,是个草包败家子。 大周有缴纳高额罚金避免刑罚的恩典,这是邢治如今能抓到的唯一救命稻草。 襄台殿内本就空旷,邢治又哭又喊,刺耳的声音在殿内一遍遍回荡。 他虽被关了几个月,但是早收到皇命的玄印监并没有对他用刑,哪用这样夸张? 见他这样子,终有玄印监忍不住厉声喝道:“安静!” “是,是大人……”邢治立刻闭嘴。 与此同时,襄台殿的殿门终于被人从外推开。 玄印监统领齐平沙缓步走了进来。 他站定后转身道:“把东西搬进来吧。” “是,大人!” 紧随齐平沙之后,有玄印监抱粗瓷罐鱼贯而入。 跪在地上的邢治忽然动了动鼻子,用力在空气中嗅了一下。 这味道……是酒! 邢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抑制不住兴奋地向背后看去。 瓷罐被玄印监放在了地上。 其中一人起身将一只碗交到了邢治的手中:“听闻邢公子嗜酒、好酒,今日这些酒都是邢公子的了。” 说完便随手端起酒坛,眼睛也不多眨一下地为邢治满上。 刹那间酒香四溢。 邢治愣了一下,呆呆地将碗捧在了手中。 烈酒价值不菲,有钱也难以买到。 如今的自己只是一个阶下囚,怎配喝这些酒? 邢治心中无比迷茫。 他甚至有些怀疑这些酒是不是被下了毒。 邢治虽未受刑,但这几个月来却没少见人死在自己眼前。 他知道……玄印监想杀的人,从没有杀不了的。 假如这酒里有毒,玄印监要自己喝自己仍得乖乖喝光。 “……是。”邢治咽了咽唾沫,颤抖的手将酒碗捧了起来。 末了闭上眼,视死如归地一口干掉。 一口醇香如丝线一般从嗓子眼滑了下去,激活了麻木的味蕾,尾净余长、浓郁至极。 邢治的眼睛瞬间亮得不像话,将刚才的事全都忘到了一边。 “好酒,真是好酒啊!” 玄印监接过邢治手中空掉的酒杯问他:“邢公子以为这酒如何?” 说着又拿起另一坛酒,为邢治添满瓷碗。 他动作格外大方,甚至有不少酒跟着洒在了地上。 邢治实话实说:“清香四溢,比我在爹那里偷来的酒还要好百倍!哪怕它真是断头酒,喝过之后草民此生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闻言,玄印监众人不由笑了起来。 同时再将酒碗递到他手中:“尝尝这个!” 第95节 “是——”邢治当即接过一饮而尽,几秒后就现场品评起来,“这酒比刚才那碗要烈许多,喝到嘴里后,第一感觉便是辛辣,但回味却更加绵厚醇滑。” 说着说着,邢治的手指竟然不由轻轻颤抖了起来。 这一回并不是因恐惧,而是因激动。 邢治只饮过岁稔酒,完全没有想到宫中竟还藏着这么多风味不同的烈酒。 站在邢治两边的玄印监对视一眼,终于看着他问:“若给邢公子一个机会,让你来为这些酒定价,你会怎么定?哪个贵哪个贱。” “……定价?”邢治瞬间待在原地。 他下意识说:“在草民看来,酒的烈度并无优劣之分,关键取决于将它们卖给谁。” 襄台殿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一回,玄印监统领齐平沙亲自走来,为邢治斟满一碗烈酒。 末了看着他的眼睛,压低了声音问他:“若是卖给折柔呢?” “折柔?!” 齐平沙的话把邢治吓了一大跳。 “折柔”威名传遍大周,且与野蛮、粗野等词紧密相连。 身为一名实打实的纨绔,他忍不住向后瑟缩,并下意识怀疑齐平沙这么说是否是在逗自己玩。 然而邢治抬眸便看到,此刻襄台殿里众人的表情皆无比严肃,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犹豫片刻,邢治颤着手接过了齐平沙手中的烈酒:“……大人的意思是?” “这并非我的意思,”齐平沙站直了身,一脸严肃地告诉邢治,“这是江大人的意思。” 邢治不由瞪大了眼睛。 几杯烈酒下肚,他身上那股轻浮的纨绔之气竟也神奇地弱了一些。 就在邢治发呆之时,又有一名玄印监低头向他看去:“邢公子制假贩假,此罪并不算小。”他的语气颇具威胁之意。 烈酒刚才问世不久,处处都打着朝廷的烙印。 邢治的行为往大了说,可是严重损害朝廷利益的。 他忍不住咬唇:“是……” “实不相瞒,邢公子早已经在南巡途中由江大人保下来了,早无性命之忧。若邢公子不愿意的话,喝完这碗酒我们便会放你走。但若邢公子还对这些酒有兴趣,那不妨留在这里从长计议。” 邢治握紧了手中的空碗。 在酒精的影响下,他的脸色一点点红了起来,心跳也变得愈发快。 按理来说,身为宗正之子,今年二十有一的邢治早该入朝为官。 但直至被玄印监抓走为止,邢治都只是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 偶尔做些倒买倒卖的事情赚赚零用钱。 昭都人都说,宗家定要败在什么正事也不想干的他的手中。 想到这里,邢治忍不住攥紧手心。 他并非对什么工作都不愿意干,只是他自小只对经商感兴趣。 而“商”在这个时代,却是最末流的行业。 邢治父亲贵为“九卿”之一,哪怕让他当一个纨绔,也不愿他从商损害家族颜面…… 为此邢治从小没少挨打。 见他攥紧手心,呼吸逐渐急促,玄印监忍不住开口提醒:“邢公子?” “好,”邢治猛地回头向玄印监看去,“江大人既然敢保草民,那草民也定不会令江大人失望!” 邢治的话掷地有声,听上去满是底气。 说话间他不由挺直了腰背,就连身上那股纨绔之气都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有邢公子这句话,吾等就放心了!” 说话间,玄印监又给邢治斟满一碗新酒:“尝尝看,味道怎么样?” 同时一把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谁知这一回邢治并不急着接酒,跪了半天的他先活动了一下筋骨。 接着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草民想见见江公子这个救命恩人,不知方不方便?” 襄台殿内气氛忽然凝重下来。 玄印监们对视一眼,半晌后方才压低声音说:“江大人他……此时还不太方便,再过上几日吧。” “是,是!”邢治连连点头,他不再多问,立刻干掉了手中的酒。 - 次日清晨,江玉珣的状态似乎恢复了一点。 人虽然还迷糊着,但是醒着的时间终于变长了些许。 “江大人,您当心——” 太监小心翼翼地把江玉珣扶了起来,再把一只药碗交到他手中。 同时极不确定地问:“不如还是由奴婢来吧?” 药碗内苦香四溢,闻得人直皱眉头。 “……咳咳,不用。” 江玉珣虽然还迷糊着,但是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怎也不愿意让太监来给自己喂药。 说完就小心捧起药碗,闭上眼睛轻抿了一口。 下一刻,苦意便在舌头上蔓延开来。 江玉珣不由皱眉,将碗放到了一旁的托盘上。 他嘟囔了句“先放到这里,一会再喝吧。”便靠在垫子上,再次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这可不行啊,”太监当即着急了起来,“良药苦口利于病,大人还是快些喝了吧。” 然而闭上眼睛的江玉珣却已不再回话了。 万万没有想到,江大人清醒的时候有多好说话,烧迷糊了后便有多么任性。 简直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得。 就在太监束手无策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陛下怎么又来了? 太监被吓了一跳,连忙放下药碗躬身行礼。 “免礼,”应长川一边说一边缓步走来,“先退下吧。” “是,陛下……”太监轻轻将手中托盘与药碗放在了桌案上,倒退着走了出去,顺便还回身将殿门带上。 一转眼,屋内就只剩下了江玉珣和应长川。 天子并未看药碗,而是垂眸朝榻上望去。 江玉珣脸颊泛红一身病气。 但此刻他的眼睫仍在微颤,一看便知还未睡着。 “爱卿这是在做什么?” 蜷缩在被子里的江玉珣如实嘟囔道:“臣在装睡。” 江玉珣烧糊涂后,似乎比以往更加理直气壮。 应长川不由轻轻笑了起来:“为何要装睡?” 他的语气格外轻松,完全不像与朝臣说话时的样子。 江玉珣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说着说着便不由小了下来:“臣现在不想吃药。” 今早雪终于停了,太阳也比往日大。 阳光晒化了屋檐上的积雪,化作一粒粒水珠,“啪嗒啪嗒”地坠在地上。 还烧着的江玉珣格外没大没小。 但是天子却半点也不生气。 相反,应长川竟放缓了声音,无比耐心道:“爱卿如何才愿意吃?” “如何……”又慢慢烧起来的江玉珣忍不住重复了一遍,这才强打起精神,“此前臣提的一个要求,陛下还未答应。” “什么要求?” 江玉珣越说声音越小,轻得好似一阵微风从应长川的耳边掠了过去:“臣说罚俸三年太重,一月未休太累,值房太小不够住……” 应长川没有想到,眼前的人哪怕病着都还记得这些。 话音落下,江玉珣努力振作,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看向应长川:“最后一项,陛下还未答应臣。” 仙游宫条件是很好,但那仅限于天子活动区域。 南巡回宫之后,江玉珣就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自己住的值房虽然离流云殿很近,但是并没有火墙那种奢侈的东西。 到了夜里简直冷得难以入睡。 清醒的时候,身为臣子的江玉珣只能强忍。 但此时的他却有什么说什么:“这间侧殿一向空着,往后臣可以住在这里,蹭蹭陛下的热气吗?” 江玉珣的语气格外认真,但还病着的他双目却难以聚焦。 睫毛也随他奋力睁眼的动作,如蝶翼一般轻轻颤动着。 总有几分迷迷糊糊、不设防的感觉。 被这双眼睛看着,应长川没来由地想起了那阵细弱的酥痒。 某一瞬间,他甚至忍不住抬手,想要轻轻地触向那双不断颤动的眼睫。 第96节 停顿几息,应长川移开了视线。 见状,江玉珣还以为他要拒绝自己。 “陛下——” 江玉珣下意识抬手,轻轻地拽住了应长川的衣袖。 烧得糊里糊涂的他自以为聪明地换了一个说法:“那臣……咳咳…病好后就立刻搬走?” 他嘴上这么说,但眼中却全是期待与紧张。 四下无人,看出江玉珣想法的应长川竟又生出了一点逗弄的念头。 他想了想轻声道:“好。” 江玉珣:??? 等一等,应长川竟然说“好”! 自己好歹也是朝廷的股肱之臣。 连蹭蹭暖气的资格都没有吗? ……可不可以把刚才的话全部撤回? 江玉珣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仔细看向应长川:“陛下不是应该挽留臣吗。” 天子假装思考片刻,接着认真问:“那爱卿教孤,应当如何挽留?” 有戏! 见状,江玉珣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努力从被窝里挪出身子,清了清嗓子,一边思考一边认真道:“陛下应当说,昭都天寒地冻,值房内更是条件恶劣。如今江大人已是尚书,乃朝廷股肱之臣,还是留在此处更为妥当。” 应长川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并在江玉珣期待地注视下缓声道:“昭都天寒地冻,值房内条件恶劣。” 江玉珣立刻点头。 停顿半晌,应长川方才轻轻挑眉对他说:“小江大人还是留在此处更为妥当。” 第44章 “嘶……” “小江大人”这四个字,令江玉珣的身体莫名一颤。 流云殿外的冰雪化得愈发快。 “滴滴答答”的声音好似鼓点一下下敲在心上。 应长川的声音伴随着博山炉里的烟雾,轻轻地飘到了江玉珣耳畔。 如往常一般清懒,甚至还带着几分愉悦。 应长川是不是说漏了两句话? 听到这里,江玉珣忍不住疑惑了一瞬。 还好,就算是烧糊涂了,他仍然记得眼前的人是当今圣上。 心中虽有些疑惑,但是应长川的话音落下后,身为病号的江玉珣还是非常配合地费劲探身,想去摸那瓷碗。 但还没等他碰到碗边,应长川已将它拿起稳稳地放在了身边人的手中。 “谢陛下…咳咳……” 药放凉了一些,苦味远胜于方才。 江玉珣嗅了一下便紧紧地蹙起了眉。 见状,应长川随口道:“怎么?” 江玉珣本想说没什么,但受debuff影响还是糊里糊涂地将方才疑惑的事问了出来:“陛下刚刚是不是漏说了一句话。” 他一边眨眼一边问,神情看上去无比认真。 应长川明知故问:“哪一句?” 仍处于高烧状态的江玉珣含糊不清道:“……咳咳,股肱之臣那句话,陛下为何不说?” 难不成在皇帝心中,自己还不算社稷栋梁? 想到这里,身为臣子的江玉珣不由紧张了起来。 下一刻,他耳边传来一阵淡淡的笑意。 那熟悉的声音又自江玉珣耳边轻轻响了起来:“如今江大人已是尚书,乃朝廷股肱之臣。” ——应长川一字不落地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他语速极慢、语调微扬,还带着一点点的无奈,但并无一分轻慢之意。 果然,自己的词并没有用错。 应长川的话音落下后,被夸得不好意思的江玉珣终于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将碗中已凉掉的药灌入口中。 末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小半盏茶时间过后,小太监轻轻推开殿门,带着负责照看江玉珣的太医一道躬着身走了进来。 小太监收完药碗正要走,却听太医小声嘀咕道:“江大人的耳、面怎么有些红?” “耳朵红?”太监被吓了一跳,慌忙转身向床上看去。 说话间太医已经探手,触向江玉珣的额头。 顿了几息后,又为他号起脉来。 “还好,”过了一会,太医轻轻把手收了回来,起身小声说,“江大人的额温并未升高,脉象也趋于正常,整个人的状态还算不错。” 负责照看江玉珣的太监不由松了一口气:“或许是火墙烧得太旺了吧。” 同时将幄帐轻轻地放了下来。 百思不得其解的太医只好点头:“……应该是这样吧。” - 断断续续烧了四五天,江玉珣总算好了许多。 然而体温虽恢复了正常,可是感冒症状暂时还没有消失的他,仍不能像往常一样去御前当值。 ……这对江玉珣而言,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担心偶遇应长川,不敢在御前闲逛的江玉珣状态稍好一点后,便远远地离开了流云殿。 今天天气不错,他先去玄印监驻地见了邢冶一面。 与对方一起为几种酒定过价后,正欲出门的江玉珣又在这里遇到了庄有梨。 驻地院门轻轻地响了一声。 披着狐裘的庄有梨鬼鬼祟祟地从门缝里闪了进来。 “庄公子?”玄印监不解地向他看去,“您这是怎么了?为何如此小心。” 庄有梨咬了咬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爹娘说我差点惹下大祸,让我在住抄写家规,没抄完的话不能出去乱跑。” 玄印监恍然大悟:“庄公子是偷跑出来的。” 庄有梨瞬间被吓了个半死:“嘘,嘘嘘——” “放心吧有梨,”江玉珣捧着手炉从屋内看了出来,“庄大人不在这里。” 说完便与周围几人一道笑了起来。 “阿珣!”见江玉珣看上去还算有精神,庄有梨连总算松了一口气。 他连忙跑进屋内,“你头和肚子还疼吗?”当日亲眼见到江玉珣被人用木棍重击的他仍心有余悸,“还好他们没有用刀。” “不疼了,小伤而已。” “那就好,那就好,”庄有梨一边伸手烤火一边说:“前几日我本想去看看你,可是你在流云殿养病,闲杂人等是不能进去的。” 听到“流云殿”三个字江玉珣忽然紧张了一瞬。 而庄有梨也似想到什么般问:“我听爹说,往后你就要直接搬到流云殿去了?” 语毕,他还不忘偷瞄四周,再靠近江玉珣小声感慨道:“我去过值房好几次,都完全没有注意到那里是不设火墙的。真没想到,陛下竟然还挺关心臣子……看来陛下与传闻中还是有些区别的。” 江玉珣:!!! 庄有梨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当日江玉珣只是病了,不是失忆了。 烧退下来后,病中发生的事完完整整地出现在了他的脑海里,连抵赖不认的机会都没有。 ——自己不但厚着脸皮要求和皇帝当室友,甚至还逼应长川夸自己! ……不如直接死了算了。 庄有梨和所有人一样,非常想知道流云宫后殿究竟是什么样子。 他并没有发现江玉珣脸上的异常:“对了,你住的离陛下有多近?这几日陛下可有来侧殿看过你?” 不止看过,甚至还听我胡言乱语了呢。 “咳咳……”江玉珣强行咳嗽打断了庄有梨的问题。 他回头向屋内看了一眼,转移话题道:“玄印监还有事要忙碌,今日阳光不错,我们去别处走走吧。” 说着说着,他的手指也因尴尬而蜷缩,差点便将铜制的手炉抠出了个洞来。 “啊?!”偷溜出来的庄有梨显然不想去行宫闲逛。 然而不等他拒绝,江玉珣就已经披上狐裘强行拽着庄有梨走了出来。 第97节 出门的瞬间,江玉珣的心中不由一阵绝望。 自己怎么不干脆烧傻算了呢? ……如果应长川能与自己一道失忆,那便再好不过了。 - 随应长川一道来仙游宫的大臣们,集中居住在仙游宫东部。 担心遇到庄岳,离开玄印监驻地后,江玉珣与庄有梨便直冲仙游宫最西边而去。 ——吃一堑长一智,哪怕在行宫内江玉珣的身边也始终带着玄印监。 冬日里的阳光温暖而含蓄。 仙游宫内的内侍们,也纷纷离开宫殿在屋外晒起了太阳。 “阿珣,那边的宫女们这是在做什么?” 江玉珣顺着庄有梨的视线,向不远处一座宫殿下的空地看去。 二十几名年轻宫女正围坐在一起,低头仔细摆弄丝绢。 看了一会后,江玉珣回答道:“她们在做‘宫花’。” 说着,他不由向那片空地走去。 “宫花”是古代最早的簪花,是由丝、绢等物捏折而成的仿真花卉。 它常被佩戴在发间与衣物之上,有的时候也会用作宫殿装饰。 因其材料昂贵做工复杂,故而多年来仅流行于宫廷之中。* 到现代时不仅工艺完全失传,且也没多少件文物完整保留下来。 想到这里,江玉珣忍不住凑近观看。 听到脚步声后,正在制作宫花的宫女们下意识抬头向前看去。 见来人是江玉珣,众人立即起身向他行礼。 “不必多礼,”江玉珣连忙摆手,“你们继续方才的工作便是,我就看两眼。” 宫女们连忙坐回原位:“是,江大人。” 见江玉珣好像对这些东西颇感兴趣,负责此事的女官立刻上前为他介绍起来。 同时极为热情地拿起一枝牡丹让他细看。 丝绢制成的牡丹栩栩如生,乍一眼还真看不出来它是假的。 庄有梨也随之凑了过来:“这宫花做得好大,应该不是用来簪发的吧?” 女官连忙点头:“回两位大人,它们确实不是用来簪发的。如今已入腊月,离元日大宴不远了。眼前这些花,都是用来装饰宫宴的。如今您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未来这段日子我们还要再做数百朵花。” 江玉珣缓缓点头,把手中的东西放了下去。 可以看得出来,周围宫女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紧张了许多。 担心打扰到她们工作,江玉珣正准备与那女官打个招呼,便离开此处。 但还没开口,庄有梨便先他一步问道:“咦,我记得去年元日大宴上也有宫花,去年那些去哪里了?怎么不继续用呢。” 原来每年都有? 江玉珣忍不住随庄有梨一道向那名女官看去。 对方笑了一下,朝二人行礼答道:“回两位大人,元日的宫花必须得用新的。去年做的那些,用完后便封到库里了。如今怕是早已松散、变形,不能再用。” 宫花制作全靠捏折,用不到胶水铁丝等物,因此宫花虽好看,却难以长时间保存。 更别说制造它的过程中,还有许多被丝绢被裁掉、丢弃。 想到这里,江玉珣不由震惊起来。 这也太浪费了吧! - 离开此处后,江玉珣并没有回去休息,而是先将庄有梨送回住处,再带着玄印监去仙游宫以东百官居所,拜会“九卿”之一的少府费晋原。 少府主掌宫廷衣食、宴饮,理论上还是身为尚书的江玉珣的直属上司。 “哎,江大人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听到通报,费晋原立刻从屋内走了出来,他满脸喜气道,“有失远迎,真是有失远迎啊!” 江玉珣随之上前向对方行礼。 费晋原虽然是江玉珣的直属上司,却没半点身处高位的架子。 这既是因为他早把江玉珣看作皇帝宠臣,更是因为他本就八面玲珑的性子。 元日大宴将至,此时正是费晋原一年之中最忙碌的时候。 江玉珣与他简单寒暄几句,回答了几个有关自己身体的问题之后,便直入主题。 他放下手中茶盏,一边回忆一边说:“费大人,我今日在仙游宫中,看到有宫女制作宫花。问了一番方才知道,这些花只能使用一次。” 闻言,费晋原表情也严肃了起来。 他轻轻点头:“正是如此。” 见状,江玉珣稍稍停顿几息继续道:“下官正好知道一个方法,能让牡丹在冬日开放。如若可以的话,此次元日大宴的花卉不如就让下官提供?不知费大人这边方便不方便。” 宫花固然好,但是到底比不过真牡丹。 况且江玉珣是皇帝宠臣,自己卖他一个面子也是应当的。 费晋原瞬间眼前一亮,想都没想便直接点头:“自然可以!” 他本不是好奇心旺盛之人,但是听江玉珣这么说之后仍不忘追问一句:“不知道江大人打算用什么方法让牡丹开花?” 说着便端起茶壶替江玉珣补茶。 江玉珣没有藏私,他先谢过费晋原,再缓缓笑了一下直接回答道:“利用蕴火。” 世界上最早的温室便出现于华夏。 早在大周所处的年代,人们便知道了在不透风的房子里日夜烧火,提高室温生产反季节蔬菜的方法。 只不过这种方法成本较高,且有违“天时”,并没有得到广泛推广。* 若是能吃到新鲜蔬菜,谁又想再吃腌菜? 虽然有违天时,可到了冬天王公贵族们的餐桌上,仍不缺用蕴火养出的绿色蔬菜。 “蕴火……”费晋原忍不住皱眉轻声重复了一遍。 现在刚进腊月不久,若江玉珣十几日后仍未能养出牡丹,费晋原还有时间补救,并不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这事本与他没多大关系,但他还是忍不住多说了一句:“江大人,恕我冒昧提醒一句。” “您请讲。”江玉珣连忙朝对方看去。 费晋原一边斟酌措辞一边说: “‘蕴火’一法已在大周流行了好些年,我虽没有尝试过以此法养育花卉,但不用猜便知绝对早有其他人做过了尝试。大周有赏花的习俗,若有人能在冬天育出牡丹,绝对早已闻名天下。可如今我仍未听说过有这样的事……” 费晋原这是在委婉提醒自己。 江玉珣笑着轻轻摇头:“臣知道的方法,与一般的缊火有所不同,请费大人放心便是。” “好,”费晋原方才微蹙着的眉也舒展了开来,“江大人这样说,我便放心了!” 他虽这么说,但是心中并没有完全相信江玉珣的话。 江玉珣虽看出这一点,但也并不在意,他笑着朝对方点了点头,接着端起茶盏轻饮一口。 古人将生长在温室中的早开花卉称作“堂花”。 大约千年后,有花农发明了在普通温室里开挖沟渠,再用竹木搭成架子,把花盆架在沟渠之上并以热水、硫黄等物熏蒸的促熟之法。* 自那以后,冬日赏花也由不可能化为了可能。 说话间,费晋原手下负责宫宴饮食的官员也来到此处,与他一道商量公事。 见他有事要忙,江玉珣连忙起身行礼,同时向屋外走去:“那下官今日便不再打扰费大人了。” 此刻正是雪融的时候。 屋外的气温比前几天下雪的时候还要低。 冷风吹来,江玉珣不由缩了缩身子。 元日大宴是皇宫一年中最大的宴饮活动。 不但百官可以携家眷到来,甚至就连聆天台的人也会来到此处…… 想到这里,江玉珣不由攥紧了手中的暖炉。 他养牡丹既是因为最近不用处理公事,闲不下来想找点事情给自己做做。 还是因为想在元日大宴上,再小小报复聆天台一番。 聆天台认为,植物何时生长何时死亡,都是由玄天决定,以人之力无法改变。 甚至还曾以“有违‘天时’”为理由,阻碍缊火一法的传播、流行。 一想到后世人曾以“侔造化,通仙灵”来形容堂花。 江玉珣便无比期待聆天台的人见到牡丹该是什么反应? 见江玉珣要走,费晋原立刻起来送客:“等牡丹花开后,江大人定要第一个邀我去看啊!” “自然,”江玉珣随之笑了起来,“到时候自然会赠一盆给大人您。” 费晋原的脸上当即乐开了花:“那我便等着江大人的好消息了!” 说着,便把江玉珣和玄印监一道送了出去。 雪在不知不觉中融了一半,由青石铺成的宫道上有些湿滑。 江玉珣不由放缓了脚步,他一边回忆当年在博物馆中看来的堂花培育方法,一边忍不住想到——自己既然送了费晋原,那自然也要再送庄岳一家几盆花。 除此之外……似乎也该送些花给应长川? - 第98节 傍晚,应长川终于正式下旨命江玉珣搬入流云殿侧殿。 虽然有宫人帮忙,但是忙完一日公事后,放不下心来的庄岳还是赶到值房,来看江玉珣“搬家”。 “不过大半年时间,你房间里怎么就多出了这么多东西?” 江玉珣一边整理立柜一边说:“大多是从家里搬来的。” 上一世读大学的时候,江玉珣便恨不得直接把家搬到宿舍。 穿越之后,他大部分时间都生活在仙游宫里,早就把这间值房当成了自己的公寓。 “有书本、纸册,怎么还有吃的?”看到这里,庄岳不由震惊。 江玉珣随他视线一道向屋角看去,他想了想说:“哦……这个是南巡时兰泽郡太守乔大人给我装的特产。回昭都后我还未来得及整理便大病一场,故而一直堆放在此处差点忘掉。” 庄岳轻轻点头,特意交代道:“侧殿有火墙,要比这里热许多。搬过去之后,你记得早些把这些东西吃掉,以免不小心放坏。” 江玉珣连忙点头。 宫人把重些的书本、被褥替江玉珣搬了过去。 他自己带着小件走在最后。 “好了,后殿不是我能去的地方,你搬过去后定要跟宫人一道整理房间,免得不知道他们将东西给你放到了哪里。”庄岳一边说,一边无比欣慰地扶了扶胡须。 能住在陛下身边,这是何等的荣宠!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庄岳出现于同僚面前时腰板都愈发挺直。 和他正相反的是……离流云殿越近,江玉珣的脚步便愈发沉重。 “是,庄大人。”江玉珣有气无力道。 “想什么呢,阿珣?”庄岳皱眉道,“住在流云殿可是好事,在我面前你怎样都无所谓,但是见到陛下后一定要起精神来。” 江玉珣轻叹一口气,沉重道:“我在想昭都的羽阳宫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修好?若是能早点搬回去就好了。” 听到他的话,庄岳立刻紧张起来。 担心江玉珣在御前说错话,庄岳立刻压低了声音,提醒自己身边的人: “修建宫室劳民伤财,如今可不是做这种事的好时候。况且陛下暂时也无意于此,你记得千万不要在他耳边提起此事。” “放心吧,我知道。” 说着,江玉珣便抱着几件夏装,迈着无比艰难的脚步向后殿走去。 无法继续向前的庄岳只得立在这里目送他离去。 天边不知何时飘来一朵厚云,仙游宫随之下起了细雪。 江玉珣的背影也在雪中一点点消失于暗色的宫室内,见此情形……庄岳脑海中忽然冒出了“羊入虎口”这四个字来。 庄岳:“……我这是在胡思乱想什么?” 他连忙摇头,将那种诡异的感觉从脑海之中抛了出去。 - 两日后,江玉珣的身体终于恢复到了可以工作的状态。 这天恰逢朝会,流云殿被朝臣塞得满满当当。 成为尚书之后,江玉珣上朝时的位置也靠前了不少。 如今他只要一抬头,便能看到应长川的眼睛。 这几日,江玉珣一直装作自己已经忘记了病中发生的事。 但每每见到天子,他仍控制不住地无比心虚。 “……臣费晋原谢陛下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南巡之后百官疲惫,朝会也暂停了一次。 赏赐随行官员的日子一直拖到了今天。 “恭喜费大人了。” 桑公公满脸堆笑地将赏银送到了费晋原手中,负责南巡衣食住行的他今日获赏颇丰。 “有劳桑公公。”笑得合不拢嘴的费晋原连忙低声道谢。 由于心虚与尴尬,江玉珣这几日不但躲着应长川走,且就连在朝会上也一直低着头。 他余光瞄到,送完赏银后方才负责宣读封赏的桑公公忽然退到了一边去。 流云殿外随之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是什么情况? 一直低着头的江玉珣,终于忍不住一脸疑惑地向五重席上看去。 赏完了费晋原,下一个人难道不该是我吗? 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似的,那阵脚步声忽然停在了离江玉珣不远处。 一名内侍官手捧着江玉珣当日不小心丢掉的轻剑,来到了他的身边。 末了双手将其送至江玉珣眼前。 江玉珣犹豫了一下,轻轻把剑接了过来并感谢皇恩。 ……这把剑我虽很想要,但是不送点别的是不是有些抠门了? 应长川总不至于这个时候小气吧! 想到这里,江玉珣的眼皮忽然一跳,心中生出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难不成应长川要在此时搞些新花样…… 怕什么来什么! 下一刻,天子缓缓垂眸笑着向江玉珣看去。 此刻,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似乎都化为了空气。 他停顿片刻似乎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后终于用略带笑意的语气郑重道:“如今江大人已是尚书,乃朝廷股肱之臣,自应重赏。” 那日江玉珣所说的十五个大字一字未漏,清清楚楚地在流云殿上回荡了起来。 末了忽一挑眉,似乎是在等待江玉珣的反应。 ……江大人已是尚书,乃朝廷股肱之臣。 死去的记忆在这一刻疯狂攻击起了江玉珣。 他的心脏狠狠一颤。 这莫非就是逼迫皇帝夸奖自己的报应? 作者有话要说: *1.汉宫花 2.宋 周密 《齐东野语·马塍艺花》 第45章 天子话音落下后,桑公公终于重新拿起了圣旨。 老太监略显尖利的嗓音,在流云殿上一遍遍回荡着。 与此同时,十几名内侍官手捧漆盘自殿外鱼贯而入。 殿上,百官忍不住微抬眼眸朝着前方偷瞄。 ……奇怪,这回怎么进来了如此多的人? 封赏官员的圣旨并不长,按惯例念完种种溢美之词后,终于来到了重头戏。 “……故赐银百两,另赠车马缣钱。” 伴随着桑公公刻意拉长的语调,内侍官们一个接一个地将漆盘放于桌案之上。 正坐于江玉珣身畔的费晋原不由长大了嘴巴。 “白银百两”乃惯有赏赐,并无半分稀罕,关键在于后面的“车马缣钱”。 假如费晋原的记忆没有错,这应当是当今圣上登基以来第一次赠大臣除了银钱以外的东西。 丝帛、衣物、马车。 从今往后江大人衣食住行,都能用上御赐之物了。 这可是天大的荣宠啊! 想到这里,他不由向身边的人投去了艳羡的目光。 …… 朝会过后江玉珣又在外面晃了半天,入夜方才回到住处。 甫一进门,他便看到了堆满半屋的丝绸、布匹。 别说是费晋原了,就连江玉珣也没有想到,应长川这一回竟大方得超出了想象! 骑马虽好,但是冬天出门实在冻得慌。 自己最近正缺一驾马车。 而那些御赐丝帛的品质,更是远远高于市面上能买来的所有。 ……江玉珣的生活质量被骤然拔高了! 见状,在外面跑了半天的他并没有第一时间休息,而是兴致勃勃地整理起了应长川赏赐的东西。 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自己病还未好全。 侧殿的窗开了一个小缝,有冷风于不经意间顺着那缝隙溜了进来。 江玉珣的嗓子里忽然生出一阵痒意,他本能地用手捂住嘴,但下一息还是控制不住地咳了起来:“咳咳咳……” 闷沉的咳嗽声从胸肺间冒出,回荡在侧殿之中。 第99节 这里与应长川的住处仅有一墙之隔。 江玉珣下意识后退几步,远远地离开了那堵墙。 末了坐在桌案前,为自己到了满满一大杯水。 喝完之后,胸肺间的痒意方才落下。 然而江玉珣并没有就此放松,而是忽然想起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流云殿的隔音效果怎么样? ……不知道在应长川那边能不能听到我咳嗽的声音。 入冬之后,流云殿不但烧起了火墙,甚至四壁也悬了锦绣壁毯。 墙壁的真实材质,被遮挡在了壁毯之下。 停顿片刻,江玉珣不由蹑手蹑脚地朝着墙壁走去。 末了站定在墙壁旁,轻轻将耳朵贴了上去。 谁知他刚一站定,脚下的木质地板便极不给面子地“嘎吱”了两声。 “……!” 江玉珣瞬间屏住了呼吸。 一时间,侧殿内静得针落可闻。 几秒过去,江玉珣的耳边仍没有半点声音。 就在他准备松一口气时,耳边忽然传来“笃笃”几声轻响。 应长川的声音,随之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江玉珣耳边:“爱卿站在墙边做什么?” 他似乎是有些疑惑,且声音里还带着几分难得的倦意。 最重要的是! 那声音近得好似就在耳边。 ……马失前蹄。 江玉珣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一眼脚下的地板,老实交代道:“臣想试试流云殿隔音如何。” 墙那边似乎传来了一阵轻笑:“爱卿以为如何。” 此刻,江玉珣已经确定流云殿内的隔墙皆是木质,隔音效果几乎等于零。 他不由咬唇,无比沉痛地说:“臣以为,往后更要谨言慎行了……” 最好在睡觉的时候,都找个东西把嘴封上。 - 描金的玄色马车缓缓驶出仙游宫,在十几名玄印监的陪伴下朝着怡河而去。 大半年时间过去,怡河的引河已挖成了五分之一,进度要快于预想。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哐哐”重响,马车缓缓地停在了高处:“江大人,化远寨到了。” 说话间,江玉珣已经撩开车帘从马车内走了出来。 同时远远地向怡河边看去。 化远寨附近的引河已经开挖完毕,此时河工正在用石硪夯土。 “石硪”单看外表,像是用巨石凿成的圆盘,四周还有许多小孔。* 小孔一边拴着绳子连接石硪,而另一边则被攥在河工手中。 此时众人正一边喊着号子,一起协力将石硪拉至半空,再任其自由落下砸向土地。* 他们一遍遍重复着“打硪”的动作,逐渐夯实新筑成的河堤。 看了一会后,江玉珣拢了拢狐裘,对身旁的人说:“走,正好要用午食了,我们到前面去看看。” “是,大人!” …… 怡河河堤之上,筑堤者一边打硪,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快午时了!看东边,那里已经开始做饭了。” 身旁的人顺着他的视线向东边看去,果然见到了袅袅的炊烟。 见状,他忍不住轻轻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些河工原本多是聚集在昭都地区,还未来得及遣回原籍的流民。 如今却被整编在一起,负责整修怡河河道。 大周立国至今一直忙于战乱,还没有建过什么大型工程。 起初,众人本以为自己是来作苦役的。 到了之后才知道,这差使与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们每日工作的时间,由前朝规定的六个时辰缩短至四个时辰。 甚至就连吃、住的条件,都远胜过想象。 说话间,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号声。 正在打硪的河工纷纷放下手中的绳索,向一旁的化远寨走去。 “……阿婶,这是什么味道,怎么如此之香?”有年轻人忍不住朝树下的大锅凑去。 他还没看清锅里的东西,便被手持木勺的妇人挥手赶开:“先去洗手,别忘了江大人定下的规矩!” “是是!”年轻人连忙去一边的水井旁排队,等洗完手后终于看到了来得早的人碗里的东西。 粗瓷大碗里盛满了乳白色的汤,里面还飘着绿莹莹的葱花。 鲜甜的香味此时正随着热气一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这,这是肉?”他吸了吸鼻子,不可置信道。 “自然!你这是冻傻了吗?连肉都认不出来了,”端碗的人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一脸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要吃的话快去排队,别在这里愣着了。” “诶,诶……是!”年轻河工如梦游般站到了队伍最后。 今日的炖锅正好架在了上风口,有风自那个方向吹来,不但没有半丝寒意,且满是甜甜的肉香。 这顺风终于把他吹醒过来,排在队伍最后的年轻人不由拽了拽同伴的袖子,不敢置信地问他:“这些肉真是官府给我们吃的?” “自然!”排在他前面的中年男子正好是个话痨,眼见队伍还长,他索性转过身来说,“还记得今年夏天,陛下处理了一群妄想逼宫的官员吗?” “记得记得!”年轻人连忙点起了头。 今年夏天他还是流民,每日只发愁如何吃饱,完全没工夫去管朝堂之事。 身边人说的那件事,他也是到了这里后才知道的。 ——朝廷的人说,怡河修凿共需三年。 只要能够在这里干满三年,他们便能在怡河平原上获得一片属于自己的田地。 不过若想获田,单单是认真修凿怡河还不够。 每日工作结束之后,他们还要学习耕作之法,甚至听人讲最近一段时间朝堂上的大事要情。 有人妄图逼宫一事,他们便是在那个时候知道的。 中年男子忍不住深嗅了一口空气中的甜香,接着才对他说:“那些罪臣的家产均已充公,我们今日吃的肉,便是从他们田庄中来的!” 年轻人当即明白过来。 队伍不断向前,说着两人已走到了大锅旁。 “阿婶,给我们盛满一点。” 站在大锅边的女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放心吧,每个人都是一样的。我可不敢少了你们的!” 闻言,周围人都笑了起来。 重整河道,怡河两岸注定有百姓要丢土地。 新的荒地还未垦出,这段时间官府便雇他们来为河工做饭食。 不但河工们在这里吃,每过几日前来巡查的官员也会在这里与他们同吃。 担心丢了这样一份好工作,可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懈怠。 木勺在锅内搅了一下,连肉带汤正好舀满一碗。 将汤碗交出去的同时,那做饭的阿婶又捏起一撮葱花给他们撒了上去,顷刻间便将人的馋虫给勾了出来。 担心某日有官员来河堤边吃饭,自己做的不合他口味。 负责做饭的阿婶每日都在研究如何提升口味。 一口羊汤下肚不但驱走了冬日的寒意,更叫人唇齿留香。 就连不远处另一口锅里的黄米饭,都不再那么诱人了。 “……好喝!” “比宫里的饭菜还好吃——” 化远寨另一头,一座村屋内。 病还未痊愈的江玉珣吃得还算斯文,但和他一起来的玄印监则一个个似饿鬼投胎般,两三口便解决了一大碗羊汤。 要不是江玉珣吩咐过不能与百姓抢吃的,他们或许还会再去排队要上一碗。 此时与江玉珣一道在村屋内吃饭的,除了玄印监外还有整个工程的总负责人尹松泉。 同样三两口就喝完汤的他一边抚须一边说:“聆天台的工匠果然厉害,有他们在施工速度快了不止一丝半点!若是一切顺利的话,说不定能提前半年完工。” 小半年没见,风吹日晒之下尹松泉脸上的沟壑多了不少,但是目光却分外明。 喝完最后一口羊汤,江玉珣也放下了手中的粗瓷碗。 虽然早料想到聆天台的工匠一定不错,但他还是忍不住好奇道:“他们主要厉害在何处?” 第100节 与江玉珣想象中不同,尹松泉并没有提那些工匠所懂得的技术。 而是喝了一口热茶,一边搓手取暖一边说:“他们很懂得安排人员与适时推进进度,既能保证工程不断,还能给河工们腾出休息的时间。” 江玉珣轻轻点头。 尹松泉又给自己添了些热茶,并无比感慨地对江玉珣说:“这样一来,不止每天工时变少,甚至前阵子下雪的时候,我们也跟着一道休息了。” 这在从前可是闻所未闻之事! 江玉珣缓缓点头:“这都是他们一点点累积出的经验。” 用现代的话来说,聆天台的工匠非常能够合理安排,并保证人员最大工效。 “正是如此!” 尹松泉补充道:“不止于此,何时清土何时进入下一道工序,他们同样有条不紊。”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里满是敬佩。 尹松泉虽然穷苦,但好歹是个读书人。 聆天台的工匠是奴隶身份,原本并不受他重视。 但合作半年过后,他却以打心眼里佩服起了这群奴隶出身之人。 江玉珣虽然不太懂工程,但从现场看到的进度以及尹松泉的反应中,也能感受到那群工匠的厉害之处。 管理工程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保证工程质量与安全的情况下提高效率更是难上加难。 江玉珣一边听尹松泉说话,一边默默地在心中想到——这群工匠的经验定要保留,等到怡河之事结束后,一定要再请他们将这些实打实的技术总结下来。 ※ 数九寒天冷风嗖。 临近元日,昭都也到了一年之中最冷的日子。 每年这个时候,就连怡河都会结小半月的冰。 但是位于仙游宫一角的温室内,却仍如春季一般暖。 这里原本是为皇室提供冬日蔬菜的地方。 但如今又多了个不一样的用途。 江玉珣用力推开裹着厚厚毛毡的木门,走到了温室之中。 见他来,一个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女子连忙转身,带着几名宫女朝江玉珣行礼:“奴婢见过江大人。” 她身着碧色纩袍,头发全部挽在脑后,看上去格外干练。 “正雨姑姑不必如此拘礼,”江玉珣将狐裘挂在一旁的木架上,缓步走入了温室之中,同时抬头好奇的道,“我听人说已经有花现蕾了?” 牡丹花娇贵,到了冬天本就会被移入相对温暖的地方暂养。 如今催熟起来,也相对简单一点。 正雨姑姑笑着连忙点头:“正是,江大人这边走。” “好。”江玉珣连忙跟了上去。 不大的温室内如江玉珣当日说的一般挖了浅浅沟渠,此时正从地面向上冒着热气。 没走两步,江玉珣便看到了一株悬在半空的牡丹。 “江大人,这株牡丹好几日前就已经现蕾了,”正雨姑姑一边思考一边说,“预计再有七日这株牡丹便可以开花。其余的花最近也已陆续现蕾,正好能在元日宴上盛开。” 正雨姑姑为前朝妃嫔身旁的女官,是整座仙游宫里最懂得花艺之人。 她说还有七日开花,那一定不会有太大偏差。 江玉珣不由松了一口气,他笑着点头道:“那便好,我今日便去给费大人说。” 自己虽然没有大肆宣传此事,但是仙游宫就这么大,改建温室的动静也落入了不少人的眼中。 若最后放了个哑炮,属实是有些丢人了。 “好,您就放心吧。”正雨姑姑应道。 虽然牡丹还只是个花苞,但江玉珣仿佛已闻到了来自它的浅淡香味。 温室内的花极多,相比之下人手就有些短缺。 说着说着,正雨姑姑又用毛笔蘸着水来洗刷牡丹的枝叶了。 见她如此忙碌,江玉珣也不再打扰。 他正打算与正雨姑姑道别,开口前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 ……自己好像是要将第一批花送人的? 想到这里,江玉珣不由问道:“可以麻烦正雨姑姑在第一批花绽放的时候派人通知我一声吗?” 正雨姑姑手上动作一顿,自小就待在宫中的她瞬间明白了江玉珣的意思:“放心吧,江大人。奴婢记得了。” - 雪青色的牡丹亭立在素白的花盆中。 方才开放的它已能窥得几日后那浓艳、惊人的模样。 仙游宫内人多眼杂,担心元日宴会上的惊喜提前被人知道。 江玉珣趁着夜色与玄印监一道将牡丹搬了回去。 然而一炷香的时间过去,江玉珣仍然在屋内用丝帕反复擦着花盆。 在古代,有好东西第一个献给皇帝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从没给上司送过礼的江玉珣,还是给自己做了好一会思想工作。 过了半晌,他终于将丝帕放到一边,深吸一口气视死如归地抱着花盆站了起来。 ——不就是给应长川送盆花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再不走的话皇帝都要睡觉了。 想到这里,江玉珣总算放缓脚步轻轻推开了侧殿的大门。 不知何时,昭都又下起了雪。 鹅毛一般的雪花落得分外慢,如薄被般覆在了牡丹的枝蔓之上。 这花种得可不容易,江玉珣忍不住轻轻朝花瓣吹了两口气。 等积雪落地后,方才腾出一只手,如应长川之前吩咐过的那样轻轻叩响了殿门:“……陛下?” 雪花簌簌落下,难得主动找皇帝的江玉珣不由紧张起来。 他的心脏扑通扑通狂跳,抱着花盆的手也难得起了一层薄汗。 就在这个时候,眼前的殿门终于缓缓敞了开来。 一袭玄衣的天子,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江玉珣下意识抬眸,顺着牡丹花枝的间隙向前看去。 此刻,忽有一阵冷风吹散了天空上的云雾,露出了浅浅一弯下弦月。 月光照亮了满地白雪,还有盛放着的牡丹。 但此刻,它们都比不上眼前人亮亮的眼瞳。 “陛下!”见到应长川,江玉珣下意识向眼前人分享道,“不知道玄印监有没有给您说过,臣正命人在仙游宫的温室内培养牡丹。今日第一株牡丹开了花,臣便想带来给您看看。” 雪还在下。 忽有一片如花瓣似的大雪落在了江玉珣的眼睫之上,随着他的动作一道轻轻颤动。 应长川虽然早知道了牡丹之事,但也与众人一样第一次在冬天见到它。 此刻他本该关心牡丹才对。 却不知怎的将视线落在了对面人轻颤着的睫毛上。 应长川下意识抬手,想要替江玉珣拂落雪花。 最终却笑了一下,破例亲手将被对面人抱在怀中的花盆接了过来。 末了转身向殿内走去:“坐吧。” “是,陛下。” 江玉珣放轻脚步,随应长川一道走了进去。 这是他第二次进应长川的寝殿,与上回不同的是,入冬之后的寝殿不但墙上悬了壁毯,甚至就连地上也铺了一层厚厚的毛毯。 在大周,面见圣上时要解剑去履。 此刻,温软的热气透过毛毯与薄薄的袜子,顺着脚心传了上来。 刹那间便冲散了在屋外等待时积在身上的凉意。 与上回不同,第二次来皇帝寝殿的江玉珣大胆了许多。 他进门后便忍不住朝寝殿的西墙看去…… 上回来的时候没有注意,这一次江玉珣方才发现,原来皇帝的桌案就摆在与自己一墙之隔处。 此时桌上并未放奏章,而是温着一壶酒。 江玉珣忍不住深深地嗅了一下——这是不久前勾兑好的烈酒。 别说,还真挺香。 就在他忍不住于心底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时,应长川已将牡丹放在了桌案上,同时随口道:“爱卿可想来一杯?” 江玉珣:!!! 几个月前在皇帝面前发酒疯的事再一次出现在了他脑海之中。 江玉珣想都不想立刻摇起了头。 然而嘴里说的却是:“臣想尝一口可以吗?” 天子轻轻笑了起来。 说话间已取出酒樽倒满一杯。 第101节 坐在他对面的江玉珣只得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而应长川则在这个时候抬手轻轻拂走了花瓣上的细雪。 流云殿后殿瞬间静了下来。 一时间,两人耳边只剩下了落雪的声音。 江玉珣的心脏沉沉地跳了两下。 他总觉得自聆天台一事过后,自己和应长川的关系就变得有点奇怪。 ……不过江玉珣也说不上究竟哪里奇怪。 或许是因自己惹出的麻烦而感到心虚,江玉珣有时竟然不敢再像从前那般光明正大地看对方的眼睛了。 想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顺着牡丹花的间隙偷偷朝应长川看去。 谁知正好对上了那双烟灰色的眼睛。 江玉珣不由紧张了一瞬,末了立刻趁着应长川开口之前将视线落在了花上。 同时决定没话找话,打破这微微令人感到别扭的沉默。 黑亮的眼瞳小心翼翼地从雪青色的牡丹间看了过去,江玉珣眨了眨眼睛,既是期待又是紧张地问:“这株牡丹还没有旁人见过,不知道陛下觉得它好看不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 *来自网络 第46章 应长川停顿了几息,后殿随之安静了下来。 江玉珣瞬间警觉并想起了娄倬正当初给应长川送礼,反惹他不悦的事。 ……难道说除了反感官员以公废私外,应长川近来还想打击一下送礼进献之风? 如若是真,自己岂不是撞到了枪口上。 藏在牡丹花瓣下的细雪融化为水珠,“啪嗒”一下坠在了桌上。 应长川也在这一瞬敛眸,将目光落在了花枝的间隙轻声道:“好看。” “……那就好,那就好。”江玉珣顿时松了一口气,忍不住用指头拨弄了一下花瓣。 见此情形,应长川不由好奇道:“怎么了。” 江玉珣据实相告:“臣还以为陛下讨厌这种送礼行贿之风。” 他的语气无比真诚,“行贿”二字说得更是顺滑至极。 话音落下,不等应长川反应,江玉珣自己先一脸震惊地瞪圆了眼睛。 ——卧槽,我怎么直接把“行贿”两个字说出来了! 应长川会不会多想啊? 淡淡的牡丹香与后殿的龙涎香混合在一起,空气中忽然多了几分甜意。 花株另一边,应长川忽然沉默了几秒,并缓缓地蹙起了眉。 行贿受贿是每一位帝王都碰不得的逆鳞。 江玉珣下意识攥紧了手心。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在沉默中灭亡的那一刻,应长川终于似笑非笑地看向江玉珣: “爱卿以为一盆花便可贿赂得了孤?” 天子富有四海,区区一株花对他而言又算得了什么? 江玉珣随即恍然大悟,“这倒也是!”顿了一息又实在忍不住好奇,认真向皇帝请教道,“那陛下喜欢什么?” 应长川没有说话,而是轻轻地挑了挑眉朝他看去。 回过神来的江玉珣赶忙移开视线,心虚地下头抿了一口热酒。 并借喝酒的动作,将自己的嘴巴堵上。 好奇害死猫。 再多说两句,应长川真怀疑我有行贿之心可就完了! - 聆天台的丹师们,被天子安排在了仙游宫内一座名叫“卷月”的宫殿内。 制作火药、火器一事,一直对外严格保密。 聆天台那边至今仍没有搞清楚皇帝找丹师意欲何为,其余人更是对此一无所知。 担心太过张扬引人怀疑,回昭都后江玉珣也只去过卷月殿一次。 直至年前,方才再次与天子一道前往此地。 聆天台的丹师也是奴籍,他们自幼随师学习炼丹之术,鲜少和外界交流。 见了天子之后更是手足无措,连说话、行礼都变得磕绊起来。 “回陛下,之前吾等呃……刚刚接触炼丹一道的时候,师父便交代过一定不能把三黄和硝石共炼。” 江玉珣的直属上司少府费晋原,还肩负着制造与保管武器装备的工作。 他今日也随着应长川一起来到了这里。 听到此处,费晋原忍不住打断问道:“等等,何谓‘三黄’?” “呃……”被点到名的丹师愈发紧张,“就,就是硫磺、雄黄和雌黄。” 见他一边说话一边抖,江玉珣终于忍不住开口替他补充道:“若将它们放在密闭的丹炉内共炼,便会大量发热、产生气体,导致丹炉爆炸。”* “对对!”丹师长舒一口气,同时用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此次制作火药的原材料,便是硫磺、木炭还有硝石。” 有人替自己解围,那丹师说起话来汇总与顺畅了不少。 卷月殿内的家具早已被清空,此时殿内只放着一些炼丹用品。 “原来如此……”费晋原不由抚须点头。 他心情不由随着丹师的话而变得激动起来——假如此物真的能用于军事,必能在顷刻间令折柔溃不成军! 而身为少府,费晋原还关心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那如何将这三种原材料的威力发挥到最大?” 丹师连忙点头:“吾等最,最近就是在研究这个问题。” 身为现代人江玉珣早对“一硝二磺三木炭”这句话耳熟能详。 实际上百分之十的硫磺,百分之十五的木炭占,还有百分之七十五的硝石才是能将火药威力发挥至最大的配比。* 但为免被人怀疑,他并没有将这个比例直接告诉丹师,而是引导他们朝这个方向进行实验。 见天子缓缓点头,费晋原终于“嗯”了一下,终于结束了这个话题。 丹师们来仙游宫时,并不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故而带上了全部家当。 此时这些东西摆满一殿,看上去好不热闹。 既有常见的丹鼎,还有华池与研磨器等不大常见的东西。 费晋原还从未见过这种东西,故而一边走一边问:“江大人,下面这又是何物?闻起来怎么如此得酸。” ——那丹师结巴的实在太厉害,费晋原索性直接将问题抛给了看上去便懂得颇多的江玉珣。 “回费大人的话这是‘华池’,里面的东西正是浓醋。丹师常用它来溶解金石。” 上一世在博物馆工作的江玉珣对这些器物极有兴趣。 卷月殿内摆放的东西,他大半已在工作时遇见过,故而如数家珍。 而另一小半东西,也在上次来的时候从丹师口中问了个清楚。 介绍完用途后,江玉珣想了想又举起了例子:“例如水法炼丹前,丹师便要先往醋内投入硝石,使之溶解。” 涉及专业领域,江玉珣的话总是格外多。 眼睛也随之越来越亮。 “这样啊……” 费晋原的话音刚落,走在最前方的天子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饶有兴致地对江玉珣道:“爱卿对炼丹一道,似乎颇有研究。” 站在他斜后方的费晋原被皇帝的话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朝江玉珣看去。 完蛋,陛下无比厌恶聆天台,连带着厌憎炼丹之术。 江大人的话似乎正好触及了陛下的逆鳞…… 想到这里,费晋原的手心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不禁替江玉珣揪起了心来。 江玉珣也立刻解释:“回禀陛下,臣并不懂炼丹,只是单纯对这些器物感兴趣罢了。”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抬眸观察应长川的表情。 天子轻挑修眉:“此话当真。” 江玉珣问心无愧:“自然当真。” 和小心翼翼的费晋原不同,他的脸上没有一丝半点的惧意。 话音落下,江玉珣又控制不住地小声补充了一句,“……陛下这次吓唬不住臣了。”现场便将应长川的计划全部拆穿。 殿里突然静了下来。 江大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天子的合理质疑,怎能说是吓唬。 听到这里,费晋原差点被吓得坐倒在地上。 第102节 然而天子似乎并不生气:“吓唬?” “是呀,若陛下真的怀疑臣,臣怎能安安稳稳地站在此处?八成早被带到玄印监驻地接受调查了,”江玉珣不由小声嘟囔道,“臣如今早已不吃这一套了……” 开玩笑,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 自己早已经吃一堑长一智,不可同日而语了! 听到这里,费晋原快被吓得忘记了如何呼吸。 陛下向来认真严肃、一心国事,从来不会将个人情绪带入朝政之中,怎有工夫吓唬一个臣子? 江大人怎敢当着陛下的面如此胡说八道! 他平常都是这样给陛下说话的吗? 这,这未免太过大胆了吧…… 身为臣子,费晋原本不该揣测圣意,可他还是忍不住悄悄抬眸观察起了皇帝的表情。 谁知道…… 应长川并没有他想象那般动怒。 反倒是轻轻地点了点头:“孤明白了。” “……” 费晋原:??? 不是吧,陛下他刚才真的是在故意吓唬江大人啊? 他忍不住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下。 “嘶——” 好疼! 我不是在做梦啊? …… 应长川的手笔颇大,几乎将聆天台内丹师都薅了过来。 试验火药比例对这群经验丰富的丹师而言并不难。 而试出最佳比例,也仅是制造武器的第一步而已。 留一小部分人继续试验后,江玉珣又将其他人组织在一起,让他们把此前在聆天台内以“师徒口口相传”形式流传至今的丹药学知识全部总结、汇编了起来。 此时已经整理出了一本簿册。 江玉珣和应长川确认过书册的编撰进度后,方才与丹师一道去往卷月殿后的空地,看他们当场展示火药的威力。 虽还是半成品,但是点燃引线后那竹筒还是一刹那间崩裂发出了一阵巨响。 如惊雷劈开了沉睡的寒冬,炸醒了山涧的冰泉。 引得人心久久难以平静。 - 一个时辰后,流云殿正殿。 亲眼看过火药威力的费晋原,第一时间和天子分享起了自己的构想。 “臣以为,可以将这些火药和投石机配合使用。将其制成火球,远远投入折柔的大部队中,一举便可将他们的队形阵法彻底打碎!” 天子手持茶盏缓缓点头示意他继续。 费晋原也是曾上过战场的人,讲起这些来头头是道:“折柔人最引以为傲的,便是骑兵与战马。一旦战马受惊,必能在瞬间大灭其气焰。” 相比起较难掌控的爆炸,抛石车再加火球不但好制作且拥有巨大威力。 ——它也是原本历史上最早出现的火器。 闻言,应长川轻轻旋了旋手中茶盏轻描淡写道:“还可再加桐油等物。” 桐油极易燃烧,制成火球抛向敌方后可迅速扩展燃烧、攻击面积。 “是,陛下!”费晋原停顿几息,立刻把应长川的话记了下来。 费晋原并非土生土长的昭都人士,他的家乡位于昭都以北的“鹿薇城”内,从那里出发骑快马只需不到两个时辰,便能到达折柔的地界。 前朝时,折柔屡次南下侵扰。 费晋原一家虽然早早离开了鹿薇城,但仍有不少亲朋好友死在了那一场场的劫掠与屠杀之中。 提起折柔,他至今仍有满腔的恨意。 此时费晋原已迫不及待想要看到火器问世那一日了! ※ 一场大雪过后,元日大宴终于来临了。 江玉珣将牡丹视作自己送给聆天台的“惊喜”。 既然是惊喜,那肯定不能提前泄露。 宫宴前一晚,等仙游宫内众人都休息以后,江玉珣才带着玄印监众人去温室,把进入盛放期的牡丹移了过来。 元日大宴在流云殿前殿举办。 这里虽然也有火墙,但是到底比不了温室。 玄印监一边搬花,一边忐忑地问:“江大人,牡丹在这里放一晚不会出问题吧?” “放心,一晚上而已,没什么关系的。”江玉珣一边调整花盆位置,一边随口道,“我问过人,牡丹生长共要经历十二个时期,此时这些花早过了最脆弱的风铃期,已经初开、盛开了。这个时候哪怕把它们放在室外,影响也没有想象的大。” 最近这时间,江玉珣在正雨姑姑那边学来了许多种花的知识。 玄印监这个问题,他早已问过了对方。 闻言,玄印监不由松了一口气。 江玉珣则继续道:“况且每年三月牡丹自然开花的时节,也有可能会遇到雪天。” 众人不禁点头:“这倒也是。” 仙游殿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毛毯。 除了桌案、小屏外,还摆了不少珊瑚、玉翠。 但这些珍奇,都比不上不属于隆冬的牡丹。 寒风卷着雪花从微敞着的殿门外吹来。 殿内的纱帘伴着一阵若有若无的牡丹香轻轻飘摇。 说到这里,江玉珣突然停下手中工作,他转过身去对忙着搬花的玄印监说:“对了……明日元日宴后,先别急着将牡丹搬回温室。” 玄印监统领齐平沙不由疑惑:“请问江大人,届时还要继续将它留在这里吗?” 江玉珣摇头说道:“不是留在这里,而是带出仙游宫,去外面给百姓观赏一番。” “带出仙游宫……” 牡丹是皇室之物,带出行宫给百姓观赏与礼不合。 但是一直跟在江玉珣身边的玄印监们,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江玉珣不但要让聆天台亲眼看这些“非时之花”,更要让怡河附近的百姓都看上一眼。 “是,江大人!”众人立刻应下。 - 大雪纷扬落下。 一盏盏宫灯照亮了整座仙游宫。 雕梁画栋,飞阁流丹。 这座以奢华而闻名于世的宫殿群,忽如仙境一般缥缈。 江玉珣和玄印监忙到晚上十点多,方才摆完所有的牡丹。 穿越到古代之后,原本是个夜猫子的他,彻底将作息掰了回来。 前几日的这个点,江玉珣早都已经进入了梦乡。 他本想忙完直接睡觉,不料冷风一吹便彻底精神了起来。 时间不早,江玉珣裹紧了狐裘,小心翼翼地走向了后殿。 “嘎吱——” 推开殿门时发出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清晰。 声音发出的那一刻,江玉珣不由屏住呼吸、停在原地。 等候几秒见应长川那边没有动静,他方才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时间这么晚,应长川应该已经睡着了吧…… 心里虽然这样想,可思及对方堪称变态的耳力,江玉珣还是尽量轻悄悄地在殿内行动。 他没有点灯直接摸黑更衣、洗漱,一切都如开了慢动作般小心。 等忙完这一切躺回床上时,被冷风带走的困意终于一点点回来了。 江玉珣把幄帐放了下来,往被子里缩了一缩,抱着枕头沉沉地阖上了眼睛。 谁知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爱卿怎么此时才回宫?” !!! 是应长川的声音。 江玉珣猛地一下睁开了眼睛,习惯性便要起身行礼。 然而刚刚坐起身他便意识到——不对啊,应长川又不在这里,我还行什么礼呢? 停顿几秒,江玉珣忍不住大逆不道的躺了回去。 他抱着枕头,用极为正经的语气,中气十足地说:“回禀陛下,臣方才在流云殿前殿摆花,浪费了一点时间。” 第103节 应长川的声音穿过木质墙壁、壁毯传到了江玉珣的耳边:“为何不将此事交给玄印监。” 除了惯有的低沉与慵懒外,竟还多了几分因模糊而生出的亲切。 江玉珣调整了一个最舒服的睡姿,向天子回答道:“臣打算亲手给聆天台制造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说到这里,江玉珣忍不住压低了声音,故意用阴恻恻的语气说:“臣故意挑了几株开得最艳的花,放在了商忧还有聆天台其他人眼前。” 宫室另一边,应长川的唇角不由生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或许是讲到了感兴趣的话题,江玉珣还在滔滔不绝: “臣听闻每年的元日大宴,聆天台都会派人来。往年来的人都是大司卜,今年大司卜出了点‘小意外’来不了了,故而带人来赴宴的人定是商忧。” 小意外? 桌在桌案边的应长川笑着端起了酒樽。 江玉珣还记得自己第一次去聆天台的时候,商忧便站在茉莉花丛中。 身为司卜的他自然不会委屈自己,想来优雅、清新茉莉便是长在商忧审美点上的花种。 因此,这一回江玉珣特意挑选了与茉莉截然相反的大红色牡丹,刻意放在了商忧的桌案旁。 担心对方看不清楚,他直接选了三株将其紧紧包围。 说着说着,江玉珣不由再次放肆地闭上了眼睛。 左右看不到人,且又躺在温暖的床上,江玉珣的语气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轻松随意了不少。 他忍不住放了一句狠话:“臣虽然做不到聆天台那般无耻,但也不是个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说完便禁不住困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下一刻,江玉珣耳边便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轻笑声。 ……这都几点了,应长川还不睡觉吗? 烧起火墙的宫殿格外适合睡觉。 钻入被窝后没多久,江玉珣身上的寒气便已消失得一干二净,同时再一次生出了困意。 可是皇帝暂时不睡,身为大臣的江玉珣自然得陪着他继续说话。 犯起困的他,不由东拉西扯起来:“哦……怡河的施工进度比臣想象的还要快,不过臣觉得若是能配上火药,或许还能再提早几个月完工。” “爱卿的意思是?” “炸堤呀,”江玉珣忍不住将腿也搭在了枕头上,如八爪鱼般抱着它对应长川说,“原本的计划是等引河全部挖成后,寻个枯水期凿穿原本的河堤,贯通新道。” “嗯。” 应长川的声音如催眠曲一般传到了江玉珣的耳边。 躺在床上的人用力弹了弹自己的额头说:“但是现在有了火药……就,就可以不用那么麻烦了,直接炸掉旧堤就好。正好试一下新火药的威力。” “爱卿那日去怡河边还看了什么?” 应长川的声音穿过雪夜,与如一阵风般飘了过来。 “那日去怡河边……”江玉珣的声音一点点变小,他绞尽脑汁回答道,“还看了他们的伙食。当日正巧遇到村寨宰羊,臣和玄印监一人喝了一碗,味道比仙游宫里御厨做的还要鲜美。” 说到这里,他不由咽了咽口水。 ……也不知道明日宫宴上会有什么菜。 江玉珣忽地神游了片刻。 直到应长川再次开口,将他思绪打断。 “爱卿可是不喜欢仙游宫内的膳食。” “也不是不喜欢……”迷迷瞪瞪的江玉珣提起精神认真回答道,“只是稍微清淡了一点。而且这里的口味本就与臣家乡有所不同,相比起粟米,我还是更喜欢稻米。” 说着说着,江玉珣竟然生出了一种自己正在宿舍与舍友卧谈的错觉。 甚至于不经意间漏掉了一个“臣”字。 然而殿那边的天子似乎并不介意,竟然继续与江玉珣聊起了“吃”这个话题。 救命! 已将小半张脸闷入被子中的江玉珣忍不住怀疑起了人生。 应长川今晚是失眠了吗? 他以前不是只管国家大事么,怎么现在竟然有了闲聊的兴趣。 “……等怡河引河贯通后,想吃什么应该会方便许多。” 江玉珣的声音穿透棉被与墙壁,传到了应长川的耳边。 它有些闷还带一点鼻音,语调也在不知不觉中拉得格外长。 时间不早了。 应长川本该放臣子去休息才对,可今日的他却格外贪心。 夜色一点点变深,仙游宫的雪又大了起来。 不多时便积了小半尺深。 天寒地冻间,唯独流云殿还暖着。 险些进入梦乡的江玉珣终于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说了一句非常不符合臣子身份的话:“……陛下今晚不早早睡吗?若臣没记错的话,明天还有好多事情要做。” 应长川的精神头也太足了吧…… 他到了半夜精力还如此旺盛,为什么不去草原上抓着一只鹰来对着熬,或是抓只夜猫来熬猫? 逮着熬我算是什么事啊。 “爱卿困了?” 听到这里,只能无能狂怒的江玉珣忍不住张大嘴,重重地咬了怀里的枕头一口。 废话啊! 应长川终于意识到,不是谁都和他一样不需要休息吗! 自己之前怎么不知道,应长川竟然如此喜欢和人聊天? 流云殿后殿中,应长川斜倚在悬了壁毯的墙边独酌。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格外明亮,的的确确没有半点困意。 他话音落下后又过了许久。 墙壁那边终于传来“嘎吱”一声轻响,似是榻上的人不自觉地翻了个身。 白日里清润的声音,在此刻带上了浓浓的鼻音。 江玉珣用极轻的声音大逆不道地说:“臣早就困了,可是陛下的话实在太多……有什么话我们,我们明早再说好不好?” 说完,墙那边便彻底没了声音。 流云殿后殿内,应长川再次笑了起来。 他饮尽最后一口烈酒,起身缓步向榻上走去。 今夜无月,一地的落雪却如明灯一般映亮了整间宫室。 伴随着应长川的动作,玄色的幄帐终于坠了下来。 然而就在这一刻,流云殿那一边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半梦半醒间,和应长川聊了半晚的江玉珣忽然如梦呓般开口。 他轻轻道:“晚安……”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最无辜:枕头 *来自文献 第47章 流云殿的火墙烧得格外好。 窗外天寒地冻、大雪纷飞,但屋内的人早不知何时将锦被踢到了脚下。 寒风吹过惊鸟铃生出一阵叮铃脆响。 天还未亮,江玉珣蹙了蹙眉忽地一下睁开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心有余悸地盯着幄帐顶上的玄色花纹喃喃道:“……吓死我了。” 都怪应长川! 江玉珣狠狠地捏了捏被子。 被应长川抓着聊了半晚上天的江玉珣做了一场噩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现代,甚至成了名学生,坐在了口语考场上。 不等江玉珣反应过来,穿西装、打领结的监考官应长川便走进考场,与他在梦里……又聊完了后半夜。 直到刚刚惊鸟铃响,将它当成下课铃的江玉珣终于从睡梦中惊醒过来。 啊啊啊! 这是什么仇什么怨啊! 江玉珣在床上呆坐半天终于一点点缓过了神来。 …… 元日当天百官休息、不问政事。 但是身为尚书令,江玉珣仍要与少府手下官员一道核对大宴流程。 第104节 流云殿前殿的大门缓缓敞开。 江玉珣脱下狐裘交到内侍官手中,缓步走了进去。 听到脚步声,正在流云殿一角忙碌的众人齐刷刷地抬起头向他看来: “江大人,您看看除了丝帛、瓷器、幄帐以外,还要送什么东西去折柔?” 江玉珣加快脚步走了过去,并从他们手中接过礼单。 而周围几人则忍不住将视线落在了江玉珣的眼睛上,并疑惑地对视一眼……江大人的眼圈怎么有些泛青呢? 前朝时,折柔不但屡次发兵侵扰,甚至还曾和亲逼贡。 至今仍有一位公主留在那里。 这两年大周与折柔还未撕破脸,仍保持着相对“和平”的关系。 按照惯例每年元日的时候,朝廷都会为她备上一份厚礼,等到春季再派使臣北上送往折柔。 江玉珣看了一会说:“不如再送些草药?” “好好!”江玉珣身边的人立刻记了下来,并极其恭敬地说,“折柔苦寒,是应该给公主殿下送些草药。” 前去折柔和亲的公主封号“连仪”,今年大约四十来岁。 她并非前朝公主,而是出生相对低微的贵族之女。 按理来说,“连仪公主”是前朝封的与大周没有多大关系。 这群官员之所以如此敬重她,既是因为其“公主”的身份,更是因为从血缘角度看,她还算当今天子的姨母。 流云殿内极其热闹。 江玉珣一边翻看礼单,一边核对备好的丝帛。 看着看着,他忍不住朝周围人问:“连仪公主这几年在折柔过得如何?” 折柔并无史书传世,“连仪公主”仅在《周史》上留下了不到三行的记录。 但江玉珣却有些好奇这位在折柔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前朝公主。 她或许是现如今最最了解折柔的大周人士。 见江玉珣问,方才记录药草的官员连忙抬头,为他详细介绍起来: “回江大人的话,折柔王统而不治,住在紧邻我大周的王庭之中。折柔大片草场、沙漠均被三王瓜分。前年冬季老折柔王崩于王庭,现在连仪公主已经是折柔的王太后了。” 折柔王庭距离大周很近,因此虽每年都有使臣来往,但使臣也无法深入了解折柔。 说着说着,另有一人凑上前来:“折柔被陛下打怕了,暂时不敢侵扰我大周,但仍在用和亲逼贡那一招对付西边那些小国。上一年我带人去了折柔一趟,其间还在王庭见到了西域各国送来的珍奇……”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咬牙道:“折柔这些年愈发嚣张,甚至还将西域几国的皇子押在王庭为质……” 听到这里,江玉珣突然放下手中的东西,很是认真地问他:“请问大人,当年在王庭看到的珍奇都有什么?” 曾去过折柔的那名官员也严肃了起来,他仔细想了想回答道:“金银珠翠、瓜果美食一应俱全。” 江玉珣瞬间屏住了呼吸。 果不其然! 折柔贪婪至极,恨不得将臣服于它的西域小国内所有好东西都搜刮过来。 若自己没有猜错的话,其中定有麦种。 小麦原产于西域,那里的品种也更为多样。 麦的营养价值远高于粟,若能在那里寻到合适的品种并推广开来,或许能够在短时间内提高大周百姓的身体素质。 最重要的是单亩小麦可以养活的人要比粟米多多了。 江玉珣不由攥紧了手中的礼单。 大周的人口主要集中于北方,寻找麦种势在必行。 他本想再问问对方有没有见过小麦,以此来确定一下自己的猜测。 可是还未开口,桑公公的声音便自殿外传了过来:“皇帝驾到——” 话音未落,应长川已经带着费晋原与庄岳来到了殿上。 江玉珣正要行礼,忽然听到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他抬眸偷瞄便见,庄岳正一脸疑惑地盯着自己的眼睛看。 什么情况,都看我做什么? 下一息,竟连应长川也垂眸看了过来。 他犹豫片刻,忍不住缓声道:“爱卿昨夜未休息好?” ……应长川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大臣了? 难不成是因为过年所以心情好。 江玉珣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如实回答道:“回陛下,是没睡好。” “为何?” 随着应长川的话,一殿的人都将视线落在了此处。 不是吧,问这么清楚做什么! 以为逃过一劫的江玉珣当下再一次紧张了起来。 虽说他早已丢脸丢出习惯。 但大庭广众之下……仍是有一点点点的尴尬。 应长川轻轻垂眸看向江玉珣。 雪停了下来,泛着暖意的阳光顺着流云殿大敞的殿门肆意泼洒。 为江玉珣的眼睫镀了一层浅浅的金光。 他似有些不好意思地移视线。 顿了几息后,尝试着压低声音悄悄说:“……臣可能是白日里想朝政想得太过入迷,昨天晚上,似乎一不小心梦到了陛下。” 说着说着,他的语气忽然幽怨起来。 不用猜都知道,这梦和黑眼圈都归功于应长川昨晚拽着自己闲聊。 流云殿忽然静了下来。 有微风卷着细雪轻轻地落在了牡丹微颤的花瓣上。 说话间,江玉珣的眼睫轻眨。 应长川原本虚悬在身侧的手,似乎再一次穿过时间,触到了那阵熟悉的酥痒。 - 不幸中的万幸。 应长川没有当着流云殿内众人的面,问江玉珣具体梦到了什么。 由于他压低了声音,统共也就周围几个人听到了这份大逆不道之语。 尴尬了一会儿后江玉珣迅速调整状态。 等到元日大宴开始的时候,他表面上已恢复得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脸皮似乎是愈发厚了。 …… 傍晚,伴随着阵阵钟鸣,在仙游宫外等待多时的百官、勋贵及家眷,终于低头缓步踏入殿上。 乐人奏响鎏金铜笛。 如凤鸣九霄,顷刻间响彻整间大殿。 桌案前珊瑚堆砌、处处珠玉。 但哪怕是这些,也压不过牡丹国色天香。 甫一落座,笛声还未停下,众人便趁皇帝还未来时对视起来,并忍不住窃窃私语。 “……这,这是牡丹。” “是真花还是假花?” “我刚才偷偷摸了一下,好,好像是真的!” 聆天台的巫觋们更是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了难掩的惊恐。 北风托起了殿内的纱帘,使之上下飘摇。 乐人换了一首曲子吹奏,殿内又多了一阵琴瑟之音。 巫觋扶着身着浅白色法衣的司卜缓缓落座。 下一息,位于商忧左后方的巫觋抬眸看了殿上一眼,见皇帝还未到,终是忍不住偷偷侧身朝那牡丹嗅去…… 这一切都落入了商忧眼中,但他并未阻拦。 与雍容华贵的外表不同,牡丹香味极其浅淡、轻盈,只有凑近才能闻到一些。 那巫觋不由攥紧了手心,朝着花瓣深深一嗅…… 下一瞬,浅淡的香味便如丝一般,滑入了他的鼻腔之中。 “啊——” 巫觋瞪大眼睛惊呼一声向后退去。 他努力压低了声音,但此刻流云殿上众人还是将视线朝这里落来。 “……这,这不可能。” 巫觋瞪大了眼睛,如见了鬼似地用手去拍打眼前的花瓣。 面色铁青的另一名巫觋,连忙上前将他死死摁住,但他还是着魔般喃喃自语道:“玄天,玄天之意岂可违背……” 就在这一刻,殿内的乐曲突然停了下来。 第105节 巫觋所说之话,还有惊慌、恐惧的语气,全清清楚楚地落入了每一个人的耳边。 是啊,聆天台不是说无论人、动物还是植物,生死皆由玄天决定吗? 牡丹贵为花中之王,今日竟违背玄天之意出现在了此处…… 玄天说的话究竟管不管用呢? 想到这里,众人不约而同的将视线落在了商忧的身上,等待司卜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艳红色的牡丹背后。 商忧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沉默几息,他忽然开口道:“抱歉,令各位见笑了。” 末了,压低声音吩咐道:“把他带下去,莫要惊扰圣驾。” “是,是……司卜大人。”另一名巫觋颤抖着手将失态的同伴拖了出去。 商忧终于挤出一抹微笑。 牡丹花本不香,但这一刻原本简单的花香却化作丝带,狠狠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商忧张了张嘴,静了几息后方才发出声音。 “……陛下勤政爱民、文治武功皆无人能及。这是天下与万民的幸事,”他将空洞的视线落在牡丹之上,用略微沙哑的声音说,“今天又恰逢佳节,想来哪怕是玄天也要令牡丹来为陛下捧场。” 语毕,便狠狠地咬紧了牙关。 商忧面上冷静,但心中也早已是一团乱麻。 他和那巫觋一样不知这些牡丹是为何而绽…… 在商忧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屏风背后的乐人终于奏起了新曲。 巨大的铜钟再次被人重重敲响。 它嗡嗡震颤,每一下都颤在了商忧的心脏之上。 “陛下驾到——” 下一刻,宦官尖利的嗓音穿透了整间流云殿。 玄色的身影缓缓出现在了饕餮纹座屏背后。 内侍官伏跪在地,还未拉开座屏。 应长川那清懒的嗓音,先自另一边传了出来。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不紧不慢道:“司卜大人说错一点。” 在皇帝开口的瞬间,鼓乐再次停了下来。 流云殿上鸦雀无声,众人耳边只剩下了自己浅浅的呼吸与心跳。 商忧打掉牙齿和血吞。 他努力强装微笑:“请陛下指正。” 内侍官俯身上前,一点点拉开了座屏。 五重席上,天子轻旋手中酒盏懒声道:“牡丹之绽,并非玄天之力,而是江大人之功。” 江大人! 大周朝堂上姓江的大臣不少。 但是众人早已默认应长川口中的“江大人”指的便是江玉珣。 刹那间,众人不住抬眸向流云殿中央看去。 应长川则在此时轻轻朝江玉珣举起了酒盏。 盛放的雪色牡丹旁,年轻的尚书顿了一息,小心用双手捧起酒盏。 元日宴上,江玉珣的衣着华丽胜过往常。 白玉、水晶与松石坠连在一起,在灯下散发着熠熠光亮。 但这些加起来也不如那双眼眸明亮。 江玉珣朝殿上人笑了一下,他并没有和应长川客气,而是看着对方的眼睛轻轻扬手,一口便将盏内的酒饮了个一干二净。 流云殿上一片寂静,就连身旁的牡丹也忽地沦为了陪衬。 同在此时,应长川也垂眸饮尽了手中的烈酒。 ※ 应长川一贯不会在这种宴会上说太多话。 不多时,元日大宴便正式开始了。 乐人又换了一曲演奏。 这一回,还有人随着乐曲一道唱了起来。 “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 流云殿上气氛活跃,众人一边吃喝一边凑近仔细观赏牡丹。 只有江玉珣满心只有吃饭。 “真好看啊,我旁边这株花的名字是不是叫‘乌龙捧盛’?”庄有梨小声朝江玉珣问道。 “对,”江玉珣看了一眼点头道,“伯父也喜欢这株花,等到元日大宴结束后,我便托派人将它送到你家。” “好好!”庄有梨的眼睛瞬间一亮,“我娘定然也会喜欢。” 说完他便捧起酒盏,偷偷摸摸地小口啜饮起来。 见状,江玉珣不由啧啧道:“你变了,之前还说自己不喝酒的。” “咳咳……”庄有梨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自然不能娘说什么便听什么。” 江玉珣看着他笑而不语,庄有梨立刻心虚地朝另一边瞥去。 ——庄夫人也受邀参加了这场宴会,他这么偷摸完全是在躲避娘亲的视线。 “酒壮英雄胆”此话还真是不假。 喝了几杯酒后,庄有梨逐渐大胆起来。 同样酒量不好的他,脸已经红成了猪肝色。 庄有梨捧着酒杯,朝着江玉珣感慨道:“阿珣,你应该是一个敢与陛下对饮的人吧?” “嗯?”江玉珣随之愣了一下,他轻轻摇头说,“这个我也不知道。” 庄有梨似乎已经有些醉了,他一口灌下烈酒,含糊不清地说:“上一次……呃,见到……” 此刻,流云殿内越发嘈杂。 众人的谈话声与钟鼓、乐曲声混合在一起,完完全全把庄有梨的声音压了过去。 江玉珣听了半天,竟没明白对方想说什么。 略微好奇的他不由凑上前去,把耳朵朝庄有梨贴去:“等等,你再说一遍,我刚才没有听清。” “好,”庄有梨清了清嗓子,努力撸直了舌头一字一顿地说,“我刚才想说的是,上一次见到有人如此对饮,还是在我姐姐的婚礼上。” 说完,还认真地朝江玉珣点了点头:“真的很奇怪啊,你不觉得吗?” 江玉珣:“这都是哪跟哪儿啊?” 庄有梨是真的醉了吧! 江玉珣忍不住灌了一口酒,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转身对庄有梨背后的侍从吩咐道:“庄公子喝醉了,你们先把他扶下去吧。哦,对了……千万记得避开庄夫人。” 自己真是仁至义尽了! 内侍官立刻上前,把庄有梨接了过来:“是,江大人。” 同在此时,庄有梨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未发出声音便被江玉珣一句“闭嘴”堵了回去。 江玉珣连忙凑上前,在庄有梨耳边小声警告道:“这话在我耳边说说没关系,万一被皇上听到了可是要出事的,明白吗?” 庄有梨一脸惊恐地点了点头。 同时忍不住江玉珣的身后瞄去。 他在看什么呢? 江玉珣疑惑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回头朝庄有梨所看的方向望去。 下一瞬,他就如对面的少年一般被钉在了原地。 ……不是吧,应长川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怎么总是如此神出鬼没! “陛,陛下……”江玉珣瞬间站直了身。 应长川轻轻点了点头,并随口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爱卿怎将庄侍郎吓成如此模样。” 宴上烈酒本就不多,一人仅仅两杯的量。 庄有梨酒量虽然差,但到底没有像江玉珣从前那样醉的厉害。 见到应长川的瞬间他便清醒了过来。 同时一脸祈求地朝江玉珣看去。 若是寻常人被天子这样问,庄有梨自然不会如此紧张。 可今天,被应长川点到名的却是江玉珣这个大漏勺…… 江玉珣:“……” 我是很想替你掩饰一下来着。 但是…… 第106节 对不住了!庄有梨。 停顿几息,江玉珣轻轻低头委婉地卖起了队友:“方才庄公子觉得臣与陛下对饮的样子有些……奇怪。臣劝他,此话在臣身边说说可以,但千万不能说给陛下听。” 庄有梨绝望地看了江玉珣一眼,缓缓闭上了眼睛。 “南山有桑,北山有杨……”* 画屏另一边,乐人还在轻唱。 风吹着细雪轻轻地落在了江玉珣的鼻尖。 他耳边忽然静了起来。 然下一息,江玉珣并未见天子动怒。 反倒听到了一阵轻笑。 “无妨,”应长川对身旁内侍官吩咐道,“送庄侍郎去休息,对了……再带两坛新酒给他。” “是,陛下!” 内侍官连忙上前扶走了目瞪口呆的庄有梨。 江玉珣不由懵逼…… 应长川不但没有生气,甚至还赐了千金难买的新酒。 他今天的心情怎么这么好? …… 向来不喜欢参加这种活动的应长川,并没有在此地待太久。 寒暄了几句他便带着人离开了流云殿。 然而江玉珣并没有就此放下心来。 等应长川走后,江玉珣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背后的小太监:“陛下是什么时候下来的?” 闻言,对方立刻笑着答道:“从您靠近庄公子那一刻,听他说话起!” “咳咳咳……” - 元日大宴一直开到了深夜。 江玉珣留到最后方才离开流云殿正殿。 此时仙游宫已重归寂静。 知道自己酒量的江玉珣今日只喝了一杯半。 除了耳尖泛红以外,看不出半点醉意。 夜里雪又大了起来。 江玉珣忍不住拢了拢狐裘,站在后殿前向仙游宫另一边看去。 古代的新年比现代有年味多了。 唯一的遗憾便是……好像少了点什么声音。 他刚想到这里,忽有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了过来。 “江大人,江大人……” 一名小太监捧着窄窄的木盒,小跑着出现在了江玉珣的面前。 “怎么了?”江玉珣转身好奇道。 小太监双手捧起木盒:“这是陛下要卷月殿里的人送给您的,说是新年贺礼。” 他口中“卷月殿里的人”指的便是聆天台的丹师。 江玉珣愣了一下,立刻意识到盒子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轻轻把木盒接了过来:“好,麻烦你了。” 话音落下,又将几粒碎银放到了小太监的手中。 “不麻烦不麻烦!” 小太监连忙退了回去。 江玉珣屏住呼吸,有些紧张地缓缓打开了木盒。 似曾相识的细棍随之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身为现代人,江玉珣更熟悉的是火药的另一用途。 前几日去卷月殿的时候,江玉珣曾经试着朝丹师描述过现代的烟花,但并没有太将它当一回事。 ……没有想到应长川竟然让他们替自己做了出来。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自己刚刚觉得这个新年差点烟花爆竹,丹师们便将它送了过来。 江玉珣小心翼翼地把烟花取在手中,缓步向一旁置于雪地上的宫灯走去。 他撩开衣摆坐在了台阶上,小心用灯火点燃烟花。 下一息,手中的细棍便“滋滋”地冒出了暖色的火光,如星辰坠在掌心。 “哇……”虽早有准备,但江玉珣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吓了一跳。 他下意识闭上嘴朝远处的殿门看去,并祈祷着应长川不要听见。 可天不遂人愿。 江玉珣一句祈祷还没有念完。 玄色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殿门另一边。 纷扬的大雪如一朵朵白梅在空中绽放。 甚有几朵落在了江玉珣的睫毛之上。 他倚靠着石灯坐在雪地之上,回眸朝天子看去。 烟花照亮了江玉珣的面颊,还有那双比天空还要黑的眼睛。 应长川本欲向前,然而看清这一幕后,却忽然停在了原地不去惊扰。 直到一支烟花放完,方才重新向前缓缓走到了江玉珣的身边。 “陛下——” 缓过神来的江玉珣立刻起身,准备向应长川行礼。 谁知天子竟轻轻摇头:“不必。” 见他将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烟花上,江玉珣犹豫了几秒试探着送出一支:“陛下,给您烟花。” 停顿几息,应长川竟真的将它接到了手中。 雪还在静静地下,大宴过后的仙游宫比往日更加寂静。 就连当值的宫人都少了不少。 应长川虽知这是怎么做的,却从未亲手放过烟花。 想到这一点,江玉珣不由放轻声音介绍道:“陛下可以试着用宫灯将它点燃。” 说完自己先俯身点亮了一支。 “嗯。” “滋滋”的细响划破了夜空的寂静。 今日无星无月,唯手中有星子璀璨。 烟火的光亮映亮了江玉珣与应长川的面颊。 江玉珣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上一世的时候,总有人开玩笑称火药诞生于华夏,可人们却只知用它制作烟花。 这句话并非真。 但江玉珣却不知怎的因此而想到……哪怕有了武器,也永远不该忘记烟火。 天子的声音格外轻:“爱卿在笑什么?” 江玉珣看着手里的小小烟火,目光格外专注:“臣在想……大周既要有枪炮御敌,也要有烟花用来庆贺,一个都不能少。” 和刚刚穿来时只想着苟命不同,此刻江玉珣已经忍不住勾画起了自己与大周的未来。 “……未来有一天,定会有千万支烟花在怡河畔燃起,照亮无星的雪夜。届时不止我们,大周的文武百官、所有百姓,皆可在元日看到这璀璨的烟火。” 或许是因为烟火过分灿艳。 江玉珣的眼睛从未像此刻一般明亮过。 应长川的心跳忽在这一刻快了几拍。 大雪飘扬而下,覆住了红砖玄壁,天地之间只剩一片洁白。 说话间,手中的烟火终于燃出最后一瞬光亮,于眨眼间变为灰秃秃一团。 应长川的心中不由生出了淡淡的失望与遗憾。 然而江玉珣却并不将它当一回事。 他拢了拢狐裘,小心翼翼地伸手将烟花从应长川手中收走。 ……这烟火是天子送的,他既如此大方自己也一定不能小气。 给自己好好给做了一番思想工作后,江玉珣总算深吸一口气,抬眸朝应长川轻轻眨了眨眼道:“新年快乐,陛下。” 漆黑的雪夜,似乎在这一刻重新明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诗经·小雅《南山有台》 第107节 第48章 元日后,大周朝堂上下皆休假五日。 这段时间大部分官员都离开仙游宫回到了家中,但江玉珣纠结一番后还是决定留了下来。 原因非常简单:江家田庄内未修火墙。 …… 大半年时间过去,行宫外的小镇变得愈发繁荣。 不到正午,临河的酒家内便坐满了人。 店家放下煮好的栗子便从包厢内退了出去。 待他将门关好,江玉珣终于摸出一壶新酒替坐在对面的庄有梨斟满一杯。 ……他今日是来负荆请罪的。 “有梨,那日的事实在抱歉,我或许是喝多了……这才不小心将心里的话通通倒了出来。”江玉珣有些心虚地解释道。 庄有梨一边剥栗子一边拆穿道:“你不喝酒时也是如此。” 江玉珣不由点头赞成:“……这倒也是。” 虽然他的debuff只在应长川面前起效,但是时间久了江玉珣竟在不自觉中养成了实话实说的习惯。 ——一个人一旦习惯直来直去,便再难改回去了。 听到这里,庄有梨便将栗子丢入口中,勉为其难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同时一边思考一边道:“单凭一壶酒可收买不了我,让我想想——”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酒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响。 店家的声音自楼下传到了江玉珣两人的耳边。 “解公子里边请!” “呃……实在对不住,今日天字号包厢已提前被人订走了。” “要不然您看看地字号包厢可好?” 江玉珣所在的便是“天字号包厢”,听到外面的声音后,两人不约而同地顺着窗户向外看去。 酒楼门口停了一架软轿,轿下站着一名油光满面的年轻男子。 他身旁的家奴气焰无比嚣张:“被人订走了?是谁敢和我们解公子抢包厢?” 说完便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丢在了店家手中,傲慢至极的说:“去,把这个给他,让他把包厢给我们公子腾出来!” 店家无比为难地捧着银子,他正准备说些什么,那位解公子的怀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呼:“公子,还是不能进去吗?奴有点冷。” 江玉珣这才发现,原来那名“解公子”的怀里竟还搂着一个人! “哇……”庄有梨捧着酒杯,压低了声音对江玉珣八卦起来,“楼下那个是昭都有名的纨绔子弟,他怀里抱着的便是新接来的男宠。” “男宠?”虽然早知道这个时代盛行男风,但江玉珣自打穿来后还没亲眼见过。 他不由定睛朝着解公子的怀中看去。 ——那名男宠看上去二十岁左右,五官称得上清秀,但却被厚厚一层白粉遮住,乍一眼看去无比诡异。 “他脸上是怎么回事?”江玉珣下意识问。 从小生活在昭都的庄有梨瞄了一眼,见怪不怪地说:“哦,他敷了面脂,昭都的男宠都是如此打扮。” 江玉珣不由蹙眉……都是如此打扮? 他们真的觉得这样很好看吗。 怡河畔,店家好说歹说终于把银子还了过去。 经庄有梨提醒,江玉珣也想了起来——这个时代的“面脂”指的就是铅粉,用的时间久了皮肤便会发红、干燥、长斑,衰老速度也会因此而加快。 怡河畔的风雪又大了起来,也不知道店家给那位解公子说了什么,对方总算不情不愿地搂着怀里人上了酒楼。 外面消停了,庄有梨忽在此时借着酒劲转头看向江玉珣:“对了,阿珣你想不想去水乐楼看看?” ……若自己没有记错的话,这名男宠便是解公子从水乐楼里接来的。 庄有梨常听人提起此处,早已好奇很久。 但家教甚严的他别说是去,就连有关这里的传闻都没有了解过太多。 “……水乐楼?”江玉珣不由喃喃念道。 水乐楼是一座拥有百年历史的乐坊,里面的乐师均以琴技与美貌闻名于世。 甚至有几人名垂史册,直至现代都被人反复提起。 江玉珣不知道庄有梨为什么忽然想去水乐楼。 但想到后世那些佳话,他也不由好奇了起来。 见江玉珣纠结,庄有梨立刻乘胜追击:“陪我去水乐楼附近看看,上次的事就一笔勾销怎么样?” 江玉珣:“……成交!” - 庄有梨从来都没有去过水乐楼,只知道它离此处不远。 吃一堑长一智,上次的事情过后,江玉珣只要出门就会带上玄印监。 他虽然不知道水乐楼在何处,但是玄印监却对怡河两岸的风吹草动,却全了如指掌。 一个时辰之后,江玉珣与庄有梨便在玄印监的带领下,来到了不远处的另一座小镇内。 还未走到镇上,江玉珣便听到一阵琴声。 “到了!”庄有梨不由兴奋起来,他指着前方说,“水乐楼就建在那片竹林中!” 水乐楼内宾客非富即贵,平时生活最讲究一个“雅”字。 故而水乐楼并不在昭都,而是建在了一片竹林之中。 话音未落,庄有梨已从马上跳了下来,同时无比兴奋道:“走,我们进去看看。” “好。”江玉珣犹豫了一下,也随他一道下了马。 怡河两岸连下了好几日的雪。 此时虽是正午,可天气仍旧寒冷。 然而水乐楼的门窗却都大敞着,透过窗可见……楼内乐师的衣着一个赛一个的艳丽。 最重要的是,他们面上似乎都敷了一层铅粉。 还没走到楼下,江玉珣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他不由停下脚步疑惑道:“这里的人怎么一个个如此夸张?” 明明是乐师,可他们竟打扮的与解公子的男宠一模一样…… “我,我也不知道……”从没来过这里的庄有梨也怂了。 又一阵寒风吹过,撩起了水乐楼窗上的纱帘。 楼内诡异的香气伴随着欢笑声一道,在瞬间飘到了江玉珣的鼻间。 最重要的是,江玉珣看到了有乐师正在给一名年轻公子灌酒…… 卧槽,“水乐楼”好像与自己想象中的乐坊不是一回事啊! 江玉珣不由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 脚下的积雪因他的动作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江玉珣犹豫了一下,转身向庄有梨看去:“有梨,要不然……” 我们还是趁现在打道回府吧。 江玉珣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有五六个身材健壮的奴役从楼内走了出来,并气势汹汹地将二人拦在此处:“等等——-” 庄有梨被吓得秃噜了一下:“怎,怎么了?” 来人均一脸横肉、目光凶狠,看上去便很不好惹。 他们把江玉珣和庄有梨上下打量一番,最后冷声道:“两位公子可有拜帖?” “拜帖?”江玉珣一脸疑惑地向庄有梨看去。 这是什么东西? 对方立刻如拨浪鼓似地摇起了头,同时忍不住问:“来这里还要拜帖?” “自然。”说着,他们已经排成一行,把去往水乐楼的路堵了起来。 这几人的语气与动作均无礼至极。 但他们的出现,却令江玉珣长舒一口气。 他迅速向后退了半步,抓着庄有梨便往回溜:“抱歉,我们的确没有拜帖。今日只是路过,好奇来看一眼而已——” 说完立刻拽着庄有梨转身,向着竹林另一头快走而去。 壮汉对视一眼似乎还想问些什么。 不等他们开口,江玉珣就压低了声音道:“跑!” “好——”庄有梨撒腿狂奔。 随江玉珣来并守在不远处的玄印监,也一道在竹林间飞奔起来。 一时间尘土飞扬,场面无比壮观。 - 有玄印监在,两人好歹没有惹出什么大事。 水乐楼外的小镇内。 庄有梨无比心虚地趴在桌上,他看着江玉珣说:“抱歉啊,阿珣。我也不知道水乐楼竟然是这种地方。” 说完又动手为对面的人斟满一杯茶。 第108节 同时略微疑惑地低声念叨着:“……嘶,我之前也没听说过带上拜帖才能去水乐楼啊。若是知道的话,定不会贸然带你去那里。” 一想到那群壮汉,庄有梨便心有余悸。 “没事,咳咳咳……”江玉珣跑的时候往肚子里灌了太多凉气,一口气喝完一壶温茶方才缓过神来,“我们俩算是扯平了吧?” 他的嗓音略有些沙哑,听上去格外狼狈。 “扯平了,扯平了!”庄有梨连忙点头,末了小声嘀咕道,“我娘说的话的确有道理,水乐楼那种地方真不是我能够去的。” “下次还是听你娘的吧。” “定然!”庄有梨拍了拍胸口,“还好我娘不知道此事,不然我就惨了。”同时转身朝着小镇里瞄去,试图找些新鲜事岔开这个话题。 庄有梨方才只是随口一说,但听了他的话江玉珣却忽地心虚了一下。 他攥紧了手中茶盏。 直到手心被茶水烫到,方才缓过神来将它放下。 怕什么!庄夫人再厉害也管不到我的头上…… 想到此处,江玉珣终于定下心来。 ——徘徊在昭都附近的流民现已集中在一起修凿河道、屯垦农田。 没了沿街乞讨的人,街道两边看上去宽敞干净了不少,镇子里的百姓也更放心孩子在街上乱跑了。 此刻,正有几名儿童在茶馆外玩着蹴鞠。 他们一边传球一边在嘴里念叨着什么…… 庄有梨听了两句后,忽然前一亮道:“他们唱的是九九歌?” “九九歌”即九九乘法表,诞生于数百年之前,庄有梨这样的公子从小便有过接触。 但他从来都不知道,九九歌竟在不知不觉中传入了昭都附近的寻常百姓家。 江玉珣再一次拿起茶盏,随口说:“嗯,知道九九歌,未来算账也能算得更清楚一点。” 前阵子服麟军一直在昭都附近屯田。 几个月时间过去,官府有新式农具的事早就传遍了昭都。 因此,等官府要租借百姓农具、耕牛,令百姓一道屯田的消息传出后,附近百姓均在第一时间响应,唯恐自己慢人一步。 农具、耕牛数量有限,第一批得到它们的百姓已经趁着农闲时节开始了囤地。 他们家中无人照顾的孩子,则被送到了官府的学堂“上课”。 百姓的文化水平不同,“扫盲班”教学的内容与进度也不一样。 此时兰泽等郡的孩子还在学习官话,但是昭都附近的学堂已经教起了九九歌。 孩子总喜欢给同伴们炫耀新知识。 “九九歌”与其他从学堂里学来的知识,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逐渐在怡河两岸流传了开来。 不知不觉竟成了最流行的儿歌。 见状,庄有梨不由啧啧称奇道:“去过学堂之后,他们看上去的确比从前更加乖巧了。” 接着忍不住将视线向远处落去,他看了一眼被大雪覆盖的麦田,略有些遗憾地说:“可惜第一批屯出的荒地,只来得及种小麦。” 江玉珣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茶盏。 当日在流云殿上听来的话,又一次浮现于他脑海之中。 ……自己想找的东西或许就在折柔。 ※ 吃完饭后,庄有梨回到位于昭都与家人团聚。 在流云宫蹭暖气的江玉珣并没有着急休息,而是选择拜访一位曾经去过折柔的官员。 ——他并非昭都人士,故而这五日也没有离宫。 太监送上热茶,江玉珣把它握在手中并不急着喝:“……实不相瞒,我这一次来找汤大人,是想问问您当年在王庭具体看到了什么?” 坐在他对面的那名叫“汤一蒙”的年轻官员想了想回答道: “除了金玉珠翠外,多是一些之前从未见过的蔬果。当时随行人曾简单提过它们的名字,但是时间过去太久,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他的语气无比懊悔,说完还不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大周与折柔称得上“世仇”。 彼时包括他在内的所有使臣,都将这一项参观活动当成了折柔的炫耀。 他不但全程冷着一张脸,且也没有太过在意帐内摆放的东西。 “无妨,”江玉珣暂不在意那些没见过的蔬果,他略微紧张地攥紧了手中的茶盏,“不知大人可有见过小麦?” “小麦……”汤一蒙思考了好一会,终于认真点头说,“的确见过!” 江玉珣立刻追问:“可还记得它长什么样子?” 汤一蒙咬了咬唇说:“大周也有小麦,故而我当日并没有细看……只记得折柔土地贫瘠、干旱无法进行农耕,那些麦种并未被种在地里,而是与其他自西域送来的珍奇一道,随意摆在王庭的某间宫室之中。” 汤一蒙虽也没有看清那麦种的模样。 但是听到这里,江玉珣却突然忍不住笑了一下——折柔是一个实打实的游牧民族,他们并不了解麦种对大周而言有多么重要。 ……折柔越不重视麦种,对自己而言越是有利! “敢问汤大人当时共在折柔呆了几日,其间可有见到那些西域来的质子?” 听到这个问题,汤一蒙突然意识到了几分不对劲来。 ……江大人了解这些,难不成是想派人去折柔详看西域风物? 他心中虽然有些疑惑,但是并没有直接表现出来。 折柔乃险恶、苦寒之地,去一趟并不容易。 汤一蒙实话实说道:“回江大人的话,我们一行人在折柔王庭停留了五日,其间受人看管、活动范围十分有限。只见到了公主殿下与其仆从,未见到一名西域人士。” 他以为自己这么说后,江玉珣便会彻底打消这个念头。 不料听完这句话,坐在对面的人只是攥着茶盏轻喃了一句:“……有五日时间。” ——江玉珣似乎并没有放弃。 - 此时还在放假,江玉珣无意多打扰汤一蒙。 了解完自己最好奇的事后,他便回到了玄印监驻地。 遇袭的事情再一次为江玉珣敲响警钟:必须好好习武,绝不可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玄印监驻地还同往日一般忙碌。 然而江玉珣带着轻剑转了半天,都没有找到自己想找的人。 见此情形,他终于忍不住叫住一名玄印监问:“你们齐平沙齐统领去哪儿了?” “回江大人的话,齐大人去年刚刚成了家。元日节一放,他便离开仙游宫回家了!”回答完江玉珣的问题,玄印监不由好奇道,“江大人可是有要事?若是有的话,我可找人去寻齐大人。” 听闻此言,江玉珣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我只是想寻齐大人练剑而已。” “这样啊……” 顿了几息,江玉珣的眼睛忽然一亮:“不如你教我吧?” 玄印监各个武艺超群,教自己绝对不在话下。 “不不不!”那玄印监连忙摆手向后退去,他有些尴尬地说,“齐大人之前说我们容易给您放水,不让我们干扰您练剑来着。” 玄印监说的话并不是假。 江玉珣不由叹了一口气:“看来我今日是练不成剑了。” 说完便掂了掂手中的剑,遗憾地准备打道回府。 寒风自头顶吹过,将树梢上的雪花吹落在地。 还有几朵溜入领口,冰了冰树下的人。 “嘶……” 江玉珣话音刚落,背后便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不等他转身看清是谁,熟悉的声音便自耳边传了过来。 “今日休沐,爱卿竟仍忙碌至此。” ……应长川? 江玉珣的呼吸一滞,立刻与玄印监一道转身向来人行礼。 在皇帝身边待久了的他几乎瞬间反应过来——应长川的话里还有话。 今日自己一直带着玄印监,不必猜都知道应长川定然听说了自己去水乐楼的事。 虽并非本愿,且没进门便被拦在了半道。 但是此刻面对应长川,江玉珣却没来由地心虚起来。 他忍不住偷偷抬眸瞄了应长川一眼。 见对方仍像往常一般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江玉珣只得硬着头皮道:“……陛下谬赞了。” 话音一落,他便在心中懊悔起来。 啊啊啊! 谬赞?我刚才说了什么! 这一刻,江玉珣恨不得直接把自己的舌头咬掉算了。 还好,或许是看在过年的份上,应长川并未计较此事。 他将目光落在江玉珣手中的长剑之上,停顿几息后缓缓道:“提剑。” 周围玄印监不由对视一眼,行了一个礼便退了下去。 第109节 应长川要看自己练剑? 来不及多想,江玉珣便按照他从前说的那般,凭借拇指与食指的力量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是,陛下——” 下一息,应长川缓步走上前来,站在背后一点点扶起了江玉珣正向下沉的手腕。 末了轻笑道:“看来孤的话爱卿只听了一半,手竟又沉了下去。” 两人的身体在某一瞬间忽地贴近。 应长川开口的刹那,江玉珣不由抖了一下。 伴随着他的动作,柔软的发顶毫无预兆地自天子的下巴上蹭了过去。 一股淡香与微弱的震颤顺着此处传遍了应长川的四肢百骸。 天子的动作随之一顿。 “……陛下?”江玉珣的语调变得有一点点古怪。 见他仍不开口,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的江玉珣忽然不自在了起来。 背对天子的他没有看到,应长川那烟灰色的眼眸在某一瞬间,生出了一丝陌生的情绪。 天子难得不再那么游刃有余。 他蓦地向后退了半步,与江玉珣微微拉开距离:“……挥剑吧。” “是,陛下。” 江玉珣不由松了一口气,如记忆里那般一下下挥舞起了手中的长剑。 或许是应长川身上的气场过分强大,这一回江玉珣终于将他以前叮嘱过的话全部记了起来,挥剑的动作变得格外标准,看上去有模有样。 然而还没舞几下,江玉珣便意识到今早发生的事并没有那么容易翻篇。 开玩笑,应长川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放过自己? 玄印监驻地外,又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桑公公的声音自院外传了过来:“启禀陛下,乐师已到——” 乐师?! 江玉珣的心兀地一虚,手中的剑彻彻底底地歪了。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这八个大字随之出现在他脑海最深处。 然而不等他开口,应长川已轻声道:“进来吧。” “是——” 身着白衣的乐师鱼贯而入,心虚至极的江玉珣竟不敢抬头多看一眼,只瞧见一堆衣摆还有他们手中的乐器。 他只听到应长川漫不经心道:“大周最优秀的乐师均在宫廷之中。” 见应长川似乎愿意给自己台阶下,江玉珣连忙艰难地点了点头:“……是,陛下。” 同时忍不住放下手中长剑,朝着前方的乐师看去。 斜阳染红了乐师洁白的宫装,与衣袖上的兰花。 微风吹过,宽大的衣摆随之飘摇,勾勒出了略显清瘦的身形。 端是仙风道骨至极。 目光相对的那一瞬,站在江玉珣对面怀抱古琴的乐师朝他缓缓俯身一笑。 接着便……露出了满嘴缺牙。 “……?” 和水乐楼的乐师不同,眼前的人的确很符合江玉珣对“乐师”这个职业的想象——除了年近八旬这一点以外。 见江玉珣愣在此处,一旁的桑公公连忙压低了声音说道:“江大人,这是宫廷乐师之长。您想听什么曲子,直接告诉他便是。” 闻言,那老头立刻抱琴凑上前笑道:“不知江大人想听什么?” 他看上去无比积极,似乎是想趁这个机会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在天子与江大人面前展示得淋漓尽致。 我想听什么?! 江玉珣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他本想说一只经典曲目。 可此时此刻,什么高山流水、渔舟唱晚竟通通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我……” 就在江玉珣努力调整状态之时。 应长川已然缓缓蹙眉,略为疑惑地问:“难道爱卿今日不想听曲?” 明知故问。 玄印监驻地瞬间安静了下来。 就连那位宫廷乐师都嗅到一丝紧张的气息,不再着急展示才艺。 冷风从江玉珣的衣袖内灌了进去,他抖了一下瞬间全招:“……回禀陛下,臣今日并非是去听曲的。”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攥紧手心。 天子眯了眯眼睛,笑着向眼前的人问:“那是做什么。” 江玉珣越说声音越小:“庄有梨喊臣去水乐楼,臣……臣自己也想去看看那里的乐师,是否真的如传说中那般才貌并存,故而便跟着一道去了。” 说完还不忘打个补丁:“在去那里之前,臣与庄有梨皆不知水乐楼是什么地方。” “哦?爱卿以为水乐楼乐师相貌如何。” 应长川的语气与往常无异,但听的人却不知怎的倍感压抑…… 想到今日看到的那一幕,江玉珣立刻摇头说:“或许别人喜欢,但是一点也不符合臣的审美。” 闻言,应长川终于挑了挑眉。 他像是听到什么感兴趣的话题一般好整以暇道:“爱卿的审美?” 这个问题他还从未想过。 江玉珣本能地顺着应长川的话思考了起来。 自然不能像那群乐师一样浓妆艳抹。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身材一定要好。 哦,还有身高也一样重要,绝对不能矮了。 至于脸的话—— 想到这里,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点奇怪的感觉。 这个描述有些不对劲。 江玉珣忍不住抬眸偷偷瞄了应长川一眼。 不对,怎么越说越像他了? 树上的积雪簌簌落地。 伴随着耳边的细响,预感到不妙江玉珣终于心一横,使出了自己一直想用,但从未用过的绝招—— 他猛地抬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的咽喉:“ 呃……” “咳咳咳……” 大雪纷扬落地,玄印监驻地忽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下一息,桑公公立刻带着一群人把江玉珣团团围住: “江大人?!” “江大人您怎么了江大人?” “放手啊,放手啊江大人!” 第49章 江玉珣想说的话,被剧烈的咳嗽声打断。 看到桑公公那张放大无数倍的脸,从未如此尴尬的江玉珣索性直接闭上眼睛装起了死来。 阖眼的那一瞬间,江玉珣的余光看到……天子的眉毛忽然紧紧地蹙在了一起。 这是他第一次从应长川的脸上,看到如此明显的疑惑与惊诧。 这回真的社死了。 “咳咳……” 江玉珣的手脱力重重地坠在了身侧,咳嗽声终于停了下来。 江大人这是怎么了! 看上去……怎么像是要自尽于此的样子? 见此情形,桑公公的惊呼声愈发尖锐。 甚至令江玉珣产生了自己将要交待在这里的错觉。 生不如死,不过如是。 …… 流云殿侧殿,太医慢慢将手指自江玉珣腕上移开。 “……江大人身体并无大碍,昏睡或许是因为前阵子的伤还未彻底养好。” 他一边思考,一边对躺在榻上的人说:“至于今日……应当是风邪犯肺、肺气失宣导致的呛咳。稍等臣便派人将疏风宣肺的汤药送至此处。” 听完他说的话,守在不远处的桑公公忙上前问:“日常可需注意些什么?” 第110节 太医抚了抚须回答道:“切莫气急,尽量避开冷气、异味就可以了。” 说着,守在一旁的小太监便把房间内的香炉撤了出去。 桑公公连连点头,同时恍然大悟道:“方才江大人一直在玄印监外的空地上练剑,应当是寒气入肺,这才突然咳嗽!” 太医一边起身一边连连点头道:“应是如此。” 话音落下,便小心提起药箱与桑公公一起走了出去。 两人的脚步声渐远,殿内重归寂静。 ……今日这一篇算是翻过去了吧? 床榻之上,正在装睡的江玉珣一口气还未松完,便被一阵“万岁”声打断。 应长川来了! 江玉珣随即紧紧地上了眼睛。 黑暗中,脚步声变得愈发清晰。 轻踏地板发出的细响,透过厚厚的地板传至他耳畔。 榻上的人忍不住屏住呼吸,如待宰的羔羊般一动不动。 锦被下,江玉珣不由攥紧了手心。 穿堂内的灯火,如纱轻落在江玉珣脸颊。 自以为装得很像的他不知道,自己的睫毛正随着呼吸不受控制地轻轻颤动着。 脚步声停了下来,应长川终于停在了床榻前。 明明闭着眼睛,但是江玉珣仿佛已能想象得到应长川垂眸看向自己的模样。 躺在床上的他从未像此刻一般别扭过。 一秒、两秒、三秒…… 江玉珣屏住呼吸,默数时间。 可是没数几声,数字便被他的心跳声带乱。 江玉珣不由胡思乱想起来。 ……应长川怎么还不说话? 不晓得过去了多久,侧殿内依旧寂静。 在皇帝面前装睡的江玉珣心理压力成吨增长。 “投案自首,宽大处理”八个大字一遍遍于他脑海中徘徊。 难不成应长川要我自己起来认错? 江玉珣修剪平齐的指甲,已经微微嵌入了掌心之中。 他瞬间陷入了天人交战之中。 也不知道应长川究竟看了多久,就在江玉珣即将放弃,准备爬起来行礼认罪之时,他眼前竟然又是一暗。 下一息,脚步声再度于殿内回荡起来。 不一会儿便消失于殿外。 ……应长川走了? 直到听见殿门缓缓阖上的声音,江玉珣终于屏声静气,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 四周一片漆黑,厚重的帐帘正随着惯性微微摇晃着。 太医撩开忘记收起的幄帐,被应长川轻轻地放了下来,除此之外一切都与往常没有什么两样。 江玉珣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幄帐。 奇怪……应长川大老远来这一趟,竟只是为了做这样一件小事吗? - 那日的沉默实在太久,江玉珣非常确定,应长川绝对看出了自己在装晕。 ……但是天子不戳穿,江玉珣便只好继续装下去。 元日节后几日,江玉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他窝在侧殿内看了四天的书,终于在收假的那一天“痊愈”了。 烁林郡的人也在这一日带着制好的黑茶,来到了昭都。 这些茶砖既有送往克寒的,还有一块是茶农们特意为江玉珣准备的。 …… 太监小心翼翼地用银针剥撬茶砖。 并把撬散的黑茶,小心收集入小壶内放到火上熬制。 伴随着“咕嘟咕嘟”的轻响。 不多时,浓郁至极的茶香便溢满了整座流云殿。 “江大人,您的茶。”桑公公轻轻把茶盏放在了江玉珣面前的小案上,接着便退了下去。 流云殿内又只剩下了江玉珣和应长川两人。 五重席上的天子轻抿一口热茶:“去往克寒的使臣立春后便要出发,所携拜礼可有备好?” 脸皮已经练得很厚的江玉珣瞬间进入工作状态: “回陛下,已经备好。大体上参照了送给连仪公主的礼单,除此之外还加了一些容易种植的蔬、果种子。” 说着便双手将礼单送到了御前。 丝帛、药物、种子还有黑茶。 这是大周赠给克寒的第一份礼物。 应长川笑了一下,他瞥了眼礼单,接着一边轻嗅茶香一边随口道:“再加备些珍珠、螺贝、珊瑚,赠予克寒王。” 大周临海,珍珠、螺贝这些东西并不稀奇。 但是处于内陆最深处的克寒却完全不同。 克寒的社会等级要比大周更为森严。 除了福及所有克寒人的药物、种子还有茶叶外,更要给克寒王一些能彰显他身份之物。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代贵族,应长川说的这一点,江玉珣的确没有提前想到。 “是,陛下。”江玉珣立刻点头将这些东西记在礼单的副本之上。 去往克寒的使臣,是庄岳与费晋原选的,应长川简单了解一番后便点了头。 此事并不复杂,就此便可暂告一段落。 过完全部流程,江玉珣正准备松一口气、告辞退下。 却见五重席上的天子轻轻放下手中茶盏,状似随意地说:“爱卿身体恢复不错。” 江玉珣:“……谢陛下关心。” 尘封的记忆被应长川的话所激活……想起那日的事,江玉珣便止不住的尴尬。 就在他准备找个理由从御前溜走之时。 应长川竟又哪壶不开提哪壶道:“孤那日的问题,爱卿还未来得及回答。” ?! 不是吧,他怎么还记得这一茬? 江玉珣瞬间心虚起来。 绝招不可能连用两次。 担心应长川又问出什么不该问的,危险发言过无数次的江玉珣索性心一横道:“……回陛下,臣可以不说吗?” 开口时他还理直气壮,可越说声音便越小。 应长川手抵着额,斜倚在玉几上兴味盎然道:“为何?” ……我就知道。 江玉珣绝望地咬了咬嘴唇说:“于公而言,臣子自然不能在陛下面前藏私。但于私……臣还是想给自己留些个人空间。” 流云殿上太过安静,江玉珣的声音虽不大,却在应长川的耳边轻轻回荡了起来。 心虚的江玉珣不敢抬头。 因而他并未注意到,天子脸上的笑意忽然消失了片刻。 流云殿上寂然无声。 见应长川不开口,江玉珣终于略微不自在地抬眸看了他一眼。 同时糊弄了一句:“……况且,臣还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不如等以后臣想清楚了,再回答陛下?” 应长川终于重新拿起茶盏,缓缓:“好。” 江玉珣不由一愣:“嗯?” 应长川怎么不和我客气一下? 下一秒他便赶忙将疑惑的表情藏了起来。 算了,管他呢。 天子日理万机,用不了几日就会把这些事忘到九霄云外去。 混过今天万事大吉! - 数日后,昭都城郊。 风虐雪饕、滴水成冰。 第111节 服麟军军营附近的荒地,皆被屯为农田。 只剩下一处封闭的山坳仍保持着原状。 寒风从垭口吹入山坳,这里的温度比别处更低。 哪怕是背风处仍难抵寒意。 不过半炷香时间,裸露在外的皮肤便已彻底僵麻,就连表情都凝固在了脸上。 江玉珣忍不住松开缰绳,朝着手心哈了哈气。 元日节还没有过完的时候,丹师就已经试出了威力最大的火药配比。 而后,少府立即赶工,制作出了第一批火器武器。 今日便是试验这些武器威力的日子。 想到这里,江玉珣便不由紧张起来。 同样骑马立于不远处的薛可进看了江玉珣一眼,犹豫着开口说道:“今日实在太冷了,江大人不如先去营帐内休息一会吧。”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原本喜欢叫江玉珣“江公子”的薛可进,也逐渐改称他为“江大人”了。 “谢薛将军关心,”江玉珣朝薛可进笑了一下摇头说,“我还好,等看完各类武器效果再进去烤火也不迟。” “……那好吧。”薛可进犹豫着将目光收了回来,“若江大人身体不适,定要第一时间告诉身边的人。” 身为征南大将军旧部,薛可进一贯很关心江玉珣身体。 “会的,您放心吧。” 江玉珣话音刚落,山坳间的风雪忽然小了不少。 他余光看到,薛可进的表情在这一刻突然紧绷了起来。 见状,自己也在紧张的江玉珣不由开口安慰起了身边的人:“今天是火器第一次试验,成功与否都是……正常的,薛将军不必如此紧张。” “不紧张,”不愿在晚辈面前露怯的薛可进还在嘴硬,“我只是……今日穿太厚,热得慌而已。” 他话还没有说完,几十匹马的身影就出现在了不远处。 士兵的声音被冷风刮到众人耳畔:“启禀陛下,投石机已经备好——” 薛可进立刻安静了下来。 江玉珣也在这时努力调整呼吸,眯起眼睛向山坳另一边看去。 不远处,有士兵用烧红的烙锥,烙透了包裹着火药的球壳。 在风雪的间隙,骑马立于投石机下的应长川缓缓抬手。 下一息,士兵撤走烙锥,用尽全身力气一刀砍断了投石机上的绳索。 马背上,江玉珣咬紧牙关,并攥紧了手中缰绳。 同在此刻,他身边的薛可进额间甚至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砰——”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破空之音,巨大的被烧得通红的铁球飞向半空,覆在火球外的油纸熊熊燃烧,在瞬间灼化了雪与冰。 江玉珣的心也随铁球一道高高地悬了起来。 他不由屏住呼吸,眼睛眨也不敢眨地向前看去。 铁球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并于落地的刹那发出巨大的一阵砰响。 “轰——”火焰燃了起来。 哪怕提前遮住了耳朵,江玉珣所骑的战马还是不安地在原地踏步,同时发出刺耳的嘶鸣声。 火焰于野地上熊熊燃烧,随着剧烈的爆炸声,以铁制成满是尖刺的“蒺藜”便自火球内炸出。 于顷刻之间刺向周边几十匹马的足、腿之上。 “成了,成了!!!”薛可进当即忍不住高声道。 “火器”的研发高度机密。 哪怕是在军中知道的人也并不多,此刻他们全部聚集在这小小的山坳之中。 “万岁!!!” “他日折柔定将彻底败于我大周火器之下!” 薛可进与服麟军将士们的眼睛,瞬间通红一片。 服麟军随应长川征战南北,不知与折柔交过多少次的手。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故友死于折柔的铁骑之下。 见试验成功,山坳之中立刻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 就连风雪也被这阵声音震得大了起来。 然而紧张到极致的江玉珣,脑海内竟有一刹那的空白。 他耳边忽然“嗡”了一声,周围人的欢呼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火器真的成了? 寒风夹杂着粗粝的雪花朝着江玉珣刮来,顷刻间便带走全部体温。 旁人忍不住伸手去挡,但他却如不知道般继续呆坐在原地。 江玉珣的呼吸在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大半年时间过去,如今的大周已经走上了一条与历史不同的道路。 但是“周、柔之战”却始终似一柄悬剑,挂在江玉珣的头顶。 时常令他不安、焦虑。 直到这一刻,寒风卷着火药的气味将江玉珣包裹。 几个月来笼罩在他心中的阴霾,终于消散了些许。 那场直接拖垮大周的恶战,似乎也不再那么凶险…… “江大人!我去看看马匹——” 直到薛可进转身朝他欢呼,并打马向山坳之间冲去,江玉珣终于缓过神。 “好,薛将军。” 语毕,江玉珣慌忙俯身用手抚摸战马的脖颈,安抚起了它的情绪。 “江大人!这‘蒺藜火球’的威力果然惊人!”说话间,士兵已经合力将方才摆在山坳间的马抬了过来。 ——这并非真马,而是由木架、稻草制成的假马。 江玉珣随之下马去看,同时忍不住第一时间询问:“威力具体怎样?” “您看!”士兵一边说一边撩开稻草向江玉珣展示“马”腿上的伤,“小腿处的木骨,已经被铁蒺藜彻底削断!大腿处的蒺藜也没入了一大半。那火球爆炸时产生的威力,果然不是人力能及的。” 他的语气都因为激动而变了调。 自多年前大败于应长川手中后,折柔便开始养精蓄锐。 任谁都能看出,未来定有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战等待着大周。 可是火器的出现,却令他们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伴随着他的话音,一袭玄色劲装身披黑色狐裘的应长川也自山坳另一头走了过来。 他身上沾着一股浓浓的火药味,与龙涎香混在一起,竟无比和谐。 应长川并未下马,仅垂眸看向人群中央的假马。 几息后,他再将视线落于江玉珣身上,并眯了眯眼睛问:“爱卿以为除了火器外,攻打折柔还需再做什么?” 江玉珣不由转身向应长川看去。 听到天子的话,众人皆安静下来努力思考这个问题。 还需要什么…… 想到这里,江玉珣不由轻轻摸了摸自己手边的战马,再郑重行礼道:“回禀陛下,臣以为更需提前训练己方战马,尽可能使它脱敏。” 应长川挑眉道:“此话怎讲?” “马这种动物极其容易受惊,今日实验前臣已经用布料遮住了马的耳朵,但它还是露出了焦躁不安的情绪。一场爆炸尚且如此,到了战场上遇到接二连三的爆炸与重响,马匹的状况定然更加糟糕。” 江玉珣的话音一落,周围人纷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别说是火器了,如今距离“马镫”的诞生还没有过去多久,这个时代的骑兵尚且稚嫩非常。 此前主要指挥步兵的将军们,在江玉珣提到这里之前,都没有清晰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应长川缓缓点头,垂眸朝新任命的太仆看去:“韩大人记下了吗?” 被点到名的太仆连忙起身行礼:“臣记下来了!今日回昭都后,臣定立刻着手研究此事。” “蒺藜火球”内除了“蒺藜”以外,还有沥青、干漆、麻茹等物。 火球炸开后,里面这些东西就在地上剧烈燃烧了起来。 山坳中间的风雪渐弱,说话间大火终于缓缓地熄灭了。 太仆话音落下后,应长川方才点头,再次驱马向着山坳间走去。 江玉珣拢了拢衣领,犹豫了一下也随他一道向前而去。 ……看他表情便知,驯马脱敏一事,应长川绝对早就已经想到了。 可他却不主动提起,反点自己来当众说出。 想到这里,江玉珣的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应长川的行为,看上去好像是在帮自己于军中立威似的。 - 众人在山坳间折腾了大半日。 等离开这里回往服麟军营的时候,已经是当日傍晚。 第112节 此时雪下得愈发大。 但应长川并不着急回军营,而是一边骑马慢走,一边带众人仔细查看军营四周的屯田。 今年的雪下得很大,如厚厚一层棉被覆盖在田地之上。 瑞雪兆丰年,新屯田地内的小麦,收成定然不会太差。 看到这里,江玉珣的心情也不禁愉悦了起来。 然而开心不能御寒。 看着看着,他便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听到背后的声响,走在前方的应长川忽然转身轻轻道:“折柔的风雪要大过昭都许多,爱卿想好要去了吗?” 江玉珣不由愣了一下。 ……应长川突然提起这个,难不成是在试探自己? 几日前,少府把去往折柔的使臣名单送到了御前,其中就有江玉珣的名字。 当时应长川只看了一眼未置可否。 江玉珣还以为应长川已经忘记此事,没有想到他今日竟突然提了起来。 身披灰白色狐裘的年轻尚书立刻回答道:“臣已经想好了,此行非去不可……况且出发折柔也不着急这几天,等到开春之后,北地也会逐渐温暖起来的,届时气候与昭都便没什么两样了。” 应长川笑着看向北方,他的视线似乎已在刹那之间穿透厚重的云雾,看向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折柔。 见天子还没有点头,江玉珣不由着急道:“陛下不是也在春天去过折柔吗?应当知道那里的气候吧。” ——应长川率兵大胜折柔,就是几年前的春天发生的事,这一点史书记得清清楚楚。 闻言,应长川不由微扬眉梢,同时漫不经心地说:“折柔春日依旧严寒,寒风吹裂皮肉使之与铁甲粘连在一起也是常有的事情。” “嘶……”江玉珣的皮肤不由随着应长川的话幻痛了一瞬。 史书只记载了战争何时开始何时结束,并没有讲述这些细节。 应长川一边缓缓策马向前,一边继续说:“遇到这样的情况,须用银刃剜下皮肉才可脱掉铁甲。直接卸甲,只会撕裂更多皮肉。” 江玉珣:……? 真的有这么夸张吗。 江玉珣虽然没有去过折柔,但是现代的他好歹是看过天气预报的。 若应长川说的这一切,是发生在冬天的话还好。 可是那场战争明明爆发于春季…… 想到这里,江玉珣本能地想要质疑应长川。 但还未开口……他便记起自己上一回大胆质疑应长川夜里取敌人首级的记载,结果被他旧日部下们狠狠打脸的事。 这种事绝对不能发生第二次! “这样啊……”江玉珣喃喃点头。 若自己没有记错的话,大周所处的时代正处于一个小冰河期的末尾,冷一点或许也正常? 况且身为皇帝,应长川没事骗自己这个做什么。 他总不可能无聊到这种程度。 听完应长川所说的话,江玉珣不由沉沉点头:“军中将士向来辛苦,绝对不能亏待他们。” 说着说着,他的表情也变得肃穆起来。 下一息,应长川忽然拽了拽缰绳停在了半道。 “陛下?”见状,江玉珣不由疑惑地转身向应长川看去。 寒风吹过面颊,他下意识眨了眨眼。 应长川停顿片刻,忽然移开视线:“孤说的话,爱卿都信吗?” “自然,”江玉珣极其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陛下总不能骗臣这些吧?” 灰白风雪中,那双眼瞳显得尤为黑亮,干净得不掺任何杂质。 这一眼似乎直接看入应长川的了心底。 话还没说完,就有一片雪花轻轻落在了浓长如扇的眼睫之上。 寒风自耳边呼啸而过。 应长川轻轻地笑了一下,再次轻拽马缰向前而去。 他的动作与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江玉珣却不知怎的,从眼前人的身上看出了一分罕见的心虚来…… ……奇怪,应长川这一次为什么不回答“自然”? 看着前方那道玄色的背影。 江玉珣的心间忽然生出一阵不祥的预感。 他忍不住攥紧了手中的缰绳。 等一等,应长川不会真的这么无聊吧?! 作者有话要说: 小江大人:陛下心眼真多,不像臣,只会实话实说。 第50章 天色渐暗,风雪愈大。 一行人并没有冒雪赶回行宫,而是选择暂宿于此。 服麟军营地里最大的军帐内,已经提前备好了热茶。 等待用暮食的时间,方才目睹了“蒺藜火球”威力的文臣武将还在止不住地感慨着。 “……瞧见了吗,方才那马的腿都被蒺藜砍断了!” “当然看到了,除此之外我还看到有蒺藜刺入石中,任人拔都拔不出来……这若是落在身上,啧啧。” 说到这里,众人背后不由一寒。 武器的存在相当于一种震慑。 而武器的泛滥则注定带来灾难。 要想速战速决,不走历史上苦战七年的老路,必须批量生产火器。 ……而若想再保家国安泰,还得将火器制作方法严格保密。 说话间,应长川从桌案上拿起一枚还未填充火药的蒺藜火球,仔细于手中观察起来。 火器试验既已成功,那么建立“兵工厂”的计划也要排上日程了。 想到这里,主管兵器制造的费晋原忍不住躬身行礼说:“启禀陛下,臣以为今日那片山坳地域宽广,且就在服麟军的军营之中,正是建立武器作坊的首选之地。” “至于人员……”费晋原顿了顿说,“可以由士兵充任。” 闻言,一旁的薛可进也行礼道:“请陛下放心,臣定会在服麟军中找到最合适的人选!” 服麟军本是应长川的亲兵,一贯忠诚于大周。 在这里选人制造火器最稳妥不过。 听到这里,江玉珣不由抿了抿唇。 古人暂时还没有比较清晰的“流水线”意识。 大部分的器具,皆是由同一个工匠从头做到尾。 服麟军虽然可靠,但是身为副将的薛可进也难以保证每个人都不会出差错。 在他看来,若想严格保密火器配方,必须将每一步流程拆开来做。 “陛下……”想到这里,江玉珣忍不住开口叫了应长川一声。 应长川手指一顿,缓缓将视线落在江玉珣的身上:“怎么?” 江玉珣朝他行了一个礼,站起身来极其认真地说: “依臣所见,可以把火器的每一道制作步骤交由不同的组织及人完成。例如一处负责混合桐油与沥青,另一处负责准备油纸、黄蜡。服麟军营只负责最后的组装。” 因为“镇南大将军之子”的身份,在场众人并没有认为江玉珣这是在故意找服麟军的茬。 而是一边轻轻点头,一边顺着江玉珣的话思考了起来。 薛可进不由拊掌称是:“每一处仅掌握部分原料配比,这样就算有人想要私造火器,也难造不出有杀伤力的东西来!” 江玉珣赶忙道:“对,臣就是这个意思。” 说完,他便忍不住把视线落在了应长川的身上。 身为皇帝,应长川很少直接在大臣们面前表明自己的态度。 然而今天他却直接放下手中的火蒺藜,一边用丝帕擦手一边罕见地爽快道:“爱卿此言有理。” 停顿几息后,又朝一旁的费晋原看去:“安排兵坊一事便先由费大人负责。” “是,陛下!”费晋原连忙上前领旨。 话音刚落,士兵也捧着今日的饭食走入帐内。 江玉珣的耳边瞬间热闹了起来。 然而他却忍不住观察起了费晋原的表情来。 ——身着暗色官服的他,正一边畅饮一边与同僚交谈,心情看上去非常不错。 方才的建议是自己提的,甚至火器制造一事,也由自己负主要责任。 可是应长川却把辅助的工作,交给了自己的直属上司费晋原。 第113节 这事怎么看都有些逾越。 然而军帐内除了自己以外,似乎没有人对此产生半点的疑惑。 就像自己指挥费晋原是天经地义的事般。 奇怪,他们是不是忘了我的官职? - 宴席过半,众人的情绪逐渐激动起来。 营帐内不少人都曾与折柔交过手,亲眼见证“蒺藜火球”威力的他们,不由聊起了当年的事。 聊着聊着便令江玉珣想起了应长川方才的话…… 用银刃剜下皮肉才卸铁甲? 应长川真是将自己当小孩哄! 忍一时越想越气,退一步越想越亏。 江玉珣决定,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宴席将毕之时,他终于忍不住凑到了庄岳身边,并暗戳戳地小声问他:“世伯,当年与折柔那场大战,您是不是也参与其中?” 庄岳喝了一口茶,转身向江玉珣看去:“对,怎么了?” “……这样啊,”江玉珣轻轻点了点头,捧着手中的茶盏认真问他,“折柔春天还冷吗?” 江玉珣刻意压低了声音。 按理来说,这一番对话只有他和庄岳能听到。 但江玉珣余光看到……坐在最上席的应长川也缓缓地垂下了眼眸。 行伍出身的庄岳嗓门向来很大:“开春就不冷了,依我所见那里的气候和昭都没有什么区别。” 闻言,周围几个同样参加过几次战役的将军也转身朝江玉珣科普了起来: “折柔那边开了春气温便会骤升……哦,风还有些大,不过不碍事!” “那边春季也不怎么下雨。” 江玉珣连忙点头:“哦……这样啊。” 他刻意拉长语调点了点头,一边说一边缓缓地坐直了身子向最上席看去。 半空中又飘起了雪来,营帐内的篝火映亮了天子的面颊。 应长川手捧热茶,仍旧是惯常那副脸不红心不跳的样子。 视线相交的那一瞬,还不忘轻笑着向江玉珣点头……竟然半点都不尴尬? 失策,应长川的脸皮似乎比我想象得还要厚! - 立春后天一点点变暖,大雪也随之消去。 去往折柔的使臣名单罕见地被应长川压到最后方才批下。 流云殿内,桑公公拿了折子正要走,忽被天子叫住:“且慢。” “是——”桑公公连忙躬身,把奏章放回案上。 应长川的视线缓缓落在了“江玉珣”三个字上,停顿片刻后方才再次道:“无事,送下去吧。” “是,陛下。” …… 仙游宫内的桃花已经冒出了小小的骨朵。 天还未亮,花枝上的薄霜仍在,装满了丝帛、药草的马车,已经早早地停在了宫门口。 “好困啊……”和江玉珣同去折柔的汤一蒙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王庭建在折柔最南端,若是骑快马的话,不到三天便可到达。不过我们带着这么多东西,自然是要慢许多。” 转身见江玉珣仍神采奕奕,他不由好奇道:“江大人,您昨夜几时睡的,怎么一点也不困吗?” “亥时,”江玉珣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想到马上离宫,忍不住有些激动。” 除了探望连仪公主外,肩负着查看边境地区屯田进度的他们提前了十几日出发。 一想到马上就要天高皇帝远了,江玉珣便止不住地激动。 汤一蒙忍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末了低喃道:“……奇怪。” 去折柔那种艰寒之地有什么值得激动的? 此刻不过寅时,星子还挂在天际。 站在宫灯旁的玄印监统领,小心翼翼地偷瞄了眼身旁的人一眼。 身着山矾色锦袍的天子站在桃花树下,衣摆上还沾染了些许露水。 陛下不是要练剑吗,怎么一路绕到这里来了。 难不成还有事要向使臣交代? 就在玄印监百思不得其解时,仙游宫的宫门伴着“嘎吱”一声轻响敞了开来。 不远处,江玉珣伸了个懒腰,迫不及待地邀汤一蒙上马车:“走吧汤大人,上车再补觉!” “哎,好!”汤一蒙不情不愿地同他一起上了车,停顿几息后,马车终于缓缓向前第一个驶出了仙游宫。 应长川的眉毛轻轻蹙了一下。 身为天子的他从不徇私,但此刻却……希望宫门再晚开片刻。 应长川将这份陌生的情绪隐在了心底。 “走吧。” 天子缓缓笑了一下,转身向仙游宫深处而去。 “是,陛下!” 玄印监慌忙跟上,同时忍不住疑惑起来。 天子大老远绕到这里来,难不成只是为了遥送使臣离开? 陛下他何时如此体恤官员了…… ※ 镣铐撞击生出的重响,打破了流云殿内的寂静。 隔着饕餮座屏,一名蓬头跣足的男子,被玄印监押至天子面前。 他不但头发蓬乱、脸色蜡黄甚至眼中还布满了暗红色的血丝,看上去极其恐怖。 见到皇帝的瞬间,那人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接着一边颤抖,一边用带着浓重折柔口音的大周官话说:“饶命,求陛下饶命……我,我只是奉命办事而已。您问吧,只要我知道的,我,我什么都会说!” 应长川并没有抬眸,而是继续翻阅着手下的奏章。 见状,那人便一下又一下地磕起了头。 不消片刻,地上就积出一摊腥臭浓血。 ——地上这人便是几个月前被俘虏的折柔士兵之一,当时江玉珣便猜他会讲大周官话。 见应长川还不说话,跪在地上的士兵愈发惊恐。 他头上早已没有一块好肉,但还是如疯了一般不住地磕头。 见此情形,就连同在御前的镇北将军都不由皱了皱眉。 ……眼前的人是他在几个时辰之前,与玄印监一道提至此处的。 想到那时的情景,镇北将军不由背后发寒。 应长川并没有令人给这位士兵施以酷刑,而是把他单独关押在玄印监内的“圆牢”内。 圆牢四壁皆为弧形,囚犯皆被半吊在牢中。 他们没有办法坐、卧,只能艰难地站在圆壁之上。 只有困到极致时,方才能小眯上一会。 然而一旦进入深度睡眠,不自觉想要坐下时,又会被手上的剧痛惊醒。 眼前的士兵在圆牢里关了几个月,精神终于在几日前彻底崩溃。 他开始大哭着求饶,并称自己愿意将所知的一切告诉皇帝。 “咚,咚,咚——” 一时间,流云殿上只剩下了额头撞击地面的巨响。 地上的血腥味愈发浓重,就在那士兵将要昏死过去时,应长川终于蹙眉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 见此情形,桑公公连忙上前朝周围人吩咐道:“还不快点清理殿上污物!” “是!”流云殿内众多内侍官连忙上前,去用丝绢擦拭地板。 镇北将军随之长舒一口气,一手将地上的人拽了起来:“说吧,几个月前侵扰大周究竟想做什么!” “回陛下,回将,将军……”浑身是血的折柔士兵连忙调整呼吸说,“我是折柔丘奇王的部下,他……他不满于其他两位王的策略,一直想尽快南下占领大周。” 折柔士兵说话磕磕绊绊,且带着浓重的口音。 但一会过后,殿上的人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被应长川打怕了的折柔,在摸清楚大周军况前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折柔三王中的“丘奇王”,却始终难忍侵略之心。 他既眼馋大周的土地,又不愿意毁坏三王的同盟关系。 几个月前,他终于忍不住放手下劫掠村庄,试图逼大周先一步向折柔开战,再卷其他二王加入战局。 “至于我们几个人……咳咳,原本的任务就是诱敌,”那士兵继续说,“……还有就是偷听你们谈话,掌握大周军队的动向。” 镇北将军不由皱眉向他看去:“诱敌?” 第114节 士兵咽了一口血说:“丘奇王让我们假意屈服,再传递给你们折柔不堪一击的信息,引诱你们咳咳……在秋季动手。” 秋季正是折柔马肥弓劲、战力最强的季节,若那个时候开战,他们的胜算要大于大周。 没有想到应长川压根不吃他们这一套。 听到这里,镇北将军不由嗤笑道:“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多年过去丘奇王还是如此愚蠢,竟想出了如此的昏招!” 说完这番话,流云殿再次静了下来。 那士兵小心翼翼地抬头,顺着饕餮座屏的间隙看了应长川一眼,似乎是在观察对方的表情,以确定自己是否保住了性命。 然而应长川那双烟灰色的眼瞳中,仍没有半点温度。 他再次拿起奏章翻阅起来,末了漫不经心道:“哦?那孤怎知你今日的话是真是假?” 那士兵的心当即咯噔了一下。 他不由向前膝行几步:“陛下,臣这一次,这一次定然不会再说假话!” 顾不了那么多,士兵当即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通通从肚子里倒了出来: “折柔人儿能骑羊,引弓射鸟鼠。再大些则射狐兔,从会走路起便会骑射。这一点你们大周的士兵,无论如何也难以追赶得上。”* 应长川缓缓眯了眯眼睛。 折柔士兵的声音一遍遍回荡在流云殿内:“我们不像你们大周的士兵,一辈子只服两年兵役。而是自幼年便将狩猎游牧当做练兵!” 折柔人寓兵于牧,一旦遇到战争尽为甲骑。* 这一点应长川并不陌生。 紧张之下,那士兵稍有些语无伦次。 但是他后面的话,总算略微激起了应长川的兴趣。 “……我在折柔军中待过,折柔军中纪律并不如你们严明。且大部分人只是为了劫掠,若是战败、无利可图,那军中瞬间会变成一盘散沙,甚至不听指挥,”说到这里,他不由抬眸看了应长川一眼,“当年输在你手上后,折柔便乱了许久。” 接着,点点冷静下来的士兵又仔细说起了当年的内讧,甚至于“诱敌深入”的核心战术,与练兵的方式。 ——他说的这些,终于不再是人人知晓的话题了。 - 为了活命,那士兵不断表示自己的诚意。 等被人拖走的时候,他的嗓子已经彻底沙哑。 内侍官清扫完流云殿又退了下去。 转眼,这里只剩下了应长川和镇北将军。 天子起身向悬在一旁的地图上看去。 末了轻抚过地图上的那片空白。 镇北将军则不住咬牙道:“折柔人打不过就跑,不要脸至极!若想在草原上追及折柔主力,必须练好骑兵。而要练骑兵,人与马缺一不可。” 应长川不由垂眸。 大周士兵的身体素质、骑射技术均逊于折柔。 除此之外战马的素质也有待提升。 应长川刚刚想到这里,镇北将军便忍不住压低声音:“……江大人曾对臣说,中原土地不利于养马。若是可以的话,最好在北地建立军马场。” “哦?”应长川终于在此时开口,“他何时所说?” “回陛下,正是去北地之前!” 说完这番话,将军不由抬头看了应长川一眼。 见天子轻轻点头,镇北将军的心中忽然生出一个猜测。 他小心深吸一口气,末了忍不住轻声问应长川:“……不知陛下是否要亲自检阅北地驻军?” 天子向来喜欢亲力亲为,军中之事更是严把在手。 他真的不去亲眼看看北地驻军训练情况吗? 应长川手指一顿,缓缓地从地图上落了下来。 ……似乎是该去北地看一看了。 - 江玉珣一行人花了四天,便走到了大周与折柔的边界地区。 当日那群武将说得并没有错。 开春后北地除了风大些、荒芜些外,与昭都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到达目的地的当天,江玉珣的好奇与期待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去往折柔王庭的日子还没有到,江玉珣和其余几名官员分散开来,在这里详细查看着屯田的情况。 这工作倒是不难,就是枯燥且乏味至极。 北地的春风夹杂着粗糙的砂砾从面前拂过。 江玉珣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泽方这里的军饷基本有小麦,因此屯的田里也只种麦。”负责屯垦眼前田地的军人向他介绍道。 紧邻折柔的泽方郡同样下了一冬的雪。 这几日大雪刚化,去年抓紧时间屯垦出的田地也露出了真容。 北地的疾风吹过麦田,一片碧绿随风摇荡。 这是初春泽方郡唯一的色彩。 “往后也是如此?” “对,”随行军人点头说,“麦味道虽一般,但产量却比粟米多三成。种它最为划算。” 江玉珣不由轻轻点头。 这个时代的主食粟米产量不高,一亩地一年仅可产粮一百斤出头,但若换成小麦却能产将近二百斤。 因此就算麦子难吃,边境的确也要大面积屯它。 想到这里,他愈发迫切地想要通过折柔寻找到新的麦种。 泽方郡田地广袤,这几日江玉珣骑马回到驻地的时候,往往已经过了饭点。 “江大人,您快来休息吧!剩下的田地下午去看便是了。” 江玉珣刚一下马,便被人往军帐中邀。 身着晴蓝色官服的他连忙摆手道:“稍等,我先去洗洗脸。” 说着,便向另一间军帐内走去。 春季的北地不再寒冷,但一个时辰前烧好的水放到现在还是带上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甫一触到盆里的水,江玉珣的手便刺痛起来。 “嘶——”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骑马磨出的水泡,小心翼翼地拿丝帕擦起了脸来。 虽已是春季,但大片未开垦的土地上仍光秃秃一片。 应长川虽然夸张了亿点,但是北地的环境的确比自己想象的严峻些许。 …… 一盏油灯照亮了未开窗的军帐。 桌案上早已备好了吃食正散发着热气。 见他来,原本已经在吃饭的众人立刻起身行礼,并齐刷刷道:“见过江大人!” 这一声震耳欲聋,直把江玉珣吓了一跳:“不必这么客气,大家快坐吧。” 同时下意识挺直了腰背,走到了被他们刻意空出的主位旁。 “是,大人!” 军帐内坐的都是负责屯田的军人,最低也是千夫长一级的人物。 被这么多人用敬畏的目光盯着,江玉珣的动作都变得僵硬了许多。 他一边调整坐姿,一边学身边人的样子假装严肃地拿起了桌上的碗筷。 同时忍不住用余光向下瞄去。 坐到主位之后,江玉珣忽然生出一种学生时代上讲台的错觉。 下面发生的一切全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他的眼底。 ……你们偷看我的视线能不能不要这么明显! 应长川平常就是这样被人看着的吗? 他真的一点也不尴尬吗。 被盯得吃不下饭的江玉珣,实在忍不住随便抓了个话题问:“……此次移民实边何时开始?” 前朝实行“封禁虚边”政策,大周并不想延续这一套策略,而是打算从昭都附近迁移百姓屯田充实边境。 此策元日期间已经定下,落实的时间应该就在最近。 千夫长的话言简意赅,“回江大人的话,清明节后开始。”答完便立刻闭了嘴。 “这样啊……”江玉珣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心里却已开始疯狂尖叫。 气氛怎么如此肃穆? 怪不得应长川平时喜欢喊我发言。 见他们真的不再说话,江玉珣只得硬着头皮端起饭碗,一粒粒吃起了碗中的麦饭。 不能磨成面粉的小麦味道着实不好。 北地条件艰苦,哪怕是将领也只能吃些江玉珣叫不上名字的腌菜。 第115节 在外面跑了一天本饥肠辘辘,但江玉珣还没吃两口就没有了胃口。 相比之下,仙游宫的饭菜虽然清淡,可还是能够下口的。 想到这里江玉珣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道应长川这个点在做什么。 ……十有八九是在吃香的喝辣的吧。 不对,我总想他干嘛? 江玉珣叹气的声音并不大,但周围几名千夫长还是瞬间紧张起来,并齐齐抬头朝他问:“江大人,您怎么了?” 帐内篝火轻摇,见众人表情严肃,江玉珣连忙解释:“无妨,只是忽然想到了昭都与……朝中事务而已。” “朝中事务?不知吾等可否替大人分忧。” 此处天高皇帝远,见众人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江玉珣索性也不再装了。 他忍不住放下手中碗筷问道:“军中的膳食一向如此吗?” “回江大人,泽方郡粮草运输不便,军饷一向如此。” “陛下当年在这里打仗的时候,吃的也是这些东西?” 说到这里,江玉珣的语气突然一变。 若周围那些千夫长也是穿越人士的话,定能看出他此时的状态名叫“八卦”。 应长川贵族出身,自幼锦衣玉食。 当了皇帝之后更是讲究得不行。 南巡的时候江玉珣就很想知道——像他这样的人,领兵打仗的时候也继续讲究吗? “呃……”坐在江玉珣右手边的千夫长挠了挠脑袋说,“也是如此,陛下向来和士兵同吃同住。” 看不出来啊! 《周史》记载并没有这么详细,听到这些江玉珣心中忽然生出了些许探寻历史未解之谜的快感。 若能穿回现代,自己岂不是掌握了历史学家都不知道的一手史料? 想到应长川的身手,江玉珣又问:“训练也是一起的?” “对!”周围军士回答得异常干脆,“陛下武艺高强,且每日不到卯便会起来练武,比士兵还要早——” 应长川一贯优待军士。 驻守北地的军士们个个将他视作神祇。 见江玉珣对应长川当年领兵打仗的事感兴趣,军帐内的气氛骤然一变。 讲到这里,众人终于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反争先恐后地讲起了有关应长川的琐事。 八卦的瘾今日可以过个彻底了! 见众人如此配合,江玉珣越问越上瘾。 “……真的吗?那陛下行军打仗的时候也要自带干粮?” “不是吧,他连麸饼都吃得下去?” “还有什么?你再说说。” …… 泽方郡地广人稀。 方圆百里除了田地以外只有军帐。 江玉珣的声音从帐内传了出去,顷刻间响彻半片荒原。 远方,玄色战马脚步忽然一顿。 骑在马背上的人轻轻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他缓缓闭上眼睛。 北地的烈风,把熟悉的声音吹到了耳边。 “……你们真的觉得陛下平日里好相处?” 说话的人声线清润,话语里满是疑惑与震惊。 听到这里,马背上的人不由挑眉,忽然好奇起了后面的话来。 作者有话要说: *《史记》 第51章 初春的泽方郡还有些冷,架在炭盆上的铜炉正咕嘟嘟冒着热气。 江玉珣小心捧着茶盏,疑惑地看向坐在自己右手边的千夫长。 大周军法赏罚分明。 一方面,应长川对待军士极其优厚。 而另外一方面,这个时代的军法也是出了名的严苛。 据江玉珣所知,像“大敌当前逗留不进”“虚报战功”甚至“耽误军事行动、物资调拨”一类其他朝代会施以轻刑的罪行,在大周都难逃一死。 除此之外,军士只要犯错便会被从严从重惩处。 单单《周史》这一本书上记载的被他斩杀的军士就有数百人之多。 从这个角度看,应长川无论如何也称不上“好相处”吧! “……吾等当年只是普通士卒,自然谈不上与陛下相处。但陛下军中的纪律、号令向来严明,绝对是一等一的好将领。”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对!行军打仗最怕的便是将领徇私。” “若是军纪不明,战场上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江玉珣缓缓点头:“……这样啊。” 他明白军士们的意思了:作为将领赏罚分明、治军严谨才是真正的“好相处”。 士兵提走炭盆上的铜炉,咕嘟声停了下来,军帐内忽然变得有些安静。 江玉珣正打算换个话题,却听帐内不知是谁忽然开口问道:“江大人以为呢?” 那声音有些模糊,似乎是隔着什么东西传到此处来的。 江玉珣没有多想,他笑了一下直接道: “我起初有些怕他。后来发现陛下表面上看着十分正经,偶尔却有些幼稚,总是冷不丁地将人吓个半死。不过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这几个月来,我的胆子都比从前大了许多,如今再发生什么都不会害怕了。” 江玉珣无比顺畅地吐槽了一番。 话音落下后方才发现,周围人均一脸疑惑与惊恐地看向自己,同时坐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等等…… 我方才的话是不是有些逾越? 话音落下后江玉珣方才意识到,和把应长川当做将领看待的军士们不同。 自己似乎在不经意间忘记了应长川“皇帝”的身份,说出来的话有些没大没小。 军帐内鸦雀无声。 江玉珣不由攥紧了手中的茶盏。 薄薄的瓷壁如刀一般嵌入了掌心的水泡。 “嘶……” 手上清晰的痛意终于令他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我怎么下意识把什么都说出来了? 这种大事不妙的感,可真是该死的熟悉。 江玉珣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他放下手中茶盏,如慢动作般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向军帐外看去。 一身锦衣的玄印监站在军帐边,抬手撩起了厚重的毛毡帐。 熟悉的玄色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帐外,正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身披银色轻甲。 明明只有十多天没见,但是眼前的身影却忽然变得有些陌生…… 江玉珣用力眨了眨眼……我生出幻觉了吗? 东风吹入帐内,吹得炭盆明明灭灭。 江玉珣的耳边忽然“嗡”了一声。 不等他反应过来,军帐内其余人均已离席单膝跪地道:“臣参见陛下!” 江玉珣:??? 卧槽,真的是应长川啊。 他不是在昭都么,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的泽方郡。 江玉珣从没有像这一瞬间般怀疑过人生。 他慌忙起身正要行礼,但还未开口应长川已经走入军帐中并轻声道:“免礼。” 听到这阵熟悉的声音,江玉珣终于确定……怪不得我把心中的话和盘托出。 刚才那句话果然他说的! “是,陛下!” 第116节 军帐内响起一阵脚步声,等江玉珣反应过来的时候众人已从这里退了出去。 见他仍低着头,应长川不由疑惑道:“爱卿不是不怕孤了吗?” 或许是因为江玉珣此时正心虚地低着头,他竟觉得应长川比平日还要高。 江玉珣忍不住咬了咬唇:“臣只是有些心虚。” “爱卿为何心虚。” “臣在背后妄议陛下被您发现了。” “如此凑巧?” 江玉珣下意识想要点头,但还不等他动作,嘴巴已经背叛大脑道:“其实也不算凑巧,臣最近这段时间没在背后少说陛下,只是这一次被您撞倒了而已。” 该死…… 江玉珣不忍直视地闭上了眼睛。 来泽方郡的陆路颠簸难走,这一路上江玉珣只能坐在车里和其他使臣聊天。 期间没有少聊有关应长川的话题…… 说完,他终究没忍住小心抬眸看了应长川一眼。 炭火映在烟灰色的眼瞳中,为他增添了几分暖意。 应长川并不生气,反倒兴味盎然道:“为何在背后提孤?” 为什么? 从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的江玉珣下意识说:“这几个月来,臣几乎与陛下形影不离。乍一下子不见您的面,还真有些不习惯。” 语毕,他不由愣了一下。 原来自己是这样想的…… 应长川是江玉珣穿越以来最为熟悉的人。 他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养成了有什么说什么的习惯,以及……时不时就社死一下。 军帐中突然变得极其安静。 略有些不自在的江玉珣下意识攥紧了手心:“嘶……” 直到动作太大挤到水泡方才缓过神来。 应长川垂眸朝他掌心看去,末了移开视线道:“去找军医处理吧。” “是!”江玉珣连忙点头快步走出军帐。 直到帐外冷风刮面,他这才深吸一口气缓过神来。 江玉珣不由得用手背冰了冰脸颊。 “——呼。” 奇怪,我紧张个什么劲啊? - 泽方郡离折柔过近,应长川此行极其低调。 他只带了数百亲兵,一路上没有惊扰到任何人。 为低调行事,应长川一行人简单休整过后,便直接去了驻守于泽方郡的镇北军大营之中。 屯田视察即将结束,再有几日江玉珣等人就要去折柔了。 因此,暂无什么急事他们也随皇帝一道去了营地内。 下午营地内刮起了狂风。 如一把把利刃,向人身上戳。 与方才那些千夫长不同。 镇北军大营里的年轻士兵并没有见过应长川。 他们直接将身披银甲的天子当做了昭都来的某位将军,故而校场上虽有人好奇,但秩序依旧井然。 用来练兵的荒地上满是粗糙的砂砾,春风一吹黄沙漫天。 “江大人这边走——”随行士兵一边带他参观一边介绍道,“这些三三两两围聚在一起的军士,正在进行‘角抵’的训练。” “角抵”大体上和现代的摔跤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少了些观赏性,更追求拳拳到肉置人于死地的实用性。 江玉珣曾见过绘制角抵的壁画,但还没有亲眼看过人比试。 “稍等,我们看一看再走。”走在人群最后的他一边轻咳,一边眯着眼睛向前望去。 “是,大人。” 两名身着软甲的士兵团抱在一起,正在沙土之中摔打着。 暗色军服之下,结实有力的双臂紧紧交缠,他们咬牙赤红着眼盯着前方,时刻等待对手脱力或露出破绽。 见两人已打到决胜时刻,江玉珣不由停下脚步细看了起来。 僵持之下两名士兵的脸越涨越红。 十几秒钟后,其中一名士兵终于憋出一声怒吼,一脚向对手的膝盖踢去。 “啊——” 又一阵黄沙高高扬起,其中一人终不敌攻势重重摔倒在地。 听声音便知他这一下绝对摔得极狠。 然而摔倒在地的士兵立刻啐掉嘴里的铁锈气,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又站了起来:“继续!” 话音一落便再次和对手扭打在了一起。 他双颊泛红眼中杀气凛然,丝毫没有被方才的失败影响。 见状,就连一直在围观的江玉珣都不由高声叫了句:“好!” 看他对这些日常训练感兴趣,随行士兵立刻非常尽责的介绍道:“除了跑步操练外,大周军营内最常见的体能训练方式便是‘角抵’、‘投石’还有‘超距’。” “投石”类似于投掷铅球,主要锻炼士兵的上肢肌肉力量,有利于挥剑拉弓,而“超距”则是立定跳远及跳高。 这些都是军中最常见的训练方式。 校场上黄沙弥漫,江玉珣逐渐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欣赏完一场角抵后,他便继续在士兵的陪伴下向前走去。 不知不觉间,应长川的身影已近在眼前。 此时镇北将军刚刚向应长川汇报完军中兵马总数。 见江玉珣来,应长川随之屏退镇北将军,并笑着回头朝他问:“爱卿可知折柔军的特点?” 特点…… 被点名提问的江玉珣忍不住眯起眼睛,他一边回忆一边说:“不同于我大周,折柔人参战本就是为了劫掠。因此他们大部分时间抢了东西就走,不愿意卖命和我们硬抗。直到有了马镫,折柔方才起了大规模南下,彻底占领这片土地的念头。” 身为征南大将军之子,江玉珣知道这些并不奇怪。 “嗯。”应长川缓缓点头。 黄沙中,天子的眼睛也微微眯了起来,末了迈步向前走去。 江玉珣随应长川一道向前。 黄沙阻隔了周围的景致,此刻他耳边只剩下了烈烈风声,而眼前唯有应长川模糊的身影。 直到走近战车,风沙终于小了一点。 江玉珣刚刚站定,耳边就传来“嗖”的一声厉响。 ——战车下,一名左衽散发的男子张弓朝前方射去。 今日的天气放在现代应该叫做“沙尘暴”,按理来说是不能射箭的。 可那名男子不仅将羽箭射了出去,甚至于箭矢还稳稳地落在了鲜红的靶心之上。 这箭法未免太过出神入化! 江玉珣不由睁大了眼睛。 “射箭的人是折柔的俘虏,折柔士兵几乎人人都掌握着如此箭法。”应长川开口道。 江玉珣下意识咬了咬唇:“折柔人从小练习骑射,单论此道我大周士兵的确不是他们的对手。” 天子笑了一下,转身隔着漫漫黄沙看向折柔的方向:“不能以己之短克敌之长。” 继不远处的俘虏后,几名不信邪的大周士兵也纷纷在沙尘暴中搭弓射箭。 可是那些箭却无一例外被风吹歪,或是脱靶或是坠在了半路。 几人的脸色当即变差,并不信邪地再次拉弓向前方射去。 作为一名文博行业从业者,江玉珣非常了解各类文物与器物。 但是涉及战争领域,他竟然真的“谨言慎行”了起来。 听了应长川的话,江玉珣下意识问:“那我们应当怎么做?” 黄沙之下,他不由提高了音量。 “折柔人虽有了马镫,但是多年劫掠养成的心态仍没有变化。” 闻言,江玉珣不由轻轻点头。 应长川继续道:“折柔士兵不愿因战争丧命,他们既不敢与我大周战士近身搏斗,也不善于此道。” 又一阵疾风吹过,江玉珣正准备闭眼,却见应长川缓缓侧身替他挡住了这阵风沙。 他下意识向身边的人投去感激的目光,并喃喃道:“折柔人寓兵于牧。他们并不像大周这样练兵,而是直接利用骑射游牧时的经验上战场。” 他们敢搭弓射狼,却不会与狼肉搏。 然而步兵肉搏术却是大周士兵最擅长的进攻方式。 “以往骑兵大多负责突袭、包抄,或是追歼残敌,”应长川一边回忆,一边总结前人经验道,“而往后几年,大周的骑兵便要由辅助应敌,转为直接冲撞敌方的主力军队。” 第117节 这也是应长川此次亲自前往北地的目的之一。 他不只是天子,更是大周最高的军事将领。 如此大规模且彻底的军事变革,必须由应长川亲自完成。 应长川的语气仍像以往那般平静,但是烟灰色的眼瞳中却于此刻迸发出了江玉珣从未见过的杀意。 眼前人从容的模样与周围的黄沙,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江玉珣——应长川的天下,是他一刀刀杀出来的。 说完,天子忽然垂眸朝江玉珣看了一眼。 黄沙在他背后弥漫,耳边是猎猎疾风与兵戈相交的砰响。 江玉珣的心,突然在此刻重重地跳了两下。 黄沙吹过,他不由移开视线再一次咳了起来:“咳咳咳……北地虽然不如陛下说的那般苦寒,但是驻守于此的士兵日子仍不怎么好过。等战争结束,定要在这里多种些树。” 闻言,应长川微微扬起唇角:“走吧,回营地。” “是,陛下。”江玉珣总算松了一口气。 - 校场广阔无边,正是风卷黄沙的好地方。 没走两步,江玉珣的嗓子就发起痒来。 他咳了两下忍不住问身边的人:“陛下不怕这黄沙吗?” 明明都是人,自己已经咳嗽成了这样,应长川竟然还镇定从容。 这人的体质也太变态了吧…… 应长川随口道:“前朝驻守泽方郡时,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气候。” 几年前他刚刚打下烁林国,便被前朝皇帝派去镇守紧邻折柔的泽方郡。 前朝军制混乱,常驻于泽方郡的士兵更是吃不饱、穿不好,每天只管掰着指头数服完兵役回家的日子。 应长川来这里还没多久,就遇到了折柔举兵南下。 按理来说此战必输无疑。 而他非但没有退缩畏敌,甚至还带着这样一群人于深夜反杀了回去,一举剿灭了折柔一支部族。 “这样啊……” 江玉珣一边点头,一边不住想——应长川当时究竟是怎么敢的? “怎么?”看出他的疑惑,应长川不由停下脚步。 后世许多史学家都猜测过应长川当时的想法。 有人说他初生牛犊不怕虎,还有人说他单纯想与折柔同归于尽。 江玉珣同样好奇这个问题很久。 如今当事人就站在他的面前,哪有不问的道理? 他不由驻足:“陛下当年是如何想的?” 两人正好走到了一架攻城用的巨大冲车下。 风沙全被挡在冲车的背后,没了遮挡视线的黄雾,江玉珣的眼眸在一瞬间变得极亮。 看出他在想什么的应长川轻轻地笑了一下,末了挑眉道:“折柔人与我大周士兵一样,皆为血肉之躯,而非铜筋铁骨。既然他们敢劫掠,我们又为何不能反杀回去?” 狂舞的黄沙印在应长川的眼底。 江玉珣似乎透过这双眼睛,看到了他少年时的狂妄与张扬。 “原来如此……” 江玉珣明白了。 后世的猜测都不对,应长川并不是不知深浅,更不是想要同归于尽。 他和这个时代的任何一名将领都不同。 ——应长川从未惧怕过折柔人。 折柔的不败战绩或许是前朝的阴霾,但从不是应长川的。 风沙忽在这一瞬停了下来。 远方校场上的景致还有嘶吼声于骤然间变得清晰。 应长川迈步继续向前。 伴随着校场上战马的嘶鸣声,他忽然漫不经心道:“一味退让并不能罢战息兵,以战止战以杀止杀才是乱世唯一可行之道。” 江玉珣不自觉攥紧了掌心。 他停顿片刻,终于沉沉地点了点头。 ……征战或许不是选择,而是历史给这个时代的唯一一张考卷。 - 方才的话题有些沉重。 离开校场后,江玉珣便与皇帝扯起了种树的事。 “北地虽然有大片戈壁无法屯田,但也不能放任其不顾。若风沙太大,地里的作物也难长好。” “未来定要在这里多多种草植树……咳咳……” 黄沙虽然已经散了,但是江玉珣说着说着还是忍不住咳了几声。 应长川的脚步忽然一顿:“爱卿可是身体不适?” “嗯?”江玉珣下意识摇头说,“回陛下,臣刚才只是不小心吸到了沙子而已。今日处理手上水泡的时候,军医顺手给臣把了脉,说臣身体非常健康。” 穿越以来江玉珣的身体还算不错。 但是自从知道原主的情况后,暂时还不想领便当的江玉珣就格外注意健康。 “那便好。”应长川轻轻点头。 …… 镇北军的营地扎在戈壁滩上。 走起路来脚下便会发出沙沙的声响。 没了黄沙的阻隔,应长川的身影和声音都变得尤其清晰。 寒暄了两句后,江玉珣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奇怪的感觉。 不对,刚才的话题有些怪怪的。 “君臣有别”这个原则再清晰不过。 身为皇帝的应长川怎么会和大臣单纯闲聊? 我虽然是他的秘书,但半点也不懂军事。 他刚才为什么不去找镇北将军谈论练兵之事,而是同我说那么多话? 应长川似乎也不是走平易近人路线的皇帝吧…… 眼见着镇北军大营越来越近,江玉珣的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浓。 处于走神状态的他不小心一脚踢到了碎石之上。 “嘶……”江玉珣不由踉跄了一下,方才稳住身形。 他这边动静颇大,应长川终于转身疑惑道:“爱卿这是怎么了?” 江玉珣有些不好意思地站直了身,末了极其坦然地说:“臣在想……陛下今日同臣说这么多话是为了什么?” 烟灰色的眼眸中忽然浮现出一丝笑意。 应长川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略微压低了声音反问道:“爱卿觉得孤为何要说这么多?” 江玉珣不由仔细思考起来。 他大脑迅速转动,并第一个排除了应长川单纯想找自己聊天这个选项。 开玩笑,他可是皇帝。 江玉珣忍不住用手抵着下巴,试探性抬眸问:“……陛下这个时候来找臣,难不成有什么秘密任务? ” 秘密任务? 应长川不由轻轻地蹙了蹙眉:“什么任务?” 江玉珣冥思苦想、绞尽脑汁:“比如窃取折柔机密、情报之类的……不然陛下为何与臣谈论折柔。”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江玉珣越说越没底气,声音也逐渐变得微弱。 果然,应长川随即挑了挑眉问他:“爱卿能窃来折柔的机密?” “回陛下,臣不能。” 江玉珣不由咬了咬牙。 虽然我没有这个本事,但是你也不要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吧…… 见应长川还不肯直接说出他的目的,江玉珣终于选择放弃:“恕臣愚钝,实在想不出来。” 江玉珣从没像现在一样恨自己是个榆木脑袋。 若是精通为官之道的庄岳在这里,定然能将圣意分析得头头是道。 哪里还会像自己一样猜来猜去? 实在搞不懂应长川真实意图的他,下意识喃喃自语道:“陛下总不能真是来找臣聊天的吧。” 应长川:“……” 见天子并未反驳,江玉珣不由睁大了眼睛。 不是吧…… 第118节 应长川真的是来找我聊天的? 不愧是天子,应长川任何时候都理直气壮:“为何不可。” “也不是不可以,”来不及细想,江玉珣下意识回答道,“臣只是第一次遇到有人闲聊还聊国事。” 应长川但凡说点没营养的话题,自己也不会误以为他要自己去当间谍啊! ……难不成他又是在和我开玩笑? 天子并不生气,反倒向江玉珣请教起来:“那该如何聊。” 闲聊还不简单? 不久前军帐内的那一幕,与众人嘴里的八卦再次浮现于江玉珣脑海之中。 他不自觉回答道:“比如陛下当年在泽方郡怎么吃怎么住,可曾遇到过风沙、险情,或者有没有遇到过狼?” 语毕,就连江玉珣自己都觉得这些话不像天子的风格。 然而谁知,下一刻应长川忽然垂眸一边走一边缓声道:“孤当年独自住在一间营帐之中,每日与士兵同吃。至于风沙……一向如今日这般大。” 他的语速略慢,似乎是在仔细回忆这些琐事。 不是吧? 江玉珣不可置信地看向应长川。 他竟然不是在同我开玩笑…… 君臣的边界感在哪里呢! 第52章 清懒、微沉的声音伴着风传到了江玉珣的耳边。 或许是亲身经历过,应长川的讲述格外生动。 一开始的时候江玉珣还有些不自在。 但听着听着便不自觉地入了迷,他一边走一边问,似乎随着应长川的话一起回到了多年前的北地。 镇北军营地正好位于下风头,刮了一下午的大风,帐外的空地上堆满了被风吹到此处的碎石。 几名身披软甲的士兵,正抱着羊羔朝小心绕过砾石向营地内走去。 他们每个人怀里都抱了五六只羊,此时羊羔正四处蹬蹄并惊恐地咩咩直叫。 要想增加士兵的体质,除了粮饷外日常更少不了肉食。 早在屯田之前,镇北军就已开始在周围草地上放牧、养羊,以供士兵饮食。 见这几人从面前走过,已经变成“十万个为什么”的江玉珣顺口问道:“陛下,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应长川抬头看了一眼天。 狂风虽停但黄沙仍盘踞在半空。 按理来说还有一个多时辰才日落,可是现在天色已如傍晚般暗淡。 “今夜还会起风,必须把羊羔抱入帐内保暖。” 说着,应长川便微微弯腰走入了身旁一间军帐之中。 江玉珣随他一道走了进去,紧接着耳边就传来了一阵吵闹的“咩”声。 这顶军帐本是仓库,帐内堆满了崭新的鞋帽与被褥枕头。 除此之外,今天的帐内还多了十几只统一打了耳标的羊羔。 见两人来,守在军帐内的士兵连忙行礼:“参见两位大人——” 他只知江玉珣和应长川是“昭都来的大人”,并不知道两人的具体身份。 应长川随口道:“不必多礼。” “是,大人。” 待那士兵站稳,江玉珣方才发现他手中还拿着一把扁扁的瓷壶。 粗瓷制成的小壶里盛满了热奶,方才那群羊羔便是在围着他手里的瓷壶咩咩直叫。 这是古代的奶瓶! 江玉珣曾经在博物馆里见过它,可惜当时隔着一层玻璃,只能看不能摸。 如今又在士兵手中见到他,江玉珣的眼睛瞬间一亮。 出于职业习惯,此刻他无比想要碰碰那只瓷壶。 ……也不知道我可不可以试着用一下? 江玉珣抿了抿唇正欲开口,又赶忙把自己劝住。 万万不可! 我是大周的尚书,怎么能做这种不符合身份的事情? 江玉珣下意识轻咳一声,假装正经地移开了视线。 不料就在这时,他竟听见应长川轻声道:“先下去吧。” “是,大人!” 士兵当即领命,他将手中的瓷壶放在一旁桌案上便退了出去,同时还拉下了军帐的帐帘。 帐内随之暗了下来。 ……应长川看出我想做什么了吗? 或许是丢人丢多了。 小江大人在陛下面前早没了包袱。 见天子把人支走,江玉珣不由轻轻地咬了咬唇,朝着站在自己身边的人偷瞄了一眼。 并试探着问:“陛下,臣可以试试它吗?” 他的语气有些忐忑,眼中满是真切的期待。 应长川笑了一下:“自然。” “谢陛下!”江玉珣也不再和应长川客气。 他小心拿起桌案上的瓷壶,蹲下身挑了一只瘦瘦小小的羊羔。 甫一嗅到奶味,小羊便不期待地张开了嘴巴。 其余羊也随之“咩”了一声,一齐朝江玉珣围了过来。 然而还没碰到壶嘴,瘦小的羊羔便被身材健壮的同伴挤到了一边。 “诶!起开起开——”江玉珣立刻收回瓷壶,伸手驱赶大些的羊羔。 但那些羊羔似乎半点也不怕他,完全没有被江玉珣的动作唬住。 眼看着那只瘦小的羊羔已被挤到了军帐角落。 江玉珣正欲起身抓它,却见羊羔已被应长川蹙眉提溜着小腿拽了起来。 “咩啊——” 悬在半空的小羊惊恐地叫了出来。 ?! 卧槽,应长川竟然动手了! 江玉珣下意识回头向帐帘看去。 确定帘子仍好好合他才放下心来。 ……还好,这一幕没让别人看到。 见天子一脸嫌弃,想起他或有洁癖的传闻,江玉珣连忙上前把羊羔接到了怀里。 末了小心翼翼地提起瓷壶,放到了羊羔的嘴边。 小家伙愣了一下,连忙吧唧着嘴巴喝了起来。 其余羊羔还在循着味道朝江玉珣身上撞,然而应长川一回身,那些羊就像是被他身上的杀气所慑般突然变得极其安静。 一时间,军帐内只剩下了小羊羔吧唧嘴巴的声音。 或许是怀里的小羊羔太暖,或许是军帐内太静。 江玉珣忽然觉得……周遭的气氛,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似乎得说些什么了。 江玉珣抱着羊羔在军帐内四处乱瞄。 下一刻他便发现,帐内最大的几只羊都被一根绳子拴在了一起。 这似乎并非大周最常见的麻绳。 “陛下……”江玉珣小心开口。 应长川垂眸朝他看来:“怎么?” 天色渐暗,被黄沙与毛毡滤过一遍的阳光变得格外昏幽。 江玉珣的发丝被风吹乱了些许,衣摆上也沾染了些许土灰。 他略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问:“那些绳子似乎并非麻绳?” “嗯,”应长川瞥了一眼并轻声道,“是马鬃绳还有驼毛绳。” 江玉珣不由点了点头,认真地听应长川继续往下讲。 “用鬃毛搓捻出来的绳子要比麻绳更结实耐用,”曾经驻守泽方郡的应长川一边回忆一边缓声道,“镇北军营中除了牛羊外还自养骆驼。每年春季士兵都要割掉驼毛制作绳索,驼绒则被制成御寒的衣物。” 驼绒的保暖性能略高于羊绒,甚至更加耐用,自古就有“软黄金”之称。 第119节 前朝时,泽方郡每年都要进贡一大批上等驼绒送入皇宫。 应长川向来不在这个方面亏待军士。 如今驻守北地的士兵冬天也可以靠它御寒了。 吃圆肚皮的小羊挣扎着从江玉珣怀中跳了下去。 “这样啊……”江玉珣下意识感慨了一声,并客观分析道,“陛下果真了解泽方郡。” 应长川虽然是贵族出身,但并不是养尊处优、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那种人。 江玉珣一边说一边低头把瓷壶放回桌案。 白日里最后一缕阳光透过毛毡落在了应长川的身上,正好照亮他微微扬起的唇角。 天子今日的心情似乎格外好。 - 大周正处于小冰河时期的末尾。 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泽方郡的气候变得格外寒冷、干燥,附近的草场也随之退化为戈壁,大片土地裸露在外。 往后一日,风沙依旧大。 出发折柔的日子即将到来,江玉珣与其他使臣便也不再四处乱跑,而是安静地待在军帐之中翻阅有关折柔的书籍。 “……这风沙什么时候才能刮完啊。” 接连几天不见天日,和江玉珣一起来到泽方郡的使臣心情也不由变得郁闷起来。 说完他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正在煮茶的士兵朝着军帐外看了一眼,认真回答道:“回各位大人,等到初夏草绿了风沙才会停。” 不是第一次来这里的汤一蒙放下手中的毛笔,略微发愁地说:“这阵子正好是小麦拔节生长的关键时期,风沙太大恐怕会损伤它的根系。”* 江玉珣也跟着轻轻点头:“若是晒不到太阳,它也难以长成。” 小麦生长要靠光合作用,一直照不到太阳的话它不但难发育好,甚至极其容易遭受病虫害的影响。 说完,他不由低喃起来:“今年虽可凑合,但也不能年年这样凑合。” “江大人的意思是?”汤一蒙随之朝他看去。 “必须想办法固沙才行。”江玉珣的语气很是坚定。 听他这么讲,士兵有些为难地说:“不瞒大人您说,我们刚到泽方郡的时候就有想过此事,甚至还动手栽种了树木。但可惜的是,那些树都没能成活下来。所以这几年也就不再尝试了……” 江玉珣不由抿了抿唇。 泽方郡虽然干旱,但有大河穿行过境的它灌溉条件其实不差。 依他所见,郡内至少有一半土地可以进行农耕作业。 受到前朝“封禁虚边”的政策与战乱影响,如今的泽方郡到处都是没有开垦的荒地。 再过一段时间便会有百姓迁至此处。 若要他们在此安居,必须尽最大可能改善郡内居住与农耕环境。 江玉珣不由轻轻地抿起了唇。 小冰期马上就要结束,大周即将迎来漫长的温暖期。 到那个时候,泽方郡的气候必定要比现在更加温暖湿润。 大周北境的屯垦、开发本就顺应历史。 而人能做的除了顺应和等待以外,还有推动…… “你们当年是如何种树的?”江玉珣突然开口问。 士兵把茶壶放在了炭盆上,他一边认真回忆一边说:“挑选合适的树种,种在河边或是低丘上。” 江玉珣轻轻点头,他们选择的地方并没有错。 只是如今正处于气候过渡期的泽方郡,暂时还不具备令树木自然生长的条件。 ……可是屯田已经开始,移民即将到达。 若是现在不做些什么的话,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或许已经有一辈人的青春在黄沙中蹉跎了过去。 若是能以外力辅助树木生长,八成能够提前改变边民的生活条件。 “江大人?江大人?” 见江玉珣坐在这里发起了呆,已和他熟悉起来的汤一蒙笑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问:“您可是知道什么方法?” 南巡过后江玉珣给朝中官员留下了“博闻广记”的印象。 说着说着,汤一蒙的眼中也随之生出了几分期待。 江玉珣小心翼翼地捧起了茶盏。 前日军医他挑破了手上的水泡,如今他手心还覆着薄薄一层绷带。 茶盏的热气穿过绷带传到了手上。 “草方格”这三个字随之出现在了江玉珣的脑海之中。 他并没有直接点头,而是轻声说:“是有一些头绪,但还要再想想。” “不急不急!”汤一蒙眼前一亮,“现在要紧的是出使折柔,后面的事情等我们回来之后再想吧!” “嗯。”江玉珣轻轻笑着朝他点了点头。 ※ 战争的爆发不挑时机。 士兵自然要拥有在严酷环境中作战的能力。 但是这并不代表要尽可能地折腾他们。 这几日风沙实在太大,军士们暂时留在帐内没有前往校场。 江玉珣和汤一蒙等人正在帐内最后一次清点送给公主的礼品。 隔壁军帐内的声响,也在这个时候传到了他们的耳边。 说话的百夫长口音有些重,江玉珣听了半晌只懂了几个字。 他忍不住问一旁前来帮忙的士兵:“隔壁的军帐内正在说什么?” “这个啊,”士兵一边清点草药数目一边对江玉珣说,“这几日军中将士都在学习兵阵之法。那名百夫长正在告诉他们如何排列兵阵,等到风沙停下以后,便要进行实际操练了。” 末了,他又补充道:“这些都是陛下的意思。他说要将‘战阵演习’变为军中常规的训练项目,人人都要掌握。”* 到了军中以后,应长川竟比他在昭都时还要忙碌。 短短几天时间便做出了许多安排。 另一名士兵也跟着补充道:“除此之外还有各兵种的协同配合。” 以往的大周军队以步兵为主。 现在以镇北军为首的队伍,正在逐渐转化为步、骑混合部队。 这绝对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完成的事情。 江玉珣缓缓点头,将这一切记在了心中。 大周军队中法令严明、赏罚具信。 受此影响,将士们的服从性也格外高,这一点与折柔人完全不同。 历史上怡河溃堤后折柔人便瞅准时机大肆南下,完全没有给应长川留练兵的时间。 而如今……江玉珣忽然期待起了这支原本便纪律严明的军队,未来能够成长为什么模样? 他忍不住向外看了一眼。 停顿片刻方才继续手上的工作。 - 傍晚,军帐内。 身着浅灰色劲装的江玉珣,正与一名士兵执剑相立。 “拔剑——” 江玉珣的话音刚落,便有一道银光从面前闪过。 “是,大人!”那士兵随即拔剑朝银刃挡去。 下一刻,两把剑就重重地撞在了一起,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江玉珣的手被这股力震得麻了一下,但他却只蹙眉并未丢剑。 调整几秒后,便再次握剑劈向对手的脖颈。 现状士兵当即一惊,下意识提剑去挡。 不料就在那把轻剑即将触及他颈边之时,江玉珣竟然调转方向,向着士兵的腹部刺去。 束在头顶的马尾随着江玉珣的动作轻摇。 黑亮的眼眸在瞬间被银光照亮。 他的眉宇似乎也在这一刻变得成熟、凌厉了不少。 江玉珣的力量虽然不大,但是巧劲却找得很好。 不等对方闪躲,他手中未开封的银刃已经抵在了那名士兵的腹间。 若是在战场上,这士兵怕是已被开膛破腹了。 士兵被吓了一跳,他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手中的剑也在此刻“哐啷”一下摔在了地上。 显然他没有想到表面看着文质彬彬的江玉珣,竟还有这样的本事! 士兵愣了一下不由感慨道:“江大人好剑法!” “呼……” 第120节 江玉珣长舒一口气,扶着膝盖艰难地调整呼吸。 几秒过后,终于笑着把手中长剑放到一边,再向对面陪他练剑的士兵行了一礼:“承让了。” …… 这个冬、春,江玉珣一改往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习惯。 几乎每天早晨他都要抽出最少一个时辰时间,去认真练习剑法。 在应长川这个“严师”时不时的敲打之下。 江玉珣也逐渐摸索出了适合自己的使剑方法。 他身体素质不高,力量并不大,但胜在反应迅速、动作敏捷。 意识到这一点后,江玉珣在练会了基础剑法之后,又找来几本能扬长避短的剑谱学了起来。 方才看到有士兵正在军帐内比试,好奇自己现在水平究竟如何的他,终于没忍住找人比了一场。 随应长川一道来北地的玄印监把水壶交到了江玉珣手中。 一口气喝了大半后,他终于笑着转身向军帐另一边看去。 “陛下,臣刚才的剑法可有什么问题?” 江玉珣嘴上虽这么问,但是眼睛里却是淡淡的欣喜。 帐内的炭火照亮了他的眉眼。 江玉珣没有意识到——此刻自己完全一副等人夸奖的模样。 方才那个士兵已经在军中服役一年还多。 刚开始的时候,江玉珣也没有想到自己能够赢过他。 ……如今看来看来自己的水平或许还算可以? “的确不错,”应长川放下茶盏缓缓走了过来,“截剑与撩剑的动作都很标准,反应也非常及时。” 江玉珣的唇角不由微扬。 他正准备感谢天子,却听对方话锋一转道:“爱卿方才只想问孤这些?” “嗯?” 江玉珣的胸口还在不受控制地上下起伏着。 额尖的碎发不知道何时粘在了脸上。 几秒后,意识到自己想说什么的江玉珣耳朵罕见地红了起来。 同时不自觉地攥紧了手心。 他不由移开视线,尴尬地轻咳两声并低声道:“……臣想问问陛下,臣是不是也没有您原想的那么菜,表现的或许也算不错?若是陛下能夸上几句,让臣涨涨面子就更好了。” 江玉珣,做人真的不能太飘…… 你怎么求夸求到皇帝面前去了? 这像话吗! 菜?听到这个字天子不由笑了一下。 他轻旋指间的玉戒问:“如何夸。” 玄印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军帐中退了出去,帐内只剩下了江玉珣和应长川两个人。 天子的声音清懒微哑,落在江玉珣耳边竟叫他的耳朵不自觉地痒了一下。 他下意识移开视线,不自觉道:“比如说夸臣颇有天赋?” 话还没有说完,江玉珣自己就心虚了起来。 应长川:“……” 营帐内又静了几分。 不等应长川开口,江玉珣突然默默感慨了一句:“……臣真是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 翌日清晨,大周使臣整装待发。 泽方郡的黄沙终于在今天早上停了下来,天空一碧如洗。 微风拂过远方碧绿的麦苗生出一阵沙沙细响,远远望去如波涛起伏不定。 江玉珣虽然是这一批使臣中年岁最小的一个,身上的职责却最重。 卯时天刚亮,霞光从地平线那一头照了过来。 染红了骏马的白鬃与如星子一般洒落在地的军帐。 江玉珣出门的时候,其余人已经登上了马车。 他正想寻自己的位置,一名士兵便快步走来朝他行礼道:“江大人,这边走——” 今天江玉珣不只是“侍中”或“尚书”,更是代表大周的使臣。 因此他并未穿平日里的官服,而是换上了更为隆重的礼服,头戴象征身份的梁冠。 江玉珣鲜少作如此打扮,整个人忽在此刻变得成熟许多。 “好。”他点头跟了上去。 大周百官礼服有四季之分,春季所穿服饰的颜色为青。 镇北军营地建在荒地之上,哪怕没有风沙也是一片昏黄。 远远望去,只有使臣青色的礼服有一丝勃勃生机。 “稍等。”还没走到马车边,江玉珣突然停下了脚步。 下一息,随行的士兵均齐刷刷地朝他看去。 “怎么了,江大人?” 江玉珣并不急着上车,而是转身望向不远处最大的那一顶营帐。 ——大周的天子正带着玄印监站在此处,遥望即将奔赴折柔的众人。 应长川此行虽然低调,但在场众人却都是知道他身份的。 江玉珣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他转身朝身旁士兵笑了一下,末了轻声道:“还是正式一点吧。” 折柔王原本便统而不治,新王更只是个牙都没长齐的奶娃娃。 这种“外交活动”每年都要进行一次,并不受双方重视。 但是头回代表“大周”离开这片疆域的他,忽然觉得此时应该来一点点仪式感才对。 春风拂过,撩动了年轻使臣青色的衣摆。 悬在他胸前的松石链,也随之轻轻摇动。 黄沙之中,他是唯一的碧色。 江玉珣不由站直了身,举手加额无比郑重地躬身朝大周的天子行了一礼。 他的动作极其标准,身姿如青竹般挺拔。 朝霞不知在何时消散,远方只剩一轮红日。 “走吧。” 行完一礼江玉珣重新站直身,正欲回头走向马车。 然而就在这一刻他竟看到…… 不远处的军帐旁,一身玄衣的应长川忽然朝自己笑了一下。 接着他居然缓抬起手,也朝自己回了一礼。 应长川的动作优雅而郑重。 江玉珣不自觉睁大了眼睛。 ——按前朝旧制,大臣行礼之后皇帝还须回礼以示尊重。 但自应长川登基起此制便戛然而止。 这是江玉珣第一次见到应长川向大臣回礼。 他的呼吸不由一滞。 江玉珣轻轻地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春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马鬃随风舞动。 不知道是谁先抽动马鞭,战马终于嘶鸣一声拖着一驾驾马车向北方而去。 守在军帐外的玄印监与士兵,也纷纷向营区内退去。 随应长川一道来的将军在此刻上前行礼道:“陛下,请问是否现在前往校场?” “不急。”应长川眯着眼睛向前看去。 江玉珣在士兵的带领下走向了最后一驾马车。 就在登车的那一瞬,他脚步竟又是一顿。 犹豫片刻,江玉珣还是忍不住微抬起手,朝应长川所在的方向轻轻挥舞了两下。 下一刻,他终于笑着撩起帘子踏入马车之中。 “走吧。” “是,江大人——” 春风吹得远处麦田轻摇。 红日照亮了一片碧天。 马车缓缓驶向折柔的方向,直到消失成为黑点,天子终于转身回到了军营之中。 第121节 作者有话要说: 江玉珣:应长川还怪有礼貌的。 第53章 去往折柔的官道上满是被狂风吹来的砂砾。 装满丝帛、草药的马车行进速度本就缓慢,如今更是如蜗牛一般在地上挪动。 草原初夏才绿,如今窗外灰突突一片没有半点“风景”可言。 但江玉珣却始终盯着窗外,认真观察着周遭景物。 临近正午时,一行人终于到了折柔的地界。 和江玉珣同坐在一辆车上的汤一蒙,从上车起便一觉睡到了这个时候。 醒来见江玉珣还在盯着窗外看,他忍不住好奇道:“江大人,您这一路上都在看什么呢?” 说完便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江玉珣回头朝他笑了一下说:“我想看看这一路上环境究竟如何。” 汤一蒙敛神向窗外看去,同时回忆道:“路上的风景我还真没太注意过,只记得王庭四周尽是草滩地、草甸,非常方便养马、放牧。” 折柔王庭与大周边城之间隔着一片狭长的沙地。 过了这片沙地便是一望无际的伊延草原,折柔王庭就坐落于此。 风沙过后天空碧蓝如洗,从江玉珣等人所处的位置一眼就可以望到矗立在远天尽头的王庭,与它背后那座矮山。 江玉珣点头补充道:“王庭正北方还有一片山林,折柔人制作弓箭和搭建帐篷用的木材,大部分都是从那里来的。” 除此之外,后世考古还从王庭遗址附近发现了一座铁矿。 这座城市的诞生十有八九与它们相关。 远离沙地以后脚下的路明显好走了许多。 说话间马车便到了王庭以外。 之前来过这里的汤一蒙当即压低声音:“夷人多尚东,与我大周坐北朝南不同,折柔王庭坐西朝东布局。牲畜和马匹则圈养在王城的最外圈。” 讲到这里,他语气不由变得严肃了起来:“据说折柔王庭城墙极其坚固,甚至可以在墙上磨刀……” 大周与折柔虽然暂处于友好状态,但是双方均在暗地里将对方视作敌国。 “敌国使臣”自然不能在王庭中闲逛,汤一蒙说的这些,都是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连仪公主告诉他的。 说话间,白色的夯土城墙便出现在了二人面前。 汤一蒙不知道这墙是怎么筑的,但是现代人早在遗址发掘中找到了答案。 眼前的城墙由粘土、砂和石灰制成,中间还加了秸秆等物,是存世最早的“三合土”建筑。 江玉珣忍不住顺着窗缝多看了它一眼。 - 马车驶入城门后,江玉珣的耳边便嘈杂了起来。 折柔王庭商贸繁盛,沿街有许多人正赶着牛、羊进行交易。 除此之外,江玉珣还在街角看到了几家售卖马嚼子、缰绳还有鞍鞯的店铺。 他正想多看一眼,抬眸却见整条街上的人都朝着他们望了过来,直勾勾地冲车内打量。 折柔人的车没有顶盖,他们一眼便认出眼前这车的主人来自异邦。 江玉珣和汤一蒙对视一眼,默契地放下了马车的车帘。 伴随着“嘎吱”轻响,汤一蒙压低了声音说:“看到了吧,江大人。这座城内一半是与我大周相似的台榭土木建筑,还有一半是帐幕。” 江玉珣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道:“这么看来折柔王庭中人,似乎很容易受大周风气影响。” “对,折柔虽然闭关自守,但是除了游牧、掠夺外,有的时候也会在私底下与我们进行贸易往来,城中不少人便以此谋生,”说着汤一蒙又把车帘撩开一道窄窄缝隙,他一边指给江玉珣看一边说,“这些房子便是那群人学着我们建的。” “这样啊……”江玉珣缓缓坐直了身,双眸不由一亮。 这就好办了! 按照原本的计划,“烈酒”便要在不久以后随移民传至周柔边境。 江玉珣之前还有些担心酒究竟能不能迅速风靡折柔。 如今来似乎完全不成问题。 这座城池面积并不大,没多久马车便行到了长街尽头。 街市上的叫卖声渐渐变弱,忽有一阵号角声自远处响起,透过车帘传到了江玉珣的耳边。 汤一蒙轻声提醒:“到了。” 他话音刚落,马车就缓缓停了下来。 疾风吹着车帘轻摇,气氛骤然间变得无比紧张。 负责守城的折柔人在这时上前盘问。 过了一会,随行的士兵被留在王庭外围,马车再度向前。 伴随着号角的呜咽,来自大周的使臣,终于入一点点踏入了折柔的心脏之中。 - 折柔王庭内一棵树都没有种。 没了黄沙的遮挡,阳光肆无忌惮地照向大地。 折柔人并不在意这场“例行外交活动”,对懒得应付人的江玉珣而言倒是一件好事。 王庭内的空地上一片寂静,只有几名士兵等在这里。 他们身材高大、手持长刀,目光锐利而冰冷。 走下马车后,江玉珣抬头看了一眼徘徊在天上的老鹰,便在士兵的注视下向正前方的幕帐而去。 谁知刚迈开脚步,他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嘚嘚嘚——” 疾风自西边刮来,空地上的沙砾尘土瞬间飞扬起舞。 江玉珣下意识侧过头去躲避这阵风沙。 “江大人当心!”汤一蒙的声音从他背后传了过来。 江玉珣回眸便看到—— 风沙的另一头,有一匹黑鬃烈马正朝自己所在的位置疾驰而来。 那马背上似乎还有一个人…… 江玉珣下意识想要抬手遮挡或是发出尖叫,但隐藏于心底里的潜意识,却将他的动作阻拦了下来。 马匹的速度实在太快,躲避已然来不及了! 江玉珣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强忍着没有闭眼,直接咬牙站在原地抬眸看向那匹如幽灵一般的黑鬃烈马。 十米…… 五米…… 一米。 马蹄高高扬起,一时间沙砾狂舞。 江玉珣的心狠狠一坠。 “吁——” 就在它踏向江玉珣身体的前一秒,马匹上的人终于猛地拉扯缰绳,拽着它定在了原地。 几息后风沙渐落,又有十几匹马紧随其后停在此处。 马背上的人看了江玉珣一眼,便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起了话来。 这群人讲的是折柔话,江玉珣一句也听不懂。 但语气中的鄙视、失望和不屑,却明明白白地传到了江玉珣耳边。 嗤笑声从马背上传了过来。 烈马的主人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样子,皮肤黝黑五官桀骜。 笑过之后他又用折柔话嘟哝了几句,便再次拍马向空地另一边疾驰而去,身后十几人随之大笑着跟上。 疾风再次扬起沙砾,这一回江玉珣终于忍不住咳了起来。 眼前一幕发生得太快,待其余使臣反应过来时一群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汤一蒙狠狠咬牙,压低了声音道:“那小孩便是新任的折柔王,我上次来的时候他还不会骑这么高的马。如今刚会骑……便想着来唬人!” 其余几名使臣也跟着道: “不过是位名义上的王,竟然敢如此对待我大周使臣。” “这小孩是故意给我们下马威来的!” “呵,可不是吗?反正一切无礼都能用‘年岁尚小’来解释。” 说完,又有人心有余悸地看向江玉珣:“江大人您没事吧?哎,刚才怎么不躲一下呢?” 江玉珣的心脏还在疯狂跳动。 他长舒一口气,轻轻用手拍掉了礼服上的灰尘。 紧张的情绪还未消散,他的手指仍在微微颤抖。 江玉珣的腰背却始终挺直:“他不敢杀我们,只想看我们惊慌失措、狼狈而逃的样子。假如躲避,不是正合了他的意吗?” 第122节 若自己真被吓得狼狈逃窜,这事不出几个月就会传遍折柔。 说不定还会被记载在史书上,被人嘲笑几千年…… 这种人他可丢不起! 除此之外…… 曾几何时“周”对江玉珣来说是一个无比遥远的年代。 然而从踏入折柔地界,听到陌生语言的那一瞬起,“周人”这个身份竟忽然狠狠地烙在了江玉珣的心间。 “若我是一个人来,自然可以躲。但是代表大周出访的使臣怎么能躲?”他轻声道。 “是,是……”江玉珣身旁的官员愣了一下,连连点头。 碧色衣摆上的灰尘被江玉珣拍打干净。 他展袖笑着回头向众人看去:“走吧,不要让殿下久等了。” 空地上的灰尘还未散尽,江玉珣的身上已纤尘不染。 这群官员并非专职“外交官”,全是少府手下的官吏。 然而此刻,他们却突然明白了江玉珣话里的意思。 “是,江大人——” 王庭的空地上没有任何欢迎的仪式,只有零星士兵守候,与鹰鹫在空中不断盘旋。 但大周的使臣们却腰背挺直、目光坚定,一步步向王庭中阔别大周二十载的连仪公主走去。 ※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一年多时间不见,汤大人的风姿愈发从容了。” 折柔没有大周那么多繁文缛节,江玉珣等人行完礼后,身着红裙的连仪公主便自屏风后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她先笑着朝众人回礼,末了就将视线落在了最为面生的江玉珣身上。 连仪公主略微好奇地朝汤一蒙问:“汤大人,你身边这位是?” 说话间,江玉珣也抬眸朝着前方看去。 连仪公主今年四十出头,但保养得当的她看上去不过三十来岁。 她虽处于折柔王庭之中,但身上穿的依旧是大周服饰。 连仪公主是应长川的姨母。 想到这层关系,江玉珣不由仔细看了她两眼。 公主身材高挑五官明艳……然而除了同样烟灰的瞳色外,两人的五官似乎没有什么相同的地方? 见到来人,汤一蒙连忙上前行礼道:“回公主殿下的话,这位是江玉珣江尚书,同时还在陛下身边充任侍中。” 连仪公主没忍住重复了一遍:“侍中?” 她的语气疑惑中还有几分震惊。 应长川连杀三名的侍中的“战绩”,显然早传到了远在折柔的连仪公主耳朵里。 猜到她在疑惑什么的汤一蒙赶忙解释道:“江大人很受陛下器重,为我大周社稷之臣。” “能受陛下器重定然不是一般人,”连仪公主有些意外地看向江玉珣,过了一会才仰头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道,“时间不早,先来用午膳吧。”说完便笑着将众人邀入帐内。 “是,殿下。” 与大周不同,折柔人实行“合餐制”。 连仪公主身边的女官将众人带到了幕帐背后,那里铺了一张摆满金银器皿的地毯。 待公主落座以后,众人也随她一道围坐在了地毯之上。 路上耽搁得有些久,他们寒暄了几句便用起了午膳。 使臣之中似乎只有江玉珣一个人是头一回来折柔。 担心他不知道该怎么吃,随连仪公主一道和亲的女官细心介绍道:“江大人,碟里盛的是奶酪,您可直接将它泡到碗里来用。” “谢姑姑提醒。”江玉珣连忙点头。 折柔与大周语言不通,社会风气也迥然不同。 连仪公主一边用午膳一边笑道:“折柔人吃饭直接上手抓,二十年来我始终无法适应,干脆就不入乡随俗了。”她话语里似有淡淡的遗憾。 汤一蒙忙说:“您永远都是我大周的公主,吃穿用度自然是要与别人不同。” 此行他们还带了烈酒,说完汤一蒙便叫人把酒打开为连仪公主斟满,并让江玉珣为她讲起了这酒的由来。 说话间,王庭外又吹起了大风。 正午过去后,周遭似乎也不再那么热了。 连仪公主轻抿一口,眼眸随之一亮:“我从未尝过如此烈的酒。” 接着又喃喃道:“香味醇厚甘美,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好酒。” 江玉珣笑着向她说:“烈酒有许多不同的品类,公主殿下刚才尝的只是其中一种。此行我们为公主备了一车烈酒,往后有空您可以一坛一坛地尝过。” 来之前他便听汤大人说过,连仪公主性格爽朗外向,虽是异族女子但仍在王庭中混得如鱼得水。 折柔贵族喜好宴饮作乐,隔上几天便要欢聚一次,公主向来不会缺席。 自己准备的酒并不是让连仪一个人喝的。 而是等她邀其余折柔贵族,甚至西域人士一道品尝。 连仪公主似乎明白江玉珣的意图。 停顿几息,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道:“江大人有心了。” - 或许是因为见了故人且又喝了些酒。 午膳将要用完时,连仪公主不禁感慨起来:“我来折柔的时候陛下似乎才三四岁,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别说爹娘,就连兄弟姐妹都已全部故去。” 她停顿半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如今我在这世上,竟只剩陛下一个亲人。” 微风吹起她的长发,被好好藏在云鬓下的灰白发丝,兀地露了出来。 二十年岁月到底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或许是在折柔待久了,连仪公主说起话来要比中原的皇室贵族直白许多。 她捧起金盏,停顿一会后突然问:“说来我一直好奇,陛下如今是什么模样了?” 下一刻,众人竟齐刷刷地将视线落在了江玉珣的身上。 等等……看我做什么? 你们难道没有见过皇帝吗! 不等江玉珣把问题抛给别人,连仪公主竟然也回眸朝他看来:“江大人既是侍中,应当最熟悉陛下不过。” 被点到名的江玉珣只好把手中的奶酪放回盘里:“回公主的话,陛下如今——” 身为大臣并且还想继续混下去的江玉珣,自然要在这个时候夸夸应长川。 但是话已经到了嘴边,他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可恶,这也太难了! 心理阴影颇深的江玉珣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幕帐。 确定应长川不会突然冒出来后,方才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努力组织语言:“陛下如今气度不凡、成熟稳重、从容自若,呃……处变不惊。” 天知道江玉珣有多努力,才挑出这几个褒义却又不过分夸张的词语。 听闻此言,连仪公主不由蹙眉。 江玉珣还以为她是嫌弃自己敷衍,不料下一刻竟听到…… “成熟稳重么……”喝了不少酒的连仪公主忍不住笑了一下,“果真是二十年过去了,我离家的时候陛下还与沉稳没有半点关系。” 江玉珣:“!” 在连仪之前,历史上的和亲公主个个终老异乡。 或许是觉得自己再也回不到大周,连仪公主说起话来也没有什么顾忌。 其余几名使臣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接话。 但喝了两杯酒的江玉珣却忽然挠心挠肺起来。 他忍不住攥紧手中的酒盏,并好奇道:“公主何出此言?” 连仪公主轻抿一口烈酒,以略显沙哑的声音说道:“我来折柔前养了只白猫,陛下常来我院里看它。” ……应长川竟然会对动物产生兴趣? 江玉珣不由疑惑了一下,不过想想他那个时候的年纪,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那猫极喜欢吃肉,往常我都是放开了让它吃的。可是陛下一来,却总喜欢用肉吊着它。等它张口的时候再将肉高高抬起,让它咬一口空。” 想到过去的事,连仪公主的声音里多了几分难掩的笑意。 江玉珣似乎也随着她的讲述回到过去,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一幕。 “他因此被猫抓过几次,身上还留了疤痕,却怎么也改变不了逗弄的习惯。”说完连仪便颇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江玉珣:“?!” 虽然有些离谱,但的确是应长川小的时候能做出来的事…… 见他表情古怪,公主忍不住问:“江大人可有什么疑惑?” 江玉珣顿了一下,随口扯了个话题道:“回殿下的话,臣从未见过疤痕,故而有些惊奇。” 他以为话题可以就此终结,不料误会了他意思的连仪公主,竟然仔细回忆了起来。 “这……时间过去太久,我也有些记不清了那疤痕落在何处了,”喝了些酒她略为遗憾地叹了口气,随口建议道,“江大人若是好奇,回去后自可以去问问他。” 开玩笑,这是可以问的吗?! 第123节 连仪公主的建议听起来着实离谱。 ——她怕是离开大周太久,仍如当年一样把应长川当做孩子看待。 不好拆穿这一点的江玉珣一边默默吐槽,一边随口应下:“是,公主殿下。” 回忆完此事,连仪公主喝掉手中烈酒,忍不住笑着轻轻摇头道:“明明那么喜欢,却总要欺负一只小猫。这不是幼稚还是什么?” - 如汤一蒙来之前说的那般,折柔人虽不重视这场活动,但仍紧盯着使臣,不给他们半点自由活动的机会。 用完午膳后不过三四点钟的样子。 江玉珣一行人被折柔士兵带到了住处,往后便难再出来。 喝了些酒又没事可做的他只好闷头补觉。 这一觉睡醒,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折柔王庭所在地区终年少雨。 他们住的幕帐也与大周的有所不同。 ——譬如顶端开有用来通风换气的天井。 今天天气不错,躺在榻上便能看到漫天的星子。 江玉珣揉了揉眼睛,忍不住透过天井一颗颗数起了星星。 “哎……”这时候要是有个手机就好了。 也不知道应长川现在在做什么? ……十有八九是在批奏章吧。 躺在榻上发呆的江玉珣忍不住胡思乱想。 古代的夜间娱乐活动实在匮乏。 假如不睡觉的话,好像真没什么事情可以做。 想到这里,江玉珣眼眸突然一亮:“我知道了!” 应长川觉那么少,晚上只能靠处理公务消磨时间。 ——难怪他会成为名垂青史的工作狂! - 草原上夜色虽深,但刻漏方才指到戌时。 放在现代,晚饭的饭点还未过去。 应长川在镇北将军的陪同下检阅完战车,回到了军帐之中。 他一向勤政,奏章堆积的并不多。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彻底处理完了手头上的事。 见状,守在军帐内的士兵终于上前,朝他行礼道:“启禀陛下,江大人走之前已把郡内屯田情况记录在册,他说等您空闲后便将此册拿给您看。”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应长川心间不由一动。 “好。” 他话音刚落,士兵便双手把本册递到了应长川眼前:“请陛下过目。” 军帐内油灯轻摇,照亮了扉页上熟悉的“江”字落款。 应长川把册子接到手中,士兵再次行礼站回了军帐的角落。 借着灯火,应长川随手翻开本册。 然而看到第一页的内容,他便不由蹙起了眉来。 “二月六日,辰时去找陛下要他批完的奏章,并将奏章拿给太仆大人。” “二月十一日,记得写信问问酒坊的情况。” “二月十二日,去庄大人家吃饭。” 天子手指一顿,忍不住又向后翻了几页。 “这个点了还不散会?” “=-=” “饿死我了……” 看到这里,应长川总算没忍住笑了出来。 江玉珣的桌上堆满了本册,方才那名士兵并不认字,竟然在无意中把江玉珣用来记录日程安排,与随手涂鸦的本子拿到了御前。 和平日里奏章上规整的文字不同。 这张纸上的字不但龙飞凤舞,甚至还有许多缺胳膊少腿,应长川努力辨认方才看清他写了什么。 认出本册是什么后,应长川便不再继续向下翻。 然而他正要合册,却于无意中窥见旁边那页纸上,写满了宫中各类常见饭食的名字。 江玉珣闲着没事,不但把每天的伙食都记了下来,甚至还在一旁留下点评,同时打了对错号来显示自己的喜恶。 见状,应长川不由停下动作。 ……他终是没有忍住一句句看了过去。 第54章 玄印监把泽方郡内经验丰富的养马人带到了军营之中。 他正欲走进军帐向天子汇报此事,却见对方正垂眸细看手中本册,眉宇间还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 就连身上的气势,都不再像往常那般迫人了。 玄印监不由停下脚步,向不远处的士兵看去。 同时和对方打了个口型:“陛下在忙吗?” 士兵当即用同样的方式回答道:“在看屯田情况。” 屯田情况? 玄印监不由疑惑起来。 泽方郡虽然如期完成了屯田任务,但也没有什么亮点可说。 陛下为何会因此而愉悦? 他不由一脸怀疑地再看了那士兵一眼。 对方则在这个时候斩钉截铁地朝他点了点头。 见这士兵如此认真,玄印监只好在心中嘟囔了一声“奇怪”便自屋中退了出去。 …… 军帐内又一次静了下来。 应长川缓缓合起本册,垂眸向身旁看去。 ——在仙游宫的时候,江玉珣总是坐在这里。 流云殿的书案设在台上稍高于地。 江玉珣常偷偷舒展筋骨,并借着书案遮挡从跪坐默默改为瘫坐。 应长川早就发现了这一点但并未挑明。 然而他竟不知除了悄悄活动手脚外,江玉珣竟还在自己眼皮底下写出了这些东西。 天子不再多看本册,而是把它收好放在了手边。 - 折柔人以牧业为主、掠夺为辅。 他们不但不对“掠夺”的行为加以掩饰,甚至还以此为傲。 次日一大早,折柔人便如汤一蒙来之前说的那般带大周的使臣参观起了他们的王庭。 ——与其说是“参观”,不如说是“炫耀”更为妥当。 折柔人领着江玉珣一行人在王庭边缘转了一圈,便将他们带入了一间豪华帷帐中。 饰满珠翠的豪华帷帐内堆满了他们的战利品,与从各地搜来的奇珍异宝。 “……这个云纹铜炉是你们从前的大楚皇帝送来的,”带他们参观奇珍异宝的折柔人操着一口标准的大周官话,语气里的傲慢与不屑也因此变得更加清晰,“这样的铜炉他当初送了二十余个,有的我王留着自己用,还有的随手散给了贵族,仅剩两个一直存在这里。” “楚”便是周前面的那个朝代。 虽说如今早就改朝换代,但看到这个被折柔人视作“战利品”摆放在此处的云纹铜炉,众人心底仍像被狠狠甩了一个耳光般生出了躁怒之意。 担心众人反应太大引起折柔人怀疑,江玉珣并没有把自己的计划告诉其他使臣。 这场“参观”对使臣而言无异于耻辱。 沉默片刻,终有人忍不住咬牙道:“前朝旧物罢了。” 折柔人随之大声笑了起来,他没有接话而是继续介绍起了前朝送来的珍奇异宝。 使臣们的脸色均变得愈发难看。 在此期间,位列使臣之首的江玉珣始终走在人群最后。 折柔人以为他是好面子才这样做,因而并没有产生怀疑。 巨大的帷帐内,只有一名折柔人的声音不断回荡:“哦!你们脚下的毯子是巧罗国送来的,它由丝、绵和羊毛制成,哪怕过上百年也不朽、不褪色。” 伴随着折柔人的炫耀声,江玉珣默默用余光观察起了这顶巨大的帷帐。 帐内没有桌柜,折柔人自各地抢来的珍奇全被堆放在巨大的地毯之上。 第124节 最为值钱的金银玉石,被他们堆在帷帐的最中央。 剩下那些“不值钱”的东西被摆放在角落。 老折柔王生活奢靡无度,前朝送来的东西早被他挥霍了七七八八。 折柔人没多久就把剩余的几个介绍了过去。 “那只金盘里面装的,是巧罗国人送来的当地特产的椰枣。” 说着,便有一名折柔侍女端着金盘走到了江玉珣的面前。 她不但身材高大,且端盘的那只手上还有着搭弓射箭留下的厚茧。 如此看来折柔的确人人尚武,随便拉一个都能上战场。 负责介绍这堆珍奇的折柔官员突然转身,他眯了眯眼笑着看向江玉珣:“江大人可以尝尝,看它是不是与你们大周的枣子完全不同?” 江玉珣把视线移到了金盘上。 椰枣这东西产量极高,一棵树便可产果数百斤,且晒干之后极易保存。 然而这只五寸大的金盘里面,竟然拿只放了一颗干枣……折柔人可真抠门。 江玉珣没有第一时间品尝,而是轻轻地笑了一下点头说:“这枣果肉肥厚、口味极其甜腻,可惜新鲜或没熟透时有些涩嘴,且不好消化,的确和我大周的枣有所不同。” 说完便朝那侍女点了点头,随手拿起椰枣尝了一口。 他的神情始终平和,半点也没有见到珍奇时的新鲜与震惊。 似乎是早对手里的东西见怪不怪了。 见此情形,原本一心炫耀的折柔官员当即蹙紧了眉:“这——” 折柔的崛起阻隔了大周与西域的交流。 这种特产于巧罗国等地的椰枣,周人应当从未见过才对啊! 可是看江玉珣的样子,他怎么半点也不吃惊? 侍女也略带疑惑地抬头看了那名官员一眼。 江玉珣准确地说出了椰枣的特征,绝不是瞎编演戏。 ……难不成大周也有椰枣? 折柔官员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咳咳……你先退下吧。” “是,大人。”侍女皱眉走出了帷帐,离开的时候还忍不住狐疑地看了江玉珣一眼。 晒干的椰枣自有一番特殊风味。 伴随着咀嚼,甜腻感瞬间在唇齿间溢开,与此相伴的还有一阵难以忽视的涩意。 江玉珣一边吃一边默默感叹:幼稚、无趣! 折柔人送椰枣,就是想看自己露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再借此嘲笑周人一番。 可惜他们千算万算,也算不出自己是从现代穿来的。 椰枣这东西在现代并不稀奇,只是因为口感不符合华夏喜好,因而没有在这片土地上流行起来罢了。 江玉珣上辈子尝过一次便记住了它甜腻、涩嘴的特点。 没想到穿越之后,这点“知识”竟然也派上了用场。 汤一蒙等人不由对视一眼。 他们虽然从来没有见过椰枣,但看到折柔人的反应后当即便猜了出来——江大人说的没错! 意识到这一点后,众人当即有了底气。 折柔官员的脸色则变得难看起来。 待江玉珣吃完椰枣并用丝帕擦拭过手后,他方才咬牙带着众人继续向前。 - 担心再发生刚刚那样的事,折柔官员说起话来小心了许多。 而底气十足的大周使臣们,则开始无所顾忌地四处打量。 江玉珣混在其中,仔细于帷帐中寻找起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等他看到小麦,便先被一片翠绿吸引去了注意力。 帷帐一角摆着几颗江玉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绿菜! 他不由轻轻地咬了咬唇。 大周常见的蔬菜共有五种,后世将其统称为“五菜”。 这五种蔬菜分别是冬苋菜、韭菜、大豆苗、大葱、小葱和薤白。 除了葱和韭菜外其余几种现代人都已不大吃。 但是角落里那片翠绿不同。 就算一年难得去几次超市的江玉珣,也能瞬间认出它——菠菜。 菠菜的生长速度很快,对环境适应能力也很强。 它不但耐寒可以种植于秋冬季节,甚至对土壤也几乎没有要求。 就在江玉珣看向菠菜的同时,折柔官员终于讲到了这里。 他本就不重视这不起眼的蔬菜,又怕再闹出像刚才那样的笑话,故而直接一句带过:“这也是巧罗国送来的菜。” 按照原本的历史,周柔之战后活下来的大半折柔人都融入了中原,剩下的小半则一路逃往西域。 并在之后的百年间将那些西域国家搅得不得安宁。 受此影响,直到四五百年后“菠菜”才正式传入中原,并迅速流行开来得到广泛种植和食用,成为百姓餐桌上必不可少的一道绿色蔬菜。 江玉珣没有想到,它如今就已经被折柔人搜刮到了这里来。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西瓜似乎也是稍晚于菠菜传入中原的农作物之一。 江玉珣来的时候只想寻找麦种,此刻看到帷帐里的东西,心中却忽然多了些打算。 …… 担心炫耀不成反露怯,今年的“参观”比往年简短了许多。 在离开帷帐前,江玉珣终于看到了被放在角落的麦穗。 他默默将其记在心中,始终没有声张。 ※ 或许是老折柔王死了,身为太后的连仪公主身份不同于往常。 又或者是受到大周逐渐强大的国力影响,这一次折柔并没有如往年一般冷落使臣,而是于当晚在王庭内设下了一场宴席。 此宴性质非比寻常,西域几国常驻于此的使臣也应邀赴宴。 年岁尚幼的折柔王对这种活动没有半点兴趣。 来这里晃了一圈便极为傲慢地离开了。 今夜无月,漫天星子如银河倒泻。 月下篝火轻燃,年轻的乐人坐在地毯上敲击着身前用公羊皮制成的羯鼓,发出一阵清脆声响。 这名乐师看上去二十多岁,五官深邃眸色微碧,想来应该是与质子一起来到折柔的西域人士。 出于好奇江玉珣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西域鼓乐风格欢快,与我大周还真是迥然不同啊。”汤一蒙随江玉珣一道看了过去,末了随口道。 正在喝水的江玉珣瞬间被他的话呛到:“……咳咳咳。” 汤一蒙不解道:“怎么了,江大人?” “咳咳……没什么,不小心喝得有点快而已。”江玉珣连忙解释。 就在刚刚,汤一蒙的话突然令他想起了大周宫中那个鹤发鸡皮的宫廷乐师。 虽然已经过去多日,但一想到自己和庄有梨误入水乐楼并被应长川发现的事,江玉珣仍然不受控制地尴尬了起来。 ……冷静,冷静江玉珣。 这破事这里只有你一个人知道! 江玉珣深吸一口气,终于喝完了剩下的半杯水。 末了不由庆幸道:还好应长川不在这里,不然又要揶揄我了。 为了彰显自己的实力,折柔在宴席上备满了牛羊肉食。 想到这儿,江玉珣一边吃一边忍不住回头向南方看去…… 一起在军中待了几日后,他发现应长川果真如当日那几个千夫长说的般与士兵们同吃同住。 镇北军的伙食一般得不能再一般。 如今终于换作自己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应长川在军中受罪了。 - 在折柔王庭安然生活了这么多年的连仪公主,情商自然不会太低。 大概知道江玉珣有意让“烈酒”的大名传入折柔的她,直接在这场宴会上把酒取了出来,并用折柔话好好地吹了这酒一番。 虽然是第一次品尝烈酒,但前来赴宴的几个折柔贵族仍瞬间体会到了这酒的妙处,不过一会他们便有了醉意。 宴席过半,连仪公主身旁的女官忽然问江玉珣:“江大人,有人想知道这酒得用多少粮食才酿得出来?” 江玉珣顺着她的视线向一旁看去——若自己没有看错,提问的人似乎是巧罗国的使臣? 他想了想说:“十石粮食可酿一石酒。” 甑桶的蒸馏效率非常低下,出酒率整体不高。 但江玉珣还是故意说得夸张了一点。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那名来自巧罗国的使臣脸色当即一变,并忍不住偷偷朝江玉珣瞄来。 第125节 江玉珣也在同时向他看去,并轻轻扬了扬手中的酒杯。 巧罗国的使臣当即一惊,也赶忙向他点起了头。 下一刻,江玉珣便借低头喝酒的动作,挡住了略显复杂的目光。 ——折柔这步棋下错了。 折柔的存在彻底阻断了大周与西域的联系。 如今不仅大周不熟悉西域风物,西域几国更是对大周缺少了解。 他们只隐约知道折柔人有些惧怕大周的皇帝,甚至不再像从前一样和亲逼贡。 并不清楚大周的综合国力究竟如何。 和喝得酩酊大醉的折柔人不同。 巧罗国的使臣不但清醒,并且非常聪明。 他表面上是在好奇烈酒,实际上是在借此揣测大周的国力。 这酒是用粮食酿成的,是实打实的奢侈品。 大周既敢这样酿酒,岂不是说明他们的粮草比想象中更加充沛? 想到这里,巧罗国的使臣又忍不住多问了几个问题。 江玉珣非常耐心地一一给予答复。 - 在场只有汤一蒙一人知道江玉珣在寻找麦种。 宴席快要结束的时候,同坐一张地毯的他不由压低了声音凑上前问:“江大人打算什么时候说麦种的事?” “不急,”江玉珣轻轻摇了摇头说,“我们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还是等这群西域人主动来找我们吧。” 江玉珣一行人不能在折柔待太久,眼见两天时间过去,汤一蒙不由发起了愁来:“若他们不来找又该如何?” “他们一定会的。”江玉珣的语气格外坚定。 自从输给应长川后,折柔便对待西域几国的态度愈发强硬,这些国家自然不会甘心。 史书记载,“周柔之战”结束后,面对迁往西域的折柔人,巧罗等国第一时间派使臣去向大周求助。 只可惜使臣刚到,大周就随着应长川的驾崩分崩离析。 而后,西域便迎来了百年大乱。 直至数百年后方才恢复与华夏的密切往来。 乐人还在敲打羯鼓,伴随着轻快的鼓点声,江玉珣不由轻轻拿起酒樽抿了一口。 他发现自己的欲望似乎也着时间一天天变大了。 一开始的时候,江玉珣只想借着烈酒探出折柔的地图。 后来又想以折柔为跳板,寻到合适的麦种。 直到今天,江玉珣不但想要本还有数百年才能传到大周的蔬菜、水果提前出现。 甚至还想……让西域也安稳太平,并与大周互通有无。 商贸不但能增加税收、丰富资源,同时还能带动各类产业一道发展。 若想缔造盛世怎能少得了这些? 羯鼓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舞姬踏上地毯正中央随乐曲一道起舞。 这阵响动终于把江玉珣的注意力拽了回来。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他,不由被这念头吓了一跳。 “哈哈哈江大人,接酒啊!” “嗯?” 听到汤一蒙的话,江玉珣才看到站在地毯中央的舞姬已经把一盏酒端到了自己的面前。 见对方已经等了很久,他连忙伸手把酒接了过来:“谢谢。” 众人或多或少都喝了一些酒。 宴席上的气氛也因为羯鼓突然加快的节奏而变得活跃。 今日使臣不但没有受气,还因为江玉珣那番应对而压了折柔人一头。 到了晚上众人也比以往更有兴致。 见舞姬给江玉珣递酒,围坐在同一张毯子上的使臣随之调笑起来:“江大人刚才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江玉珣瞪大了眼睛:“我哪里有?” 从离开昭都再到出访折柔,不知不觉大半个月时间已经过去。 一行人早在这期间熟悉了起来。 这是谁先起了个头,他忽然向江玉珣问道:“说来江大人年岁也不小了,可有喜欢的人?” “咳咳……”呛了一口酒的江玉珣连忙摆手。 见状,连仪公主也不由好奇起来:“江大人竟还未婚配,也未订婚约?” 她虽然是二十岁时来的折柔,但是和亲的事却早几年就定了下来。 “回公主殿下的话,臣不曾婚配。” 大周男子十五六岁就可婚配,一般人哪怕不着急结婚,也要先定下婚约。 听江玉珣这么说,连仪公主忽觉得稀奇了起来:“江大人这般情况倒是很少见。” 话音刚落,她突然想到什么似地朝身边人问:“不对,陛下至今也未开后宫?” 汤一蒙随即点头,“是的,公主殿下。”接着便不再多谈。 身为姨母,连仪自然可以适当过问一下晚辈的个人生活。 但是作为朝臣的他们,除非活腻了才会去好奇这个问题。 知道他们在担忧什么的连仪公主不再多聊这个话题。 只是随口用折柔话对身边侍女开玩笑道:“这种稀奇的事,我周围竟出了两个。” 侍女也跟着她一道笑了起来。 - 百官不敢开应长川的玩笑,江玉珣却难逃被八卦的命运。 宴席将要终了,众人的话也越来越多。 他只好一边同众人举杯,一边用上次那个“一心事业,无意成家”的理由搪塞同僚。 江玉珣原本以为他们可以消停一会,但没想到众人仍不肯就此罢休。 见他说自己无意婚配,汤一蒙又道:“……江大人或许无意,但您如此年少有为,怎么可能没人喜欢?定然是自己没有发现罢了。” “就是!我也不信江大人没人追求。” “去年初见大人时,还觉得大人过分天真稚气。到了今年再见,只觉清俊出尘,呃……光风霁月。”喝多了的使臣说起话来已经有些大舌头了。 羯鼓的节奏越来越快。 身着红衣的西域舞姬轻旋着把酒杯送到了每一个人的手上。 伴随着急促的乐曲声,江玉珣连忙摆手:“各位大人别开玩笑了。” 不知道是因为不太适应这种话题,还是因为喝了几杯酒,江玉珣的耳朵也随之泛起了浅红。 “哈哈哈这怎么会是开玩笑呢?” 汤一蒙凑来说:“江大人年岁不小,就算不急着成家,也该物色物色喜欢的人。” “的确如此。”连仪公主也跟着凑起了热闹。 江玉珣连忙努力转移话题。 草原上夜色苍茫。 虽然已到春天,但晚上到底还是寒凉。 篝火一点点微弱,风则不知在什么时候大了起来。 江玉珣话音刚落就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见状,喝多了的汤一蒙连忙道:“这个时候打喷嚏,定然是有人想我们江大人了!” 见坐在最上位的连仪公主跟着笑了起来,众人便一起开起了他的玩笑:“哈哈哈说不定是有人正在昭都念叨江大人呢。” 怎么可能? 羯鼓的节奏越来越快。 江玉珣的心跳竟然也在不觉不知不觉中被带乱了几拍。 听了他们的话,江玉珣下意识在心底里反驳:自己穿越后便跟着应长川去了仙游宫,压根没在昭都待过几日。 怎么可能有“昭都人士”在这个时候想起自己? ……若非要说“想”的话,可能也只有应长川想我回去陪他一起加班? 江玉珣:?! 不对,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想起应长川? 昭都怎么就不能有人想我了? 庄岳和庄有梨说不定现在就在想呢! 想到这里,江玉珣下意识端起酒杯,把里面的烈酒全部灌入口中。 忘记这杯有是什么的他,再次被呛得咳了起来。 “心虚了!” “江大人定然是心虚了。” 第126节 江玉珣放下酒杯嘴硬道:“怎么会?我只是不小心喝得有点快罢了……” 与他一道来折柔的这群使臣皆已成家。 见江玉珣狡辩,众人随即起哄道:“江大人方才那样子,绝对是突然想起了谁来!” 坐在江玉珣左右两边的人跟着凑上来小声问:“老实交代,江大人方才究竟想起了谁?” 江玉珣上一世的时候就不怎么会骗人。 如今受到debuff的影响,更是习惯了有什么就说什么。 他本想编一个谎话糊弄过去。 但纠结半晌终是老实交代道:“我在想……陛下或许想我回去跟他一起忙碌?” 同时忍不住向背后看了一眼,确认应长川不会突然出现。 汤一蒙:“……” 在宴席上突然提起上司,是一个非常煞风景的行为。 八卦了半晌的汤一蒙瞬间失去了兴致。 另外一名官员在做直身的同时,忍不住嘟哝道:“哎,江大人真是不开窍!这个时候提起陛下做什么啊。” 第55章 离开折柔王庭的日子又近一日,巧罗国人仍没来找大周使臣。 与不慌不忙的江玉珣不同,汤一蒙已经开始着急了。 他坐在江玉珣对面,犹豫半天后压低了声音开口道:“江大人,我们上回……” “嘘——” 汤一蒙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江玉珣轻轻摇头打断。 他回头向门外看了一眼,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桌案上的纸张。 汤一蒙终于回过神向江玉珣指下看去。 “门外的折柔士兵能听懂大周官话。” 江玉珣并没有直接把这行字写出来,而是用了注音的方式标注。 ——如今“注音”已在大周推广开来。 对懂官话且识字的官员来说注音并不困难,汤一蒙早在几个月前就将它牢牢掌握。 辨出这句话的意思后,汤一蒙提起笔找来一张白纸写道:“江大人,巧罗国如今还没有半点动静,再不去找他们求麦种,我们就该走了。” 江玉珣轻轻摇头动笔道: “巧罗国想要的是大周的庇护,要等他们主动投诚,不能去求他们。若这个时候表现得太过急切,只会让巧罗犹豫甚至畏缩。” 巧罗国使臣心思细腻,江玉珣猜……他们或许是故意按兵不动,以观察大周的反应。 “好吧……”汤一蒙轻叹着点了点头,终于起身从帷帐内退了出去。 折柔的春季极其干燥,正是最容易发生火灾的时候,帷帐内也因此没有烛火可点。 等汤一蒙走后,江玉珣“不小心”把桌上的水洒在了生宣之上。 确定纸上字迹彻底模糊后,方才动手收拾这里。 他的表情非常镇定,可是擦桌的那只手却微微颤抖了两下。 ……时间的确不多了。 江玉珣的动作非常慢,过了许久终于放下丝帕。 桌子早已经擦干,他正欲起身活动活动。 谁知刚刚站起来,便听帐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声响:“江大人,连仪公主有请——” 江玉珣的心在这一刻沉沉地跳了两下。 连仪公主这个时候找自己,会不会与巧罗国的使臣有关? 江玉珣忍不住咬了咬唇。 本想直接出门的他犹豫了一下,忽然转身在帐内换了一身衣服。 - 折柔王庭艳阳高照。 阳光从无云的天际洒落,刺得人双目泛痛。 哪怕隔了一层厚厚的毛毡,帷帐内仍亮得不需要点灯。 “江大人来了,”连仪公主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她笑着向江玉珣,“王今早带人去猎鹿了,左右无事可做,我便想着找江大人来聊聊天。” 她一边沏茶一边随口道:“坐吧。” “是,公主殿下。” 折柔王今早不在王庭? ……听到这里江玉珣心中瞬间有了点猜测。 他上前同连仪公主行了一个礼,坐在了地毯另一边。 动作间发出一阵“叮啷”细响。 连仪公主有些疑惑地抬眸看了江玉珣一眼。 他仍穿着那身碧蓝的官服,和从前不同的是……今日江玉珣的身上佩满了各类饰品,看上去华贵非凡。 “江大人今日怎么……”这么这副打扮? 话说一半,猜到江玉珣意图的连仪公主忽然将后面的字咽了回去。 西域异族并不像周人那般讲究“财不外露”。 与之相反的是,他们常常将全部家当都穿在身上,以此来彰显自己的实力。 ——看这样子,江玉珣已经做好了与巧罗国使臣见面的准备。 她笑了一下,亲手把其中一杯茶递给江玉珣 :“有位朋友想要认识江大人一下,不知大人可感兴趣?” 半天突然飘来一朵白云遮住了日光,帷帐内骤然一暗。 江玉珣一直高高悬着的心,在此刻落了下来。 只有巧罗国的使臣,会在这个时候找自己。 “谢公主殿下,”江玉珣连忙接过热茶向她道谢,“那就麻烦殿下替臣引荐了。” “举手之劳。” …… 连仪公主虽然不是现任折柔王的生母。 但在这里待了二十年的她,自然有自己的人脉和势力。 江玉珣猜折柔王十有八九是被她故意支走的。 话音刚落,巧罗国使臣就从帷帐后绕了进来。 连仪公主与他打了个招呼便离开了帷帐,只将身边的女官留在此地。 那使臣并没有说折柔话,而是用自己的语言表明了意图,并由女官进行翻译。 半空的云朵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去。 帷帐内又亮了起来。 江玉珣喝了一口茶,无比直白地说:“所以巧罗国此次,是想要寻求我大周庇护?” 阳光照在了他的脖颈上,被打磨光滑的白玉、水晶、玛瑙与松石随之发出熠熠光亮。 江玉珣的话经女官翻译了过去。 巧罗国使臣犹豫了一下,终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对,正是如此。” 末了忐忑地朝江玉珣看了过去。 江玉珣笑了一下,不紧不慢地摇头说:“大周与巧罗国相距甚远,巧罗为什么要舍近求远,不与折柔继续交好,而是来寻求大周庇护?” 阳光落在他的长发上,泛出柔和的光亮。 江玉珣的五官虽然还带着几分稚气,但是见了一年大风大浪的他神情却变得成熟而从容。 女官朝江玉珣点头,转身把他的话翻译给了巧罗国使臣听。 那使臣愣了一下,连忙噼里啪啦地说了起来。 过了一会后,女官转身说道:“折柔人这些年来一直有针对大周进行练兵,在这里待了十数年的使臣,早看出周、柔终有一战。” 阳光从正天落在江玉珣的脸上,墨色的眼眸尽数隐藏在了睫毛的阴影之下。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在折柔待了小半辈子的女官,说话间仍带着淡淡的南地口音。 她一边听一边翻译:“他说,折柔随时都可以吞并巧罗国,之所以一直没有动手,只是因为被大周的事绊住了脚步。” “嗯。” “若折柔赢,下一个倒霉的便是巧罗。若折柔输,他们定会仓皇西逃,倒霉的依旧是巧罗,”女官的语速不疾不徐,“故而使臣便想提前得到大周的庇护。” ——这一战他们只能赌大周赢。 江玉珣此行就是为了巧罗国的麦种来。 但到了这个时候,他却一点也不着急了。 江玉珣没有回答使臣的话,反倒是随口向女官问了几个与此事不相关的问题。 看上去好像并不重视这件事。 第127节 然而江玉珣的慢待,却使使臣坚信大周实力非凡。 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使臣起身行了一个礼,用带着极其浓重口音的大周官话说:“巧罗国虽然战力不足、无力应敌,但是富庶不缺钱财。若大周愿意,我们可以把金银送到你们的皇帝手中。” 江玉珣:?! 他会说大周官话啊? ……使臣在外交活动中使用对方国家的语言,是一种示弱与臣服。 巧罗国的姿态放得很低,并且已经着急了起来。 冷静,冷静! 拿出点大国的气势来。 江玉珣给自己狠狠地打了打气,他一边回忆应长川平常的样子,一边学天子轻轻放下手中茶盏向对方摇头。 同时以退为进道:“我大周并不缺金银,陛下也对这种俗物没有兴趣。” 江玉珣身上的金银玉石伴随着动作发出璀璨光亮,这句话因此显得格外有说服力。 巧罗国使臣当即重重地点了两下头:“是,是大人。” 语毕,便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 折柔人一贯嘴硬,称应长川是凭借运气取胜。 受此影响,使臣也曾怀疑过大周的实力。 直到现在,见到江玉珣这爱答不理、冷冷淡淡的样子,他终于彻底定下心来:大周的实力绝对比自己想象的强! 这样的大腿现在不抱还等什么时候? 巧罗国使臣小心问道:“不知大周对何物有兴趣?” “这样吧……”江玉珣心中已经开始疯狂偷笑,但还是强忍着假装不经意地说,“我昨日在折柔帷帐中,看见了一些西域来的奇花异草……比如菠菜、小麦什么的。相比起金银,这个倒算得上新鲜。” 巧罗国使臣连忙点头,并一脸殷切地向江玉珣看去:“自然自然!” 见他答应这么干脆,江玉珣忽然亏了似地皱了皱眉:“这些东西远远不如金银珍贵……” “江大人放心,巧罗自然不会吝啬于数量,”像是担心江玉珣反悔,使臣立刻把自己规划好的路线说给江玉珣听,“东行之路虽受折柔阻隔,但是我们还可以绕道克寒,从那里将货物运到大周啊!” 好家伙?! 江玉珣听到这里都不禁震撼起来。 大周西北接壤折柔,西南紧邻克寒高原。 巧罗人这是要绕个大远路,带着货物翻过整片高原,将东西送到昭都啊! 这番话将他听得目瞪口呆。 见江玉珣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那使臣以为他还在犹豫。 使臣当即表示:“口说无凭,王子殿下来折柔为质的时候,带了十石麦种和菜种。折柔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如今还余下大半。若大人不嫌弃,可以先将它们带走。” “若巧罗国违背盟约,您只需将此种交给折柔,那我们便是回天乏术了!” 周时的“一石”约等于现代三十斤。 这些麦种用来吃的话自然不多,留种用却不少了。 江玉珣的呼吸不由一滞。 使臣小心翼翼地问道:“江大人,您看如何?” 见他这模样,江玉珣忍不住心虚了一下。 ……我果然是和应长川学坏了。 堕落,真是堕落! 转眼已是午时。 不想再为难对方的江玉珣朝着巧罗国使臣笑了一下,缓缓起身道:“时间不早,大人也该回去休息了。” 使臣睁大眼睛,无比忐忑地向江玉珣点头。 两人并肩向帐外走去,女官抬手拉开帐帘。 将要出门的那一刻,江玉珣终于停下脚步,他笑着朝巧罗国使臣说:“巧罗既如此有诚意,那我大周自然不会辜负。” 今日天空万里无云,整座王庭都曝于烈日之下。 说着,他眯了眯眼睛向半天看去:“时间不早,还请大人快些准备麦种,不要惊动折柔更别误了我们的行程。” 春风吹起碧色的衣摆,更显得江玉珣身姿挺拔。 那使臣竟在瞬间生出错觉——眼前人身上的光亮,似有一刹那压过了这烈烈白日。 “是,大人——” 巧罗国使臣当即后退一步,无比恭敬地朝江玉珣行了一礼。 他并不像从前那般把手放在胸前,而是如周人一般举手加额,似已有臣服之意。 ※ 下午,去往伊延草原打猎的折柔王终于回到了王庭。 或许是知道了自家臣子在周人面前丢人的事,他终于忍不住把江玉珣一行人叫到了王庭外,看样子是想借“赛马”来找回场子。 还是个半大小孩的折柔王带人骑马走在最前。 使臣与随行的大周士兵,则跟在他们背后向王庭以西的沙地而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颇为壮观。 此时大概下午三四点的样子,正是一天内最热的时候。 烈日当空照下,晒得人头皮刺痛。 “江大人,喝水吗?”士兵把水壶递来。 江玉珣轻声道谢,一口气便将壶里的水喝了个干净。 咽喉间的干涩,终于得到了缓解。 见折柔人还在向沙地中走,与江玉珣并肩而行的汤一蒙不由皱眉看了江玉珣一眼。 ——这群折柔人到底想做什么啊! 不知何时,折柔王庭已经消失于地平线那一头。 担心再向前走会出意外,江玉珣终于忍不住上前问道:“不知折柔王究竟想带我们去哪里?” 译官刚将这句话译出,走在前面的折柔王就拽紧了马缰。 见状,那个会讲大周话的折柔官员当即道:“全都停下来吧!”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转身向江玉珣笑道:“江大人,看到前面那片湖了吗?让你们的士兵和我折柔战士一道赛马,谁先骑马到湖边取到信物再折返便是谁胜。” 说着便用手中马鞭指了指前方。 最前方的折柔王也在这时笑着朝背后的人看来。 圣湖? ……我怎么没听过相关传闻? 江玉珣与其他周人一道朝着那人所指的方向看去。 此刻他们正位于戈壁沙地的正中央,四周除了黄沙便是嶙峋的碎石。 这里的一草一木均写着“干旱”二字。 唯独地平线上有片湖泊正在烈日下泛着粼粼波光。 看到那片湖后,随行大周士兵立刻整装,似乎是迫不及待想与折柔人一较高下。 除此之外,随行几名精通骑术的使臣也跃跃欲试。 折柔官员放下马鞭,仰头喝了一口水不屑道:“现在认输还来得及。” “为何要认输?”汤一蒙道,“大人未免过分自信。” 士兵也纷纷激动了起来。 “就是!比就比——” “何时开始?” 折柔官员放下水壶,把前路上了开来:“哦?既然不怕,那不如现在——” “等等!”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江玉珣打断。 身骑白马的江玉珣抬眸向前方看去。 停顿几息后,他忽然蹙眉笑了起来:“湖?敢问大人那‘湖’叫什么名字,占地几何?距我们所在之处又有多远?” 周遭突然静了下来。 折柔官员愣了一下:“呃……叫,叫……” 江玉珣拽了拽马缰,冷笑着向他看去:“你也不知道。对吗?” 说话间,忽有一只老鹰鸣叫着从众人头顶飞过。 江玉珣的声音并不大,却满是迫人之意。 见那折柔官员真的答不上来,大周的使臣与士兵们不由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回事……” “折柔人怎能不知他们圣湖的名字?” 江玉珣回头看了随行的译官一眼,接着压低了声音道:“恕我直言,前方压根没有什么湖泊。远处的水面不过是蜃景罢了!” 这番话在同一时间被译官翻成折柔的语言,高声说了出去。 两道声音伴着头顶的鹰啼,一遍一遍地在沙地上回荡。 在场众人均目瞪口呆定在了原地。 第128节 江玉珣虽然在笑,心中却是无比的愤怒。 “海市蜃楼”这一自然现象分为“上现蜃景”“下现蜃景”还有“复杂蜃景”这三类。* 眼前地“湖泊”便是最最常见的下现蜃景之一。 天气晴好时,沙漠与柏油马路上几乎随处可见。 ……这群折柔人绝对知道远处的湖泊永不可抵达。 他们故意这样做,就是为了坑死生活在昭都,不曾见过蜃景的士兵,让他们追着虚影命丧于荒漠之中! 到时候还能反咬一口,说大周士兵愚钝,连湖泊都找不到。 “什,什么‘蜃景’?江大人莫要开玩笑!”折柔人还在嘴硬。 江玉珣没有搭理那名官员,而是直接骑马向折柔王而去。 他一边走一边说:“史书早有记载‘海旁蜃气象楼台,广野气成宫阙然’*,怎么?折柔人真以为只有你们见过蜃景吗?” 江玉珣的声音中隐含怒意,他越说语速越快,压迫感在这一瞬向每个人逼来。 明明是正午,众人心间竟生出了一阵寒意。 明白折柔人的意图之后,汤一蒙等人面上瞬间失了血色。 他们虽也看过史书,记得这段描写。 可是从未亲眼见过海市蜃楼的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远处那片湖泊便是书中的“蜃”! 大周的译官颤抖着将这句话译了出来。 折柔队伍瞬间噤声。 江玉珣缓缓停在了折柔王的面前。 他看着对方的眼睛,几乎一字一顿道:“若折柔人坚称前方就是你们的圣湖,那不如王亲自带我们去圣湖祭拜一番?” 折柔王胯下的黑鬃烈马忽在此刻不安地打起了响鼻。 它肌肉抽动,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并在原地踢踏了起来。 意识到自己落于下风的折柔王当即开口:“你——” 可江玉珣完全没有留给他说话的时间:“两国交战,尚不斩来使。吾等千里迢迢来到折柔,这片‘圣湖’便是王展示给我大周的诚意?不知您此举,折柔三王可曾知晓?” 江玉珣的话由译官清清楚楚地译到了每个人的耳边。 折柔王手下只有几千亲兵。 这里真正说得上话的,是远在草原深处的“三王”。 如今“三王”尚不敢对大周宣战,可他却按捺不住做出这种事来。 这事传到三王耳朵里,王庭或许就要换主人了。 之前还不可一世的折柔王瞬间定在原地。 随他一到来的贵族也紧闭着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走!” 江玉珣直接骑马转身,带着所有周使朝反方向行去,头也不回地把折柔人甩在了原地。 “是,江大人——” 马蹄声顷刻间响彻大漠。 黄沙被高高扬起朝折柔人扑去。 阳光自半空落下,如匕首般刺在了身上。 直到江玉珣一行人走远,折柔人方才狼狈地抓紧缰绳向前而去。 - “圣湖”之事过后,折柔终于消停了下来。 江玉珣也待在帷帐内不再出去。 就在他收到连仪公主传话,得知麦种已经备好的当天,原定离开这里的时间也到了。 此时黄沙又起,刹那间飞沙走砾、暗无天日。 使臣的行程不能因此而耽搁。 天还没有大亮,江玉珣一行人便离开王庭向着南方而去。 起初他们还勉强能辨清脚下的路,但走到大周与折柔之间的狭长沙地时,便出现了意外。 “咳咳……江大人,前方的好像有龙卷风,”士兵一边咳嗽一边说,“地上的车辙印也被风沙淹没了!” 江玉珣的心当即悬了起来。 他顶着狂风从马车里走了出来:“通知所有人不要向前,再把车、马全部聚集在一起。” “是!” 说话间汤一蒙也从马车内走了出来:“江大人先进去等等吧!” 江玉珣摇头问他:“今日会有人来接应我们吗?” 汤一蒙脸色有些难看,风沙中他大声喊道:“咳咳……往年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好,我知道了。”江玉珣的心情愈发沉重。 这样的天气无法前行。 若是放在往常,连仪公主定会将一行人再留几天,等风沙停后再放他们走。 但今年发生了些意外…… 担心折柔人再发难,以及麦种被人发现,他们必须尽早离开王庭。 见江玉珣下车,又有几名使臣跟着聚了过来。 今日的天气太过异常。 他们心情也随之忐忑沮丧:“车辙印没了,也不知道这黄沙还要吹几天。若是无人接应的话,我们该怎么办啊?” “依我看这风沙还要再大,不如我们先走吧,千万不要停在这里被彻底困在沙地上啊!” “是啊江大人,不管什么方向,先向前走吧。” 江玉珣突然摇头转身向众人道:“不会的。” 汤一蒙随之一愣:“什么不会?” 江玉珣用力攥紧了手心:“陛下不会丢下我们的。” “江大人,我也知道陛下不会这么做,”那名使臣忍不住说,“但万一他以为我们还在王庭没有走呢?” “没有万一,”江玉珣狠狠咬牙道,“使臣如同陛下亲兵,陛下什么时候在战时抛弃过亲兵?” 看过史书的他,对应长川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可——” 风沙突然大了起来,江玉珣凭借着记忆寻找着南方。 他一边咳嗽一边大声对所有人说:“全部原地待命不动。上车不许乱跑,等待援军!” 周围几人终是不情不愿地对视一眼:“是……” 末了艰难地顶着黄沙向马车而去。 狂风在他耳边呼啸,世界一片昏黄。 “咳咳咳……”独自留在沙地上的江玉珣一点点闭上眼睛。 ——应长川,这一次别让我赌输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 *来自文献和史料 第56章 大风昼晦沙飞扬。 马匹不安地在原地踢踏,完全不听指挥。 眼见风沙渐大,包括江玉珣在内的使臣全部下车,这才与士兵们合力把受惊的马匹拽入由马车围成的大圈之中,最后一道上车躲避狂沙。 地上沙石飞扬,待上车时众人身上已或多或少的挂了彩。 江玉珣刚上车还未坐稳,一旁的士兵便大声朝他说:“江大人,您快把袖子挽起来,看看手臂上的伤如何了!” “好。”江玉珣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挽起衣袖朝手臂看去。 方才狂风卷着砾石直往人身上砸,江玉珣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 碎石划破了单薄的春装,他手臂瞬间多了条一拃长的伤口。 “嘶……”看清伤口后,同在一驾马车的汤一蒙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伤得怎么重!” 他被马拖着摔了一跤,脸上还有一片刺目的青肿。 “皮外伤而已,不打紧。”江玉珣看了一眼便将袖子放了下来。 士兵将一壶水递至江玉珣手中:“江大人,保险起见先用水冲洗一下伤口吧。” 他手上的伤虽不深,但伤口处却沾满了灰土。 “算了,水还是省着点用吧。”江玉珣轻轻摇头。 他话音刚落,耳边突然传来“砰——”一声巨响。 下一刻,整驾马车都跟着一道颤抖,并剧烈晃动了起来。 马车内所有人定在原地,并不自觉地手扶车壁稳定身体。 周遭突然静了下来,木质车壁缓缓开裂的声音,在这一瞬间变得格外刺耳。 第129节 汤一蒙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努力深呼吸道:“外,外面……风怎么突然这么大了。” 士兵也被吓了一跳:“还好没有打在马身上……” 马匹受惊轻则嘶鸣、焦躁,重则乱跑乱踢,后果不堪设想。 大风从马车车壁的裂缝中涌了进来。 透过缝隙可见,巨大的龙卷正朝他们所在的位置游移。 风力随之变得巨大,直接把戈壁滩上的大石块卷了起来,向四周砸去。 幸亏背后还有一驾马车顶着,他们这才没有翻倒在地。 小小的马车内挤了四个人。 马车一角,方才还想着顶风前行的使臣瞬间没了声音。 ……假如刚刚继续向前,现在怕是早已人仰马翻。 马车内再无一人说话,士兵攥紧了手中的水壶,默默用一旁的小案挡住了马车壁上的裂隙。 江玉珣紧抿着唇,心脏正因不安而疯狂跳动着。 但看到其他几人的脸色,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道:“不必太过担忧,我们现在正处于沙暴之中。沙暴会把龙卷风打散,大大削弱其威力,再过一会风应该就会小了。” 他轻轻地笑了一下缓声安慰道:“如此看来,我们的运气也不算太差。” 江玉珣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极端天气。 他说的这些都是上一世从网上看来的零碎新闻。 但为平复众人紧张的情绪,他的语气忽变得无比笃定。 果不其然,有了江玉珣的话,周围几人的神情瞬间不再那么紧绷。 “那,那就好……”汤一蒙长出一口气。 士兵长舒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水壶。 他们安静坐在车内不再声张。 余光下,有细沙顺着桌案与车壁之间的缝隙漏入马车。 不知不觉间便在脚底积了厚厚一层。 - 镇北军营地被黄沙所笼罩。 风霾遍野,扬沙走石。 辰时刚到,一行人便顶着风沙离开大营,骑快马向北方而去。 用了约莫一个时辰,就到了沙地的边缘。 “奇怪,”镇北军中校尉喃喃道,“车辙印怎么不见了?往日就算起风也不至于这样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差,一边说话一边四处张望寻找起了印痕。 同时继续自言自语道:“难不成是找错方向了?” 古代马车车轮没有橡胶,木质结构直接与土地接触。 时间久了就算是条石铺成的路面,也会留下清晰、深刻的车辙印。 眼前这处之所以被称为“沙地”,便是因为它既有沙漠还有荒地。 从前的车辙印,便留在较为坚实的荒地之上。 犹豫片刻,校尉忍不住向应长川行礼道:“陛下,今日风沙太大,若是没有车辙印指路很容易便会走入荒漠深处,并人、马皆陷,实在太过危险。不如我们先回去,等这阵风沙落下之后再向前行?” 玄色的战马之上,应长川垂眸环视四周。 停顿几息后,他突然翻身下马拔出了悬在腰间的长剑。 见状,校尉抖了一下差点摔下战马。 应长川自始至终都未多看他一眼。 寒光在一瞬间劈开了浓稠的黄雾,银刃并未触地,生出的剑风便已将地上的黄沙掀开。 下一息,深深的车辙印就露了出来。 “这,这……”大风扬沙天气常常出现在春季,刚来镇北军半年还未经历过这样场景的校尉瞬间呆愣在原地,“沙土竟然埋得这么深。” 见此情形,背后一名常驻北地的千夫长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单纯沙暴扬不起这么大的沙尘,方才恐怕是……有龙卷从这里吹过。” 天子向来擅长隐藏情绪,哪怕是危急关头也神情自若,唇边永远带着淡淡的笑意。 可是他今日……不但自始至终不曾开口,甚至薄唇紧抿,眉宇间满是冷意。 千夫长不由双拳紧攥,下意识避开了那双烟灰色的眼眸。 这是他第一次见应长川露出明显不悦的情绪。 千夫长当即转身对背后人命令道:“下马!一起把车辙印清理出来!” “是,大人——” 沙地边缘,气氛在此刻压抑到了极致。 -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震颤。 肆虐半日的龙卷风被沙暴打散了。 然而江玉珣一行人却并没有因此而放下心来—— 原地避风之前,马匹已经有些受惊,他们早就一点点偏离了原本的道路。 如今巨量沙尘荡平大地,处于沙地正中央的他们,完全不知道该上哪里去寻找车辙印痕。 “江大人,此行共有两驾马车损毁严重,已经不能再用,”士兵向前朝江玉珣行礼汇报道,“还有五匹马身上受了伤,其中三匹马的伤势看上去有些严重,应该是不能再拉车了。”说着说着,他心中便泛起了愁来。 尽管他们将马围在了一起,可还是有乱石从空中落下砸在了马匹的身上。 “咳咳……”江玉珣一边咳,一边从马车上跃了下来。 他转身向众人交代道:“先扫马车里面的沙土,清理完后再把车轮从沙子里清出!” “是,大人!” 说完江玉珣便顶着黄沙向四周眺望而去。 可惜眼下黄沙蔽日,别说是分辨方向了,一时间竟然连太阳的踪迹都找不到。 这个时代的已经出现了指南针的雏形“司南”,并被广泛运用于风水堪舆之中。 它不但又大又重难以携带,甚至精准度也很低。 最最要命的是,它只能在平整的地面上辨别方向,若是地面坑洼磁针便会受到干扰。 “哎……”江玉珣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若是还有命回到昭都,一定要找人将其好好改进一番。 此刻队伍里尽是伤员。 见肉眼难以辨清方向,江玉珣转身回到队伍之中,与众人一道清理起了马车内的黄沙。 …… 天色一点点变暗,可黄沙却没有落下去的迹象。 转眼暮色苍茫,深陷于沙土之中的车轮,终于被众人合力清了出来。 北地昼夜温差极大,明明白天还有些热,到了晚上周遭便生出了渗骨的寒意。 马车内虽然也带了行李衣物,但那些衣服都不厚重,就算全部穿在身上,也只能抵御一丝寒气。 风沙还没有停,火也燃不起来。 众人只得继续待在马车里避风保暖。 江玉珣单手环抱膝盖,倚着车壁静坐休息。 他手脚被冻得冰凉,胳膊上的伤口也早就麻木、没有了感觉。 呼啸的狂风还未休止,但是江玉珣的心跳声却在此刻压过了马车外的狂风。 怦怦怦—— 按照上次的经验,黄沙至少还有一日才能逐渐散去。 此刻队伍里早是人困马乏。 但愿我们没有离开正路太久,但愿应长川的人能快点找到这里来…… 江玉珣抿紧了嘴唇。 今日江玉珣的精神高度紧张。 此刻他身体极度疲惫,思绪却异常活跃,心跳更是从未如此快过。 江玉珣沉沉地合上了眼睛。 风沙还在蔓延,半梦半醒间他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嗒嗒——” 江玉珣不由皱紧了眉,用力将耳朵贴在车壁之上。 “嗒嗒嗒——” 是马蹄声! 应长川的人来了? 马蹄踩过大地。生出的震颤顺着坚实的车壁传到了江玉珣的耳边。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当即便撩开车帘向外走去。 “江大人?!” 江玉珣的动作吓了车里其他人一跳。 第130节 汤一蒙愣了一下,连忙高声问道:“您这是要做什么?” “我听到马蹄声了!” 说话间,江玉珣已经消失在了他的眼前。 “马蹄声?”什么也没有听到的汤一蒙疑惑地看了江玉珣一眼,最终也咬牙跟了下去。 沙地上漆黑一片,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 担心应长川的人错过此处,江玉珣下了马车便高声朝远方大喊道:“这里!” 整整一天没有喝水,原本清润的声音在此刻变得沙哑。 他用尽全力大声呼喊,心肺间因此生出一阵震痛。 江玉珣的声音被风声切碎吹向远处。 接着便被淹没于黄沙之中。 他仍不死心,一边向前走一边大声喊道:“我们在这里——” 不远处,玄黑色的战马慢了下来。 马背上的人突然抬手,示意所有人停在原地。 狂风在耳边呜咽。 除此之外什么也听不清楚。 众人心中虽疑惑,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惊扰天子。 片刻过后,应长川终于缓缓开口:“走。” 镇北军中原本压抑至极的气氛,似乎终于在这一刻轻松了些许。 “是!” 众人连忙跟在应长川背后,与他一道向西北方而去。 微弱的星光穿过黄沙洒落大地。 不远处依稀可见有人正在努力挥舞着手臂。 他的声音哑了,身体也正因寒冷而微微颤抖。 应长川紧绷一路的弦非但没有在此刻松下,反倒是忽地一坠。 末了,生出淡淡的酸意。 …… 汤一蒙迎着风沙向这里走来。 他方才不只面上受了伤,腿也磕青了一大块,就算想跑也跑不起来。 见江玉珣还在向前,紧跟在他背后的汤一蒙只得大声喊道:“江大人,千万注意安全——” “不如您先回来吧,稍等我们一起去前面看看!” 沙地之上狂风呼啸,江玉珣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他并没有回答汤一蒙的话,而是固执地看着前方。 黑夜之中那道身影有些模糊。 江玉珣的心在这一瞬高高地悬了起来。 有一刹那,他甚至分不清眼前这一幕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觉。 又有一阵狂风吹来,江玉珣下意识抬起没有受伤的手臂挡在面前。 腿脚不太方便的汤一蒙还在大声劝他:“您先回来吧!方才风沙太大,您听到的不一定是马蹄声!” 江玉珣缓缓摇头,并固执地在这一刻放下手臂,咬牙继续向前而去。 这一瞬,那道黑影终于清晰了起来。 江玉珣看到,有人正骑在马上向自己所处的位置奔来! ……会是应长川吗? 江玉珣下意识想叫应长川的名字,但想到对方的身份,还是将那三个字咽了回去。 他的心脏在这一刻重重的跳动起来。 劫后余生的喜悦,在瞬间激活了江玉珣被风吹的僵硬的四肢。 他几乎是小跑着向前而去。 战马的速度比江玉珣想象的还要快。 不消片刻,耳边便传来了一阵嘶鸣。 “吁——” 战马还未停下脚步,玄色身影已然从马背上跃了下来。 不等江玉珣反应,耳边的呼啸的风声瞬间被那人挡在了身后。 不断拍击脸颊的沙砾消失不见,狂风就此暂歇。 “……陛下?” 眼前的人是应长川。 他竟然亲自来了! 江玉珣的呼吸忽在此刻一滞。 还没缓过神来的他不由地愣了一下,并借星光抬眸向来人看去。 双烟灰色的眼睛正于此刻垂眸注视着自己。 沙地上的风暴似乎也吹入了应长川眼底。 以至于令他的目光,不再似平常那般平静。 江玉珣忍不住喃喃道:“……我就知道你会来。” 甫一开口,江玉珣便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 不对! 应长川怎么亲自来了? 缓过神来的江玉珣忍不住问:“您怎么……”怎么真的亲自来了?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便被身旁人的动作所打断。 ——应长川将披风解了下来,缓缓地覆在了自己身上。 披风上的暖意与淡淡的龙涎香,在刹那间将江玉珣包裹。 如一只手,把他从这漫漫黄沙之中拉了出来。 明明还未离开黄沙,可江玉珣悬了几日的心,却在此刻踏实落地。 风沙似乎弱了一点,淡淡的星光落在了江玉珣的眼底。 并于此刻照在了应长川的心间。 江玉珣顿了一下,忍不住朝来人道:“麦种已经成功拿到手了,除此之外还有西域特产的菜种!回去之后我们便可以先行育种——” 喜悦、懊悔、恐惧、担忧、骄傲。 陌生又复杂的情绪在刹那间涌入天子心间。 方才那阵酸涩感化为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心脏。 “……陛下?”见不说话,江玉珣下意识低声唤道。 镇北军还未赶至此处,马车上的人更不知援军已到。 漫漫黄沙中似乎只剩下江玉珣与应长川两人。 星光破开灰雾落在江玉珣的身上。 应长川忽然想在此刻……轻轻地抚摸他的长发。 一瞬间,应长川竟有无数句话想说。 但此刻,镇北军的马蹄声突然穿透呼啸的寒风,传到他的耳边。 汤一蒙也追着江玉珣来到了此处。 停顿几息,应长川终于缓缓地向江玉珣笑了一下。 末了一边替他系紧披风,一边轻声问道:“还冷吗?” 江玉珣忍不住低头向脖颈间看去。 ——披风不但可以御寒,更是身份的象征。 这件玄色的披风上绣着星辰之纹,在大周仅有应长川一人能用。 他下意识想把这件不符合自己身份的披风还给应长川,嘴上却不受控制地诚实道:“方才有些冷,现在好多了。” ……这话都说了,还还什么披风? 江玉珣心中不由一悲。 听了他的话,天子不由笑道:“那就好。” 说话间竟还不忘贴心地替江玉珣把披风拉紧。 不远处,跟在江玉珣背后气喘吁吁跑到这里的汤一蒙正欲开口,便撞上了应长川那双烟灰色的眼瞳。 ……陛下怎么会在这里?! 来不及多想,汤一蒙当即低头行礼:“参见陛下——” 他的心忽在此刻剧烈跳动了起来,随之生出一阵恐惧与慌乱。 下一刻,镇北军终于也赶了过来。 沙地上忽然变得热闹至极。 第131节 被冷落在人群最后的汤一蒙终于小心翼翼地站直了身。 他忍不住用手按在了心口,并偷偷向前方瞄了一眼。 冷风朝着脸庞吹来,汤一蒙一个激灵忽然明白了心间那阵古怪感由何而来——方才那一幕,似乎有些过界了。 - 夜色已深,众人并未在沙地上多逗留,而是在会和以后迅速踏上了回程的路。 在沙暴中困了一日的马匹焦躁不安。 士兵将它们拴在队伍的最后,换了另外几匹马拉车前行。 这一回,江玉珣和应长川又坐回了同一驾马车。 神经放松以后,困意姗姗来迟。 见皇帝依旧神采奕奕,不好在他面前打盹的江玉珣只好绞尽脑汁想话题: “陛下可知道‘司南’?今日大风骤起,方向难辨。臣那个时候便想,若是能携带司南一起出门,心里或许会有底许多,”江玉珣一边朝着手心里哈气一边道,“未来再和折柔打仗,遇到这样的天气也就不用害怕了。” 应长川轻轻点头:“回到昭都便可将此事安排下去。” 江玉珣忍不住笑了起来,并转身继续同他讲起了麦种的事。 说话间忍不住抬手指向后面的马车。 江玉珣的动作有些大,直到手上传来一阵刺痛,他才想起自己还带着伤。 “嘶……” 他不自觉想要收手,然下一息手腕便被应长川紧紧地攥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被石头砸了一下……”江玉珣试图用力将手抽回来,“只是皮外伤而已。” 他话还没说完,袖子已经被应长川小心挽了起来。 伤口的确不怎么深,但周围皮肤不但沾满了灰,且微微泛着红肿。 应长川皱了皱眉,不知从何处拿出了随身的牛皮水袋。 借着窗外的一点微光,他一手握着江玉珣的手腕,一手缓缓倾倒水袋,替对方冲洗起了伤口。 “伤口虽然不深,但仍须及时处理这些脏污。” 微冷的水珠顺着江玉珣的手臂滚在了地上。 应长川的动作有些令人意料不到,毫无准备的江玉珣瞬间倒吸一口冷气:“嘶——” 天子动作随之一顿:“怎么了?” 区区小伤,怎么能打败我堂堂大周使臣?! 江玉珣下意识便要嘴硬,但是在debuff的加持下只能如实交代:“陛下能不能轻一点?方才有点疼……” 他越说声音越小,显得有些心虚。 应长川可是天子,天子屈尊降贵帮我处理伤口。 我居然还嫌东嫌西! 这情商,真的没救了—— 江玉珣原以为应长川会觉得自己不知好歹。 没想对方竟然点头道:“好。” 说话间,动作果然变得愈发轻柔。 此行所有马车都在刚才那场风暴中“负了伤”。 江玉珣与应长川所在的这驾车本就不大,其中一半地方更是被桌案占据。 两人不得不挤在了同一个角落。 为方便清洗伤口,应长川一手拿着水袋,一手轻轻握起了着江玉珣掌心。 暖意顺着手掌相贴处传了过来。 四下一片静谧,江玉珣似乎能在此刻清晰感受到应长川指上的薄茧…… 江玉珣微微蜷起的手指,忽在此刻变得有些不自在。 不过是握手而已! 不自在什么啊? 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朝着四周乱瞄起来。 夜色渐深,风沙仍没有停。 江玉珣的耳边满是石子敲击车壁生出的“噼啪”细响。 这声音听多了竟如白噪音一般催人入梦。 江玉珣的眼皮在不知不觉间打起了架。 但不敢在皇帝面前打盹的他,还在坚持没话找话:“……陛下第一回坐这么破、这么小的车吧?” 应长川笑了一下:“的确是。” 但他却觉得这车的大小正正合适。 江玉珣努力眨眼保持清醒:“还好陛下来找我们了,不然……到明天我们也找不到方向……” 说着说着,他便忍不住打了一个哈欠。 江玉珣的脸上是大写的“困”字。 见状,应长川终于忍不住道:“时间已经不早,爱卿若是困了便先睡吧。” 睡觉? 江玉珣连忙摇头:“臣不睡觉,只眯一小会儿。”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还因困倦带上了淡淡的鼻音:“陛下放心,臣过一会就醒了……” 话还未说完,江玉珣就没了声音。 睡着前一刻他忍不住想到——方才皇帝替我清理伤口,我似乎忘记了推脱? ……好像有些过分心安理得了。 马车吱吱呀呀向前走。 沙地上的风仍没有半点要停的迹象。 车上的江玉珣,更没有如他自己说的那般“只眯一会”。 他沉沉地阖上了眼睛,不消片刻便进入了梦乡。 身体也随着马车一道不受控制地摇晃了起来。 片刻过后,终于如应长川想的那般,轻轻地枕在了天子的肩上。 他的动作很轻,好似一片羽毛落在此处。 浅浅的呼吸化作丝带,缠绕在了应长川的脖颈之上。 生出一点点痒意与酥麻,并于瞬间扩向了四肢百骸。 陌生的感觉令应长川的手指微微一颤。 他并没有把肩上的人推开。 反倒是缓缓侧身,不再如从前那般端坐。 黄沙中,一点微光自窗外漏入车内。 照亮了浅灰色的眼瞳,与天子始终微微扬起的唇角。 几息后,他忍不住借着这阵微光垂下眼眸。 并放轻呼吸将目光落在了身边人的身上。 第57章 狂风卷着砾石“砰”一声砸在了车壁上。 虽然没像白天那样把马车砸出个窟窿,仍吵醒了正酣眠着的人。 春季的泽方郡夜里气温仍会降至零度。 车外狂风还在呼啸,江玉珣轻轻地吸了吸鼻子,下意靠近热源并轻轻地蹭了他一下。 浅浅的暖意与淡淡的龙涎香,瞬间袭了上来。 真暖和…… 不等江玉珣放下心来再次陷入沉眠。 方才还睡意蒙眬的他,瞬间清醒过来。 不对! 马车上哪来这么热的物体? 江玉珣猛地睁开眼睛,重重地眨了两下确定自己没有在做梦。 马车上似乎……只有我和应长川? 江玉珣如被施了定身咒般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尝试着一点一点用余光向身边看去。 睡梦中,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枕在了应长川的肩上。 两人的身体早紧紧地贴在了一起,没有半点缝隙。 江玉珣的耳边“嗡”一声响了起来。 方才还有些凉的耳垂瞬间变得滚烫,脸颊也随之烧了起来,同时忍不住在心底里疯狂尖叫—— 这是可以随便枕的吗! 第132节 不知道如何面对此情此景的江玉珣,只用了不到一秒便决定……闭眼,继续装睡! 扑通扑通扑通。 这一瞬,江玉珣甚至有些怀疑应长川会不会也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马车外狂风呼啸,仍没有半点要停下来的意思。 就在屏息凝神之际,江玉珣忽然听到自己耳边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轻笑…… 他瞬间紧张起来。 应长川发现我醒来了? 还是说这只是我因紧张而生出的幻觉? 江玉珣的眼睫轻轻颤动。 马车内重归寂静。 只剩方才那阵似有似无的笑声顺着他的耳朵溜入心间。 化作一阵隐隐的痒意,徘徊在心头。 - 累极了的江玉珣如梦游般回到了镇北军营地,接着倒头就睡。 他醒来的时候,呼啸一日的狂风已经停了下来,天空碧蓝如洗,昨日漫天的黄沙仿佛只是一场迷梦…… 江玉珣还在对着军帐顶发呆,汤一蒙的声音已经从帐外传了过来。 “江大人还没有睡醒?”汤一蒙犹豫了一下,放轻声音对身边的人说,“要不然我们先去卸粮种吧,先不打扰他了。” 粮种? ……对啊,从折柔带回来的粮种还没有卸呢! 听到汤一蒙的话后,江玉珣终于打起精神从榻上坐了起来:“稍等一下汤大人,我马上就来!” 开口他便发现,昨晚大喊过后自己的声音变得极其沙哑。 “诶!好,那我们就在军帐外等您——”汤一蒙的声音从军帐外传了过来。 经历了一场狂风的江玉珣,就像从土里面刚刨出来般满身是沙。 江玉珣隐约记得凌晨回军营后,玄印监曾告诉自己可以去应长川所在营区洗尘。 但他昨夜太累,压根顾不得这些。 大周军中纪律严明,只有晚上戌时以后才能沐浴。 此刻距戌时还早,看到身上那些灰尘,江玉珣不禁嫌弃起了自己。 他轻轻咳了几声,便挣扎着爬起来洗漱。 约莫一盏茶工夫过后,就换好衣物走了出去。 甫一出门江玉珣便发现,汤一蒙不但和自己一样浑身是沙,甚至眼圈上的青乌还没有退去。 他被对方这模样吓了一跳:“汤大人,您的眼睛让军医看过了吗?” “看过了,”半跛着腿的汤一蒙一边走一边说,“不打紧,说是过两天就能消肿了。” 说着说着,他忍不住偷偷打量了江玉珣一眼。 他的目光着实有些古怪,江玉珣被看得浑身发毛:“怎么了汤大人?” “没什么,没什么!”汤一蒙连忙摇头,他本想闭口不言,但憋了几秒之后终是忍不住破功道,“江大人不去找陛下吗?” “陛下?”江玉珣有些不解地问,“卸粮一事也要找陛下商量吗?” “不不不!”汤一蒙赶忙笑着挠了挠头,“我怕是昨晚没有睡好,不小心昏了头。方才说的那番话,江大人您就当没有听到——” 说完又用手指敲了敲脑袋说:“看我这记性,陛下今日一大早就去军马场了,此时也不也在营地啊。” 江玉珣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道:“好……” 他表面上强装镇定,但心里却不知怎的生出了一种做坏事被人看到的心虚感来。 呼,别多想! 江玉珣深吸一口气,强行将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海中丢了出去。 装载粮种的马车停在不远的地方。 汤一蒙的腿还跛着,走起路来稍慢了江玉珣一步。 将要走到马车边时,忽有一阵春风迎面吹来。 江玉珣的长发随风向背后飘去,正巧从汤一蒙面前扫过。 带来一阵暖意,与……淡淡的龙涎香。 汤一蒙瞬间瞪大了眼睛。 - 镇北军中有很大一部分士兵都是“役卒”。 他们在来此地服役前,都是普通的百姓。 聊起种地的事,各个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江玉珣到的时候,几名士兵正合力将一口大陶缸滚至此处。 行过礼后,其余几人一边拆卸马车上的粮食,一边对江玉珣说:“麦种最忌水,若是周围环境太过潮湿,便非常容易捂种、霉变,到那个时候麦子就难发芽了。” 说着,便将装在麻袋里的麦种倒了一半进陶缸里。 江玉珣随手抓起一把,轻轻揉了揉后说:“这些粮种似乎是从地窖里取出来的,有一点点潮气。” “折柔王庭干燥少雨,能将种子放成这样可是不容易啊,”汤一蒙忍不住笑了一下说,“幸亏他们不重视,不然我们也难如现在这般轻易地拿到麦种。” 士兵随他们一道检查了麦种。 过了一会忽然后抬头看了看天说:“今日天气不错,不如先把种子晾晒一下吧?等彻底晒干后,再将它们装进陶缸里面去。” 泽方郡离折柔太近,在这里育种并不安全。 江玉珣等人离开的这几日,应长川已经看过了附近几个适合做军马场的场地,训练骑兵一事也有了些眉目。 再过一段时间,他们便要南下回京了。 届时众人便会将麦种带回昭都,并趁着春耕的最后时机将其播下。 从没有种过田的江玉珣一边听,一边认真将这些士兵说的话记在心中,并不时询问一些细节上的问题:“每缸都要装满,还是说需要空出些空间?” 驻守泽方郡的士兵,操着一口浓重的北地口音。 他们早就听说过“江大人”的名字,并把他视若神明。 士兵们没有想到,江大人有一日竟然会如此认真地听自己讲话。 黝黑的面庞在此刻泛起了红,士兵努力用官话对江玉珣说:“麦种既容易吸湿,通气性又差,绝对不能放得太过紧实。不然若是麦堆里面回潮、发热的话,我们很难发现和排除。” 江玉珣连忙点头,将他说的话记在了心里。 前几年大周的税收都用在了军饷之上。 若不出意外,今年大周军粮已有三四成能够自给。 等回到昭都以后,便要着手于扩建粮仓之事了。 江玉珣相信负责此事的官员,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完成此事。 但在此基础上,还应该多收集民间整日都与田地打交道的百姓的建议。 现在约莫两三点的样子,距离日落还有一段时间。 见日头不错,士兵便开始在地上晒起了粮食。 “稍等我一会,”见众人开始忙碌,江玉珣向他们打了个招呼道,“我回军帐内拿个本册,记一下刚刚说的那些事。”说完便转身向住处走去。 “是,江大人——” 阳光穿透毛毡落入军帐之中,照亮了一方空间。 江玉珣坐在书案前翻找自己起了自己的笔记本。 他桌上的本册实在太多,过了好一会方才将所有册子翻完一遍。 “怎么回事……”江玉珣忍不住嘟囔道,“我明明记得是放在这里的,为什么突然找不到了。” 说完他又不信邪地继续翻了起来。 十几分钟后,面对铺满一地的本册,江玉珣终于忍不住怀疑起了人生。 “奇怪。” ……难不成我忘记把它带到泽方郡了? 他犹豫了一下,随便抽出一张纸记录了起来。 - 昨日风沙太大,士兵都在军帐内休整。 今日好不容易天晴,众人训练的热情也比往常更大。 在晾晒麦种的同时,校场那边便传来了震天的鼓声。 “咚——” 铁器相互碰撞产生的细响随之传到了营帐外。 牛皮制成的军鼓敲击起来声音格外浑厚。 众人的心跳声似乎与它一起产生了共振。 汤一蒙一边整理麦种,一边问:“校场上这是在做什么?” 说完便顶着青肿的眼睛,有些好奇地回头向远处看去。 校场与营区之间虽有一段距离,但今日天气晴好,一眼便可以看到远处士兵们的动作。 第一通鼓声之后,士兵们整理完了随身携带的武器。 第133节 紧接着又是第二通鼓。 伴随着鼓声,已经整装完毕的士兵迅速调整阵列,不断在校场上变化起了队形。 在冷兵器时代,兵阵尤其重要。 它是保证攻击有序进行的基础。 远远看去,此时成千上万的士兵正遵循着鼓声快速移动,在校场上排出一个个不同的几何图形。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远远看去绝对称得上“壮观”二字。 “规整!”汤一蒙不由跟着赞叹起来,“不愧是我大周铁血之师!也不知陛下是如何让这么多人整齐行动的……” 江玉珣一行人来泽方郡已有一段时间。 伴随着鼓声,他的声音也不由大了起来:“只有法令严明、赏罚有信,士兵才能愿意听将领的话。” 他一边轻扫手下的麦种,一边忍不住对比起了应长川和折柔王: “陛下当年定下的军法虽然严苛,但我相信相比起折柔那个把外交视为儿l戏,动不动便以不入流的幼稚手法捉弄使臣的王。士兵更愿意为大周抛洒热血。” 客观公正地说,应长川在这个方面绝对称得上靠谱。 历史上的大周受怡河溃堤与昭都大乱影响而元气大伤。 只服役两年的士兵,个人能力也远比不上折柔人。 应长川能鏖战七年,最终战胜勇不可当的折柔人。 靠的便是这样居有礼、动有威的队伍,与背后严明的军纪。 “正是,正是!”汤一蒙当即点头,“战时有威、锐不可当,这才是我大周军士该有之风。” ※ 军马场虽然还在筹建之中,但是镇北军中骑兵已经开始了训练。 今日江玉珣等人没什么大事要做。 他原本可以休息……但一想到自己还未沐浴,便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 晒完麦子后天还晴朗,江玉珣与汤一蒙等人本想随便走走、呼吸新鲜空气,没想竟直接走到了马棚边。 此刻大部分成马都在训练,棚内只有部分马驹正在休息。 江玉珣看了一会,忍不住感慨道:“这些马果然与折柔马种不同。” 前段时间马在他眼里还只是一个样,自从出访折柔并顺利回到大周以后,江玉珣终于能一眼辨出两国马匹的不同之处了。 “的确是,”汤一蒙也跟着江玉珣一道看了马驹一眼,他一边回忆一边说,“周马大多是用来驮载重物的‘挽马’,它的力量虽然大,但是不够灵敏速度也有些低。” 江玉珣轻轻点头说:“折柔马身材矮小、四肢强壮,相比之下更为灵活。” “大体上是这样的。” 作为一名文官,汤一蒙并不大清楚训练骑兵之事。 他看完马驹之后,便将视线移到了别处。 但是江玉珣却忍不住想了起来…… 克寒马身材同样较小、耐力强大,若能结合此马与大周原生马的长处培育出新马种。 未来的骑兵战斗力定会更上一层楼。 “也不知道出访克寒的使臣什么时候能回到昭都。”想到这里,江玉珣随口道。 汤一蒙想了想回答说:“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四五个月的时间。” 另一人补充道:“如今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一个月,预计盛夏时节便可以回来了。” 这段路在现代只需一两日就能抵达。 可在古代,却要历经艰难险阻,花费近半年的时间…… 听了他们的话,江玉珣不由恍惚了一下。 但见众人面色如常,他便只跟着点了点头。 几人正要走,负责养马的士兵突然带着弓箭来到了前方那间马棚里。 他先用弓箭不断地摩擦马驹的身体,待其习惯了弓箭的存在后,便不断地调整角度、拨动弓弦。 伴随着“嗖嗖”的破空之音,年岁尚幼的马驹不安地在原地踏起了步。 但它并没有像江玉珣想的那边在马棚内横冲直撞。 ——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它已逐渐接受了弓箭的存在。 - 戌时终于到了! 一日的训练结束,大周士兵回到了营地。 江玉珣吃完晚餐后,立刻起身准备去洗澡。 “江大人今日怎吃得如此快?”见他这么着急,还在吃饭的同僚不解道,“可是有什么事要做。” “昨日风沙太大,如今发间仍有黄沙,”江玉珣委婉问道,“诸位大人不去洗尘吗?” “哈哈哈无甚大碍!”不等同僚回答,与他们一起用晚餐的千夫长笑着摆手道,“军中不都是这样吗?” 另一名千夫长同样不拘小节道:“夏天热了便直接到河里冲洗便可,其余季节也没什么讲究的。” “是啊,浪费这时间做什么?” 说着,众人便一道大声笑了起来。 江玉珣虽然早知道古代行军打仗条件艰苦,但是亲耳听到仍不免有些震撼。 江玉珣:?! 不是吧,你们这么随便? 同样是一直待在军中,应长川怎么就不觉得浪费时间! 这一刻,江玉珣忽然觉得应长川身上的龙涎香是那么的亲切…… 怪不得后世都怀疑应长川有洁癖。 他在这军中也太格格不入了…… - 镇北军中将士虽然有些糙,但驻地里设备却一应俱全。 江玉珣原本想去公共浴区的…… 但想到方才听到的那番话,他最终还是按玄印监所说,认命般去了应长川的地盘洗澡。 或许是早交代过守兵。 江玉珣非常顺畅地走进了天子所在营区内。 不同于别处的喧闹,此处一片寂静。 守在帐外的士兵一个个身着玄甲、沉默不语,如同幽灵一般静静地立在原地。 气氛使然,江玉珣也不由放轻了脚步,呼吸随之变得紧张起来。 应长川行军打仗时与士兵同吃同住。 但他身为天子,且如今并非战时,吃、住自然还是有些讲究的。 镇北军营地面积颇大,安全起见应长川一个人就占了整整一片营区。 此前江玉珣只去过他办公那顶军帐,还没有到过别的地方。 江玉珣深吸一口气—— 我又不是来偷鸡摸狗的,到底在紧张些什么? 应长川去军马场了,说不定半夜才回来。 速战速决就好! 江玉珣抱着衣服按照门口士兵所指的方向,缓步走到了营区的西南角。 砂砾轻轻在脚底滚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撩开帷帐的毡帘向内看了进去。 春季正是草原上最容易起火的季节。 折柔的帷帐内不点灯,大周这边也仅留一盏烛灯放于积满水的托盘中,勉强用来照亮。 只有办公的军帐内,和往常一样灯火通明。 这间帷帐内的灯光有些昏暗,江玉珣顿了一下正想向前走,不料却见—— 似乎有一道人影站在不远处? 江玉珣不由吃了一惊。 他不自觉地又前走了一步,想要看清那人究竟是谁。 银色的战甲泛着刺目的寒光。 昏幽的灯火照在那人的身上,正好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清清楚楚。 被一场场战争打磨出的肌肉流畅而有力,他肩背宽阔、腰腹窄瘦…… 江玉珣有些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几息后烛火下,他忽然窥见了一双烟灰色的眼眸。 卧槽! ……竟然是应长川?! 天子平日里衣着宽松,江玉珣从没有意识到对方的身材竟然如此的好。 常年挥剑锻炼出的手臂线条格外清晰,哪怕静垂于身侧,都能感受到那迫人的绝对力量。 野史上曾有过应长川单手扼人脖颈、取人性命的记载。 看到这一幕……江玉珣瞬间觉得那记载真是半点也不夸张。 第134节 他的的确确能够做到。 ……现在不是想那些有的没的时候! 江玉珣立刻向后退去,打算在营区内另寻帷帐。 应长川不是去军马场了吗?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然而不等他退出这顶帷帐,应长川的声音便自不远处传来:“何人在此?” 江玉珣:“……” 他老实立定:“是我,陛下。” 说话间,江玉珣不由欲哭无泪地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名士兵……不是,皇帝在里面你怎么不挡我一下啊! 万一我是刺客,你也放任我到处乱跑吗? 不等江玉珣想办法脚底抹油从此处溜走。 应长川便开口道:“进来吧。” “是,陛下……” 大周的帷帐为方形结构,前后以屏风阻隔。 只一眼江玉珣便辨出——这间帷帐前间是天子的衣帽间,里面悬挂着各类盔甲甚至还有刀剑,后间则是他沐浴的地方。 应长川刚从军马场回来,此刻他正在这里卸掉战甲、更换便装。 进门的瞬间,帷帐内的灯火突然亮了起来。 江玉珣下意识垂眸,不敢随便乱瞄。 “抱歉陛下,臣方才并不知道您在这里,”江玉珣立刻解释道,“臣现在就去另寻一间浴房。” “不必麻烦,”应长川听上去似乎一点也不介意,他随口说道,“其余帷帐还未启用。” ……原来如此。 门口的士兵并没有给自己指错方向。 说话间,有士兵抱着水桶进帐。 伴随着哗啦的声响,滚烫的热水落入浴桶之中,帷帐内忽然生出了淡淡的热气。 应长川已镇定自若地换上平日里的玄衣,并随手把卸下的银甲放到了一旁。 顿了一会,江玉珣也缓过了神来。 不就是裸上身吗?这种事情古今皆常见。 大家都是男的,我刚才究竟在紧张什么…… 想到自己上辈子没少看室友在宿舍换衣服,江玉珣立刻深吸一口气,一点点地抬起了眼眸。 镇北军中虽然什么都有,但是边塞条件自然不比昭都。 所谓的“浴房”其实就是一个摆满了巨大陶缸的公共军帐罢了。 担心撞见别人,前几次江玉珣都是寻深夜前去浴房,且至今没有习惯“陶缸”这种神奇的沐浴用品。 天子所在的帷帐,自然与普通浴区完全不同。 最明显的一点是——这里摆的并非陶缸,而是寻常的浴桶。 看清楚后,江玉珣不由放下了心来。 应长川缓缓取下护腕放置一旁。 他虽然换好了衣服,但领子还未像从前那般束好。 都怪连仪公主讲的那个故事。 江玉珣的目光不由落他衣领处,下意识寻找起了当年留下的伤疤。 然而下一刻,他并没有看到什么猫抓的痕迹,反见到一道横贯于应长川胸前的狰狞刀伤。 那伤口极其规整,紧挨着心脏所在的位置,似乎是瞬间砍刺形成。 ……应长川竟然受过这么重的伤? 江玉珣的心忽然紧张了一瞬。 战场上刀剑无眼,受伤是难免的事。 或许因为史书上没有过记载,直至这一刻前江玉珣似乎都从未把“重伤”这两个字,与应长川这个人联系在一起。 帷帐内的烛火半晌未剪,光线一点点变得昏暗起来。 没多久木桶里便盛满了水,帷帐内被烘得热了起来,水汽也在此氤氲开来。 说话间应长川已经走到江玉珣的身边:“怎么了?” 他缓缓垂眸,向身前的人看去。 “臣在看陛下身上的伤……”江玉珣抬起眼眸,看着应长川的眼睛小心问,“陛下的伤是何时留下的?”! 第58章 泽方郡夜里向来寒凉,担心水用时变冷,方才士兵端来的皆是热水,需要在这里晾上一会才能用。 帷帐内水雾袅袅,晕开了战甲上的寒光。 等江玉珣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与应长川面对面坐在了帷帐内的桌案旁,手中还多了一杯姜茶。 问都问了,江玉珣也不再掩饰自己的好奇:“……臣此前似乎从未听过陛下于战时负伤的消息。” 近些年来大周连年征战,应长川完全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他是怎么做到在身负重伤前提下征伐天下的? 桌案那一头,应长川轻轻笑着随口道:“此伤并非战时所负。” “不是?”江玉珣不由吃了一惊。 帷帐内雾气缭绕,衬得对面人的目光也不似往日锐利。 应长川顺手拿起烛铗剪掉灯芯,末了微眯起双眼,似乎是陷入了回忆之中:“前朝灵帝十一年,折柔南犯大周。期间聆天台大祭玄天数次,但战事仍旧吃紧、连连败退。” 沉缓慵懒的声音,似乎在这一刻融入了飘散洋溢的雾气之中。 江玉珣不由跟着他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巫觋随之向灵帝献言,并坚称祭祀之所以没有效果,是因为人牲的等级不够。只有寻来更尊贵的人牲祭祀玄天,战事才会得到逆转。” 江玉珣瞬间瞪大了眼睛。 在前朝,并不只有奴隶会沦为人牲。 贵族甚至于皇室成员,更是高等级的祭品。 应长川说到这里,他几乎已经能够猜到后面发生的事情了…… “于是前朝靖侯便提议,以其次子为人牲,大祭玄天。聆天台欣然应允。”应长川缓声道。 果不其然! 江玉珣握紧了手中的姜茶,呼吸随之一滞。 ——前朝靖侯是聆天台虔诚信众,且一心想抱皇室大腿,而他的次子就是应长川本人! “后来呢?”江玉珣忍不住追问起来。 烛火映在墨色的眼眸中,他的目光在此刻变得格外亮。 前朝灵帝十一年的时候,应长川似乎才十岁左右。 江玉珣不觉得自己他能凭自己的力量逃出生天。 说到此处,应长川忽然一点点笑了起来:“将要动手时,折柔退兵了。” 灵帝十一年夏,折柔大旱、河流断流。 见此情形,游牧为生的折柔便南下侵扰大周,谁知道打着打着雨竟然来了。 折柔士兵无心恋战,纷纷回去照顾家里牛羊。 这场战争终以前朝赔款、纳贡为终结。 战争既已结束,那祭祀自然也不在作数。 众人默契地不再提此前那错误的占卜,只有差点沦为“人牲”的应长川将其深深地刻入了脑海之中。 原来是这样啊…… 江玉珣终于在此刻明白了过来。 经历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怎么可能不厌恶聆天台! ……但话说回来,应长川身上的伤又是从何处来的呢? 江玉珣下意识将心里的话问了出来。 “靖侯病重,故技重施寻巫觋为自己续命,”应长川喝了一口茶漫不经心道,“可惜还未动手,便在混乱中被‘人牲’所杀。” 他的话语里满是笑意,却听得江玉珣心底发寒。 不用猜就知道,应长川口中的“人牲”就是他自己。 江玉珣小声问:“陛下的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嗯。”应长川笑着点头。 江玉珣的手心泛起一层薄薄的冷汗。 ——应长川趁乱杀了靖侯,这件事被他母亲强压了下来,对外以“病故”相称。 而养好伤后,他也被送入了军中。 第135节 楚朝末年,朝廷由上到下皆一片混乱。 兄弟相残、父子相杀的事一点也不稀罕。 但靖侯却并不是为了争权夺利想要杀他,只是因为所谓的“祭祀”。 这就离谱! 江玉珣的心跳忽然缺了一排。 氤氤氲氲的热气沾湿了江玉珣的睫毛。 见他神情无比复杂,应长川忍不住笑着问:“爱卿这是什么表情?” 江玉珣觉得“可怜”这个词一点也不配应长川,他咬了咬唇下意识说:“陛下的确是有些惨。” 等一等—— 这天下哪有人随便说皇帝惨的啊! 自己的话似乎是有些没礼貌了…… 江玉珣立刻噤声,顿了几息后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应长川的眼睛非常认真地说:“对不起,陛下。我不应该这样说你……” 应长川有些意外地垂眸朝眼前的人看去。 黑亮的眼眸中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身影,江玉珣的目光是自己从未见过的认真。 身为天子,他见过无数人恐惧、祈求。 却是第一次遇到有人向自己道歉…… 应长川因这陌生的情绪而恍了一瞬的神。 “啊,不对,”江玉珣立刻改正,“说您。” 或许是离昭都太远,自己最近不知怎的总是忘记说敬语……这个问题一定要改。 “无妨,”应长川笑了一下起身道,“时间不早,水应当不烫了。” 见他想结束话题,江玉珣随即站了起来,将天子送出帷帐:“是,陛下。” 撩起毛毡帘的那一瞬间,冷风自毡帘的缝隙吹了进来。 江玉珣忽然想起应长川说的这些事,《周史》上完全没有记载。 应长川的母亲已于几年前亡故。 如今这世上……岂不是只有他本人和自己知道此事? 这可是历史上真正的隐藏剧情啊。 江玉珣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阵奇怪的情绪。 “陛下——” 应长川出门的刹那,江玉珣忽然开口把他叫住。 “爱卿还有何事?” 昏暗的烛火纠缠着热气,从江玉珣背后照来。 他极其认真地对应长川说:“陛下放心,今日之事臣定会好好保密,绝对不让第三个人知道。” 靖侯之死定不能传出去。 江玉珣不知应长川为什么这样信任自己,他只知自己绝不能辜负对方的信任。 闻言,应长川不由笑了起来。 想起自己过往的斑斑劣迹,江玉珣忍不住着急道:“陛下不相信臣吗?” 一身玄衣的应长川脚步一顿,忽然转身将目光落在了江玉珣的身上。 他难得敛起笑意看着眼前人的眼睛认真道:“孤自然信。” - 丝丝缕缕的热气布满帷帐,龙涎香的味道似乎也随之变浓。 忍了一日的江玉珣终于如愿坐在了浴桶中。 晾了一会的水冷热正好。 江玉珣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一点点地将身体埋入水底。 乌黑的长发在水面上飘散。 然而还未放松下来,他突然延迟意识到:这里是应长川的地盘。 “咳咳……”江玉珣不小心呛了一口水,终于从浴桶中坐了起来。 透过屏风的间隙,他在此刻看到了悬挂在衣架上的战甲。 ——那是应长川今日穿的。 江玉珣下意识移开视线。 然而手刚刚扶到浴桶的外壁,他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这里应长川也摸过? 这片营区只有一间浴房。 应长川何止是用过,他必定还会再用。 江玉珣:!!! 想到这里,他如被火灼般迅速将手收了回来。 为了防火,帷帐内并未燃香。 但是若有若无的龙涎香,却在此刻把江玉珣包裹。 帷帐内处处都是应长川留下的痕迹。 江玉珣深吸一口气。 不对,我尴尬个什么呀? 我又不是没在现代酒店里用过浴缸…… 想到这里,江玉珣瞬间放松了下来。 作为真正的封建时代土著人士,应长川都不介意,我自然也没有问题! 军营内的陶罐空间狭小,水冷得也格外快,江玉珣已经好久没有好好泡过澡了。 说服自己后,江玉珣再次深吸一口气,缓缓将身体沉入木桶之中。 ※ 小麦大约在立春到清明节之间进行春播。 拿到麦种之后,一行人不便再多加逗留。 军马场的地址已经选好,江玉珣等人离开泽方郡的时间也要到了。 临行前,众人又花一日时间向东而行,去了位于镇北军军营几十里外的慈水附近。 慈水为北地第一大河,自正西向东南流去。 泽方郡的降水不多,灌溉靠的便是这条河流及其支流。 镇北军开垦的荒地,靠近这条河流的上游。 而下游更方便灌溉且远离折柔的地区,则暂时被空了出来。 大周自然不会任由这些地荒着。 …… 泽方郡的天上有了一丝薄云。 一场细雨落下,原本荒芜的土地突然多了几分绿意。 江玉珣等人在泽方郡官员的陪同下,站在稍高处向远方看去——这里的地虽然还荒着,但是每隔数里就有一座村庄静静矗立。 清明节过后,便有会昭都附近百姓迁移至此。 要在屯田的同时,泽方郡的役卒便开始在此处修建民居。 正午的阳光有些烈,江玉珣不由眯起眼睛向远方看去。 泽方郡官员在向众人介绍道:“……为方便百姓生活,此次新建的屋舍均是‘一堂两室’的结构。除了堂室外,吾等还为每家每户修了一间茅舍、猪圈。另还留了不少空地,往后他们可以自己加建屋舍。” 说着便带众人到最近的一户民居内细看起来:“大人们这边走。” 走在最前方的江玉珣伸出手去摸了摸这里的墙壁,并好奇道:“请问大人,这些墙是用什么垒成的?” 江玉珣在工作的时候格外认真。 或许是社死惯了,他的神情也比从前平和许多,完全一副见惯大风大浪的从容之态。 见状,泽方郡当地的官员也跟着严肃了起来:“回江大人的话,是用木、草还有泥土制成的,都是就地取材。快的话差不多一个月时间便可盖起一间房。” 江玉珣笑着朝对方点了点头。 此时屋内还没有家具,只有一张土炕盘于房间角落。 泽方郡冬季寒冷,取暖便全靠它了。 说话间,几人已经走出了房间。 当地的官员带他们向堂屋后走去:“这里便是茅舍、猪圈。” 江玉珣一行人紧跟着他向后院而去。 当地官员方才说的“茅舍、猪圈”其实是同一个东西。 大周及附近朝代,有能力的农户都会在家中养猪。 猪圈则与建在稍高处的茅房相连,形成颇具时代特征的“连茅圈”。 它既能节省空间、方便堆肥,又能减少污源。 古人讲究“事死如事生”,后世考古人员也因此在各大墓葬中,发掘到了不少“连茅圈”的模型。 江玉珣所在的博物馆,就有一整排摆满了这类陶质模型的展柜。 第136节 看惯了缩小版模型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连茅圈。 他一边细看一边好奇地问:“这些家禽家畜到从何而来?” 见他感兴趣,泽方郡官员介绍得愈发细致:“百姓若想,便可去官府租苗,待养成后再还等量的豕崽便好。” “至于……耕牛还有农具,则是一闾一套。” 这些边境移民以二十五户为一“闾”,他们生活在同一片区域,乍一眼看去有些像现代的小区。 除了民居以外,每个闾里还建有一座牛棚与小型粮仓。 这些粮仓皆是楼阁式,由木头制成,既利于通风、干燥,又便于防潮防腐。 如今的闾里看上去还有些简陋。 但已经具备了继续向前发展的条件。 听闻此言,江玉珣轻轻点了点头。 说话间他已经跟在泽方郡太守的背后,走到了屋后的空地上。 想起一行人千辛万苦自折柔带回来的菠菜种,江玉珣忍不住停下脚步。 此处似乎可以用来种菜。 这个时代的百姓吃饱尚不容易,大部分人还没有什么食用蔬菜补充营养的概念。 但是在江玉珣看来,这两样一点儿也不冲突。 他默默将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泽方郡所处的位置,非常适合种植菠菜。 等菜籽再多些,便可将它推广于此地的农户之间。 - 马车顺着慈水向东而去。 沿途到处都是这样的闾里民居。 江玉珣坐在车窗边向外看去。 慈水两边满是半米宽的灌溉水渠,此时百姓还没有来,水渠与河流连接处皆以木板相阻。 他一边看一边忍不住道:“我总觉得缺点什么……” 泽方郡的土地非常平坦,褐色一片蔓延至天际,远远看去格外壮观。 “缺点什么?”和江玉珣同坐一驾马车的官员忍不住疑惑道,“这边的闾里都是比照昭都附近的楼舍修成,按理来说应当什么都有。” 比照昭都建成? 听到这里,江玉珣终于想起哪里怪怪的了! “我知道了!”江玉珣撩开车帘向外看去,“昭都附近几乎家家有井,且又有怡河流过,一点也不缺水。但是泽方郡却和它不一样。” 发源于雪山的慈水滚滚东去,但是慈水的两岸却一片荒芜。 哪怕已经到了初春季节,仍然只有零星的绿意。 听江玉珣这么一说,坐在他身边的官员瞬间明白过来:“对啊!泽方郡这边一个闾里才一口水井,万一遇到哪年格外干旱,怕是要出大问题的。” 泽方郡的官员并非本地人,并未适应此地气候的他们,竟然在这种小事上出现了遗漏。 想到这里,他不禁后怕了起来。 江玉珣点头道:“虽说这几年雨水充沛,但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还是应当在每个闾里附近开挖蓄水池,起码能保证一季的用水和灌溉。” “对对!”身边人连忙点头,“此事一定要第一时间安排下去,绝对不能等到荒地开垦完后才做。” 江玉珣一边说,一边向右手边摸去:“稍等,我将这件事记一下。” “是,江大人。” 江玉珣常把笔记本放在这个位置。 然而今天马车车壁旁什么都没有,他一不小心就摸了个空。 江玉珣顿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的本册似乎是丢了。 想到本册上的内容,他不死心地向周围人问:“不知大人可有在这驾车上看到我的本册?” “本册?”身旁的人有些迷茫地摇了摇头说,“并未见过。” “好吧。”江玉珣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 看来这东西是真的被自己丢在了北地。 - 明日一大早众人就要回昭都了。 江玉珣刚刚从慈水附近回到军中,正准备动手收拾行李,便有一名士兵来到他帐内道:“江大人,陛下叫您去主帐一趟。” “是,”江玉珣跟着站了起来,同时忍不住好奇地向士兵问,“陛下可有说是何事?” 说话间他已撩开毡帘,从帷帐内走了出去。 士兵想了想回答道:“好像和屯田的事有关。” “这样啊……” 自己离开镇北军营区去折柔之前,让士兵将记录此事的本册送到了皇帝手中,想来他应该是看完了本册,要与自己细聊此事。 此时大概下午六七点钟的样子,太阳已渐渐沉入地平线。 江玉珣跟在士兵背后,向应长川所在的军帐走去。 昨日刚下了一场雨,地上也多了些积水。 江玉珣一边走一边看着脚下,动作格外小心。 刚走进营区,还未到军帐边那士兵便停下了脚步。 江玉珣随之停了下来,并疑惑地抬起头向前看去:“怎么不——” 下一息,便见身着绛纱袍的天子,正站在不远处垂眸看向自己。 江玉珣赶忙将话打住,并向应长川行礼道:“参见陛下。” “免礼,”应长川缓声道,“爱卿今日去了慈水畔?” 说话间,带江玉珣来到此地的士兵也退到了远处。 “是,陛下。” 江玉珣一边回忆今日看到的景象,一边对应长川说,“慈水畔的新居已经全部建成,等下个月百姓来后,便可以直接入驻,”讲到这里,江玉珣顿了一下又道,“不过臣与各位大人们看过之后,一致以为应当提前在闾里附近挖凿蓄水池。” 应长川跟着点了点头,并随手翻了两下本册:“除此之外,爱卿可还有什么想说的。” 微风将哗啦的声响带到江玉珣耳畔。 还有什么? 江玉珣不由紧张了起来。 应长川既然这样说……难不成是屯田一事还有缺漏。 他努力思索起来,想到后世历史江玉珣下意识问道:“陛下可是觉得应当在泽方郡修建边道?” 后世在北地修建边道,并与南北走向的官道交叉,形成一张巨大的路网。 如今移民将至,似乎是应该修建道路了。 江玉珣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有道理。 语毕,他极其真诚地向应长川看去:“北地整体开阔平坦,修建官道较为容易。建成之后不但方便调兵御敌,泽方郡内的交通也将更加便利。” 不过这件事并不是很着急,未来做也不是不行。 应长川手上动作随之一顿:“爱卿所言有理。” 说着,终于重新将视线落在了手中的本册上:“屯田之事孤已看过,照常进行便好。” 昨日那场春雨积在地上形成一滩水洼。 不过一晚,水边便多了几分柔软的碧意。 微风穿过草原,吹动天子身上的绛纱袍,将他衬得格外慵懒。 “是,陛下。”听应长川这样说,江玉珣不禁松了一口气,上前双手将本册接了过来。 应长川轻轻把册子交回江玉珣的手中。 “诶?” 奇怪,应长川手里怎么还有一本? 江玉珣疑惑地朝天子手中看去。 “爱卿在看何物?”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江玉珣总觉得应长川的语气有些奇怪…… 江玉珣如实问:“陛下手中怎么还有一本册子?” 应长川笑了一下,缓缓将另一本册子递上前去。 江玉珣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低头朝天子手中看去。 这个时代的本册封面均由丝帛制成,无法写字。 就在江玉珣疑惑这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忽有一阵风从水洼那一边吹来,轻轻地翻开了眼前的册子。 八个大字随之出现在他的面前:“谨言慎行,谨言慎行。” 江玉珣:!!! 不是吧,这本册子怎么在应长川的手里? 就算你是皇帝,也不能偷别人的私人物品吧。 ……我真是看错人了! 江玉珣瞬间瞪圆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向应长川看去。 第137节 不等他缓过神来,应长川状似疑惑地道:“爱卿还未认出?”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应长川不如杀了我算了! 尚处于震惊之中的江玉珣,说起话来彻底没有了分寸:“这,这是臣的笔记本,陛下为何要偷它?” 应长川缓缓敛眉:“此物乃爱卿托士兵送至孤面前的。” 他的语气与平常没什么区别,但是江玉珣却同时从应长川的声音里听出了理直气壮和无辜来。 江玉珣顿了一下,瞬间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自己找的那个士兵拿错本子了! 卧槽,误会应长川了? 我刚刚用那样的语气天子说话,会不会出事…… 知道罪魁祸首究竟是谁后,江玉珣瞬间怂了下来。 “这……”江玉珣正犹豫着想要道歉,却见应长川慢慢将视线向手中落去。 晚霞唤醒了沉睡一冬的草原,落日染红了背后的浅洼。 微风吹过,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江玉珣与应长川的影子,皆被映入了这一片赤红之中,并随着涟漪一道轻轻摇晃。 一身晴蓝的年轻尚书强装冷静:“陛下,请先将册子还给臣——” 虽然不知道应长川究竟看了多少,但江玉珣还是本能地伸手去挡。 应长川并不给他机会。 意识到江玉珣想要做什么的应长川忽然抬手,轻轻将本册举了起来。 顾不得那么多,江玉珣立刻踮起脚尖去抢。 谁知就在他指尖将要戳到册上的那一刻,应长川竟然向后侧退了一步。 到手的册子又溜了! 不是吧,应长川怎么这么幼稚? 江玉珣头脑一热,又上前一步去抢。 这一次他的手指终于碰到了本边。 一行行大雁向北归来。 小小的身影映在水中,打破了轻摇的红。 淡淡的龙涎香被风吹至鼻尖,直到触到本册的那一刻,江玉珣这才慢半拍地意识到——自己与应长川之前,不知何时只剩下不到一拃的距离。 似乎是……有些太近了。 第59章 仲春的风还带着些许寒凉。 吹动碎发撩过额头,生出一点点痒意。 江玉珣正抬眸看向应长川,两人的呼吸忽在这一瞬交错。 他在那双烟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应长川的目光似乎与平日有些不同。 江玉珣不由恍了恍神。 不等他反应过来,应长川忽在这一刻松开了手。 江玉珣下意识将本册攥在掌心,猛地向后退了两大步。 风在这一刻停了下来,他忍不住朝着应长川背后的水洼看去。 并不由自主地用脚尖碾了碾水边的青草。 营区安静的有些过分。 正当江玉珣纠结要不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应长川的声音忽然从他耳边传了过来:“爱卿不检查一下可有缺漏吗?” 江玉珣下意识想要翻阅本册,手刚触到封面忽然一顿。 缺不缺漏倒是不重要…… 重要的是本册上的内容是不是已经被应长川看完了! 他咬了咬唇,忍不住问道:“陛下看完了吗?” 应长川轻轻挑眉:“并未。” 到底是没有看,还是没有看完? 江玉珣忍不住想问,但终究是把自己劝了下来。 ——还嫌不够社死吗! 秉承着不问就是没有发生的原则,江玉珣终于管住了自己这张嘴。 营区又一次安静了下来,江玉珣的耳边只剩下一点风声。 他忍不住把册子紧紧抱在怀中,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道:“那,那臣就先走了?” “好。”应长川轻轻向他点头。 江玉珣长舒一口气,立刻转身向营区外走去。 正努力回忆本册内容的他,完全没有看脚下的路,直直地便往不远处另一片水洼内冲。 “当心脚下。” 应长川忽然伸手扶在了江玉珣的肩上,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被对方从轻轻地推到了水洼的另一边。 触碰转瞬即逝。 江玉珣的手指攥紧了本册:“谢陛下——” “爱卿不必与孤客气。” 应长川的声音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轻笑传到了江玉珣耳边。 他顿了一下,末了突然加快脚步,逃出了这片营区。 - 江玉珣一行人终于赶在清明节前回到了昭都。 几场春雨过后,怡河平原已满是碧意。 去北地折腾一番,众人皆无比困倦。 但江玉珣并没有选择在这个时候休息,而是与玄印监一道,将好不容易得来的麦种带到了服麟军的军营内之中,交由他们进行春播育种。 正午时分,江玉珣带人与统管屯田一事的薛可进一道骑马向田间看去。 这片田紧邻着服麟军驻地,土地平坦、肥沃。 在江玉珣来之前,士兵们已经用最快速度在此地播种开来。 ——小麦病虫害常常发生在较为阴湿的半山腰。 眼前这片土地是考虑了各方面利弊之后,选中的最合适的一块耕地。 薛可进一边骑马向前一边对江玉珣说道:“今年冬天的雪比往年大将近一倍,土壤的墒情也比往年能更好一些。” 江玉珣一边听一边跟着轻轻点头。 他在镇北军中跟着种了多年小麦的役卒好好学习了一番。 ——薛可进口中的“墒情”,指的就是土壤的含水量。 若是“墒情不足”,土壤太过干旱就会耽误小麦出苗,继而影响其生长发育。 听到这里与江玉珣同来的少府下属官员忍不住好奇:“所谓‘墒情’应当如何判断?” 薛可进犹豫了一下,正想着该如何解释,江玉珣便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来。 他快步向田地间走去,直接蹲下摸了摸被翻起的耕土。 江玉珣的动作把背后的人吓了一跳:“江大人怎么直接用手去碰?” “不打紧,”江玉珣笑了一下,随即转身向背后的人展示道:“这土的颜色偏向于褐,正是适合播种的时候。若是发白、发灰,则需要尽早浇水。” “对对!”薛可进当即点起了头,他忍不住看着江玉珣欣慰道,“江大人自小在南地生活,自幼读圣贤书而不曾事农桑。我记得大人几个月前还不懂得耕种,没想到现在竟知道得这么多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忍不住感慨道:“果真是后生可畏啊。” “薛将军实在是过誉了,”被夸得不好意思的江玉珣赶忙摇头说,“这些本就是我应当了解的事情。” 这片地还有一半未种,但是士兵已经田平了土碎,并将土地整得松软细绵、上虚下实。 确定这些种子能被按时种下后,江玉珣就用丝帕擦干净手,自田间站了起来。 眼见着正事已经忙完,江玉珣大概朝远处看了几眼,便随着薛可进一道去往军中用饭了。 去往服麟军营地的路上栽了几棵柳树。 此时柳枝已生出了细嫩的绿芽,并随着风轻轻地摆动。 将要走到军营中时,薛可进突然说道:“再过几日便是贤侄生辰,近来虽然朝事忙碌,但也千万别将这日子忘到脑后。” 他的语气忽然间和缓了下来,与五大三粗的外表格外不符。 “……生辰?” 江玉珣顿了一下方才想起来,原主与自己的农历生日同是三月十二。 这一次薛可进并没有叫自己“江大人”而是改用“贤侄”这个称呼,显然是在以长辈的身份关心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晚辈…… “是。” 第138节 原主父母家人皆已辞世,大部分熟人远在兰泽。 要不是薛可进提,江玉珣的确要忘记此事了。 他笑了一下,不由轻轻点头道:“谢薛大人提醒。” - 春耕的事情告一段落,江玉珣离开服麟军营后在田庄休息了几天,终于再次回到仙游宫内工作。 好巧不巧的是,他刚回宫便在仙游宫门口撞见了负责售酒的邢治。 酿酒的工作虽已从玄印监手中转至江家田庄。 但是售酒一事仍需要与玄印监定期沟通。 ——自从接下这件事后,邢治也成了仙游宫的常客。 谁知刚一站定,江玉珣便被邢治的模样给吓了一跳。 他不由大吃一惊,并下意识问道:“邢公子……您脸上这是?” 对面的人穿着一件碧色锦衣,看上去华丽非凡。 然而脸上却沾满了灰尘,眼角与唇边还有一大片青乌,看上去格外的狼狈。 邢治下意识摸了摸眼角:“嘶……” 他赶忙将手放下来,向江玉珣行了一个大礼,并咬牙说:“实不相瞒,这些伤……都是让人打的。哎……实在是让江大人见笑了。” “让人打的?”江玉珣瞬间紧张了起来,“这又是为何?” 邢治一边与江玉珣一道向玄印监驻地走去,一边无比愤恨的说:“现在昭都人都知道我靠倒卖烈酒赚了一笔,哎……再加上我平素不怎么低调,便被一群泼皮无赖给盯上了。” 说到这里,邢治又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看样子是疼得不得了:“哎,古人云‘财不外露’果然没错。” 前段时间,邢治打着他爹的名号将一坛新酿成的稻酒倒卖出了天价。 不但再一次打响了烈酒的名声,自己也跟着狠狠地赚了一笔。 谁知接着他便因此成为了某些人的目标。 江玉珣轻轻点头,耐心听邢治继续往后说。 “那日深夜,我正从酒楼回家,走在半途竟被人拖进树林里打了一顿!”邢治咬牙切齿道,“那群人不但抢走了我身上的银钱,连发簪、玉佩等物也被他们夺走了。” 他表情太大不小心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又忍不住龇牙咧嘴了起来。 邢治口中的“家”并非宗族府邸,而是位于昭都郊区的邢家田庄。 江玉珣被邢治的话吓了一跳:“后来怎么样了?” “哼,还好有岗哨,”说到这里,邢治终于笑了起来,“我叫喊的声音太大,把岗哨里的士兵引了过来,当场便将他们按在了地上。” 江玉珣跟着轻轻点了点头。 邢治心有余悸道:“还好岗哨里的士兵出现得及时,不然我怕不止受这一点的伤。” 那群市井无赖只将邢治当作普通的纨绔子弟。 因此不但抢夺他钱财,甚至还无所顾忌地下了狠手。 听到这里,江玉珣终于与他一道松了一口气:“真是万幸。” “岗哨”本是南巡途中为防匪徒提出并修建的设施。 自江玉珣在昭都附近遇袭后,怡河两岸也加紧设立了数百座岗哨。 江玉珣没有想到,昭都附近的岗哨竟然这么快便起了作用。 “邢公子方才说的那几名泼皮无赖现在在何处?”他向邢治问。 大仇得报的邢治笑了一下,向江玉珣行礼道:“已经被押到玄印监驻地了。” 末了,又忍不住呲牙咧嘴起来。 《周律》极其严明,就算不交给玄印监处理,那几名泼皮无赖也少不了苦役、戍边之罚。 “除了脸上的伤以外,其余地方受伤可还严重?”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玄印监驻地的门口,江玉珣一边向内走一边朝邢治问。 “多谢江大人关心,”邢治随即诚惶诚恐道,“我被他们打的在地上滚了几圈,期间左手手臂也受了一些伤,不过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便好,”江玉珣忍不住同他分享经验道,“下回出门身边还是多带几个人为好。” “江大人说得是!” 邢治的话音刚落,两人便走进了玄印监驻地之中。 令江玉珣略感意外的是,庄有梨竟然也在这里。 见江玉珣来,坐在树下的庄有梨瞬间站了起来:“阿珣!你终于回来了。” “怎么了,”见庄有梨如此激动,江玉珣有些疑惑地问,“可是找我有事?” 不等庄有梨开口,同样聚集在树下的几名玄印监立刻道:“庄公子想听大人在折柔时经历的事。” “对对!”庄有梨的眼睛极亮,“阿珣当时是如何拆穿折柔王诡计的?” 庄有梨虽然没有跟江玉珣等人一道前往折柔,但这几日却没少听人讲那段时间里发生的故事。 ——他听的版本已经传了几手,细节上变得非常模糊。 故而庄有梨便趁着闲暇时间来到玄印监驻地,想要在这里仔仔细细打听一番。 谁知刚到此处,便遇到了从服麟军营回来的江玉珣本人。 江玉珣跟着庄有梨坐到了树下。 下一刻,众人便齐刷刷地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 闲着没事的江玉珣不由挑眉:“真要听?” “当然!”众人齐刷刷道。 也不知是哪名正在休息的玄印监,竟在这个时候将一盘果脯递到了江玉珣的手中。 下一刻就连鼻青脸肿的邢治也来凑热闹了。 ——这就离谱! - 玄印监并没有跟使臣一道去往折柔。 他们对此事也知之甚少。 这日下午,众人围坐在一起,听江玉珣讲了半天他在折柔的所见所闻。 等太阳落山之后,方才依依不舍地放过江玉珣。 江玉珣与庄有梨一道向仙游宫另一头走去。 晚风贴着湖面吹了过来,空气里已经有了几分暖意。 江玉珣不由自主地静下心去听山涧里传来的鸟鸣声。 走着走着,庄有梨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早知道去折柔那么有意思,我定要想办法跟你一道去。” 一段时间不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一点,但脸上的稚气却半点也没有少。 江玉珣忍不住伸了个懒腰说:“其实折柔也没有什么意思,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待在帷帐内,被人守着不能出去。要不是去折柔有事要做,我更愿意留在昭都好好休息。” 庄有梨轻轻摇头,听了一下午故事的他忍不住说道:“你现在可是我大周的英雄!” 他的语气格外夸张,直将江玉珣吓了一跳:“咳咳咳……别!我担不起这两个字。” “……要是哪天能成为你和陛下这样的英雄就好了,”庄有梨忍不住仰头向天上看去,沉默几息后突然无比向往道,“那我便再也不怕我娘了!” 江玉珣:…… 我就知道。 仙游宫并不算大,没走几步两人便到了流云殿前。 江玉珣正准备进殿,忽然被庄有梨叫住。 趁着夜色,他偷偷地拽了拽江玉珣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对身边的人说:“对了,你离开昭都的这段时间,我正好打听到了一件事。” 他的表情格外严肃,似乎是有什么大事要说。 江玉珣不禁跟着他一起紧张了起来:“什么事?” “你还记得水乐楼吗?”庄有梨一边说话一边鬼鬼祟祟地朝江玉珣背后看了一眼,确定没有玄印监偷听后才说,“我们当时被人拦在了门口。” 想到那日发生的事,江玉珣不禁有感而发:“……放心吧,做鬼也不会忘记。” 庄有梨:?! 他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与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大正常的江玉珣保持距离。 确定安全以后,终于重新说起了正事:“前几日我与同僚聚会时听人说,去水乐楼压根不需要什么拜帖,直接进去就可以了!” 那日的彪形大汉实在给江玉珣留下了不浅的心理阴影:“此话当真?” “当真!”庄有梨一边疯狂点头一边说,“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邢治,他绝对知道此事。” “好……”江玉珣有些艰难地点了点头。 庄有梨没必要在这个问题上瞎说。 可是……假如去水乐楼不需要拜帖,那自己当日遇到的究竟是什么情况? 江玉珣还想与庄有梨多说几句,但还正要开口就见桑公公带人出现在了不远处,并远远地朝自己打起了招呼。 见状,他只得与庄有梨交换了一个眼神,并匆匆在此作别。 - 江玉珣与桑公公寒暄了几句方才回到后殿。 此时夜色渐深,但穿堂上的宫灯还未点亮,周围一片漆黑。 江玉珣轻轻推开殿门,摸着黑向房间角落里的铜灯走去。 有阵子没在这里居住,房间里的摆设对江玉珣而言也变得有些陌生。 还没走到铜灯旁,江玉珣便一个不留神,重重地踢在了低矮木几上。 第139节 “嘶——”江玉珣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他下意识弯腰捂住脚踝,同时定在原地去听隔壁有无动静。 方才进门的时候,江玉珣并没有注意后殿有没有亮灯。 ……也不知道应长川现在在不在隔壁? 江玉珣屏住呼吸,默默地正在原地倒数十秒。 确定隔壁没有动静之后,这才缓缓地站直了身。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就在他打算将木几摆正,再去前方点灯的这一刻,熟悉的声音竟又一次穿透薄墙,传到了江玉珣的耳边:“爱卿怎么这个点才离开玄印监驻地?” 仙游宫的风吹草动,尽在应长川的掌握之中,江玉珣的动向当然也是。 ……早已习惯这一点的他一点也不吃惊。 “回陛下的话,臣在同庄有梨他们讲前几日在折柔发生的事。”江玉珣一边说一边蹑手蹑脚地走到铜灯边,并将其点燃。 屋内瞬间亮了起来。 一时间烛火摇曳,照亮了柔软的壁毯。 仗着应长川看不到自己,江玉珣换好衣服后轻悄悄躺在了榻上,并将脸埋在被子里深深地嗅了一下。 ——这被子是今天下午才晒过的,满是淡淡的暖香。 啧,桑公公还挺贴心。 “折柔?”应长川似乎对这个话题非常感兴趣,“爱卿都在折柔见到了什么。” “臣等见到了小折柔王,”时间还早,江玉珣虽然已经侧躺在了床上,心中却无半点困意,“小折柔王傲慢无礼、狂妄自大,没有一点身为王的气概。”他的语气颇为不屑。 墙壁另一边,应长川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奏报,安静地听了起来。 同时伸出手去轻轻拨了拨已经过了花期的牡丹。 ——汤一蒙的奏报内详细记录了一行人在折柔的所见所闻。 折柔王试图将大周士兵诱入蜃景一事,更是被一字不差地记录其中。 但应长川却想听江玉珣来讲。 “爱卿不怕他?” 开玩笑!我怎么会怕一个熊孩子? “自然不怕,”听闻此言,躺下生出几分困意江玉珣瞬间睁大了眼睛,“小折柔王不过是窝里横罢了,当日我刚拆穿他的诡计,并提起‘折柔三王’的名号,他便立刻怂了下来。” 若他没看错,那小孩还在马背上抖了两下。 从隆冬到初春,早在离开昭都去往北地之前,江玉珣就习惯了时不时地和应长川隔着墙聊两句。 说到激动处,江玉珣甚至忍不住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何以见得?” 应长川这是不信? 江玉珣不由抱着膝盖回忆道:“我亲眼见到他面色难看……陛下有所不知,那日我们回到王庭后又过了两三炷香的时间,折柔王方才带着人回去,与头一回见面时嚣张跋扈的模样完全不同。” 回忆至此,他的语气不由有些激动。 江玉珣虽知道汤一蒙写了奏报,但并未看过奏报内容。 说到这里,他不由又补充了一句:“头回见面时,折柔王还想给我下马威。他骑着马便向王庭门口处冲,马蹄高高起扬,距我当时所在之处只有这么一点距离——” 江玉珣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比划了起来。 顿了一下方才想起,应长川并不在这间屋内,完全看不到自己的手势。 “约莫两尺不到的样子。”江玉珣再一次解释道。 说完,不由默默地攥紧了手心。 江玉珣就是被熊孩子一头撞倒古代来的。 一想到这里,他便不由恨得牙痒痒起来。 流云殿后殿内,应长川漫不经心地拿起花剪,修理起了牡丹的枝叶。 江玉珣的声音穿过薄薄的墙壁,清楚地传到了他耳边:“小折柔王才到我手肘那么高,就敢骑如此烈马,真是自信过度了。” 语毕,还不忘轻轻地咬了咬牙。 应长川忍不住跟着江玉珣一道笑了起来。 或许是还没到睡觉的时间点,又或许是江玉珣实在是太想找人狠狠地吐槽那名熊孩子,他的话忽然变得极格外多。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流云殿正殿的应长川忽然放下手中花剪。 他缓缓将目光落在墙壁上,末了状似随口问道:“爱卿不如过来说?” 天子的语气平时没什么两样。 然而就在说话间,他的手指却不由落在花枝之上。 等反应过来时,一瓣绿叶已在不知不觉间被他揉碎。 天子不由蹙眉,缓缓放下手中花叶。 江玉珣:“……” 这,这于情于理都不太好吧? 他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点点陌生的不自在感来。 按理来说,江玉珣应该保持君臣关系,义正词严地婉拒应长川才对。 但是他实在无法违背本心。 正说到兴头上的江玉珣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枕头,无比干脆地说:“好啊。” ——真是没救了! - 仲春的夜晚已经没了寒意。 一道人影忽然映在了流云殿正殿的窗棂上。 江玉珣在原地纠结了一会,终于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将殿门推开了一道缝隙。 下一息,便将脑袋顺着这道缝探了进去。 并有些忐忑地朝殿内张望了起来。 春风顺着门缝吹了进来,后殿内的灯火,伴着“吱呀”细响轻轻地晃动。 半披的长发从江玉珣的肩头滑落,在下一刻坠入了略显松散的衣领之中。 流云殿实在是有些太过安静。 江玉珣犹豫了一下,轻声唤道:“陛下?” 语毕,略有些紧张地咬了咬唇,朝着应长川看去。 两人的视线忽在此刻交织于一起。 烛火在墨黑的眼瞳中轻轻晃动。 应长川心脏似乎也忽然随着他的目光一道柔软了一瞬。 鬓边的长发在灯下泛着暖光。 没来由令应长川地想起了北地黄沙中的那一场重逢。 第60章 夜幕低垂,仙游宫中一片静谧。 只有流云殿的后殿内热闹到了深夜。 江玉珣一口气聊完了前阵子在折柔发生的所有事,终于忍不住偷偷打了个哈欠。 天子顺着牡丹花枝的间隙向江玉珣看来,末了一边轻旋手中杯盏一边笑着点头道:“爱卿如今已能独当一面。” 闻言,江玉珣忍不住微微扬起唇角,接着赶忙强装成熟:“咳咳……陛下实在是谬赞了。” 说话间他忍不住想起了刚刚穿越来那天发生的事。 啧啧,还好那个时候应长川没有真的动手杀了自己,不然哪会有今天? 江玉珣自以为装得很好,殊不知已经将心中所想全部写在了脸上。 雁足铜灯内烛火摇曳。 照得江玉珣的脸颊也泛起了浅浅的柔光。 他唇边那一点点骄傲,随之落在了天子眼中。 应长川垂眸看向江玉珣,忽然故意问他:“爱卿以为孤过誉了吗?” 江玉珣:……! 我只是随便客气一下,应长川怎么不按照套路出牌…… 他咬了咬唇:“倒也没有。” 说完不由自主地清了清嗓子,耳尖也泛起了一点浅红。 应长川跟着笑了起来。 ……他这是在嘲笑我吗! 有些气不过的江玉珣忍不住用手指轻轻揉了揉摆在桌案旁的牡丹花,接着故意对应长川说:“幸亏陛下当日未杀臣,不然臣也没有什么机会独当一面。” 颇为记仇的江玉珣特意强调了“杀”字,似乎是在提醒应长川——你眼前这么大一个贤臣,差一点点就要没了。 流云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布谷鸟的叫声。 第140节 几息后扇动羽翼,从流云殿上飞了过去。 应长川的动作忽然一顿,似乎是随着他的话想起了那日的事。 江玉珣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就在他以为应长川会装死翻过这一篇的时候,天子竟然缓缓垂眸向他看去,忽然轻声问:“爱卿可是不悦?” “嗯?”江玉珣愣了一下,实话实说道,“当日臣主要是害怕陛下真的动了杀心,其他的也没空去想。” 他的话语里不由带上了一点点怨气。 窗外又落下了细雨。 如针一般轻轻地撞在屋檐上。 伴着窗外的细响,应长川轻笑道:“不会,孤不会杀你。” 天子的语气与平常似乎没有任何的区别,但江玉珣却听出了几分认真的意思来。 几息后,他忽然意识到——嘴上说说也没凭没据啊。 万一应长川是在和自己开玩笑怎么办。 没有那么容易骗的江玉珣顿了一下,终是没忍住小声嘟囔道:“口说无凭。” “爱卿认为应当如何?”应长川看上去格外耐心。 身为天子的他向来不在意别人的看法与心情。 但这一刻,不但他的心随江玉珣的话而沉了一瞬,甚至还生出了些许极其难得的愧疚。 ——应长川不想江玉珣再因这种事而忐忑。 被他问到的江玉珣忍不住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同时认真回答道:“……起码要立个字据吧?” ……不对! 哪有人要求皇帝立字据的? 话说出口,江玉珣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 万一应长川只是随口一问,自己的回答岂不是在得寸进尺? 江玉珣正准备想办法将自己的话撤回。 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天子竟然也敛神认真道:“爱卿此言有理。” 说着,竟然从桌案上将笔提了起来。 江玉珣瞬间目瞪口呆:“……可以?” 应长川今天没有喝酒吧? 不等他反应过来,天子已准备悬腕落墨。 同时笑着问他:“爱卿可有想写什么内容?”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见他来真的,江玉珣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下意识趴在桌上,用手肘撑着身体向前看去。 虽说穿越已将近一年,但江玉珣的古文能力至今停滞不前、堪称感人。 “呃……写陛下承诺除非原则性错误,否则绝对不杀江玉珣就好。最好再盖个印章什么的?”说到这里,他终于想起那句话,“似乎是叫……免死除谋反大逆?” “好。” 应长川手指一顿,真的按照江玉珣说的那样写了下去。 微风吹着春雨轻轻地砸在了窗棂上。 这一刻,江玉珣清清楚楚地听到……应长川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江玉珣不由屏住呼吸。 隶书的“免死除谋反大逆”七个大字蚕头燕尾 、一波三折,一笔一画皆无比郑重。 末了,应长川又将随身携带的“皇帝之玺”拿了出来。 和田羊脂玉篆成的玺印,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柔光。 应长川未曾停顿,直接将它落在了那行字上。 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看呆了坐在他对面的人。 “爱卿记得好好保存。” 应长川竟是在和自己来真的! “是,陛下。”江玉珣终于缓过神,并双手将它接了过来。 铜灯上的烛火在这一刻忽然变暗。 有风从背后吹来,撩起一缕长发从应长川的手背上滑过。 江玉珣被这一幕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手想将头发撩回。 谁知下一息,手指便毫无预兆地与应长川蹭在了一起。 “嘶——” 应长川的手忽然轻轻地颤了一下。 江玉珣也如触电般将手收了回来,末了飞速将自己的“免死金牌”捏在手中:“那……陛下时间不早,臣就先走了?” “去吧。”应长川随之点头,随手将白玉玺印收了回去。 江玉珣终于松了一口气,起身行了一礼便转身快步向外而去。 有风穿堂而过,带着一点春雨的寒凉之意,轻轻地落在了江玉珣的身上。 寒气自脖颈间蔓延开来。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 不对,我没做什么亏心事,逃什么逃啊? - 转眼便到了怡河平原上冬小麦生长的关键时期。 这日恰逢沐休,江玉珣提前一晚便带着玄印监回到了家中。 将近一年的时间过去。 江家田庄已经再不像去年那般荒败。 不但酒坊初具规模,且田庄内还多了不少人造温室。 但是放眼整座田庄,变化最大的还是耕地面积。 现如今,田庄内大部分土地都得到了开垦。 开了春以后,角角落落满是翠绿之意。 一大清早的,江玉珣便被田庄内的家吏柳润叫了起来。 ——今日佣客们要给田庄内的小麦浇水,江玉珣早早回家便是为了这件事。 仲春的清晨还有一些冷,江玉珣忍不住拢了拢衣襟,一边打哈欠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田庄那座小山背后走去。 还没走到田地边,他便听到庄内佣客朝着他高声道: “公子好!” “公子怎么来得这样早?” “现在时间还早,公子先去休息吧,等中午我们再叫您——” 江家田庄的佣客们,早将他们的公子视若神明。 见江玉珣这么大早便出现在田地边,众人既激动又想让他去休息。 为防冻伤,小麦春季不宜大水漫灌,浇水的时间也定在了中午附近。 按理来说江玉珣是不用来这么早的。 听到众人同自己打招呼,江玉珣轻轻地打了个哈欠,接着快步走了过去:“我想提前来看看你们将渴乌装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佣客们把中间的位置给江玉珣让了开来,一段竹制管道随之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就是江玉珣方才说的“渴乌”。 江玉珣弯腰敲了敲竹管,接着伸手向两节主管的连接处触去。 前一晚田庄内的佣客们已将它用泥封好,以确保它不漏水。 如今泥已全干,水管也被封死了。 就在他认真检查的时候,突然有一阵马蹄声从不远处传了过来,江玉珣下意识抬头去看。 负责全国谷货事务的治粟内史庄岳,以及他手下主管天下田亩的“籍田”曹申鸣一起在大清早来到了江家田庄。 江玉珣赶忙站起身向两人行礼:“不知二位大人这么早就来,实在是有失远迎。” 庄岳朝随便摆了摆手笑道:“你忙你的,不必管我们。” 名叫曹申鸣的官员,随即下马向江玉珣行礼道:“实在是打扰江大人了。” 大周的上一任“籍田”,也在去年因“逼宫”一事而被革职。 曹申鸣刚被提拔上来不久,行为做事还有些拘谨之意。 “曹大人言重了,”江玉珣一边与两人寒暄,一边带他向山间走去,并查看着沿途铺设的竹制管道,“二位大人小心脚下。” 怡河平原大体上还算平坦,但内部仍有不少小丘、矮坡。 例如江家田庄内就有一座矮山。 在这种地方修建灌溉渠道不但困难,且费工费力。 去年田庄内十分忙碌,没有太多的时间修凿灌溉渠道。 且在江玉珣看来,绕山修渠也有些过分麻烦。 第141节 他想了想,便将自己从前画的图纸拿了出来,并交到了佣客们手中,让他们照着图纸去制作灌溉工具。 ——眼前这条“渴乌”便是自此而来。 长长的竹制水管一边连接河流,一边翻过山腰连接田地。 今日的灌溉便自此处引水。 年岁较轻的曹申鸣只顾着仔细看,并时不时低下头去摆弄渴乌。 庄岳则忍不住再一次同江玉珣确定:“贤侄确定这水管能将水吸上山来?” 江玉珣轻轻点头对他说:“佣客们前几天已经试过了,庄大人就放心吧。” “……那就好。” 庄岳今日来田庄其实是有正事要做的。 如今的江家田庄,还肩负着“实验基地”的重任。 所有新东西皆要在此地试验成功后,才能向别处推广。 庄岳和曹申鸣这一趟,就是为了亲眼看看“渴乌”究竟像不像江玉珣说的那样神奇。 趁着中午到来之前,江玉珣带着庄岳和曹申鸣两人在山上绕了一遍,确定竹制水管没有漏洞后,又下山向临水的那一头走去。 太阳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升至半空,巳时即将过去,随着气温的慢慢升高浇水的时候也到了。 虽然已经做过实验,但佣客仍不免紧张。 正在江玉珣身边的佣客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稍微有些忐忑地问:“公子,现在开始吗?” “开始吧。”江玉珣向他点头。 “是,公子!” 五六名佣客走向一旁的空地,将早早放在那里的秸秆抱到了这里。 并把它们堆在竹制管道的开口处,弯腰点起了火来。 江玉珣的耳边生出“轰”一阵闷响。 晾晒干燥的秸秆在刹那间燃起熊熊大火。 江玉珣被呛得咳了几声,带着众人向后退去:“当心火燎。” “是,公子。” 一时间田地边只剩下秸秆燃烧生出的声响。 所有人皆屏息凝神,一边绕着山向田地边走去,一边仰头看向架设在山上的渴乌。 灌溉是种田的重要一环,若是水跟不上开再多的荒田也没有意义。 怡河两岸方便灌溉的荒地,或是已经被开垦出来,或是早已分配下去。 剩下的多是被山丘阻挡的破碎田地,不但开垦难度更大,灌溉水渠也很难修到那里去。 假如渴乌真的有用,那等它推广开来后便可以隔山取水,届时将又有一批荒地能够尽早得到开垦。 ——此刻,众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这一点。 不过转眼,田里边的竹管已经被熏得漆黑。 路人也绕过矮山,走回了田地所在的那一边。 有一批佣客早早的等在了这里。 他们手持农具,紧紧地盯着水管的开口处,随时等待着大水的到来。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年纪较轻一点的曹申鸣第一个沉不住气:“江大人,渴乌需多久才能将水吸至山上?” 他双手紧攥,看上去极为担忧。 相比起曹申鸣,江玉珣的神态要轻松很多,他抿了抿唇说:“快了吧。”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同一时间,不知是谁大声说了一句:“我听到了!” 说完就抱紧了手中的铁锹。 曹申鸣不由瞪大了眼睛:“哪里!” 所有人都将视线从高处移下,于第一时间看向田地边的竹管。 秸秆燃烧的噼啪声绕过矮山传到了这里,稍有一些吵闹。 但江玉珣却在这一刻,听到了水滴自竹管落下生出的“滴答”声。 他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 “当心——”庄岳正要伸手去拉,却见一阵流水从竹管内涌了出来。 他当即瞪大了眼睛:“成了!渴乌真的成了!” 下一刻,又激动地抬头再一次朝矮山上看去。 铺设在地面上的竹质管道,被流水撞击得轻轻摇晃,并生出清脆的声响。 管道口的水流越来越大,不多时便顺着田埂间的小渠,朝着麦田内涌了过去。 方才还一脸紧张的曹申鸣瞬间无比激动:“太好了!仙游宫附近那一批荒地今年便可着手开垦!” 说话间他终于松开了紧攥着的双手。 庄岳重重点头:“的确如此!” 曹申鸣不由拍了拍手说:“未来可以用麻漆封裹管道,这样比黄泥更密实一些!” “曹大人说得对,”江玉珣随之附和,“能吸水只是第一步,未来大范围投用,还得继续改良才好。” 曹申鸣点头如捣蒜,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本册,一边四处观察一边写写画画:“江大人家这座山较矮,山坡也比较和缓。但是怡河平原上的矮山大小高低各有不同……夏种和开垦田地前,还得测一测这渴乌能将水吸至多高处。” 说到这里,曹申鸣便小声念叨起了数字来,似乎是忽然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 江玉珣跟着点了点头:“曹大人说得是。” 虽认识不久,交流也不太多。 但一个上午便足够看出:曹申鸣的个性非常严谨,的确是“籍田”一职的不二人选。 他由庄岳推举,最终应长川亲自拍板任职。 想到这里,江玉珣忽然恍了恍神。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周朝堂上可用之人似乎多了起来? - 虽然早就知道前朝留给大周的是一个实打实的烂摊子。 但是具体有多烂,江玉珣直到最近才有了深刻体会。 最直观的一点是——昭都附近最大的一座粮仓,竟然建在怡河附近,去年那场大水直接淹没了整片仓储区。 不幸中的万幸是,那座粮仓已经空置了十余载,就算是被淹也不大打紧。 夏收的时间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 旧的粮仓显然已不能再用,修建新仓迫在眉睫。 前段时间负责此事的官吏选好了几个地点。 现如今江玉珣要做的,便是代替忙于练兵的皇帝,将这些地点一个个看过,并记录其优劣送至御前。 粮仓选址均在昭都附近,江玉珣没用几天时间便挨个看了过去。 仙游宫,流云殿上。 负责选址的几名官员,与庄岳一道静候于此,等待着天子的决定。 殿外流水滴答作响,春意从窗内漾了进来。 江玉珣一边看自己手中的本册,一边对应长川说: “启禀陛下,为防止为内涝还有潮湿,此番粮仓选址均在地势较高的位置。其中有三处位于山前,外表看去虽然干燥,但离地下水太近,及其容易在看不到的地方返潮。” 天子轻轻点头:“另外三处可有什么问题。” 江玉珣稍稍犹豫了一下说:“臣以为其中一处离官道有些过远,运输起粮草来不太方便,应当第一个排除。” “而还有一处……则离城镇有些近,相较于其他几个位置更容易遭到偷盗、毁坏,”他一边说一边将桌上的奏报交到了应长川手中,“最后还剩一处各方面条件都比较均衡,这是详细情况。” 应长川把奏报接了上来。 见状,周围几名大臣均屏住了呼吸。 这几人为官多年,深知天子事必躬亲的习惯。 早在来流云殿前,几人早早就准备好了应答的话语。 应长川接过奏报后,他们当即打起精神随时准备回答问题,甚至打算带天子现场查看。 没有想到……应长川竟然拿着奏报一边看一边问起了江玉珣,完完全全把他们忘到了一旁。 江玉珣不但对答如流,且像早就习惯了这一点。 ……这是什么情况? 大臣们心里虽疑惑,却不由松了一口气。 唯有庄岳一脸欣慰地扬起唇角——看来陛下是真的器重阿珣啊! - 转眼就到正午。 桑公公带着内侍官等在了流云殿外。 听完江玉珣的汇报以后,天子抬眸看了一眼天色,便将桑公公一行人唤了进来。 ——粮仓之事下午才能定,皇帝这是要把众人留在流云殿上共用午膳。 身着褐衣的内侍官捧着云纹漆盘步入殿内。 他们小心正坐于桌案对面,替殿上的官员布菜。 身为侍中的江玉珣坐在天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