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春入旧年》 第1节 本书由 烟华 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江春入旧年》 作者:老胡十八 文案: 【一句话文案】古板直男大叔与穿越假萝莉间不得不说的故事。 【正经版文案】 现代大龄女青年江春,穿越成农女江春。 想种田?大家庭可不是那么和睦的,村人可不是那么淳朴的! 想从医?试可不是那么好考的,病人可不是那么好伺候的! 想嫁人?告别尬撩可不是那么容易的,相公可不是那么好挑的! 想……别想了! 某人说:先乖乖跟我回家生娃再谈人生理想吧! 【入坑提示】 1关于感情戏:直男撩妹,不知所谓,若问何故?姿势不对。 2关于剧情:这是一部努力脱贫奋发图强,充满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热血青春成长励志的流水账。 3关于文风:老干部文风强撩妹,反正谁撩谁尴尬!(老干部绝不弃坑,剧情慢热,如花女主需要成长) 4关于背景:架得很空。 内容标签:布衣生活 穿越时空 种田文 甜文 主角:江春 ┃ 配角:徐绍,赵申佐,窦元芳 ┃ 其它:甜文,前期种田,后期升级 =============== 第1章 馋肉 清晨的微光洒在细碎的石榴树上,将墨绿的老叶打成嫩黄的月牙,犹如一个个金黄油香的蜂蛹,浸够了油,张嘴一咬满是蛋白质的焦香。 “蜂蛹”掩印下,几颗婴儿拳大的石榴俏生生地露出了头,透过厚厚的青皮,仿佛已看到一捧晶莹剔透、饱满多汁的籽儿…… 江春艰难地咽下口水,告诫自己,别急,待再长上个把月,过完雨水天,就可以摘来吃了。 可惜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无奈,早就饿醒的江春只得掀开爬满补丁的被子下床,说是“被子”,也不过是一条早就看不出原色的床单,缝缝补补,夏秋雨水多,高原夜里凉,聊胜于无罢了。 黑白分明的杏眼环顾一周,靠窗墙角有一张掉漆木头架子床是大人睡的,和床头那斑驳的红木箱子一样,是高氏唯二的嫁妆。江春叹了口气,都是穷惹的祸啊! 才将出屋门,灶房已飘起炊烟,看得小江春肚子更饿了,少不得先转回屋里喝碗凉开水,再去蓄了一晚雨水的缸里舀洗脸水。 天亮得早,日头却才刚出,一把冷水脸上去,什么浸油的蚕蛹,什么滴油的红烧肉都烟消云散了。 她也想洗点热的,但自从几天前被爹老倌(西南方言,指父亲)看到费柴火烧洗脸水,劈头一顿咒(西南方言指责骂)后,只得尽量洗冷水了。这样雨水多的季节,说不好老天爷哪天才能开眼晴,能多点柴火总是好的。 “春儿,喊你兄弟些起了。一个个懒得挖蛇吃,我老江家就没这些懒娃儿……”奶奶王氏念叨着她的孙子孙女们,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江春先回屋叫醒亲兄弟文娃儿,去西屋喊了二叔家大妹,又转隔壁去敲三叔门,确定叔婶二人已不在屋内,方才推门去叫小堂弟军娃儿。 军娃儿早过了两岁生辰,但长期营养不良,身高目测才将六十公分不到。 小家伙一听见大姐姐的声音就醒了,等脚步声到了床边,轻颤着睫毛等了片刻,不见大姐姐抱自己,方才怯怯的掀开眼皮一看,呀,大姐姐在这儿呀,旋即漾开两湾浅浅的酒窝,露出稀疏的小白牙。 江春心都要萌化了,将手呵暖和后,轻哄着“军娃儿醒了呀,姐姐领你吃曼曼(西南方言,指吃饭)”,给他穿上小褂子和开裆裤,小包子全程都很配合。 待收拾利索后,饭桌上就只剩下口碗的稀粥了,外加几根没什么味道的咸菜,犹如几条死了多日的臭鱼,与盐香爽口的鱼干之间仿佛也只隔着几日暴晒了。 鱼干儿……口水又开始不争气了,江春在清晨的烦躁里,一口一口喝完了稀粥。 两岁的军娃儿也未得到任何优待,就着咸菜津津有味地喝了半小碗粥。 怪不得原身四姊妹都细胳膊细腿儿的,“胃不和则卧不安”可不只吃撑积食了睡不着啊,太饿了也是睡不着的;睡不着下丘脑垂体分泌生长激素功能减弱,长高是个问题啊……江春内心咆哮:真的好想吃肉啊! 是的,原身。 尚不知是何朝代的小“江春”原身,在一场风寒外加饥饿中丢了性命,醒来的已经是二十一世纪的“剩女”江春了。 从小到大,江春虽不属天赋异禀之辈,但凭借着自身的认真、勤奋,从未给班级、单位、家庭拖过任何后腿,除了婚姻大事上。 当初初三、高三各补习了一年考上中医院校,本科五年毕业就已二十七岁,江春咬牙,忍了;恰逢政策有变,医学本科毕业得进行三年规范化培训方能上岗,江春咬牙,忍了;好不容易过完三年当免费劳力的规培期,又逢与自己同届的研究生已毕业,人家不止有规培证,外加学历学位双证仿佛开了挂,刷刷刷横扫一批本科生,江春咬牙,不能忍了! 于是,三十岁的江春走上了边工作边考研的不归路,终于在三十一岁考研失败后,被逼回家相亲,作为大姐大的她,看着曾经跟在屁股后头玩泥巴的弟弟妹妹们都已成家(生子),感慨万千。 这三十多年来,除了体重和年纪,以及眼角的皱纹,江春啥都没长,生活对这类没积蓄、没长相、没学历的女子总是尤其苛待。踏破千军万马挤进正规医疗单位吧,中医科只会越来越边缘化;去私立医疗单位吧,零保障,全凭个人“自苦自吃”,在患者过度迷信“经验”的中医市场里,年轻中医不知出路在何方。 “春娘,拾浪渣柴去!”穿过来半个月的江春知道,这是隔壁冬梅约她去捡柴了。 所谓浪渣柴,是雨后上游水坝泄洪,沿河两岸枯枝落叶被水冲走,顺流而下,待洪水退后,漂浮着的枯枝落叶积留在河边,晒干后特别易燃,是农家必备的引火柴,逢雨季全村孩子皆出动,只能是早到多得。 故江春不再耽搁,交代好军娃儿不能出院门后,挎上箩筐就出门。 冬梅是隔壁堂奶奶家孙女,下面还有个兄弟。同样作为家中长女,小小的她已承担下大多数家务,高原气候外加长时间的劳作,使得她又黑又瘦,犹如一条矫健的泥鳅,两颊上的零星晒斑更显俏皮。 与之相比,江春可能是有遗传关系吧,皮肤就要白多了,但脸型不够小,眉毛不算浓,眼睛不够大,鼻子也不够挺,怎么看也不像是倾国倾城的苗子。 不过上辈子就很普通的江春已经很满足了,毕竟这辈子眼睛还没五百度近视,身材还没发胖,个子也还未定型,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嗯,我一定会在有限的条件上努力逆袭的! 等两人边走边聊(虽然不在同一频道上)到河边的时候,已经有好些小孩“忙”成小蜜蜂了。 江春放眼一望,这是一条从村子中央横贯而过的河流,因为雨天前泄了水,下游涵洞门大开,故河里只有堆满河床的沙土,没有积水。 那些“小蜜蜂”里认识的没几个,眼看去同龄的清一色是小姑娘。男娃儿只有几个看起来五六岁的,甚至有三个小家伙脱得精光,甩着小~鸟儿撅着屁~股玩淘沙,挖螃蟹……在这个温饱都成问题的时代,小娃儿的男女大防也就无人在意,江春估计原身的亲兄弟文娃儿不知道也正在哪儿撅着屁~股呢。 把背篓放在块半高的石头上,江春尽量避开那些被小家伙们折腾得断脚断手的螃蟹虫子,捡着粗壮的树杆挑,偶尔还能捡到臂粗的木头,拿回去或许还能搭个丝瓜架子什么的。来回三转终于把枯枝败叶搬完,塞背篓里,刚好冬梅也装完了,洗过沾满泥沙的手,两人又背起背篓回家去了。 院子里奶奶王氏也刚到家,见到小江春那塞得冒尖的背篓,赶紧帮她接下,嘴里叨叨念着“买买撒(西南方言,表示惊讶),憨姑娘不会少背点啊?!‘勤人跑三转,懒人累断腰’说得就是你啦,哪有一口气背这大箩的”…… “快去灶房喝点温开水,不准给我喝生水啊,小心喷瞎狗眼睛!” “噗……”江春差点儿一口水喷出来,以前就是西南某省人的她自然听得懂。 肠内压过高,拉肚子时稀便一股水样喷薄而出,要是有只狗在后面,得把狗眼睛都喷瞎…… 这是本地土话,到她那一代已经没人再说了,只有老一辈才会这形容法,不得不感慨一句,祖国母亲的语言,真的是……一言难尽啊! 院子里军哥儿听得大姐姐的声音,早过来围着她打转了,江春只得牵起他去灶房里给奶奶打帮手,要造中午饭了。 江春先抓一把细碎的引火柴放锅洞里,上面架上晒得干脆的树枝,拿起火石引燃下层的叶子,稍微抬起上层的柴火,以利于空气流通,氧气才是燃烧的条件……当然,这在古代农家是人尽皆知的生活常识,虽然他们并不知道何为氧气。 慢慢火燃起来了,奶奶王氏用高粱穗子扎的扫帚刷过锅,舀两瓢水进去,放上篾蒸笼,江春就知道今天还是吃麦粑粑(即面饼)了。 从方言语系来判断,她应该是穿越到西南某高原,与穿越前老家属同一地区。 民屋基本建在山脚,半山腰和沿河区域虽有水田可以种水稻,但鉴于古代以实物缴纳赋税的关系,能吃上米饭的人家并不多。 反倒是旱地种的玉米、小麦等作物,受气候及雨水限制不大,种植方便,产量较之水稻也略高,才是主要的糊口之粮。 但江家的麦粑粑还不是纯面粉造的饼,嚼起来比较费劲,江春刚开始吃的时候,巴掌大块粑粑吃完太阳穴都嚼得生疼,估计面粉里还掺有大量麦麸皮。 用蒸笼蒸热一下虽然能软和点儿,但没油没盐没馅儿的滋味,确实不好受,不止入口滋味差,就连每日的人生大事——解大便都不妙了。 江春以前只知过食大鱼大肉、膏粱厚味会便秘,那是饮食滋腻于肠腑,积热于内,肠道失润的缘故,她会鼓励病人多吃点儿粗粮蔬菜纤维还能通便;但现在的小江春,长时间处于饥饿状态,损伤胃气,又连续进食不易消化的粗纤维,已经好几日未解大便了。 想到屋后那臭烘烘的旱厕,想到被蚊子咬一屁~股包仍然“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此时的小江春想的是,如果能吃一顿油荤的,不止可以祭祭五脏庙,还能救自己于水火啊……有肉吃就好了,什么肉都行,她又咽了一口口水。 咦……吃肉,想到了什么,江春眼睛都亮了,此时只恨时光漫长,巴不得下地的爹老倌快回来,求快进这顿难熬的午饭…… 第2章 吃肉 就着腌萝卜条和凉开水,江春细嚼慢咽(不慢吃不下啊)吃完了一块麦粑粑。 奶奶王氏叫住了放下碗准备开溜的江夏,让姐妹俩把碗给洗了。 五岁的江夏,别看人儿小小一个,一样的朝天辫儿上,却能让她别朵小菊花出来。用王氏的话说就是:人还没她脚后跟高,已经会画妖精(西南方言,形容好打扮)了。 王氏最是见不得那乔模乔样,惯会拿她开刀,每天不是让跟着大姐江春烧火、择菜、洗碗,就是给爷爷奶奶端洗脚水。故江夏对王氏就是耗子见了猫——麻爪了,惟愿能躲则躲。 江春的注意力却不在这,她三步并作两步去追文哥儿了,今天的吃肉大计还得靠他呢,现让他一溜烟不见了,再想找到就得是晚饭时间了。 七岁的文哥儿是江春的同胞弟弟,因为常年在外野的关系,皮肤黝黑,两颊黑中透着红,长得长脚长手,像只猴儿,看样子长大得是个大高个儿。 很明显,正要出门野就被姐姐逮住的文哥儿很不爽,他那微皱的眉头和撅起的嘴巴,就明晃晃的挂着“不满”两字。 看着泥猴子那副“有话快说,有屁快放”的表情,江春觉得手有点儿痒……不过,为了吃上肉,还只能暂时先忍了。 “想不想吃肉?”江春凑近弟弟耳朵引~诱道。 “哪里有肉?”文哥儿一副“你别豁人(指骗人)”的表情。 “敢偷腊肉吃我告奶奶,把你屁~股打开花”,他又补充了一句。 第2节 江春:…… 手好痒,有个猫嫌狗厌的弟弟,真的好想打人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拿上东西跟我走!声音给我放小点儿!” 于是,江春悄悄猫进灶房拿了葫芦瓢,提上挎篮和挖锄,姐弟俩顶着热辣辣的太阳出发了。 烈日灼人,已经是夏末渐转入秋的时节,粗略估计气温虽尚未到三十度,但因海拔高的关系,日照强烈。为了最大可能的沾点儿荤气,江春不得不冒着被紫外线晒黑发斑的风险出门,害怕去晚了就没了。 然而,当兄妹俩紧赶慢赶到河边的时候,空无一人的河岸还是告诉她:你想多了。 “你到底要干嘛?”泥猴子不懂这么热的天为什么还要出门。 “挖!螃!蟹” 然而,“螃蟹是什么?”泥猴儿又是一副“你别豁人”的表情。 江春:……只得指指上午熊孩子们折腾的残肢断臂。 泥猴子恍然大悟,“哦,横将军啊,这可不能吃的,会闹人(指中毒)嘞”。 沉浸在清蒸螃蟹酱爆螃蟹盐焗螃蟹干锅螃蟹螃蟹蒸蛋……里的江春无法自拔。 在现代社会,螃蟹已经是家喻户晓的美食了,古时亦有医书记载多食蟹中毒的,甚至早在东汉《洞冥记》中就有善菀国进献海蟹,供汉武帝食用的记载。 看着江春一副沉迷美梦,“被馋惨了”的样子,泥猴子颇为不忍,狠下心来道:“这个别想了,会闹人的,大不了明日掏秧鸡蛋我带上你”。 秧鸡蛋,类似于鹌鹑蛋,于农家娃是不可多得的加餐美味,每年稻谷快成熟时最为多见。毕竟谁知道哪儿有个秧鸡窝,那就是守着肉眼可见的“财富”呢,可惜以往泥猴子都从不带江春去的。 江春放下“工具”,懒得废话,不然刚生起的感动又要变成想打人的冲动了。 前世的她也是农村娃,从小上树抓鸟下河捉鱼的事儿没少干,挖螃蟹那就是家常便饭。江春先沿着河岸找寻有洞眼的松软山石或者泥土,因为石洞阳光充足,隐蔽性高,生长周期较长,所以一般石头缝中螃蟹较多且肥大。 不远处正好有一个三四公分宽的岩洞,洞口砂石松软,上布细小空洞,泥土湿润,洞口水草参差不齐,有被啃食过的痕迹……这应该就是一个螃蟹洞了。 江春先用葫芦瓢舀水从洞口往里倒灌,连续三瓢以后水位不再继续下降,待螃蟹在洞里被水浸泡一段时间后,就会主动往有光的地方爬动。 果然,没多久就有一只背壳鸡蛋大的螃蟹“自投罗网”,脊背呈火红色,可以算“大鱼”了。 泥猴子眼睛都瞪大了,熊孩子们平时能挖到的顶多蚕豆大,秧鸡蛋大的都少见,这么大的还是第一次见。 他刚要提醒“小心夹子”,只见江春已捏住螃蟹带夹钳子的前足,用劲掰断靠近额部的前半个钳子。因为从解剖上说,蟹类的夹子只有前半个才是可活动的,其猎食和伤人全靠它的活动性,去掉它,剩下的前足和四对步足,就不足为惧了。 全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在文哥儿的眼里,姐姐江春好像有点儿不一样了。 接下来就简单多了,俩人分工协作,江春找洞灌水,泥猴子在洞口“守株待兔”,学着江春去钳装篮,不到半个时辰,箩筐就满了。 江春也是愈干愈勇,正琢磨着再回去拿个大容量工具来,文哥儿就已经自告奋勇要回去提桶来挖,提起篮子撒腿就跑。跑了两步又想起什么,脱下衣服将篮子蒙得严严实实……这简直就是猴精啊! 江春流泪表示:自己五年的医学知识终于派上用场了,虽然只是用来抓螃蟹果腹…… 待文哥儿提来木桶,姐弟二人顺着刚才挖过的路线,专拣洞口较大的灌水,爬不出来的则是直接用锄头挖开,没挖多久,一桶又满了。 因为深谙“可持续捕捞”的重要性,太小的螃蟹姐弟俩都没动,只捉了秧鸡蛋大的,都有七八斤重的样子。 等姐弟俩回到家的时候,奶奶王氏菜园子去了,爹妈和三叔三婶都下地未归,家里只有军哥儿在院角玩泥巴,二妹江夏不知道又溜哪儿去啦。 ——人少,正适合做实验。 大酱倒是有,可惜不会做酱爆螃蟹。 瓦罐里猪油太少,盐巴也没多少,盐焗螃蟹也来不了…… 好吧,巧妇难为无米炊,更遑论不是“巧妇”了,那就清蒸吧。 俩人将螃蟹提回来就全泡在清水里了,江春只挑出二十几只最大的,挨个用菜刀敲晕,用丝瓜络洗刷净腹面及步足的泥沙,放进盆里,倒上一点儿爷爷姜老头喝的黄酒,泡上半个时辰去腥味。 期间,军哥儿全程一副“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感觉很好吃”的样子,亦步亦趋,眼巴巴地看着。 待江春去屋后菜园里拔了一块生姜,摘来几个火红的小米辣,螃蟹去腥也进行得差不多了。 她先让文哥儿搬个板凳来,自己踩着才能勉强够得到灶台和锅,毕竟……人真的太矮了!说她只有五六岁都有人信。 再摘来一把竹叶垫在蒸笼底上,以免其沾上腥味,生姜切片铺陈其上,再均匀地放入螃蟹即可。加两瓢水,点燃灶火,蒸开一刻钟就可以出锅了。 顺便将剩下的生姜切丝,小米辣剁细,配上点儿蒜泥,没生抽只能用大酱汤汁代替,再加点儿苦酒(即醋),蘸水就成型了。 直到泥猴子文哥儿和小家伙军哥儿在灶旁看得快流口水时,江春穿越后的第一顿“肉”终于出锅了。 揭开锅盖,初秋的野生螃蟹最是肥美,透过金黄色流油的甲壳,散发出一股海鲜肉类独有的鲜香味,那都是纯天然的高纯度蛋白质啊! 还没等冷却下来,文哥儿已抓起了第一只,早已不是那直嚷“会闹人”的猴子了,边呼手烫边往嘴巴送。 送到嘴边却又犹豫起来:这到底该怎么吃呢?军哥儿也在一旁干着急。 虽然内心憋笑,小子,也有你不会的时候!但江春还是先抬出蒸笼冷却中,打了清水给两个小家伙洗手。 随后只见她取出一只肥蟹,腹面蟹盖部分呈大面积的椭圆形,显然这是一只母蟹,先拔下八只步足和夹钳子放一边,掀开蟹盖,橘红色的蟹黄跃然于目,口水已经按捺不住了……江春先用筷子尖头将蟹黄挑出,滴上一滴苦酒,喂给军哥儿吃。 两岁的军哥儿尚未吃过如此鲜美之物,惊艳得眼睛都眯起了。 旁边泥猴子一看,早忍不住了,捡了一只螃蟹,虽然是公蟹,但并不妨碍他跟着江春有样学样,先就着蘸水吃了蟹膏,剔除蟹心、蟹肺和蟹肠,吃完了蟹肉,最后还无师自通地“吧咂吧咂”吸完了蟹脚蟹钳…… 呼,好吃,但不过瘾,于是,一只,两只,三只……待江春喂完军哥儿转过头来,泥猴子脚下已经蟹壳一堆了。 江春:……是谁说会闹人来着? 其实,螃蟹性寒,味咸,归肝、胃经,具清热解毒、补骨填髓、活血祛痰之功,滋味鲜美,但对于脾胃虚寒,平素便溏之人不宜多食久食,并非有毒,只需方法得当,也是一味佳肴。故江春以黄酒浸泡、隔生姜烹制、以生姜苦酒蘸食、趁热食用等细节,均能制约其寒凉之性。而对于军哥儿这样长期吃不饱的小儿,脾胃定虚,亦不可多食。 待三人吃完一半蒸螃蟹,已经撑得肚饱肥圆了,正逢奶奶王氏提着菜篮子进了院门。 一看满地蟹壳,正待张嘴开骂,泥猴子急忙拿出螃蟹对着老人家献宝,还很狗腿的教奶奶怎么吃。 等她半信半疑地吃完一只螃蟹,哪里还有半分初进门的神色,只不住嘴地嗔怪道:“几个馋了挖蛇吃的崽子,这都被你们想得出来,我老江家是缺你们吃还是缺你们喝了?” 江春内心对曰:可不就是缺吃少喝的了嘛,穿越来半个月了,今天自力更生才第一次吃上肉星子呢……以及刚才那憋了一周的畅快大便,个中滋味,只可意会啊! 虽然嘴上念叨,但奶奶王氏还是舍不得多吃,方吃了一只就坚决不再吃了。心想下地的儿子儿媳都一个月未沾油荤了,她老婆子不下地不挑粪的,不用吃那么多肉。 尽管江春姐弟强调吃完了还有,剩着可多呢,但老人家就是不肯,直嚷要去造晚饭……真是可爱的老人啊,江春也很无奈。 待江春爹娘和三叔三婶下地归来,当然,二妹江夏总是能瞅准了在长辈回来之前归家,众人学着吃了剩下的螃蟹,皆云“好吃”,就连一向吝言的爹老倌都夸了句“不错”……江春不是没有自豪感的。 是夜,“奔波”了一天的江春躺床上。心想穿越过来也半个月了,原身也不知哪去了,貌似自己再穿回去的机会不大,该是好生珍惜这段年轻了二十几岁、具备无限可能的人生才对。 但脑海里总是浮现现代社会里母亲各种语重心长、威逼利诱、哭天抹地花式催婚自己的画面,还有父亲那常年劳作佝偻了的背,以及眼见母亲催婚无果后,他那紧挨墙角吸烟筒的沉默背影……也许,“剩女”二字的残酷,才是那些文化浅薄、无人开解的农村父母的切肤之痛。 当年,举全家之力才供养出自己这个医学生,也不知道,没了自己,父母怎么过。 虽然还有一个亲弟弟,但成家了的弟弟,始终是让江春不放心的。 想来可笑,母亲也常笑江春杞人忧天,给自己担子压得太重,好像除了自己,就算把父母交给亲弟弟都不放心。母亲常挂嘴边的话就是“只要我老两口能动得了一天,就绝不会麻烦你们姐弟俩”,可现在…… 另一时空的父母啊,你们是否安好?女儿在这个时空很好。 第3章 归来 翌日,江春又早早醒来,依然是饿醒的……照这样下去,不行啊! 她边用断齿木梳梳头边想,日日饿肚醒来,个子不达标,骨质不达标,细手细脚,仿佛轻轻一击就能折断,就连头发都犹如一丛稀稀拉拉的山茅草。 而这丛“山茅草”带来的困扰就是——不好扎!头!发! 想高高扎个马尾辫丸子头这类的吧,发量太少了它漏头皮;扎两个羊角辫吧,发量更少,更像两根翘翘的鸡毛……江春真的每天要郁闷一万次! 她内心虽有黑芝麻核桃乌发的方子,也有首乌生姜生发的点子。可奈何没有黑芝麻,没有核桃仁啊,其实这些药食同源的东西也还是挺好吃的……唉,更饿了,真不经想。 好不容易克服“饥饿危机”,江春洗了脸,进灶房帮奶奶端出早食来——一盆按人头煮的包谷稀饭,当然,一小碗腌萝卜条是标配。 她虽知道萝卜吃久了破气,对长期体力劳动的人群不太合适,但在这种下饭菜有且只有一个选择的时候,谈何养生?何来保健? 况且,即使是萝卜,家里几个弟弟妹妹都还是能吃得津津有味呢。 也许大多数孩子从出生至今,就没吃过什么五谷杂粮以外的东西;也许孩子的世界对“美味”的定义与自己这个成年人芯子是不同的。 今日的早餐颇有些不同。桌上,奶奶王氏道:“你们爹老倌现在也没回来,地里庄稼可不能落了,不然回来剥了你们皮”。 江春:…… 江春爹抿了口粥,回道:“大平顶的包谷红须已经快干了,地里的红豆再过天把也干透了……娘你看哪日去摘红豆呢?” “好,那就后天去扯(红豆),去晚了一天都会糊烂在地里,早摘早安心。” “田里怎么说?麻雀子还多吗?”奶奶转头问三叔。 三叔眨巴着大眼睛道:“黑土凹的麻雀子已经赶得差不多了,谷穗子都结完了,秧田里的稗子可以去除了,不过得趁天晴。” 江春知道,他们口中的“大平顶”和“黑土凹”是地名,分别是江家包谷地和稻田所在之处。 连月来基本都是爹老倌和三叔在照管田地,而江春她娘和三婶就往稻田里挑粪。就是将自家旱厕里的“有机肥”挑到稻田里,趁着结穗的时候施上,谷穗才能长得饱满。但在人都吃不饱的年代,麻雀子对稻谷的“渴望”也就愈加明显了,所以有的小娃儿要去田边“赶麻雀”,大声吆喝将麻雀子都吓走。 但江家三叔却能想到,用竹竿儿和麻袋搭建假人的方式来驱赶害鸟,“解放”了江家的小娃儿,这也是智慧转化为生产力的表现了,江春颇为欣慰。 “也认不得小妹在那边怎么样了,习惯不得?”江春她娘忽然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只听奶奶高声呵斥道:“你管她个烂丫头?她吃饱了能接济你高氏一碗饭吃?能给你一件衣穿?” 是的,呵斥。 奶奶王氏虽然嘴碎,对孙子孙女动辄上嘴责骂,但对儿媳妇却是不过分指责的,至少在小辈们面前是不会呵斥她们的。更何况大儿媳高氏自来是个软弱性子,说句话都要偷眼看公婆脸色的人……看来,对于嬢嬢(即姑姑)远嫁这件事,在王氏这儿仍是不可提的。 这得从头说起。 王氏与江老头成亲数十载,生育四子一女。虽然生活不富裕,但也算夫妻相得,家庭和睦的过了大半辈子,直到儿女们的婚事上,方让这个好强的女人跺碎了脚后跟。 大儿江全娶妻高凤,高氏虽性子不太立得起来,但近年娘家渐得力,也没少了帮衬,倒也无甚好指摘的。 二儿江兴娶妻杨芬,自己儿子的耳根子比性子还软,结果倒娶了个争强好胜的女子,成亲第二日就能撺掇着儿子把嫁妆要去捏手里,让老太太好生怄了一口气。 如果说,大儿二儿尚可让王氏睁只眼闭只眼的话,三儿就是她内心的痛了。 据老太太“数典”“翻旧账”所知,当年怀着老三时婆婆不给她好过,吃块麦粑粑都要被骂哭的年月里,生下孩子才知道带了胎毒,自小就视物不明,用现代医学解释就是孕期悲伤哭泣,致使胎儿视网膜发育不良了。居于这样的先天不足,娶妻自然不作挑选了,娶了外村女张秋香,而张氏也是带天疾的——是个“左聋子”,即现今的左耳耳道闭锁畸形,听力较弱。 但直到看夫妻俩把儿子也生了,小孙子耳目皆清明,王氏高悬的心终于得以放下。 到四儿婚聘上,因为前面三个儿子娶妻都尚有不尽得王氏意之处,故她还是卯足了劲想要寻一门佳媳。谁知儿大不由娘,外出做工时结识了县里工头家五姑娘。因工头夫妻俩连生七胎全是“娘子军”,五姑娘李春娇要留待招婿支门立户。在王氏撒泼打闹、软磨硬泡、上吊喝药等花式阻挠仍不果后,四儿江成毅然入赘了李家。至此,王氏可谓是尝到了“白眼狼”的苦。 到幺女婚事上,因为孙子孙女一个接一个的降生,王氏已无太多精力张罗,只想着在身边多留两年,谁知“留来留去留成仇”,不知哪一日就与外州来走亲戚的儿郎看对了眼儿。江芝铁了心要远嫁那东昌府的蒋小二(相当于远嫁外省),或许是四儿的前车之鉴,或许是人老了折腾不动了,王氏居然也未过多阻挠,由江老头和二儿夫妇俩送嫁,但批红盖头和哭嫁时候她是没有出现的。 至于她人具体去了哪儿,儿女们大致能猜到,或是屋后山坡,或是对门山头,反正连续几日双眼都是红肿的。 至此,江春的嬢嬢江芝成了家里的一个禁忌话题,至少在奶奶王氏面前是不能提的,不然就得跟高氏一样,落得一顿骂。 第3节 早餐不欢而散后,江春爹继续进地看包谷,三叔领着军哥儿田里赶麻雀去了,剩下高氏和三婶下田除稗子。 稗子算是南方稻田里最常见的害草了,其适应性强,繁殖迅速。叶子与稻叶高度相似,结穗后呈狗尾巴样,与稻穗大相径庭,有“稻子低头,稗子抬头”的说法。如果不趁早拔除,待穗子成熟落籽以后,工作量就更大了。 但除稗子还有时间要求,不能除太早,否则人在稻田里钻溜会碰落正在繁殖的稻花。也不能除太晚,晚了稗子的子子孙孙都要落地生根了,且成熟的水稻,轻轻一碰谷粒就“瓜熟蒂落”,那半年瞎忙了。 此外还有天气讲究,雨后或晨起带露水的时候不能进田,怕打落了露水谷穗就结不饱满了,到时成了瘪谷就只能喂牲口。 奶奶王氏依然去菜园除草,留春夏两姊妹清理剩下的螃蟹。 江夏先抢着要敲晕螃蟹,以为做起来简单,刷洗螃蟹费时,耽搁她玩耍时间。 谁知饿了一夜的螃蟹异常活跃,她又开始嫌抓螃蟹累了,磨磨蹭蹭跟江春换去刷螃蟹。 不想刷螃蟹也是个技术活,江春看她那蟹盖也不揭开刷一下,蟹脚也不洗的样子,甚是担心下一顿会吃出泥沙来,无奈只得让她出去玩了,还是自己一个人干吧! 剩下半桶不到螃蟹,还有个五六斤的样子,但个头没有昨晚的大了,得想想办法能不能换个吃法。 如果让江春来决定的话,她想吃蟹黄包,想吃蟹黄蒸蛋,但是明显这个家里没有面粉和鸡蛋……真的可算家徒四壁了啊! “春儿,怎只你一个人在家?你奶嘞?”江春回首,见是一个短衫打扮的黑瘦老者,肩上还搭着块黑褐色的包袱布,裤腿卷到了小腿上,脚底踩着一双破破烂烂的草鞋,看样子是……行了远路? 看着她呆愣呆愣的样子,老者好像也没真要等她回答,自顾进了院里。 直到他进屋放了包袱,去厨房舀了半瓢凉水“咕噜咕噜”饮下去……江春才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原身那“外省”送嫁归来的爷爷了。 不,本地不叫“爷爷”,兴叫“老伯”。 江老伯刚坐下,门口又进来背着包袱皮的一男一女,就是二叔二婶了。 只见二婶一进门就唤:“夏儿,来给娘老子接东西,给你爹老倌抬饭来,可饿死了……” 江春抬头一看天色,太阳才升起没好久,顶多九点钟的样子,江夏还不知道在哪儿玩着呢。 忙道:“二叔二婶,夏儿出门了,奶奶他们也下地去了。” “我去给你们造饭吧”,因为早饭我们吃光了…… 只听江老伯道:“别造了,这不赶早不赶晚的,三锅两灶的吃什么饭?待会儿一起吃午食了”。 江春:…… 二婶郁卒了,只得拿眼斜身旁的三叔,二叔却也不吭气儿。 江春心想,看来王氏对二婶看不下眼是有原因的。二叔这块儿“夹心饼干”表示,自己也很无奈啊! 不过二婶有一双善于发现“新事物”的眼睛,一下就看到江春正在刷洗的螃蟹。问她洗这些“横将军”干嘛,江春又把昨日吃螃蟹的事情普及了一遍,二婶听完一副“你别豁人”的表情。心想这不用油不费盐的东西,怎么会好吃,也不看看哪家煮肉不放这些好东西的,这小丫头就是不懂,还没自家江夏伶俐嘞。 没好久,江老伯已进屋换了一身补丁衣裳出来,扛着锄头就出门了。 只见二叔二婶进了他们房间,絮絮叨叨不知讲了些啥,江春螃蟹全刷完了,两人才磨磨蹭蹭跨出房门。 二叔似乎还好心情地问了句,“春儿这几日在家乖不乖啊?” 江春满头黑线,这样的寒暄不是该对着军哥儿那样的小娃儿吗?我都快十岁(虽然实际是九周岁)的半大姑娘了好吗?!另外,我一直都很乖的好吗?!乖不乖二叔您最好还是去问自己闺女去吧! 江二叔才不在意小娃儿的脸色,挎着篮子下田去了,二婶也不情不愿去洗衣了。 在这个蝉鸣阵阵的早晨,江夏终于见完也认完了老江家的常住人口。 虽然前身的小江春记忆迷糊不清,甚至有些许空白,但泼辣能干的奶奶王氏,老实却又能一针见血的爷爷江老头,吝言的父亲,软弱柔顺的娘亲,憨厚的二叔,心眼子多的二婶,技术宅的三叔和沉默的三婶,以及猫嫌狗厌的弟弟,软萌的堂弟和爱耍滑头的堂妹……这些都是小小的她曾经很珍视的亲人。 第4章 见闻 螃蟹刷完,思及江老伯三人还未吃过螃蟹,江春还想再做一顿螃蟹“大餐”,这连吃两顿清蒸的,肚子也没什么油水了。 去后院菜地转了转,嫩绿的韭菜,胖墩的丝瓜,细条的青椒,深紫油亮的茄子……当季蔬菜可真不少,但奇怪江家每顿依然只吃咸菜……江春果断割了一把韭菜,又摘了三条大丝瓜。 但转回灶房的江春就orz了,刚才忙着想怎么吃了,忽略了一个现实问题——农村是泥巴垒的灶,灶台太高,目测得有一米二三,而她目前还是小矮子……摔!真的是每天郁闷一万次! 正好高氏回家来,江春忙问:“阿嬷(指母亲,昵称)回来了?我奶呢?” “你奶还在菜园,看你老伯回了,使我回来造饭”。 “正好我把菜都摘好了,阿嬷你教我煮饭吧。”江春指指刚摘的丝瓜和韭菜,仿佛看到了救星。 但见高氏一看,脸色就有点儿不对了。 仿佛是犹豫了一下,高氏才慢道:“你奶回来看到不得了,可是要留着后日卖的,你个丫头,胆子也是大……” “待会儿你别多嘴,就说是我摘的,不然得小心你的皮子。” 江春扶额:…… 蔬菜种出来不都是吃的吗? 不过转念一想,这么大个家庭,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能有蔬菜卖了攒几文钱也是不错的。 高氏虽犹豫,但摘都摘了,总不能再挂回去,只得使唤江春烧火热灶。 她先按着人头蒸上半笼麦粑粑,再刮好丝瓜,切片备用,捞出螃蟹沥水。 待蒸笼上气一刻钟以后,出锅刷水,狠下心来舀了一勺猪油化开,油热后放入数根干辣椒和姜丝爆香,放入韭菜爆炒,稍放盐巴后出锅待用;再就着炒韭菜蛰出的油汤,将螃蟹搁盐炒熟,再倒入韭菜,翻炒均匀,将韭菜和螃蟹的香味调和在一起,一大盆韭菜炒螃蟹就出炉了。 刷锅后加清水,做个丝瓜汤,一菜一汤就可以了,不知何时溜回家的江夏在灶旁猛吸口水。 看样子高氏虽性格软糯,灶上却是一把好手,江春内心佩服。 果没多久,下地的都回来了,野了一上午的文哥儿也在灶旁伸头缩脑的。 王氏一看他俩那样子,劈头又是一顿咒:“二丫头不帮你大嬷(即伯娘)上灶,没个姑娘样子”“文哥儿一天只会野,我老江家怕是养了一堆野娃娃,出去玩吧,看你们能不能玩得饱,玩饱了就什么也不用吃了,一个个就是饭桶……” 一看搁灶台上的菜碗和锅里的丝瓜,王氏又瞪了儿媳高氏一眼,待要发火,一看高氏那小媳妇儿的样子,又忍了,一个个不省心,只知道吃好的,吃了好的拿什么卖钱…… 江春此时方感到庆幸,幸亏奶不知道是自己摘的菜,对孙子孙女她可不会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张嘴就咒,儿媳她还尚可顾及一下人面……这也是老太太让人信服的特质所在了。 且说江老伯三人是首次吃到螃蟹,只见那火红的横将军,硕大流油,鲜香满溢,掺着韭菜特有的香味,炒了满满一盆,两老也不管,大人娃娃全敞开了肚皮吃。 军哥儿自有三叔三婶照管,二叔二婶也能时不时给江夏夹点儿螃蟹。只别看江全平日板着脸,吃肉时都专给高氏夹,反倒是两个孩子文哥儿和江春,爹不疼娘不管的……江春郁卒。 饭后,春夏两姐妹洗碗刷锅。 江老伯拿出带回的包裹,只见用油纸包着几块糕点,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枣香味,估计是枣泥糕这类的,只颜色较后世枣泥糕更深,犹如核桃壳,形状也无甚美观可言,甚至因为赶了十几天的路,边边角角都软化了,碎屑粘在一起犹如一团乌乌的蚂蚁…… 江春没兴趣不代表弟弟妹妹能受得了这诱~惑,几个熊孩子眼睛都亮了,才吃饱的军哥儿甚至又把手指头放嘴巴里吧唧了…… 江老伯也不管才吃饱晚饭,四个娃儿人手一块,还剩一块最大的递给了王氏,王氏瞪了老头子一眼,道:“给几个懒娃娃吃吧,我嘴又不馋。” “不馋也尝尝,这是芝儿姑姐带回的,我们这边还买不到嘞,也给你尝尝。” 王氏默了片刻,还是接住了,只不吃。 江春也不想吃,一掰两半,硬塞给了江全和高氏。 高氏满脸欣慰:我囡会想着爹娘了。爹老倌一看儿子那急巴巴往嘴里塞的样子,唉,这儿子不如人哪! 吃完糕点,几个小的都洗脚去睡了,只江春赖着不肯回房,她想听听大人聊天,不然这穿越得时间地点全抓瞎。 问同龄小豆丁吧,他们也是一副“我也不知道耶”的样子看着你。 她可不敢围着大人问“我是谁”“这是什么朝代”“这是哪里”的问题,不被当成妖魔附身就不错了,毕竟八~九岁的农家小儿,想吃想玩才是正经事儿不是? 江春提着扫帚一边扫地上的螃蟹壳,一边竖起耳朵听大人聊天。 “娘是没去过,那东昌府可不得了嘞,城门两个挎刀大将军可威风,城里到处是馆子(饭馆)和店铺……街上走的人穿得可好看了,全是红绸绿裤的,怪不得是首府嘞……哪像咱威楚府,街上贼比人还多……” 当然,江家三婶也没去过威楚府,所谓“贼比人多”也只是道听途说,以讹传讹罢了;另外,城门口站的顶多是卫兵吧?她也严重怀疑,红绸绿裤真的好看吗? 江老伯却不关心这个,看了心不在焉的老婆子一眼,安慰道:“你莫担心,那蒋家比咱们可强多了,青砖瓦房住巷子里嘞,公公婆婆也讲理”。 想了想又补充道“只妯娌厉害,但自己养的娃自己晓得,芝儿也不是耙软的”。 江春内心无比赞同,想那江芝能以一介穷乡僻壤的农女身份,凭借数面之缘,让蒋小二千里迢迢来提亲……妥妥的高嫁啊!这就是个人尖子了。 奶奶王氏终于叹了口气,“这臭丫头就是不听话,以后有她苦头吃”。 “娘莫担心,妹子有的是过不完的好日子嘞,那蒋家妹婿可是当过兵的,刚从咱们威楚府府卫退下去,听亲家婆婆说要给谋一份大户护院嘞,那可是铁饭碗……”这是二叔江兴的情报。 二婶杨氏又急道:“可不嘛,八两八钱聘礼银子全带婆家去了,还不是想吃香就吃香,想喝辣就喝辣,哪个娘家也不兴这啊,这大个姑娘就白养了”。 “得了得了,别扯野!” 江春~心道:江老伯威武! 以上内容可凝练为以下要点:一、穿越所在地区的行政中心在东昌府,而江家并非首府人;二、姑父是古代退役军人;三、现在江家已近家徒四壁;四、江家老两口不是贪财之辈,尚算开明。 江老伯用旱烟杆敲了敲地,思索道:“不过这次去实在花费了些,光我们仨新扯衣裳就花了两百钱,家里窟窿洞只出不进可不行了。” “可不?家里镰刀磨得割不动了,过不好久打谷子得重新买上两把,请工还得置办上两桌酒菜……照这么天天没甚油水可不行”。王氏附和道。 “菜园里怎样了?”江老伯问道,他刚回来还没去转过嘞。 “后日应该能出一拨韭菜和丝瓜,麦瓜(指南瓜)还青着点儿……要不去田里看看,有没稻花鱼捉上几尾?” “鱼就算了,待个把月养大点儿再出。”江老伯拍板。 在这种全靠卖菜进项的时候,想到菜园里为数不多的蔬菜还被自己摘了不少,江春倍感愧疚,这个家实在是太需要挣钱了。 但农家每户都差不多,转来转去就这么一亩三分地…… “奶,要不我们挖点横将军去卖吧”。江春想的是先试试吧,成就成,卖不掉反正还能带回来自家吃。 “切……个小丫头懂什么,那东西可是会闹人的,闯了祸不是好玩的”二婶马上否决。 二叔却道:“刚我们不吃了那么多也没闹嘛,要不就试试吧”。江二婶已经在飞眼刀子了,可怜二叔还拆台…… 想到种田文小说里都是直接去酒楼找市场,江春提议道:“可以不在菜市卖啊,我们拿去馆子里问问掌厨的,也许开馆子的见多识广……” 这回三叔也发声了:“这来路不明的东西,开馆子的也不敢收啊。还记得去年醉仙楼买了耕牛的事吧?李家沟卖牛肉那家,被衙门查出来是宰的耕牛,可怜去卖肉的李老三,钱一文没落到手,还蹲了两个月的监。” 江春还心想:果然,古代的耕牛是不可随意宰杀的。直接推销上门好像不太行得通哦…… “要不,要不让春儿她舅帮着问问,他们馆子里可要?”高氏轻声问道。 江春想起,原身的舅舅高洪在县里迎客楼作账房,每月固定有月银可拿,还能时不时往家捎带些不错的剩饭剩菜。 “这可行,那老大媳妇儿,你明天就往娘家走一趟。好的咱也没有,就顺带去菜园里摘篮豆角给两亲家尝尝吧。” 高氏忙慌张推辞:“不用的不用的,阿爹……咱家也没多少,还是留着卖吧”。 “哪里有够卖的一天,咱可不能占亲家便宜,就这么定了,管它成不成,走亲戚不也得走”。 高氏忙看了眼婆婆脸色,见无不忿,这才诚惶诚恐应下。 第4节 其实江家所在村落,处在群山环绕的河谷地带,清晨里常年雾气缭绕,雨水也较四周村落丰富些,空气湿~润,适合种植蔬菜。 但水田和旱地都拿来种粮食作物了,仅有开辟出来七八分的自留地种了菜,尤其是到了这青黄不接的月份,自家省着吃甚至舍不得吃,也剩不了多少拿去卖的。 江老伯能大大方方让高氏拿菜回娘家,那就跟送银子一个样了。江春能想象,二婶少不得又要嘀咕一阵,今晚她得用眼刀子和吐沫星子让二叔好看…… 其实,这个……不是江春有意听墙角,实在是两屋只一墙之隔,好几个晚上饿得睡不着的时候,江春会听到自家爹娘悄声悄气说话,有八卦隔壁二叔二婶的,有商量自家生计的,有叹息儿子不成器的,虽然最终都会演变为夫妻二人的“妖精打架”……但关于三叔被三婶数落的八卦可没少听……搞不好,今晚两屋都有“妖精打架”…… 啊喂!小孩子也会失眠的好吗?!那样的喘气声和哼唧声,她是成年人都听得面红心跳好吗?!能不能考虑一下失眠的小花朵?! 今晚好想自己睡一屋,怎么办……挺急的,在线等! 第5章 娘家 因为吃了穿越后的第一顿饱饭,翌日,江春终于没再被饿醒了。 至于问昨晚两屋有没有“妖精打架”?她睡着了好吗? 今日早食吃得格外得早,江春为了争取明日与大人上街的机会,尽量表现得乖巧懂事儿。先是早起帮奶奶造早饭,烧火热灶,打水洗锅,人小小一个,进进出出,麻利不少。王氏虽嘴上不说,但微翘的嘴角还是泄露出老人家的心情了。 除了最小的军哥儿,文哥儿和江夏都被早早叫醒吃了早饭。 饭桌上江老伯对江全和江兴道:“你们兄弟俩跟我去地头看看,昨日江老九家包谷不知被哪个缺德鬼掰了一片。”两兄弟皆应。 又对三叔道:“你两个接着把粪挑完,趁着没落雨泼进田里去。”指的是三叔两口子。 剩下二婶上山砍柴,回家造饭,高氏回娘家。众人皆无异议。 要问三姊妹起这么早干嘛,那肯定是挖螃蟹噻。 姊妹三人提上两只水桶,带上挖锄和葫芦瓢,直奔小河而去。 路上遇到村人问去干嘛,文哥儿抢着答“挖沙”,倒也合理,因为农家平日间垒灶台、鸡圈什么的都会用到泥沙,而村里小河的泥沙就是全村人可以随便挖的。 为了尽早挖完,避开村人回家,三人分工协作,江春负责找洞,江夏灌水,文哥儿摘钳装桶。 由于两天前挖螃蟹都是背着村里人,故整条河流沿岸都还没有被挖过,螃蟹数量应该挺乐观的。沿着前天挖过的地方往河尾前行,几乎每个洞里都能爬出螃蟹来。可能是从没有人挖过的关系,爬出来的螃蟹都不小,鸡蛋大的不少,最小也是婴儿拳大,再小的就不要了,放回去让它再长一段时间。 姊妹三个悄无声息地配合着,一个多时辰就挖满了两桶。 一看太阳也升高了,大家下地的下地,种田的种田,路上行人正少,此时家去倒是正好。但为保密起见,江春还是摘了几片盆大的南瓜叶,盖在桶上。 连水带螃蟹得有快二十斤一桶,春夏姐妹二人方能提动一桶,文哥儿倒是单人能勉强提一桶,三人磕磕碰碰提到家,高氏刚摘好豆角,还未出门。 江春眼看正是机会,上去抱着娘亲高氏的腿就撒娇:“阿嬷,我好想婆婆(指外婆),我要去婆婆家……”反正自己也才八~九岁,撒个娇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高氏此去是办正事儿的,带着姑娘脚程慢,可别吃中饭都回不来,自是不肯同意。 江春眼看撒娇行不通,忙道:“阿嬷,我跟你去吧,家里也无事了,横将军是我挖的,我带着几只去给舅舅看看吧”。 “个丫头,真是鬼点子多,那快去换衣裳,就穿过年扯那身红的。” 二婶在旁一看可不得了,想那高家现是什么光景,顿顿都有鱼有肉的呢,可得让自家丫头也跟着去,不吃晚饭不回来。 于是忙向江夏使眼色,江夏也是个小人精了,上去抱着高氏的腿就撒娇:“大嬷我要也去,我想亲家婆了,姐姐都能去,我也要去”。 江春:…… 高氏微尴尬,一看妯娌在旁,一副“两耳不闻姑娘哭闹事”的样子,只得道:“好好好,夏儿也去亲家婆家。 杨氏方一副拿她无可奈何的样子道:“个丫头就是喜欢你大嬷,娘老子白养你了,就爱撵你大嬷的路……那可快去快回哦,不准在你亲家婆家吃饭啊”。 于是,原定的高氏回娘家,变成了带着姑娘和侄姑娘仨人走亲戚了。 出了村,沿着连绵的山群脚下,有一条两米来宽的大路,顺着大路翻过山群,与高氏娘家所在的苏家塘,就只一江之隔了。平素过江虽没桥,但河中有四五十公分高的石头桩,露出~水面一节,踩着石头过河倒也方便。 连月来因雨季涨水,河水早已没过了垫路的石头桩,只能绕路过河,往前走二三里路有桥过河,倒也不错。 只江夏是个不清楚缘由的,可怜五岁的小不点儿,从王家箐出来走了个把时辰的路,早就人困马乏,外加还记着以前来亲家婆家都往这过,闹着大嬷还要从河里过,就是怎也不肯再往前走。 看着那少说七八十公分深的河水,再看江夏那小个子,水能淹到她鼻子。 江春对她好说歹说,也劝不走。 问题是,高氏被她一闹,也妥协了,居然真的打算从这河水里淌过,不过是要背她们姐俩过河…… 江春:……怎么会有这么圣母到自身安全都不顾的亲妈啊! “阿嬷,这河水太深了,待会儿我婆婆看到你裤脚湿~了,又要不开心,耽搁说正事儿就不好了”。江春可没瞎说,在记忆里,外婆苏氏确实积威甚重,管着家里钱财不说,儿女个个看她眼色行~事。 果然,一搬出外婆这座大山,高氏果断决定绕路过桥了。 如果不是三十岁的灵魂,江春真的要对江夏翻白眼儿了,好个丫头片子,不让来偏爱撵路,来了幺蛾子又多。一路上高氏对她又背又抱了那么久,要说人困马乏,那姐姐我才是啊! 好在过了桥就离村不远了。苏家塘是远近闻名的好在(安逸,巴适),因紧邻金沙江,境内鱼塘星罗密布,水资源丰富,水稻产量高,围了塘还能栽点儿甘蔗、莲藕等经济作物,平时养养鱼,喂喂鸭,与江南鱼米之乡也不差了,故而得此名。 自古此地的儿女婚嫁都是不愁的。只除了十年前,金沙江上游发了洪水,苏家塘大部分良田、鱼塘、甘蔗地一夕之间被毁。恰又遇上该死的地龙翻身,村后山坡泥石流随山洪喷流而下,好好一个三四千人的大村落,数月里哀鸿遍野。 此时江家大郎上门提亲,也没使出什么聘礼银子,就娶到了高氏,若是再早个半年,或是晚上个四五年,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一进村,江春就明显感受到苏家塘的巴适了。家家户户几乎都是青砖瓦房,鳞次栉比,虽不至于碧瓦朱檐、富丽堂皇,但也算小康之村了。每家每户门前干干净净,农具摆放整整齐齐,偶有老人和小娃儿在村口树荫下乘凉,见到高氏都招呼,“小凤回娘家啦?” “是嘞六姨婆,回来看看我娘老子”。 不用高氏教,春夏两姊妹已经嘴甜甜的“姨祖婆”喊上了。 老太太笑得满脸褶子,眼睛都快看不到了,还念着“乖乖,待会儿来姨祖婆家,姨祖婆给你们煮大鹅蛋吃嘞”。 穿过大半个村子,来到村子后三分之一处,只见一座普通的青砖瓦房,红漆的木门,门口两旁有两支竹节做的香筒,里面零零散散插着些烧剩下的香把子,这就是江春外婆家了。 果才进门,见一老太太,慈眉善目,身材瘦小,皮肤黝~黑。江春还没来得及喊“婆婆”,就被老人家一把抱进怀里,嘴里叫着“小乖狗”,又亲脸又摸头的,一个劲儿问“乖狗吃曼曼了没?婆婆给乖狗拿糖糕”。 江春突然觉得眼眶酸胀,眼前老太太跟自己以前的外婆,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矮小黑瘦的体格是她们受的生活磨难,满口“乖狗”、动辄送吃送喝,是她们一样的疼爱。 可惜江春真正的外婆,在自己才十岁的时候,就因为胃癌去世了,小小的江春仅有的关于外婆的记忆就是这些……三十岁的人了,热泪还是按捺不住,顺着白~嫩的脸颊滚滚落下。 “哎哟,乖狗哭什么?大姑娘了还淌猫尿(指流眼泪),羞羞羞。” “我想婆婆了”,江春含~着泪泡道。 “都怪你~娘个白眼狼,去了王家箐就肉包子打狗,多长时间不带乖狗回来一趟,让婆婆打她。”说着作势去捶高氏,俨然一副“宠孙狂魔”的样子。直到把江春逗得“噗嗤”一笑,方作罢。 高氏站旁羞涩一笑,外婆苏氏放开江春,进屋端了一盘糖糕出来,舀了五大勺蜂蜜,用温开水化开,拿了小瓷碗倒给她们喝,又忙要去灶房给娘仨造饭。 高氏挡拦道:“阿嬷别忙了,我回来是找我哥有事儿说”,接着把江家欲卖螃蟹,但没门路的事情摆开了说。 “正好你哥今日轮休,在稻田里除草呢,我去喊他回来”。 又转头喊江夏,“你们先吃着糖糕,喝喝蜜水,阿婆一下就回来”。 江春环顾堂屋,高家可算是小康之家了,青砖的墙面和地板,红漆的窗棱,正中对门一张雕着麻姑献寿的八仙桌,两旁各一把太师椅。自己屁~股底下坐的也是樟木的长条椅,外婆还心灵手巧地铺上了自己绣的富贵牡丹坐垫,对比自家那光秃秃的屋子……唉。 江夏先下手抓了块儿最大的糖糕,边吃边四处张望。 见此,江春只得先自己蹬着小短腿儿从条椅下地,到灶房打了水洗手,转回先拿了块糖糕塞给高氏,自己才随便拿起一块儿,慢悠悠的啃着。 这糖糕因着是外婆自家做的,所以糖放得足,鸡蛋也管够,蒸得蓬松忪的,江春那细细的小白牙,明晃晃的到处是牙缝啊,不吃慢点儿容易塞牙…… 没好久,门口传来语声,外婆带着舅舅夫妇家来了。 先进门的是一白皮儿大眼的年轻妇人,也才三十出头的样子,双目有神,未语先笑。尤其是笑着招呼“妹子家来了”的时候,嘴角两个小梨涡,像有微风拂过,波光微动的感觉。 小江春喜欢这位舅母。 只见舅母洗过手,先抱着江春“乖乖长乖乖短”的念叨,小丫头那白~嫩的娃娃脸,配上严肃认真的表情,可招她稀罕了。香亲够了又进屋端了一盘炒南瓜子儿出来,拉着外婆坐下,好让他们娘几个聊天,自己忙去造饭。 舅舅则稍显寡言,简单招呼后,就直接问起高氏来:“阿嬷说你们要去卖横将军?” “春儿这丫头引的,这几日青黄不接的,能有个进项顶顶也是好事儿……” “嗯,只你们横将军是哪来的?可能吃不能?能有多大的量?” 江春一听果然是做生意的,忙道:“能吃得,我奶我们全家都吃两顿了,可香着呢舅舅”。说着蹬腿下地,把从家提来的七八只螃蟹抖开看。 外婆都被她这小机灵样给逗笑了。 被遮了半日的螃蟹,猛然见光,四手四脚在篮里蠕动着。舅舅高洪拿起一只来,翻过腹壳凑近一看,再无师自通地揭开蟹盖,凑近鼻端轻嗅了口,又打量小江春一眼,半信半疑。 江春生怕舅舅不信,抢着道:“我拿去给舅母做出来就晓得啦,可香嘞舅舅……” 说完生怕舅舅反悔的样子,提上篮子就蹬蹬蹬往灶房跑,却没见大舅在后头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 因为舅家宽裕,也不担心熬油费火的,江春就直接给舅母说做酱爆的。她才快手快脚洗刷完,就被舅母使去吃糖糕了,小江春也乐得轻松。 堂屋里舅舅问着她些大人都爱逗小娃儿的问题,诸如“几岁啦”“吃几碗饭”……江春黑线:我都是快十岁的半大姑娘了好吗大叔?! 江夏则围着外婆问“平表哥怎不在家”“平表哥几时回来”……江春才反应过来,舅家长子名高平,年方十三,在县里书院念书,舅家对其期望颇高。 其实江春对表哥流没甚兴趣,只问外婆道:“婆婆,我阿公哪去了,怎还不回嘞?” “小乖狗只惦记你阿公啊?他下地看包谷去咯,看日头要回啦。” 又被叫“小乖狗”的江春陡然脸红了,三十岁的人,还被人这么叫,真的……好尴尬好羞射啊! 殊不知她自来皮肤白眼睛黑的,一害羞,整张脸染上红霞,白里透红的,犹如粉~嫩的小苹果,更是让长辈爱不够,被又亲又揉的爱了半日,等她好不容易挣脱“宠孙狂魔”的手,舅母的饭菜就上桌了。 第6章 表弟 “奶,今日吃什么这么香嘞?”舅母将将把饭菜端上桌,就听一管稚~嫩的男童嗓音自院门而来。 众人转头一看,是外公高老头跟小孙子一路回来了。 那熟悉的嗓音,令江春不自觉地手抖了一下,差点儿掉了手里的瓜子儿。 要问为何,那都是原身小江春仅有的清晰记忆了。 舅舅高洪与舅母刘氏成亲十几载,生育两子,长子高平,年十三,现在县里宏文馆进学,性情颇为稳重,江春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几面。 倒是幼子高力,小着江春三岁,满脑子刀枪棍棒蛇虫,却被舅舅硬逼着在村里私塾进学,可谓是要了他的猫命了!私塾里他今日打猫,明日逮狗的,捉弄同窗更是信手拈来,夫子甚是头痛。 因舅舅常年在县城馆子作账房,有时连夜不归,故每逢舅舅不在,高力就能“猴子称霸王”,爷奶疼他,舍不得下狠心管教;舅母就算想要剥他皮,也得逮得到这只泼猴吧? 以前俩人一见面,小江春只有被捉弄的份儿,明明比他大三岁,却从不见他叫“表姐”,跟着大人叫“春丫头”,叫着叫着成了“蠢丫头”,把个小江春气哭。 平素见面不是揪她头发,就是塞她毛毛虫的,哼哼,江春咬咬小细牙,来吧,小子,让你知道姑奶奶的厉害! 果然,高力进屋看到江春,马上双眼一亮,屁颠儿屁颠儿书袋一丢,开始显摆起来:“蠢丫头来啦?今日莫回去咯,待会儿哥给你看样好东西!” 江春白眼,姐不好奇好吗?再说也懒得理你,肯定没好事儿。 第5节 高力再接再厉:“包你没见过,我用了一刀麻沙纸换来的,反正我也不想写字,用不着那东西……本来我想连《三字经》都典给他的,但那胆小鬼不敢收。” 江春看了眼舅舅那仿若便秘的表情,哼哼,小子,一顿竹丝炒肉你是跑不了咯。 对于当地方言,江春有一种深深的熟悉感。 竹丝炒肉——当地盛产一种野生的竹沙(是植物),从枝干到叶甚至花,都类似于迷你竹子。大人常用竹沙条子收拾闯祸的小儿,细条抽在身上热辣疼痛,不一会儿形成红色的痕迹,有时会微微肿起,高出皮肤,眼看形如肉丝儿,故名“竹丝炒肉”。 六岁的高力刚念私塾几个月,字没认得几个,笔墨纸张倒是耗费了不少,居然连课本都要典当……舅舅真的手好~痒,好想打人。 “力哥儿别逗你表姐了,看桌上有什么好吃嘞?”外公果然是老好人。 高老头是典型的庄稼汉模样,头发花白,个子蛮高,但常年劳作佝偻了他的背。穿的虽只是麻布短衫,但胜在干净整齐。苏氏是个刚强女人,与寡言少语、万事婆娘做主的老头,倒也正好合得来。 只见七八只螃蟹被舅母用大酱和干辣椒爆炒过,上点缀着几段翠绿的小葱叶,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另还蒸了满满一海碗火腿肉,精瘦的红里透着油丝,偶有几块肥多瘦少的,晶莹剔透的肥肉也是腌制得软糯流油。旁有一盆丝瓜豆腐汤,豆腐估计是昨日舅舅捎回的。江家提来的嫩豆角则是干煸成了蒜泥豆角,此外还有一锅管够的米饭。 高力果然被横将军吸引,忘了显摆。 只见外公父子二人将八仙桌合拢到条椅前,端来草墩,众人围坐,两老方提筷,几个孩子就跟着大快朵颐起来。 桌上的外婆全程开启“宠孙狂魔”模式,火腿肉大筷儿大筷儿往江春碗里夹。 江夏自是不需要大人关照的。 高力见捉弄不到“蠢丫头”,就将枪头对准江夏。 “黄毛丫头你碗底怎么有条毛辣丁?”还配上惊恐的表情。毛辣丁是本地“杀伤力”巨强的昆虫,全身长满绿色毛刺,一沾惹到皮肤则红肿热辣,“痛不欲生”。 江夏自然被吓到,“哪里?” “在碗底啊,你手下边儿。” “嘭”饭倒了,碗也碎了,江夏“哇”一声哭上了。 江春:……熊孩子欠揍。 舅舅咬着牙狠狠瞪了高力一眼,看着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恨不得立马抓起他照着屁~股上几巴掌,但顾念着妹妹几人在,人前收拾他不太好看,只能忍了。 舅母忙瞪了自家那不省心的儿子一眼,和着高氏哄江夏,又给她添了一碗饭。 江春想,遗憾不是自己的孩子,不然非得揍到他分不清东南西北为止。 可惜,如果熊孩子能够懂得“见好就收”的话,那就不叫熊孩子了。 江夏刚抽抽搭搭消停下来,高力又不死心的惹上江春了。眼见江春要去夹螃蟹,他也跟着下了筷子,大的不要,小的不要,偏要江春筷下那一只。若是江春自己吃的那让他也无妨,问题那是要夹给外公的啊,不能让! 江春上激将法:“孔融让梨,夫子没教过你吗?” 高力:“啊哈哈,应该是恐龙让梨哟。” 江春:你,你才是恐龙,你全家都是恐龙……算了,外公外婆舅舅舅母一世英名别被你毁了,你独自作恐龙吧,你简直好一条霸王龙! “啪”舅母调过筷头对着小胖手上就是一下,眼见立马就泛起红来。“霸王龙”嘴一撇,正要开嚎,舅舅一声“给我歇了”,将出口的嚎声一下就没了……江春只得佩服。 于是,小江春带着表弟非自己亲生的“遗憾”,吃了穿越来的第一顿饱饱的大白米饭,当然,如果可以忽略那塞牙的瘦肉的话。 饭后,舅舅果然很满意桌上的螃蟹味道,仔细询问了他们应该怎么洗刷,怎么下锅,配菜特点等问题,并道明日上工就给掌柜引荐,江家只需多提点儿新鲜螃蟹去就行。 高氏等人喜不自禁,有哥哥一句话,终于安心了。看日头也差不多了,回去得一个多时辰呢,这又带着两个小闺女,脚程慢了还得走夜路,遂打算家去。 外婆和舅母自是百般挽留江春,道自家没孙女(姑娘),让留下小闺女陪陪自己这老婆子,待玩几日让舅舅亲自送王家箐去。高氏心知自家连顿饱饭都无,倒是也想让姑娘在娘家玩两日,但江春是想着明日要赶街“见世面”的人,虽贪恋久违的外婆温暖,却也只能回了。 众人将走,却不知霸王龙从何处夺窜而出,抱着小江春的腰(还没江春高)不撒手,嘴里嚷着“蠢丫头你莫走,嫁给我吧,我们成了亲就是大人了,我可以不用上学了。”原来是眼看下午学时间又要到了,又做“垂死挣扎”嘞。 众人大笑。 江春:……快被霸王龙的花式逃学给感动了,孩子你这样的智商,上学真的委屈你了! 笑归笑,外婆坚持要给姑娘拿上一袋米,高氏眼见哥嫂二人也是诚心诚意,只得收下了。众人将娘仨送到村口,高氏自己接过米袋扛肩上,辞别而去。 江春回头,眼见自家已走了老远,外婆人老眼花定是看不清的了,但老太太那佝偻着的瘦小身影仍在村口眺望,与前世的外婆一样,一样的历经生活磨难,却又满怀慈爱的老人,江春热泪盈眶。 且说前世的江春外婆,原是落魄地主家的姑娘,生母早逝,落魄地主爹给娶了后娘,后娘却也没有太过苛刻。没几年村里斗地主,将本就捉襟见肘的家计搞得一贫如洗。爹娘没办法,只得将作为长女的外婆送去山里给人做媳妇儿,那户人家正好将独儿子送去参军。 外婆虽没见过男人一面,却每日起早贪黑,下地进田样样做,猪鸭鸡鹅全都管。那家人吃米饭,自己只得包谷饭;人家吃肉,自己只得两口苦菜汤……五年时间,生生将自己熬得又黑又瘦。 待男人战后辗转大半个中国归来,闹着要离婚,一句“新社会要婚姻自由”,就将外婆的五年韶华打得七零八落。二十岁的外婆自知哭闹无益,带话给自己爹,把婚给离了,提脚就走。 此后,又过了三年,直到二十三岁时,二婚的外婆经人介绍认识了十八岁的外公,结了婚才有的自己妈妈六姊妹。 外婆二婚,外公却是十八岁的青头小伙子,自然要被村里人指摘。又遇上外公是个老实巴交,口拙心笨的男人,所有的流言全靠外婆一人承下,孩子也夭折了两个。 其后好不容易靠自己卖菜、养鸡、养羊把日子过上去了,好日子没过两年,自己又得了胃癌……人生就像一头捉摸不定的猛虎,它藏起爪牙和风细雨时,你以为那只是一只猫;不妨哪日张牙舞爪血口大开,你才晓得那是要吃人的……它的残忍只有经历过的人才懂。 前世的外婆虽没读过什么书,也没亲娘言传身授,但苦难的生活却硬生生将她磨成了一个智慧的女人。她深知没文化不读书就没出路,硬是咬着牙将儿女都供出去,舅舅和小~姨师范毕业,大姨也读到了高中,最不济的江春妈也读到了初中毕业。 当年大姨进工厂当了工人,舅舅和小~姨也端了铁饭碗,原本,外婆是想要将江春妈留在家招婿上门,家里积蓄分她一半,给她当家立户的,谁知江春妈却没遗传到外婆多少“女儿当自强”的精神,一心只想嫁出去。 直到后来生活愈过愈艰难,才知母亲的智慧,却为时已晚。当然,这些都是江春妈经常挂嘴边的说教,她自己虽没获益,但至少江春是听到心里的,这或许就是外婆留给她的最宝贵的财富吧。 第7章 螃蟹 晚上,江春三人磕磕绊绊到家,江家二老看到媳妇儿扛回来的白米,自觉自家又占亲家便宜了,感慨良多。 二婶照旧少不了酸话:“这苏家塘就是不一样嘞,送亲家的都是白米,那自己吃还不得顿顿白米饭配大鱼大~肉的……咱们家吃糠咽菜都几个月了,合该早点送米粮来的,亲家牙缝里随便漏点儿都够我们吃的……” 眼见她越说越不着调,王氏讽刺道:“哟呵,人家合该欠你的啊?!你老杨家我们可糠皮儿都没摸~到一片呢!” “瞧阿嬷说的,我娘家这不是日子也不好过嘛,要不然……”二婶仍在强辩。 王氏白了她一眼,连话都懒得接,只问高氏螃蟹的事高家如何说,待众人得知高洪愿意帮忙说项,亦是喜不自禁。 饭后,江春缠着奶奶明日要同去赶集,如果是文哥儿和江夏,王氏肯定一句话就给骂回去了。但江夏,最近半个多月来手脚麻利,心眼活泛的,让她跟着去说不定还能帮上忙呢,遂还是应了,只让她明日得早起,小江春点头如捣蒜。 是夜,江春虽有成年人的芯子,但小儿身子始终敌不过瞌睡,挨到枕头就睡。等被高氏轻轻唤醒的时候,已是第二日了,而家里人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简单啃了个麦粑粑,王氏领着三个儿媳妇摘下豆角、丝瓜、韭菜,由爹老倌和二叔给背到街上去,三叔则是用扁担把螃蟹挑起,桶口蒙上了几层南瓜叶,趁着天色未亮,几人就出发了。 根据步行路线,江春判断,王家箐应该是位于金江县城东南方。正好路上凉快,挑重担的都是壮劳力,王氏和江春紧赶慢赶方能勉强跟上兄弟三人的步伐。路上遇村人打招呼,均是前往县里赶集的。 金江县每逢农历三、八赶集,一个月只初三、初八、十三、十八、二十三、二十八这六日有集市。农家赶集均是早起趁路凉快,无论去买东西还是卖东西的,早点儿散集回家还能赶上中午饭,或者去干半天农活,吃饭干活两不误。 行了快一个时辰不到的路,爬过三次坡,过了一次河,终于可见一段红砖垒的城墙,约半人高,中开一门,约摸两米宽,可容两三人通过的样子,门口有一文士打扮样子的人,拿着册子和毛笔在登记着什么……那就是县里集市了,照脚程估计,王家箐离县城还是有七八公里距离的。 等江家人到城门口的时候,排队人还不多,不用等好久,那文士打扮的人就已过来,揭开瓜叶子看过桶和菜篮子,爹老倌交上四文的税钱,一家人就进城了。 清晨的集市开始喧嚣起来。 虽太阳还没露脸,但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大家按着先来后到的顺序,选一块儿青石板地,放下挑来的担子,摆开货物就可以开始吆喝了。 因江家的丝瓜、韭菜和豆角都放箩筐里,江春帮着王氏想到个办法。拿出自带的麻布,将丝瓜一根根整齐地码放在麻布上,再将混装的韭菜和豆角分装在两个箩筐中,这样一眼看去就种类分明,果然比周围“竞争对手”整齐有序了。身旁还放了手臂粗的一捆稻草,却是用来捆菜的。 眼见半条街道青石板都摆满东西了,有卖新鲜蔬菜的,青翠欲滴,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尤其诱人;还有卖水果的,红黑的枣子,红艳艳拳头大的石榴,粉溜溜鸡蛋大的桃子,黄橙橙熟透了的梨子,让江春不自觉地咽了口水。还有卖大米、白面等精细粮食的,当然,更多的还是麦子、高粱、包谷等粗粮。 王氏见自家东西均摆好了,就将大儿、三儿先使回家去,地里活计不等人,只剩下二叔守在螃蟹桶前。 生意只要开了第一个,后面也就陆续来了,王氏嘴巴厉害,自家菜蔬“颜值”又高,不消几个回合,菜已卖了三分之一。江春默默将价格记在心底,三文一斤的豆角,四文一斤的韭菜,丝瓜贵点儿,要六文一斤。 江春不懂古代货币如何与现代纸币换算,只能根据现代老家的物价,对照着古代货币的购买力,来简单换算古代物价。 在现代,江春老家位于西南某省的一个小县城下面的一个乡镇,蔬菜价格差不多也就三元一斤的豆角、四元一斤的韭菜和六文一斤的丝瓜,故可初步换算出这个朝代的一文钱约等于现代的一块钱。 待集市上人越来越多,王氏就使二儿挑上螃蟹,和江春往高洪所在的迎客楼而去,自己则留下看菜摊子。 叔侄二人穿过喧闹的街道,没一刻钟就到了迎客楼前,实在是街子上酒楼也不多,除了以前规模最大的醉仙楼,现在就只剩迎客楼与聚仙楼有点名气了,但不知是何缘故,迎客楼的楼高与规模让人有种鹤立鸡群之感。 衣着补丁的二人走进酒楼,门口店小二态度倒也和善,并未有想象中的以貌取人。江春眼见店里一楼三三两两坐了些人,有男有女,均在吃面的吃面,吃米线的吃米线,看来这个朝代的男女大防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严重,女子出门吃早食也是见怪不怪了。 柜台后的高洪看到二人,招来伙计交代了一番,便迎上叔侄二人,先领他们找了张桌子坐下,接下江兴的担子,喊来伙计将装满螃蟹的担子挑走。片刻后,又有小二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汆肉米线。 江春先是怕自家吃白食,给舅舅惹来口舌,心想等卖了螃蟹记得付账。 谁知舅舅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道:“你个小丫头,还心思怪多,舅舅早吃过了,算舅舅请你们的,米线钱会从我工钱里扣的,快趁热吃吧。” 江春二人方放下心来,提起筷子“滋溜滋溜”吃起来。 米线是西南一带较常见的早点了,由大米磨成面,再精榨而成,基本囊括了大米的精华,口感爽滑,又有嚼劲,滋味独特,在本地有小锅米线、豆花米线、汆肉米线、凉鸡米线、砂锅米线、炒米线、卤米线等多种做法。江春穿越前就爱得不行,颇有点儿“无米线不欢”的架势,现在终于在穿越后吃上了一碗,其幸福,其美妙……吃完都恨不得舔舔嘴角回味一番呢! 吃完早点,舅舅低声道,威楚府目前还未有酒楼试过横将军入菜,问二人打算定个什么价位。 “亲家哥决定就好,咱们也不懂啊”,江二叔一副“有哥万事足”的样子。 舅舅果见问不出什么来,又问小江春。 江春早就在心里算了一遍,在现代老家螃蟹大概三四十元一斤,而古代目前威楚府是没有的,物以稀为贵,就以最高价为准,她欲定价四十文一斤,若掌柜的给不到这个心理价位的话,最低三十文也行。 “四十文一斤吧”,江春张口道,说完颇为紧张地看着舅舅。 舅舅拈须一笑:“春丫头厉害啊!”说完还点了点头。 江春就知道,此事估计是成了,想舅舅作为一名积年的“老账房”,手里管着每日的进货出账流水,他都说行那就是没估错了。 江春两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成堆的铜板儿在向自己招手了。江二叔则是小小的“啊”了一声,张大了嘴巴,毕竟自家费心费力半年才能出园的丝瓜也才六文钱一斤哪,这一斤螃蟹得抵六七斤丝瓜呢。 待掌柜的从楼上下来,舅舅迎上去与之招呼了一声,领他到酒楼后院看了一圈,又将江家如何挖到螃蟹,其如何稀有罕见,如何加工食用,滋味如何美妙等,“艺术加工”了一番。掌柜的自然相信自家账房的眼光,听完只问他们要卖多少钱。 “五十文一斤”,舅舅对小江春眨眨眼,忙在他们张口前报道。 只见中年掌柜拈须沉吟片刻,问道:“你们家还有多少能出手的?” “每集能出个三十斤,直到中秋后一个月”,待中秋过完后,随着气温的降低,螃蟹繁殖能力降低,到时候就没多少了。 “你们要保证此物只卖与我迎客楼一家,出去不可与人语。”掌柜的又附加道。 “那是自然”,江春毫不犹豫,这大自然掘金的事儿,江家肯定也不会往外说的。 “成,那称称看,今日的有几斤。” “大爹(指大伯、大叔),你还是要每次提前给我们两成订金,万一你们哪次反悔不收我们家的了,订金可是一概不退的哦……”江春又补充道。 “哈哈哈,老高,看看你这外甥女,猴精哪!这不答应都不行嘞!”掌柜大爹开起了舅舅玩笑,看来是答应了。 于是,待伙计将密密麻麻的螃蟹全捉出来,沥干了水气,提出掉杆称一称,分成了四次才称完,一共是三十二斤三两。 “大爹,三两我们就不算了,当与大爹你认识一场吧,以后咱们还要常来常往嘞”,江春主动道。 “哈哈哈,听到没有,老高啊老高,你这外甥女真是做生意的料嘞!” 江春脸红:主要是零头不好算账好吗? 最终,舅舅在算盘上噼里啪啦一阵,报道:“今日的横将军算三十二斤,共一千二百八十文,外加下一集三十斤的订金三百文,一共是一千五百八十文,你们要银子还是铜板儿?” “要个一两的银角子,搭上五百八十文的铜板儿吧。” 第6节 江家舅舅来开钱柜拿出银角子,自有伙计将一百文穿作一吊的五吊钱,并八十文铜板儿呈上。(注:此处“吊”并非指一贯,而是铜板在流通过程中,为方便计数和携带而作的穿线处理。) 直到江春将银钱接过来,又把银角子贴身放好,将一大包胀鼓鼓的铜板儿塞给他,江二叔全程皆是呆若木鸡。 双方有来有往一番,江春浑然不觉,其实她的言语皆被楼梯角的一桌人听去了。 只见四人皆作一般子弟打扮,两男两女。男子中一人年约十二三岁,正是介于男童与少年之间,说大不大的年纪,皮肤白皙,眼带桃花。另一人则是十七~八的青年样,倒也生得长眉入鬓,只可惜面皮微黄,两颊皮肤干燥起了点儿皮,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另两女子也是面白体娇的,只面带不耐。 四人将个小黄毛丫头的言行看在眼里,眼波微动,只未言语。尤其那冷峻少年,旁听了小江春讨价还价的全过程,还颇有两分不屑。 带着对舅舅的感激,江春叔侄二人顺着原路返回,于街角处见有人群议论。身上带着“巨额现金”,江春本不应该前去观望的,但见他们都围着一家店门不散,甲说“常年惠民收购多种常用药物”,乙说“这可终于开到我们金江了,我大舅哥说州府都已经开了仨年嘞”。 江春抬头一看,繁体的“熟药惠民金江局”几个大字映入眼帘,江春如遭电击。 江二叔却胆小,生怕怀里的铜板儿长翅膀飞了似的,忙拉着江春就走。 奶奶王氏的丝瓜和韭菜早就卖完了,只剩一把多豆角孤零零地躺在箩筐里。眼见叔侄二人终于归来,忙拉住二儿问情况。 江二叔朝附近一看,见大家都忙着生意,或收摊,或已家去了,无人注意,方凑近王氏耳根道:“阿嬷,我们卖了,全卖了,一两多银子嘞!一两多嘞!都够买好多白米嘞!”可怜江兴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几次银角子。 第8章 时代 眼见儿子仿佛入了魔般反复就是“一两银子”“很多钱”的念叨,王氏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拉过江春询问。 江春只得将自己如何去酒楼,舅舅如何帮忙,还抬高了价钱,每斤多得十文钱,最终卖了一千二百八十文钱的过程,以及说定每逢集日定期送货的约定一一道来。 王氏也被震惊了,想自己又撒种又除草,又挑粪又浇水伺候出来的菜蔬,也只每集得八~九十文钱来,自家孙女随意去河边一挖,就能挖出这么多钱来,这不是钱疙瘩还能是甚嘞?! 二人说定,收拾了箩筐麻布,让江二叔挑起木桶就要家去。 江春忙拉住奶奶道:“奶,既然卖钱了,那你就买几只猪鸡回去养吧,我们几姊妹大了,都可以帮着喂养嘞,等过年了还能杀了吃,平时下蛋还可以抱小鸡仔嘞。” 王氏一听,确是此法,本来自己平日就挺羡慕村里那几家有猪有鸡的,只是自家也没这经济条件,只能害红眼病……今日正好有这条件了,就买吧。 其实还有个原因,在地里刨食一辈子的王氏,习惯了一步一个脚印,每一分钱都是汗水里泡透的。突然间不费吹灰之力得了这么一大笔钱,总觉着心里不踏实,想着兴许花出去也就踏实了…… 正好不用走好远就是卖猪仔小鸡仔的地方,因为活物难卖,好些都还原封不动在那儿呢。江春陪着奶奶左挑右选好半个时辰,才以两百二十文的价格买下了一对五六斤重的小猪仔,又花了八十文买到了十只小鸡仔。 花了钱,换到肉~眼可见的实物,王氏的心终于踏实了点儿。寻思着家里粮缸快空了,油缸见底了,盐巴也该买了,又去杂货铺子花了一百八十文买了三十斤糙米,三十文买了一斤盐巴。转到肉摊子,八文一斤的板油,称了十斤,咬咬牙,十二文一斤的五花肉,狠下心来又割了五斤……一下子又花去了三百五十文。至此,今日卖螃蟹所得的银钱只剩九百三十文,合拢卖菜所得七十三文,将一两银子。 让江二叔背上三十斤糙米,手提猪鸡,奶奶将盐巴、板油、五花肉塞桶里,原样盖上瓜叶子,用扁担挑上,三人方家去。一路上有村人问挑啥呢,都道买点儿板油,多的一个字不说。 待三人归家,江家人已等候多时。江老头虽嘴上不问,但掀开瓜叶子见木桶空了的时候,还是好生松了一口气的。 江二婶可忍不住,着急问道:“阿嬷今日那东西可有卖掉?” 王氏努努嘴,指指带回来的猪鸡粮食肉,难得好脾气地道:“喏,多亏了高家舅舅,都卖了!家里大人娃娃都馋得淌清口水了,还称了几斤肉,够你们吃嘞!” 众人一听有肉,眼睛都大了,除了江老大眼巴巴还想继续问,其他人都看肉去了。 高氏忙将桶里的东西提出来,询问王氏要怎么做。 王氏道:“肉你看着做吧,板油先镇桶里,明日我来炼”。又使二婶去将盐巴腾盐罐里,剩下三兄弟去院里搭猪圈鸡圈,因为有肉也就有了盼头,大家干活都麻溜得很,逗得王氏又是一顿笑骂。 江家院子是典型的南方农家院,一座两进的土坯茅顶房坐北朝南,隔成小小的七间。正中对着院门的是堂屋,相当于现代的“客厅”,堂屋后有一仓半大的屋子,相当于王氏老两口的卧室。其左右各有三间狭长的房间,左侧第一间是大儿一家四口的房间,第二间是二儿的,第三间原是四儿的,他上门去了屋子自然也就空出来了。右侧第一间则是三儿夫妇在住,第二间是已出嫁了的嬢嬢的,隔壁就是灶房。 江家还从未养过猪鸡,屋前院里植了两棵枇杷树,七八棵石榴树,倒也收拾得干净利落。屋后则是菜园子,整齐规划地种着一陇陇菜蔬。整个院子用竹篱笆围了起来,待今后养了猪鸡,这样的“围墙”也只是聊胜于无罢了。 王氏领着春夏两姊妹上山找猪草去了,穿越前的江春从小在农村长大,找猪草的活自然不在话下,倒是江夏,少不得又被王氏念叨着说教了两遍。 江老伯使着三兄弟,将以前砍好的臂粗树杆插~进前院左边墙角,约有人高,先用砍刀使劲拍打上端,尽量深一点稳固一点,拿出以前编好的竹篱笆片四面围上,顶上加盖些稻草,待王氏三人家来,简单的猪圈也就搭好了。 灶房里,高氏先打水,将十斤白花花的板油隔盆镇在水里,不能沾水,否则炼出来的油不纯。军哥儿则围着油盆打转儿,满脸好奇,甚至会趁大人不注意,偷偷用小手去摸~摸。 高氏又将五花肉切下两掌宽一条来,切得指头大,先放锅里煎出油来,狠狠心回自家房里舀了两大勺白糖下去,等熬出红黑色的糖油来,将肉块翻炒,待上色均匀了,加入三大瓢水,盖上锅盖慢慢炖起来。红烧肉的香味又将军哥儿吸引过来,虽然还是不会说话,但围着大嬷打转的焦急模样也是够惹人疼的。 说起军哥儿,也是可怜,遗传了江家的白皮肤,大眼睛黑溜溜的,犹如两颗水葡萄,大人说话他都能听懂,只可惜两岁多了还不会说话。 “爹”“娘”不会叫,要吃的也不会说,只用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人,也不哭闹,每日夜间要尿了都会把自家娘推醒…… 因为三婶带天疾,不爱说话,经常一个人闷声不吭的,三叔又忙着下田,娃娃跟他们睡一起简直遭罪,也没人引导着说说话。 王氏倒是恨不得日日带身边教他说话,但日复一日,渐渐长大了还是不肯开口说话的军哥儿,也常惹得暴脾气的王氏一顿骂,骂得多了,小娃儿嘴闭得更紧了……江家一众也只能自我安慰——贵人语迟罢了。 依江春看来,军哥儿这样语迟的小儿在现代也有。观他头发色黄而稀疏,发质干焦卷曲,脑袋明显要大一点儿,头围超标;脸色虽白,但并无多少血色;牙齿又细又疏,牙缝过大;夜尿较多,有时连夜两三次……这些都是肾虚,发育不良的表现哪。 合该多喝点儿骨头汤益~精填髓补补肾,但以前肚子都填不饱……现在好了,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且说天将黑时分,王氏一行归家来,饭也造好了,简易猪圈和鸡圈将将搭好,众人洗了手,围坐桌前,吃起饭来。 快谷收了,恰是青黄不接,村里也有几户人家跟江家一样,月来饭没摸饱一顿,更别提肉了。故江家老两口也不小气,拿了勺子,连汤带肉大人娃娃每人两大勺,伴着管够的大白米饭,一个个吃得嘴角流油,恨不得连碗底都舔一道。 江春却有点儿心不在焉。好不容易吃完了饭,春夏两姊妹洗刷干净锅碗瓢盆。 几个小的被使去睡觉了,只剩江春与大人围坐一起。 王氏将卖螃蟹情况如此一般与众人说了,别人尚还喜形于色,江二叔夫妇却是“哎哟喂”“买买撒”叫唤起来了。想那谁都不知道的好东西,却被老江家挖到了,这不就是祖坟要开始冒青烟了嘛?! 江老头也颇有点儿不是滋味,想自己面朝黄土背朝天伺候出来的粮食,又要请牛工犁田耕地,又要请工抢收的,光投入进去的成本都不知多少了,到头来还不如这“无本买卖”呢! 王氏却仍觉着不踏实,将众人眼色看在眼里,只警告道:“田地里庄家可不能落下,该干嘛的还是干嘛,别眼屎坨坨大一点儿银钱就把眼睛蒙了……这事儿只自家晓得就行,谁要是说出去……看我不剥了他的皮!” 众小辈皆连连点头称是。 是夜,众人各自安睡,有的激动了一晚倒头就睡,有的仍醒着胡想些盖青砖大瓦房,日日大白米饭的日子,江春脑海里却一直在回放白日里见到的“熟药惠民金江局”字样。 “熟药惠民金江局”,在中医科班出身的江春看来,“熟药惠民”四字是具有特殊意义的。因为历史上只有宋代有此名称。 宋神宗熙宁年间,王安石推行了一系列变法改革,但因阶级矛盾尖锐,北宋“积贫积弱”局面的难以逆转性,以及内部守旧派的反对,外部与西夏和辽国的民族矛盾不可调和性,多重因素叠加致使其变法失败。 变法中,荆公爱子王雯英年早逝,且变法失败后,荆公身体每况愈下,为方便自家,遂在开封创办了一家“太医局熟药所”,专司药材收购、辨验、加工、制剂成药,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家官方成药店。 随着熟药所的成立,给北宋政府带来了可观的财政收入,于是上~位者纷纷鼓励广建熟药所,由最开始的开封一家,发展到开封东、南、西、北共四家,其后各州府亦纷纷效仿,成药制剂的发展在宋代达到了高峰。 但凡事物“盛极必衰”,随着熟药所规模的扩大,数目的增多,偷工减料、以次充好、以假乱真鱼目混珠之事时有发生,外加地方个人成药店的兴起,与之争利,官立熟药所愈加不景气,至宋朝后期,又纷纷歇业倒闭。 观这小小的一个金江县,居然能有官办熟药所,但历史上即使在其最兴盛的时候也未发展到州府以下,可见这个时代并非真正的宋代。外加馆子里男女同食的场景,提醒了江春,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程朱理学盛行的宋代,而应该是宋代的架空时代,至于从何时因何事被架空,就暂时不得而知了。 知道了自己所处时代的江春,说不激动是假的。 因为历史上的宋代,火~药、指南针、印刷术三大发明与应用,将科学技术的发展推向了高峰。 此时期的医学在结束了五代十国的纷扰散佚后,逐渐恢复生机,迎来了一个医学发展的小高~潮——官立成药所惠民和剂局(包括熟药所、卖药所),官修校正医书局,翰林医官局,太医局等机构纷纷成立,并有了成熟稳健的运营。 在社会风气上,文人大多亦儒亦医,大有“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之势,发行并流传下许多医学典籍。尤其是由太平惠民和剂局组织编写,并由校正医书局出版发行的《太平惠民和剂局方》,不止是历代中医必读书目,期间所载多首方剂均为临床常用有效方,且是全世界第一部由官方主持编撰的成药标准……这样成熟而令人骄傲的中医环境,无疑是让江春沸腾的。 第9章 得病 翌日,江春是在王氏几人的说话声中醒来的。 不过不知可是错觉,昨夜间隐约听到有人说话,还伴小儿哭声,但江春白日实在是太过劳累,尚未来得及细细分辨,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文哥儿睡得呼噜声震天,江春躺床~上侧耳听了一下,方听清是王氏大声道:“可是还没拉~屎?” 余下不大听得清,只闻一阵陌生女子的哭声,也不知是谁。 江春自是睡不住了,翻身起床,此时的江春爹娘早已下地去了,屋子里只余姐弟二人。 江春穿好衣裳,用木梳拢了拢头发,随便扎了个揪揪。 她踏出房门,正待舀水洗漱,却见王氏从右侧三叔房里出来,脸色焦急,后面跟着哭哭啼啼的三婶,看来刚才的哭声是三婶的,因其不爱说话,倒觉得哭声陌生了。 江春忙歇了手,上前问道:“奶,三婶怎么了?” “小娃儿管大人事儿干嘛,一个个不省心!洗了脸先烧火热灶去,我去地里喊你老伯跟三叔。”说着撒腿就往门外去。 出于四年的职业本能,江春自然不会不管,见奶奶一走,忙往三叔房里去。 只见二人床~上被褥凌~乱,小小的军哥儿躺在一床单薄的被子下。只见他一动不动,双眼紧闭,脸蛋儿通红,眉头紧皱,呼吸也有点儿急促,嘴唇泛红起皮。 江春轻轻掀开他被子,见他肚子有点儿鼓,在痩如泥鳅的小身子上尤为明显。江春将右手三指搭在他鱼际往前臂处,果见脉搏跳动略快。 江春凑近三婶右耳,大声问道:“三婶,军哥儿昨晚可是没拉出屎来?” 三婶张氏仿佛找到了能够理解她的人,含~着泪忙不迭点头道:“前半夜军哥儿放屁太臭,一个被窝都是……你三叔还打他屁~股嘞。睡到后半夜,推我领他去拉~屎,可好半天都拉不出来,屁也不放一个”。 “后来连夜起了两次都没拉出来,哭了两场……早上起来就发起热来了。” 原是小人儿从出生起就没吃过几次肉,昨晚大人娃娃都能敞开了肚皮吃,一众大人顾着吃自己的,就没留意小人儿自己盛了两次饭。白米饭拌着红烧肉汤汁儿,吃时好吃,吃下去却消化不了了。 如此不解大便不排矢气(指放屁)的攒了一夜,小儿“稚阴稚阳”之体,化热较成~人更快,饮食积滞在肠腑,自然发为高热了;而越是高热,肠腑气滞积热更甚,腹胀愈发加重,形成恶性循环……这也就是张仲景所言的“阳明病”“承气汤证”了。 为了再次确认自己的判断,江春还是轻轻摇晃军哥儿,眼看着小人儿慢慢睁开眼睛,双眼烧得水洗过似的,欲哭不哭。因为最近天天跟着大姐姐转,有吃有喝的,一看到是自己最喜欢的大姐姐,顿时委屈起来,嘴一撇就要哭。 江春忙问:“军哥儿小乖狗肚肚可痛?可要拉粑粑?” 小人儿居然知道点点头。 江春又追着道:“乖狗把舌头伸出来姐姐看看,来这样,啊——”边说边自己伸出舌头来做示范。 小人儿虽然烧得不舒服,但还是乖乖地伸出舌头来。 果然,只见他舌头颜色要偏红,尤其舌尖红赤,舌面上附着着一层黄厚的舌苔,看上去腻腻的,口气也比平日臭得多。 至此,江春可以肯定这就是积食引发的腹胀高热了。 在现代,常规处理可能还是以西药为主,塞点开塞露通通便,配上布洛芬降温就行……但西药的问题在于容易反复。当然,在西医盛行的年代,家长都只会首先考虑西药,以为“来得快”。 殊不知,中医药的疗效也不容小觑,只端看人会不会用罢了。 江春以前在医院曾处理过这样的病例,单纯用中药也能散热排便,只需熬一副大承气汤灌肠即可,治愈后对患儿的食欲、精神状态影响都不大,而且复发率很低。 但问题在于,穷乡僻壤缺医少药的,待去到县里都两个时辰后了,小儿高热耽搁不起啊!只得先物理降温了。 江春出了三叔屋门,忙去平日吃饭的桌子下面,翻了一瓶粮食酒出来,那是爷爷一贯爱喝却一年只舍得小酌几口的包谷酒,酒精含量较黄酒米酒要高点儿。 江春拿出自己洗脸的干净帕子,将瓶塞儿拔掉,倒上一点酒在上面,待浸透了后,拿去敷在小人儿额头上。转身出门前,又嘱咐三婶道:“这是上次舅家表弟发热,我看见舅母这么干嘞,三婶待会儿记得拿那帕子给他全身擦遍。” 农家吃饱都成问题,怎可能还会有常用药物备急?江春只得又去厨房,前几日自己还听见王氏念叨,要撒萝卜籽种萝卜了,她找的就是萝卜籽。 萝卜籽,即蔬菜白萝卜的成熟种子,又名莱菔子,是常用的理气消食药。别看小小的萝卜籽平淡无奇,田间地头菜园随处可得,价格便宜,却是治疗积食腹胀的良药,正是“至贱而有殊功,岂堪埋没”之意。 但因其炮制方法不同,功效有异,李时珍《本草纲目》云“生能升,熟能降”,即指的是莱菔子生用能催吐痰涎、解毒消肿;炒熟以后则能降气通便,消胀止痛。很明显,军哥儿前半夜矢气过多,积滞的饮食物已经顺肠而下,不在胃中了,故此时催吐定是来不及的,所以只能炒用了。 对于曾在中药房实习过的江春,在一堆蔬菜种子里找萝卜籽,并不难,挑着红棕色小米大的种子一包,打开一看,形状类似于椭圆形,体积略扁,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辣味,就是萝卜籽了。 江春先将锅洗干净,烧火热灶,待锅烧热后,抓了三把萝卜籽放进去,踩在垫脚的板凳上,随时翻炒,一两分钟后,待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就可以出锅了。 第7节 她将炒香的萝卜籽铲进研臼里,趁着热乎气,用臼杵捣碎成粉末状倒也不难。这边她舂着,那边文哥儿睡醒了,馋虫却被引发了,还以为她在琢磨吃的,溜来灶房不肯走。 江春只得说堂弟病了,对着亲弟弟,又把自己以前在舅家看到大夫这么给表弟治病的谎话演练了一遍。 待江春端着舂好的萝卜籽粉末进屋时,见三婶还在给军哥儿擦着身子。江春上前一看,小人儿脸蛋还是红红的,江春一摸帕子,连帕子都是热的了……江春就orz了,三婶你就不知道拧一下,重新倒点儿酒上去吗…… 听三婶还在叨叨王氏为何还不回来,三叔怎还不去请大夫这些话……感觉她也不是那么沉默寡言哪,叨叨起来话也不少啊。 好吧,现在也不是纠结三婶到底有多木讷,到底是否话多的时候,还是干正事儿要紧。 她赶紧往装着粉的碗里倒了点儿开水,用勺子搅开,调成糊糊状,待温度差不多了,又让三婶叫醒小人儿,把他抱怀里,哄着他张嘴喂了下去。 江春“前世”虽然自己没生育过,但她见过多少小朋友喂药有多折腾,又哭又闹,家长威逼利诱最后人仰马翻的也不少。但像军哥儿现在这样,虽然明知不乐意,还是皱着眉头张嘴吞下去的小孩儿,还是第一次见……怪可怜的。 孩子生病了,处在病痛折磨中的他们可怜,尤其是军哥儿这种不会说话的,真是“有苦难言”,哪儿疼哪儿痛也说不出来的。其实孩子父母也可怜,恨不得代其受过,若是遇上单身母亲或者父亲常年不在家的…… 以前江春就遇到过,凡是妈妈一个人带孩子来看病的,大抵医护人员都不太好过,要不就嫌针扎重了,要不就喊孩子又反复了,与父母双方皆在的比起来,确实略为“折腾”……但这些都是能理解的,母亲们的害怕、无助都是写在脸上的,医护人员为了体谅她们,也只能委屈自己了。 拉回思绪,待药喂完,三婶将小人儿放平躺下,江春坐到床边,尽量逗着他说话,问他“昨晚是不是吃多了?” 又哄着他道:“乖乖好好吃药,以后要长教训了。你肚肚那么小,吃曼曼只能吃一碗哦,等你长得有哥哥那么高,就可以吃两碗了知道吗?” 虽然军哥儿还是不会答应,但江春就是知道,他一定在听,也听懂了。 文哥儿在旁挺挺胸膛,接嘴道:“像我这么高,别人都得怕着你,想揍谁就揍谁嘞!” 江春:…… 没一会儿,眼见着小人儿脸色没那么红了,江春又开始给他在肚子上揉按起来。小儿皮肤娇~嫩骨头脆的,可怜推拿课没怎么学过的江春,只能估摸着,在肚脐周围轻轻地顺时针揉按。小人儿倒是喜欢,可能是揉一下舒服点儿,只要江春手一停下来,他就眼巴巴地看着她,抵抗不住的江春只得又给他揉上……四五分钟后,开始听到“咕咕”的肠鸣音,江春就知道,开始见效了。 果然没两分钟,小人儿开始放屁了,只是,这气味……堪比甲烷。说起这甲烷,江春想起以前曾看过的,说德国有一奶牛场,某日奶牛放屁太多,甲烷含量太高,引发爆炸的新闻……哈哈哈。 小人儿一看哥哥和姐姐笑了,还以为是在笑自己放屁呢,忙不好意思地捂起嘴来。 江春看得逗趣儿,小笨蛋,你放屁姐姐才不会笑呢,你放屁可是好事儿啦! 果没好久,小人儿就要去解大便了。 待腑气一通,热也就慢慢退下去了。 江春如释重负。 待几人安定下来,王氏方领着一背药箱的老倌(指老头)进门来。 老倌进屋一看,小儿脸色红~润,神态安详地睡在床~上,揭开被子一看,腹部平坦,哪有王氏形容的那么严重。 遂颇不满道:“你这婆子,在路上把我拦了,只道你家孙子有多严重嘞!这不好好睡着嘛!”顿了顿又道:“虽然没病,但这诊金你还是得给,害我老胳膊老腿都颠散架了……” 王氏见三婶是三锤打不出个冷屁来的,只得问江春。 江春搬出事先演练好的说辞,敷衍道,是以前自己去外婆家,看到村里大夫这样给表弟治病,所以就学着给他揉揉肚子……对不起了,霸王龙表弟,在我嘴里你就是个与病魔斗争多年的好孩子……祝早日战胜病魔…… 当然,这病肯定不可能是简单的揉揉肚子就能好的,不然以王氏这样生活经验丰富,又独自养大了五个孩子的人,怎么可能会想不到。 但王氏暂来不及追究这个,一听小孙子已经解出大便了,自然放下心来,她要跟老倌扯皮了。 第10章 扯皮 且说当时,王氏见小孙子病成那样,既恼三儿夫妇为人父母的只顾着自己吃;又怪两口子心大,半夜解不出大便来就该马上去叫她的……非得拖到高热了才来找她,都那时候了,她一个老婆子,又不是大夫,她还能怎样? 恼归恼,还是急忙忙跑地里去找三儿和老头子,好让他们请个大夫去。这高热可不容小觑,以前村子里就有热高了,没来得及吃药,最后把脑子烧糊了的,一辈子只能做个痴儿。 当年的三儿,可不就怪自己只顾着自家哭,可害惨了他,不得不娶个左聋子……想到这里,忙不迭往地里去。 不想,半路却遇到村头王麻利来,道:“婶子地里去哇?你家老三跟江大爹去松平坝嘞!” “今晨不是跟我说去地里嘛,怎去松平坝嘞?”王氏满脸疑惑。 “婶子还不晓得吧,你家大平顶的包谷被人掰了一片嘞,有人看见说是松平坝的王三皮干的,都看见把那嫩生生的包谷背回家嘞!江大爹忙追去啦,现在估计都到了。” 王麻利一股脑地麻溜道来,人送外号跟他性子倒挺符合,干活惯会磨洋工,讲口舌却比谁都快。 王氏听得一股火直往脑门冒,哪还有心思去地里找他们。想他们全家辛辛苦苦一年,只指着那几亩包谷了,王三皮那缺德的……老娘咒你生儿子没屁~眼,不,就他那怂狗样,合该当一辈子老和尚(指打光棍)! 狠狠咒了王三皮一顿,王氏还是惦记着要去请大夫的事,但思及去松平坝叫三儿已是来不及,只得问这附近可有哪村请大夫的。 正好王麻利今日出门时见有走方医上了村长家,估计是村长家小媳妇儿又要吃安胎药了。 王氏心想,这王麻利来地里走一圈也就半个时辰的样子,自己往半路去,说不定还能遇着呢。 也算运气好,王氏将将进村时,遇到了手摇铃铛的走方医。 古代因为交通不便,村落、人群分散的关系,求医问药不便,应运而生了一种特有的职业——走方郎中。“负笈行医,周游四方,俗呼为走方”;手持药囊,过街巷则手摇虎刺,所以又被称为“铃医”。 早在穿越两年前,网络文章《一个死在百~度和部~队~医院之手的年轻人》将占据了全国民营医院80%份额的莆田系医院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他们的发家史被形容为“从江湖游医到亿万富翁”的“患者血泪史”。媒体追根溯源发现,这些医院起源于80年代福建莆田的走方郎中,他们大多目不识丁,没有执业医师资格,仅凭几张号称祖传的秘方就敢游食江湖,“挟技劫病”。 相传走方医有四验:取牙、点痣、去翳、捉虫。这些验效诚然与封建社会生产力水平有限、民众生活水平低下密切相关;但即使是人民生活水平大大提高的现代社会亦不乏,只不过更多的“走方医”似乎已转战到电线杠、城中村的“男科”“妇科”“性~病”了。他们打着“祖传老中医”的幌子,用着超大剂量的抗生素和加了西地那非(伟~哥的主要成分)的玛卡,吸着不明真相患者的血汗…… 当然,群众的眼睛历来是雪亮的。走方医走街串巷,摇铃卖药,靠几个验方或单方游走南北,自古为社会主流所鄙薄,其所持之技在封建社会的上流阶层看来就是雕虫小技,不足为道。 但小江春所处的时代,因为某些变法改革的关系,医生的社会地位还是得到了很大的提高,上至翰林医官局、太医局的品阶大夫,下至民间坐堂医、走方医,均颇受百姓尊敬、爱戴。 故暴脾气的王氏,对着走方医说话还是不乏尊敬的:“先生转去啦?可否耽搁您脚程,家去给我孙子看看?” 这游医姓许,据他自称乃东昌府人。年约六十,眼睛白多黑少,胡子稀拉,嘴旁有黑痣,痣上还生长毛,形象委实不堪;外加嘴皮子了得,每逢瞧病必狮子大开口,还在县里置了房小妾……乡间送外号——许瞎狗。 好在人虽不怎样,倒还有三分医技,平素村里有个头疼脑热几日不好的,他一颗药丸子下去就能解了。行动不便,县里坐堂医请不动的,如孕妇、老弱之人,惯是爱请他。毕竟在百姓眼里,管它黑猫白猫,能抓到耗子的才是好猫。 许瞎狗自是要摆摆架子的,捻捻花白胡子,装模作样道:“婆子且将你孙儿病情诉来”。 “我那小孙儿昨晚多吃了点饭和肉,夜间拉不出屎来,今晨起腹胀如鼓,还发起高热来……眼看着就要叫不答应了……老先生还请发发慈悲吧。” 许瞎狗一听“叫不答应”,已有点怕鱼没吃上反惹一身腥了,不大乐意去。 王氏再三恳求,老倌才道:“且罢,老夫手里正有东昌来的祖传急救丸,这就走上一遭,成不成且试上一试。不过,这话说在前头,我老胳膊老腿儿的,这诊金……” 王氏自是明白,虽恼他临危要挟,但也不得不从,只得问道:“老先生您只管说,我老婆子当尽力。” “别家病情干系不重的,我收百文诊金,你家情况,恐怕得三百文。” 想那上好的猪肉都才二十文一斤,你只搭个脉就抵得上十五斤猪肉了。况且游医不比坐堂医,游医自带药囊,内中价钱全凭他一人自定。这还了得,除了诊金,还得出个几百文…… 但念及家里孙儿病着,再讨价还价耽搁不起,也只得咬牙应了。 路上老倌不是腰酸就是腿痛的喊,还道自家出门没吃早食,王氏耽搁了他饭食,少不得又是应了家去酒菜招待。 谁料到家一看,孙儿安然无恙呢,这自然是大幸。 见老倌还要掰扯三百文的诊金,连着王三皮的事儿,王氏一口气堵在心头,连连推着许瞎狗直往门走。 许瞎狗自是不愿,婆子害自己走了这老远的路,药丸没出手,酒菜没沾上一口,还连诊金也落不到手,哪有这道理,遂也不走了,只在门里堵着。 王氏本就是泼辣性子,怼上这老无赖,才不管是男是女呢,直接上手拉扯。 边拉还边骂:“你个瞎了眼的老狗,枉我求爷爷告奶奶半日,你还狮子大开口,干脆去抢吧老狗!” 许瞎狗也是个混不吝的,“你个臭老婆子,要不是你求我,你们家这狗窝老子还不愿意来嘞!” “想不出钱白看病,你还要脸不要?” “到底是谁不要脸?!也不去扫听扫听,哪有拿个诊金要三百文的?!你去抢吧!” “值不值这个价,端看你孙子值不值钱。你老婆子钻钱眼里出不来了吧,花几文钱给孙子看个病都不愿。” “也是可怜那小儿了,投胎前没擦亮眼睛,居然来到你这般人家……倒不如一病不起呢,早日解脱重新投个好胎嘞!” 扯皮归扯皮,那终归是大人的事儿,但咒到孙子身上,这可是捅了王氏的马蜂窝了。 “呼,老狗!老娘跟你拼了!”一头就往许瞎狗胸口撞去。 想那许瞎狗也是六十开外的人了,整日山高水远走村窜寨的,体力自是及不上四十多岁的王氏。被她一个猛撞,收将不及,连退了几步,还是一个屁~股墩儿跌坐在院子里。 屋里张氏早已吓得说不出话来,床上的军哥儿也吓得哇哇直哭。江春眼见无法,自己家里只几个老弱病残的,哪里拉得住?只得让文哥儿快去田里喊大人,只希望别出什么事的好。 而外面,江家院门敞开,早已围上了一群村人,议论纷纷。 江春无法,看奶奶王氏也是一副被吓懵了的样子,她定定神,只得站出来。 “各位老伯奶奶,大爹大嬷,你们看见了的,这游医先是要讹我家三百文的诊金,病都没看上,哪有白拿诊金的?况且医者父母心,我家军哥儿可怜连话都不会说,痛得哭都哭不出来,他还要仗着自己有点糊涂本事,坐地起价,趁火打劫,这还哪有半分医德?我奶给他好言好语送出门,他还诅咒我家军哥儿……有这样当大夫的吗?简直……简直”小小的人儿,一副气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门前诸人皆有触动,毕竟村里谁家有几文钱谁家还不清楚。都是地里刨食的,饭都吃不饱了,还得花几百文看个病,这不就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更何况,江家小儿是自己福大命大挺过来的,关他个什么事,病没看上都要讹诊金,这是什么道理? “这游医就是欺我江家没大人在嘞,他一个烂外乡人,真以为我们王家箐的人怕他了吗?”江春见众人有所松动,又加了一把火。 果然,站最前面的三奶奶看不下去了,只道:“好你个许瞎狗,我们老江家可不是任你欺负的,我儿已经喊里正去了,我们倒要好好掰扯掰扯……顺便也问问你又给他家儿媳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嘞!” 许瞎狗一听“灵丹妙药”,瞬间警醒过来,他药囊里是些什么东西,别人不晓得,他是再清楚不过的。头疼发热药还好,至少是麻桂一类,至于安胎药,那都是些吃不出毛病的陈皮乌梅一流,价贱易得,待他做成药丸子,转手就是暴利拿出去,自然是见不得光的。 江春见他脸色阴晴不定,三白眼透着精光,接着吓唬他:“可不是嘛,昨日赶集,县里已开了熟药所嘞,说是那些造假药祸害百姓的,一旦辨验出来都要抓去蹲监嘞!” 果不其然,许瞎狗最怕的就是这个,现今官家最是严惩行医卖药祸害人的,即使没祸害人身子,那也是祸害了家财嘞…… 越想越心惊,眼见围上来的人也多起来,许瞎狗不作多想,一咕噜爬起来,背着药箱就跑,连鞋子掉了一只都来不及捡。 惹得众村人在身后哄笑。 待文哥儿叫回江家男人来,哪还有许瞎狗的影子,村人自也散了。 屋里,小小的军哥儿刚惊了一场,好不容易哄睡着了,张氏仍坐窗前垂头不语。 王氏也是累极了,只搂着江春不无骄傲地道:“小丫头,平日奶奶没白养你,女人家可不就是要拿得出架势来。” 第11章 舅母 清晨的太阳刚从山后露出头来,江春已早早起床帮着高氏将早食造上。 众人皆蒸的麦粑粑,江春在征得王氏同意后,独独给军哥儿用糙白米煮了一锅稀饭,煮时特意滴上两滴猪油化在汤里,小家伙吃得滋溜香。 王氏这几日有些不太好,心慌心跳,全身乏力的,又舍不得花钱吃药,只被儿媳劝着多睡一会儿,早食自有媳妇几个轮流着做。 江老伯和三叔一早就往松平坝去了,那日发生王三皮掰包谷的事,松平坝里正出面裁决了,将他偷回去的嫩包谷按包数数出来,让他三倍赔偿江家损失。只道两日后上门,谈理赔的事情。 出门前,江老伯已有交代,让大儿和二儿去地里看看,红豆要是能扯了,就回来喊上媳妇子去,而江春则是跟奶奶留在家中造饭、喂猪喂鸡。 江家经此一闹,也是惊的惊,病的病,老老小小缠~绵了两日还没精神。 王氏整日间喊心慌,嘴巴也没以前厉害了,家人倒还觉得不适应;小军哥儿也没以前的精神头了,喝完稀饭就倦怠动弹一下,江春好不容易哄着出去院里走走,只是没走几步就抱着姐姐腿,不愿再走了。 怀揣心事,江春刚把早吃的锅碗瓢盆刷完,又去给奶奶揉心口。 第8节 “今日二十七了,明日的集我怕是赶不了嘞,菜园里丝瓜韭菜又可以出一陇了。”王氏虽未曾下地,但菜园里的事还是了若指掌的。 “你~娘我不放心,讲个价都得脸红;你二婶和三婶更别提了,奶只能指着你去帮我卖卖菜了春丫头。”王氏这样交代江春接棒卖菜的事。 其实就算王氏不说,江春也能想到的,横竖不能男人去卖……只要明日能有人将菜和螃蟹给她送到县里去……也不难吧。 “那我现在就挖螃蟹去?” “喊上你弟弟妹妹,多叫着他们点儿。” 于是,由江家三姊妹组成的挖螃蟹小分队又出发了,有上两次的经验,这一次自是轻车熟路,仍然是找洞、灌水、去钳分工协作,井然有序。 待三人提着两桶遮盖严实的螃蟹到家时,王氏已将午食做得差不多了。 因为见识到螃蟹的金贵,王氏自是舍不得再吃了,只得割了把韭菜来,捞点儿炼板油熬出来的油渣,满满的炒了一大海碗。又狠心切了半个南瓜,黄橙橙地煮了一锅,配上麦粑粑,这样的伙食在老江家已是难得了。 待众儿子儿媳归来,正待开饭,却是有人拍门。 文哥儿抢着去开门。 “舅母,力哥儿,你们来啦,快吃饭来”,说着就把力哥儿往堂屋拖。 江家众人忙迎出来,舅母见亲家嬷和亲家公都出来了,忙道“罪过”,将手中包裹塞给高氏,自己迎上去先打了声招呼,拉着王氏的手进屋。 “叨扰亲家嬷吃饭了,我们也是昨日才听说许瞎狗扯皮的事儿嘞,小凤她哥今早就催着我来看看,他上工了来不了,还望亲家嬷莫见怪嘞!”舅母刘氏是个八面玲珑,惯会做人的,每一句话都恨不得把王氏听得舒坦到家,犹如夏日里饮了一瓢凉水。 “快!快进来坐下,她舅母大老远来也是辛苦了,又不是甚大事,我这老婆子能得亲家惦记,都不晓得多安逸嘞!” 江春忙洗了两个干净的吃饭碗来,倒了两碗凉开水给二人。 王氏又叫过江春耳语吩咐,让她快去隔壁三奶奶家借五个鸡蛋、一条腊肉并两斤白米来,只道明日赶集回来会还她。 眼见江春撒腿就要出去,刘氏哪能不晓得,忙叫住道:“亲家嬷别忙了,我娘让带了点红糖和鸡蛋来,好给亲家嬷和小孙孙压压惊呢……我也就说几句话,说完就家去嘞!” 王氏哪管,江春立时就去了。 刘氏无法,只得坐下与高氏等人话起家常来。 待江春借来东西,站门口一喊,王氏就道让她们年轻媳妇子好聊天,自己出去厨房造饭了。 因来得突然,自家那麦粑粑哪能拿出来招呼人,只能让江春烧水热灶。自己先把两斤白米煮了,待米煮开半刻钟,忙把水舀了沥干净,化了两大勺猪油在锅底,将半生不熟的米倒下去焖上,待差不多得了再搁点儿盐巴,一锅香喷喷的猪油焖饭就好了。 又使江夏去后院捡着大的青蒜苗拔了一把来,和着鸡蛋炒了。 捞出用淘米水泡了半日的腊肉,薄薄的切片儿,放了一把干辣椒和姜丝爆炒过。 三菜一汤,而且还是实打实的肉菜,这在整个王家箐都算是难得了。待几人将新添的菜端上桌,孩子们已经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力哥儿也不例外。 大家一说开吃,力哥儿就豪不怯生地大快朵颐起来。 因着上次被捉弄的事儿,江夏离得他恨不得远远的。 也算熊孩子“识时务”,知道在亲家婆家收敛些,没闹出什么来。故桌上只闻刘氏赞王氏“手艺好,捯饬酒菜了得”的说话声。 待众人酒足饭饱,二婶几人收拾锅碗瓢盆去了,刘氏方对王氏道:“小凤他哥让我走这遭,还嘱咐我,亲家明日的横将军可多拿些,听闻这几日迎客楼生意红火,那东西都供不应求嘞!” 江家二老一听,均是精神一震,本还担心着明日的螃蟹可出得了手呢,这刚瞌睡,舅家就送枕头来了! 叙完家常,舅母看小江春是愈看愈喜欢,要不是想着农家这几日正忙,不然非得领她高家去玩耍几日。 不想,她想拐别人家闺女没拐上,自己儿子却叫不走了。临走了高力反变成小牛,倔着不肯走。想那苏家塘有甚好耍的,除了上学还是上学,每七日一休的日子真是折磨。今日好不容易脱了魔爪,哪有再“自投罗网”的道理。 刘氏好说歹说,又不能在别人家里揍他,只得搬出高舅舅吓唬他,谁知今日如来佛也镇不住高力这只泼猴了。 无法,王氏只得道,让他在江家玩一日吧,待明日赶集让他姑爹(江老大)送县里找他爹去。刘氏一想也放心,再者,这猴子在家名义是进学,实则天天闯祸,家里也没指望他真能读出个名堂来,少去几日学堂也没甚影响,遂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待刘氏一走,这猴子可不得了,伙着文哥儿,把江家鸡圈猪圈全翻一遍,前院后院倒腾完,终于可以静下心来欺负“蠢丫头”了。 不过江春可没这时间跟他胡闹。大人又下地了,江春先将舅母带来的东西收拾出来,一共是三斤红糖并二十个鸡蛋、十个大鹅蛋。 正好饭桌上王氏怕饭菜不够,没舍得多吃,也没吃下什么东西,江春拿出三个鸡蛋并红糖来,给奶奶做了个红糖鸡蛋。她这几日都心慌心跳的,吃这个正可以补益心气。 待鸡蛋煮好,将两个红糖蛋装作一碗的端给奶奶,另独个的给军哥儿吃,两人连汤带水的下肚倒也痛快。 吃完鸡蛋,外头太阳正烈,村人出门种地的种地,不用下地的也都屋里待着,趁路上人不多,江春叫上几个萝卜头,打算再去挖两桶螃蟹。 她总觉着这大自然掘金的事儿干不了好久了。在这山村,哪家有点什么事,村人都知道,趁现在暂时无人发现这门道,还是多挖一点儿的好。 力哥儿与文哥儿两个自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的。倒是江夏怕热,也过了头两回的新鲜感,怎也不肯去了。 待江春并“焦孟”二人到河边的时候,确实没啥人,她先简单给力哥儿讲了怎么操作,演示了一遍后,三人就可以分工协作了。 别看高力平日霸王龙一个,处处惹祸,但真遇到他感兴趣的事儿,那股认真劲儿,委实令人刮目相看。 只见他找洞一找一个准,待江春灌水进去,爬出来的都是鸡蛋大的大家伙,文哥儿尚来不及去钳呢,他单手捉过,拇指并食指一捻,螃蟹夹子就掉了…… 江春:…… 内心无比同情那些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的螃蟹大王们,高力的身手堪比无痛去钳啊,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准、狠”。 更令江春刮目相看的却是,中间有个洞灌水进去,半日竟然跐溜爬出一条红脖子青蛇来。她忙要拉着两个小的躲开,不想高力已从河滩上捡起块鸡蛋大的鹅卵石,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嘭”的一声,就直打中青蛇脖颈。 只见那青蛇尾巴狠狠摆动了两下,又无力地垂下不动了,高力已窜上去捏着脖子将其提起来,转过头来还得意地冲着江春笑。 江春:……原来你还是这样“身手了得”的表弟,日日念书真的委屈你了! 文哥儿虽比力哥儿大了一岁,但在这样堪比武林高手的表弟面前,文哥儿也只有秒变迷弟的份儿,两人玩得更好了。 闲话略表,待三人螃蟹提回家,连着早晨抓的,得有满满登登四大桶了,看着这些螃蟹,王氏病都好了些了。 晚饭自然还是吃得丰盛的,中午借来的腊肉切剩一半,王氏又把它煮了切着当白肉吃,打了两个大鹅蛋,摘三条丝瓜来又是一个汤。 只吃完晚饭,文哥儿就闹着高氏快给他们兄弟俩铺床去。只因大儿房间不方便了,王氏说过要给他们把四叔的屋子收拾出来,让哥俩睡一起的。 江春看着他俩那兴冲冲的模样,总觉着二人在“密谋”些什么,遂开口逗他们:“你兄弟两个今晚可得睡警醒点哟,可别发大水哦。” 高力不懂,什么叫“发大水”,文哥儿却是晓得嘞。自己前几日又一次尿床了,奶奶王氏提着他耳朵一顿咒,他还嘴狡辩那是做梦梦见河里发大水了,怎跑也跑不脱,醒来床铺就湿~了……好巧不巧被江春听到,从此,“发大水”指的就是他尿床了。 力哥儿虽然还不懂是什么意思,但看文哥儿臊得面红耳赤的,只觉着:这表姐真坏! 第12章 进城 翌日,黑沉的夜幕刚透出一丝微光来,江春就被高氏喊醒了。 高氏拉着她的小手,蹲下~身将洗脸帕子润湿,看着高氏那一米五的小身板,纤瘦单薄的肩膀,她很想说可以自己来的。但不知为何,仍是贪恋这样的幸福。 等帕子铺到脸上来,江春想象中的冰凉却没有来临。只觉一股热气敷在脸上,热腾腾、暖融融的,原来高氏还专门给她烧了热水。 二婶免不了要耿耿于怀为何她一个娃娃都能去,却不把这般重要的事交给自己。少不了要唠叨让好好数钱,小娃儿家别把钱数错了,不然回来奶奶要剥她皮子…… 江春无语。 待二人收拾好,江春爹老倌和二叔已经各挑上一担螃蟹出发了,三叔则背着两箩筐丝瓜和韭菜。江春随便往嘴里塞了个麦粑粑,叫上睡眼惺忪的高力就出发了。 今日出发的时间比上次要早一点儿,待几人交了四文的税钱,进到县城的时候,专卖瓜果菜粮的街上还没有摆上几个摊位。 江春指着爹老倌挑了个靠前的位置,将两筐丝瓜和韭菜整齐摆放好,二叔就先家去了。 待街上开始有提着菜篮子的人出现,眼见也都没人吆喝的,只闻七零八落的讨价还价声,江春想,这正是好机会嘞!忙厚着脸皮吆喝起来:“新鲜的大丝瓜咯,又甜又嫩!新发的韭菜咯,又香又嫩!” 周围:…… 高力:哈哈哈,蠢丫头你笑死哥咯! 有几个泼辣的菜婆子已经笑将起来,还跟着戏弄:“买买撒,我们家的也是又香又甜嘞!” 江春老脸一红,原来大家都是不兴吆喝的吗? 不过不等她害羞,已经有被吆喝吸引过来的中年妇人了,大家看她面嫩害羞,还就爱逗她:“小姑娘你家丝瓜怎这般大?要是不甜怎办?” 江春脱口而出:“不甜不要钱。” 众人又是哄笑。江春真是受现代街边小贩影响不浅哪! 笑完问过价钱后,只要有第一个买的,大家三三两两也称了点儿。有那零钱不好算的,称了八文多的丝瓜,江春顺手送她几根韭菜,就算她九文,妇人也乐得便宜。 因为当地人爱吃米线,而韭菜作为米线的必备佐料,无论是煮的、炒的、凉拌的,都能加几段提提鲜,自是最先卖完的。 待韭菜一卖完,江春也顾不得脸红害臊了。“又香又嫩的韭菜抢完咯!还剩又甜又嫩的大丝瓜咯!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买得了便宜,买不了吃亏,快来看一看咯!” 果然,又有妇人笑着过来问价,没几下子,丝瓜也卖完了。转看周围的菜摊子,江春成了第一个把菜卖完的。 高力这熊孩子,连夸人都能夸出□□味来:“蠢丫头脸皮厚啊,怪不得我奶常说‘脸皮厚,吃个够’哪!” 江春:……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这叫营销策略,懂? 江家三叔也笑着鼓励:“春儿嘴巴厉害,比你奶还了得嘞!以后就该让你来卖嘞!” “少吹她两句,看她尾巴都要翘上天咯!”爹老倌泼冷水。 且不说几人轮番打趣江春。待她像个鹌鹑似的,低头数清楚八十六文卖菜钱时,内心还是颇有几分自得的,毕竟今日带来的菜没上次多,倒比那日还多得了十三文钱呢。 几人收拾干净摊位,挑着两担螃蟹往迎客楼去了。眼见越到酒楼,高力也愈发沮丧了,恨不得又要抱上江春大~腿了。 江春想的是,小家伙虽然学文识字没兴趣,但至少身手敏捷,胆大心细,在武力值上倒是很有天赋。自己要不要劝劝舅舅,让他去学点什么呢。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学武也是棍棒无眼的,伤了哪里自己也负责不起啊。再说了,历史上学武的出路貌似也不多,学得一般了也就做个镖局开个武馆啥的,学得好点儿倒是可以上战场建功立业,但“古来征战几人回”“一将功成万骨枯”的,能建功立业的都是小概率事件…… 没好久几人到得迎客楼门前,只见门前比上次多了块牌匾,上书“今日午后特供将军米线”,牌匾前排队等着吃米线的人不少。看来螃蟹的推出,确实是供不应求的。 果然,几人才进门,掌柜的早已迎上来。“江家丫头,你们可来咯,再不来我都得上村去找你们嘞!” 喊来小二接过两个担子,先挑到后厨,将四桶螃蟹捞出来沥水。掌柜的又忙着要给几人上米线,都是吃过早食才来的,几人自然不舍得再花钱了。 待小二过完称,一共是六十斤不到二两,掌柜给他们算了六十斤,一共是三千文。上次给的订金留待这次继续用,江春让舅舅给了二两的银角子,剩下换了十吊制钱。 “春儿,掌柜的意思……最近这横将军生意还不错……不知你可能做主?”舅舅颇有些不好开口的意思。 却道是掌柜尝到了甜头,还请舅舅从中说项,想要订个合同,做个以后保证每集供货至少三十斤,且只得独家供给迎客楼,不得外泄商业机密的约定。 “我倒是能做主的。只是这横将军也不是时时有的,且只我们村沙土好的地方才有,别村想供货也不得。只是今日已七月二十八了,过完中秋,我们也没什么货了。” 舅舅也能理解,又去找掌柜周旋。没好久掌柜的又出来,道中秋前每集供至少三十斤也行,就是得签订合同。 江春思索片刻,亦是同意了,只一个条件,村里要农忙了,他们家不再送货,要求酒楼自己上江家取货。掌柜自然同意。 众人只消稍坐片刻钟头,舅舅已拿出两份麻沙纸写的文书来。 江春拿起密密麻麻的文书看起来,虽然是繁体字,但因学过两年医古文,倒也问题不大。只是爹老倌和三叔看她那样子,以为她是不懂装懂,故作假把式呢。只舅舅和掌柜觉得,这小丫头可能还是识几个字嘞。 待确定时间、数量、价格均没问题后,江春喊过爹老倌来按了手印,自家留起一份,这合同也算生效了。 几人告辞了舅舅,以及要哭不敢哭的可怜高力,出得门来,江春建议再去称点儿白米,昨日借三奶奶家的两斤白米还要还呢。 第9节 还没到米市,又见那“惠民熟药所金江局”门前排了队。几人走上前去,见是几个采药人来卖药,只待熟药所开门,称了药材就可以领钱。 因宋代统治者对医学的高度重视,许多文人雅士对医学均有所涉猎,诸如欧阳修、王安石、苏轼等后世耳熟能详的大家们都是亦儒亦医之辈。反倒是普通百姓,条件限制,无法进学,除非家传或跟师学艺,很少有能认识草药、懂医术的。故这熟药所的开办,也算是造福了一批终日攀岩绝壁、不避雨雾以采药为生的农人了。 江春忙建议道,不如待熟药所开门了,进去看看,可有什么成药可买点回去给奶奶吃的,江家两兄弟自然赞成。 故直等到太阳慢慢升起来,快八~九点钟的样子,两个穿青衣的小厮来开了门,江春几人先跟着采药人进去。 只见他们收购药材倒也公道,那野生的茯苓、白芨、重楼都是当地道地药材,一个小厮样样翻检过来,先将干燥的和新鲜的区分开,再各自将那大小、形状均不错的归一堆,剩下有缺损的、过小的作一堆,次一点的价格要便宜几文。若有运气好,挖到野山参等名贵药材的,青衣小厮道自家不能做主,要待师傅来了才能辨验。 趁此机会,江春忙上前道:“小哥哥,我家祖母近几日心慌心跳,乏力懒动的,可有什么药给她老人家买点去?” 小青衣见她六七岁的样子,扎着两个毛茸茸的小揪揪,穿的也是补丁衣裳,也端得又伶俐又可怜。遂带她到药柜旁,推荐了参苓壮脾丸、人参丁香散、养气丹三样。 本来王氏的情况,吃点归脾丸、八珍丸都是可以的,但这两样后世常见的中成药,在这个朝代尚未问世,好像是元明时期才有。 只得拿起一瓶养气丹看起来,小青衣见她仿若识字似的,道:“这养气丹在汴梁可流行嘞,道家师傅人手一瓶。” 可不是嘛,里面全是些禹余粮、赤石脂、紫石英烧的,可见五代的“服石”风气尚有余温呢。这些矿物药不适合王氏,自然排除。 余下的人参丁香散治王氏的脾虚气胀倒是可以,只不能多吃;参苓壮脾丸又补益太过,治心之力不足。挑选半日,好像没有适合她吃的,只花三十六文钱给军哥儿拿了一瓶乌梅丸,回去几个小的都能吃几粒打打虫。 出了熟药所,三人直往米市而去。江春的意思是,趁今日有爹老倌和三叔这两个壮劳力在,多买点白米回去也不错,日日三顿麦粑粑快要了她猫命了。 江老大却不肯,只道这几日青黄不接的,米价正是贵的时候,再有半个月,自家新米都要出来了,不划算买市面上的。见白米十文一斤,只买了十斤回去备着有亲戚来了可以招待的,余下买成了五十斤的糙米,掺了些糠皮在里,管饱,也才花了四百文。 江春又提议去割几斤猪肉,江老大也道要待请工做活时才来割…… 江春:……这生活没法改善哪!我们要长个子! 江春爹老倌没听到自家姑娘内心的抗议,反要往杂货铺去,道自家媳妇炒菜用了三次娘家带来的砂糖,现在该用公中的钱买了补回去,倒也只花了三十文,三叔无异议。 江春:……啊喂!江老大!你只管你老婆,你撒狗粮的时候,你姑娘儿子都要长不高了你就不管管吗?! 于是,带着剩下的二两银子并六吊钱,以及江春受到的一万点暴击,几人往家去了。 第13章 车前 江春一行虽未给王氏买到药,但看了三人带回来的合同文书(虽然不识字),晓得自家以后每集都能有上千文的进账后,王氏病都好了三分。又听三个儿子将自家在镇上的见闻一一道来,将自家大孙女如何有气势,万事能做主的情形形容一番,自觉病都好全了。 近一个月来,王氏对自家这大孙女是愈发满意了。做事麻利、不讲口舌、不画妖精、嘴皮伶俐……这简直就是幼年版的自己啊! 江春自是能看得出来王氏对自己好感度的提升,遂想趁这机会从爹妈房里搬出来,自家住一间去。 于是,趁着帮奶奶做中饭的时间,江春就把这想法提了。王氏眼看着孙女也大了,再跟爹娘住一屋委实不妥,遂也同意了,只道让她中饭后先把以前江芝的屋子收拾出来。 待吃完中饭,江家大人下地的下地,进田的进田,江春叫住文哥儿,让他帮着自己收拾房间。 两姊妹先把原先摆放在嬢嬢房里的农具杂物清理出来,里面还余江芝的一个梳妆台,虽不是什么好木头,但也聊胜于无了。更重要的是,梳妆台上居然还有把镜子,而且不是模糊的铜镜,是介于铜镜与后世玻璃镜之间的一种材料。清晰度还不错,以江春现在的眼力,隐约可见脸上的毛孔。 年轻女孩子,又有哪个不爱美呢,据说这把镜子还是王氏卖了几天的菜买给姑娘的,可惜姑娘远嫁,嫌这东西易碎,落家里的。 两人再把地板墙面打扫干净,打开门窗通风散气。待日头下晒足两个时辰,屋里霉气除得差不多了,又把原先床上自己用的床单铺盖搬过去。小江春衣裳也没两件,倒也方便,没两个回合就收拾干净了。 待两人弄完,文哥儿终于得解放出去耍了,江春看日头也不烈了,背上挎篮出门找猪草去。 且说江家众人,初见小猪仔,个个爱得不行,只是爱的并不是那滚~圆的小萌物,不过“望梅止渴”罢了,爱的仍是年底那肥满流油的猪肉。开始几个小的天天争着上山找猪草,恨不得每顿多喂点儿猪草就能几天催成大肥猪似的;等过了新鲜劲,天天喂也是一个样子的时候,再找猪草就不太叫得动了。 因为这年代活物不好养活,人且吃不饱呢,还得伺候猪老爷?再者高原气候变化大,人尚且有伤风感冒死人的呢,更何况动物了,再发个瘟疫什么的,血本无归是常事,所以饲养的人不多,找猪草就比较好找了。 江家对门就是一座小山丘,坡度稍微有点儿陡,因而种不了粮食。山上树丛低矮,土壤黑厚,草木皆丰。虽然山上能作猪草的野草很多,但江春每日只选着最养猪的酸浆草和灰笤菜,用镰刀割下树尖上肥嫩的部分,不用好久就能割满一篮。 割完猪草,江春看时间尚早,就顺着山丘的另一面往下走,没有着急家去。 此时,江春会想起初中一年级学过的现代诗——“在山的那边,依然是山,山那边的山啊,铁青着脸”。 不过,在这里,山的另一面是另一条河。从另一个村流下,水流量较王家箐村里的那条大得多,因河道蜿蜒,泥沙瘀积较多,两岸菜地绿茵成片,故人称“蛇水弯”。 刚开始王氏领春夏两姊妹上山找猪草的时候,曾吓唬过爱玩耍的江夏,道那蛇水弯里水蛇多,专吃小孩,见到一个吃一个……当然,这种噱头是只对五岁的江夏有用的。 江春挎上篮子,顺着蜿蜒的小路,往山下的蛇水弯而去。路上少有行人,因日暮西陲,大人自回家造饭去了,小儿也在村里玩耍,山上正是人少的时候。小江春却也不怕,反有一种“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清净。 才下到山脚,就明显感觉出蛇水弯的不同来,这里沙土肥沃,树少地平,水草丰富。没走几步就可见一簇簇墨绿的蛤~蟆菜,在夕阳映照下,格外讨喜。 能不讨喜吗?这简直就是宝啊!江春内心激动。 蛤~蟆菜,本是西南方言,因它喜生长于草地、河滩、沟边等气候湿~润、水土潮~湿之处,亦是青蛙、癞蛤~蟆等水陆两栖动物常出没地,故有此名。 其实它学名“车前草”,是消肿利尿常用药物。其叶片呈椭圆状披针形,全株皆可入药。其性寒,味甘,归肝、肾、肺、小肠经,具清热利尿、凉血解毒、祛痰排脓之功,主治水肿尿少、热~淋涩痛、暑湿泻痢、痰热咳嗽、吐血衄血、痈肿疮毒之证。 江春先放眼一望,整个蛇水弯一带田间地埂、菜园边上,全是绿油油的蛤~蟆菜。江春虽不懂药材炮制,亦想着先用镰刀挖一点儿回去试验一番,如果可行,那这一片望眼不到边的就全是铜板儿了。 她按捺住内心的雀跃,拿出镰刀,轻轻地剜了四五丛不带根须的,又用镰刀撬开跟脚沙土,待泥沙松软后,连根拔起四五丛带着须根的。将这些蛤~蟆菜都塞猪草篮子底上,江春就往回赶了。 顺着原路,刚爬到小山丘顶上,江春就听到清晰可闻的叫唤声——“春儿,家来了”。 原来是王氏见她到晚食时辰了还未归家,在叫她呢。 江春忙扯起嗓子答应——“回来嘞”。 这真是一个“交通全靠走,通讯全靠吼”的时代…… 待回到家,原来是大人都回来了,王氏也已做好饭,就等着她了。看到一家老小坐桌前就等着她归来的情景,江春颇有点眼热。 亲娘高氏接过她的篮子,边给她打水洗手,边唠叨“以后找猪草出门早点,早去早回,害怕就让你兄弟去给你做伴儿……”对于高氏这种还把她当小儿的关爱方式,三十岁的江春表示还是挺享受的。 奶奶王氏却道:“明日文哥儿下地跟我们捡豆子去,夏儿跟你姐找猪草,小姑娘家整日不知去哪野,狗鼻子饭不熟不晓得归家,就是欠收拾!” 江夏只得不情不愿地应下了,她相信奶奶是可以做到不给饭吃收拾她的。 待饭后众人讲起家常来,江春出去灶房翻出蛤~蟆菜,打了水来清洗干净,又找来一把晒干菜用的簸箕,将两种蛤~蟆菜晾开,端回自己刚获得的独立屋子里。 现手里开始有几文余钱了,王氏等人想着或许再过些日子可以买上点良田,等有了田,心里就更踏实了。江春也很赞成,待收完稻谷,有急用钱的人家总能出手几亩的,但最低预算也得十两银子一亩,现在就只缺钱了。 于是,怀揣着对金钱的渴望,江春准备回自己屋睡觉了。 高氏生怕她第一次与大人分房睡会害怕,要去给她做伴儿,江春忙道:“我都快十岁的半大姑娘了,早就不害怕了。” 江老大也不同意:“她早独个儿睡了,你莫惯实(纵容、迁就之意)个丫头。” 江春内心独白:爹老倌,你的内心,我懂的。 翌日,江春自己早早起床,先将蛤~蟆菜端到猪圈顶上晾晒,再去做早食,新的一天又开始忙碌了。 到晚间收回来时,江春发现所有的蛤~蟆菜都脱水脱得差不多了,体积减小了一半,顶多明日再晒一日,就算炮制好可以直接入药的了。 果然,第二日就简单多了,江春只清晨和傍晚拿出去,避过日头最烈的时候,等再收回来已经全干了,体积又只有前日的一半了。只有些晒不到的边皮叶子,经过水洗后有点儿软烂了,看来水洗这个不靠谱,得挖的时候就处理干净。 江春拿出两边的对比发现,不带须根的要比带须根的全株干燥得彻底多了,但重量也轻了些。思及现今正是初秋,蛤~蟆菜的种子已经结了穗子,自己连根挖的话就把种子和须根都带走了,等于竭泽而渔……想来想去,还是留下须根,待以后再发新芽的好,可持续采挖嘛。 想到就行动,趁现在路上人不多,江春自己背上奶奶平日背菜用的篮子,以十文钱为饵叫上文哥儿,拿上两把镰刀,直奔蛇水弯而去。 ——又是日暮西陲,蛇水弯只成片的菜地,没人家居住,一个小女娃确实会害怕的。 文哥儿平日只跟村里男娃耍,家家大人早交代过不准往蛇水弯来。他们都知道那里以前溺死过娃娃,谁去那里耍要么会被水鬼抓去“做替身”,要么就被水蛇吃掉——显然男娃娃更相信第一种说法。 江春却无暇多想亲兄弟的害怕。到了河边,一放下背篓,拿出镰刀就开始教文哥儿挖起来:先揪起一丛蛤~蟆菜,用镰刀沿着跟丛土平面,轻轻用力,一剜就起,剜起后甩干净泥沙就可以了。 不想,今日的文哥儿尤其话多,一会儿问江春真能给他十文钱吗,一会儿又问十文钱能不能拿去县里给他买本儿打架的小图书(江春估计是连环画)。 一说到打架的小图书,小家伙就停不下来,直叨叨村长家铁蛋儿有三本呢,可惜都不给他看,以后他也不带铁蛋儿掏秧鸡蛋了云云。林林总总,大半个时辰里就没停过,直到二人剜够满满一背篓,离了蛇水弯,江春明显感觉小家伙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江春恍然大悟,哦,原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啊。 第14章 风波 翌日,江春将一背篓蛤~蟆菜放猪圈顶上晾晒,晒不下的只能铺院子里了。因昨日挖的时候姊妹两人就已经甩干净泥沙,江春此次就不再沾水洗了,直接铺开来晒。中途还去翻了两遭,大人们都道这蛤~蟆菜喂猪猪都不爱吃,她还费了老大劲折腾。 江春也不解释。 只她发现个问题,江家的大家长江老伯和王氏高度集~权。 光自己已跟着去卖过两次螃蟹,前前后后入账也三四两银子了,但除了买些不得不买的口粮外,王氏均舍不得多花一文钱,更别说几个小的都惦记着的糖糕了……哪怕是她这个“大功臣”,一分辛苦钱也没落到手。虽然她也没到用得着钱的时候,但三十出头的芯子,早就习惯了经济独立和自由,自是不能忍的。 此外,除了卖菜,江家是真没什么进项的,但每集卖菜王氏都是自己去,钱回来了有多少也只她一人晓得,几个儿子儿媳跟着忙碌了一整年,基本摸不着一文钱……过日子嘛,小家庭总有要花钱而大家长不赞成的时候……被掣肘成这样,从小深谙女性独立之道的江春也是接受不了的。 于是,她打算给自己挣一个小金库。 这日晒到傍晚,江春依旧叫上文哥儿,两人又悄悄去了一次蛇水弯,挖回一背篓蛤~蟆菜来。 接下来两日,江春帮着做完家中活计后,总得抽时间来翻翻晒晒。晒到后期,中午日头太烈容易晒脆,一脆就容易碎成末,江春只得每日早晨拿出去,中午收回来,到傍晚又拿出去,完了还得往屋里收拢……众人皆道春丫头勤快,虽然这样的勤快在他们眼里就是白费功夫。 不光要打理自己的蛤~蟆菜,江春还得趁无人时领着两个小的去挖螃蟹,江家可没人会忘记第二日迎客楼就要来人收货了。 因为江春卖菜居然比王氏自己还多得了十三文,王氏自是放心将卖菜的活交给她。只约定好每集家来要报账给大家长听,虽然仍无“辛苦费”,但只要有能与外界接触的机会,她也乐得如此。 第二日,天还灰蒙亮,三叔挑上满满两筐菜蔬,江春将几日来晒干的蛤~蟆菜装背篓里,约有十来斤,背着也蛮重。二人将将要出门,迎客楼掌柜就带着伙计上门来了。 几人帮着称好三十二斤螃蟹,收了一千六百文后,江老伯又帮着伙计把螃蟹挑到村口牛车上。掌柜知晓他们叔侄二人要往县里去,只道让跟他坐牛车去就行,不用麻烦大人另送一道。众人一想也是,这雇来的牛车宽敞,坐着舒坦,待白日间赶集回来,这个把时辰的路上多得是村人,她一个人家来众人也自是放心的。 小江春乐得独自一个人出去上街嘞,脱笼的小鸟谁不想做。 待她坐着牛车到县里时,倒与平日赶脚程的时间差不多,掌柜的将她送到菜市后,拉着东西又忙生意去了。 江春自家选了与上次差不多的位置,将韭菜和豆角摆开来。有上次的“深刻印象”,妇人们见这白皮粉面的小姑娘又来了,自是优先光顾她的生意。 不消好久,太阳冒出来个把时辰,十二斤多的韭菜并八斤豆角就卖完了,共得了七十二文钱。 江春小心将钱贴身装好,收拾干净摊位,背上蛤~蟆菜往熟药所去。 今日熟药所外等着卖药的人更多了些,因都是采药人,采得多是些当地的道地药材,自是些值钱的。像江春这样采寻常贱价的倒是没几个,她打量一圈,只自己独个是带车前草的,自是放心了些。 排了一刻钟的队,才见两名小青衣来开门。 大家按着顺序往里推进,因辨验药材是细致活,不容分毫谬错,每个人费时都不少,待轮到江春时,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将要到午饭时间。 江春看那小青衣已经有点儿心不在焉的样子了,忙自己主动倒出车前草来,因昨晚就已按照大小分出两堆来,今日倒也方便。 小青衣见她个黄毛丫头,没片刻就整整齐齐分落出两堆来,已经是惊奇了。再细看她分拣出来的车前草,棵棵匀净,枝叶整齐,没有毛边毛脑的,泥沙也处理得干净,给自己省了好些功夫,自是给她开了不错的价钱——大的那堆十八文一斤,小的那堆也给到了十六文。 过完称,大的有八斤四两,小的也七斤二两,另一花白胡子的老先生噼里啪啦算盘一打,给她开了个写着“江氏,二百六十六文”的条子。 手持条子,又转到大堂柜台前。一中年文士打量了小江春一眼,接过条子,数下两吊并六十六文钱,指着她按下了红手印,方将钱递与她。 直到将钱塞背篓里,上面盖上装菜的箩筐与麻布,江春才终于落下心来,自己终于有了穿越后的第一笔钱了。 因记着文哥儿的小图书,江春在街上慢慢逛着,搜索着哪里有书坊的样子。 穿越后的江春来了两次县城,均只在卖货的南街转过,只见过些卖瓜果米粮的,顶多也只是到过迎客楼。不想转过了南街往北而上,还有一条人称北街的,房屋低矮,青砖也显得旧了点儿,但街道清静不少,无牛马声,只偶闻有人声。 江春第一次发现,北街的矮屋后,是一片热闹的码头,或者口岸这类的地方。因金江县毗邻金沙江下游,江面开阔,江水不甚湍急,江面上来往船只也有。虽比不上烟雨迷蒙的江淮,也无郭沫若所说的“漂浮着李香君、葛嫩娘们的瘦影”,但这高原的船舶江运,却是自成一股刚硬风气的。 第10节 转过码头也没找着哪里有书坊的影子,反倒把肚子转饿了。江春只得往小吃摊子去,看葱油面饼炸得正香,掏出三文来买了一个金黄薄脆的。裹上当地特有的大酱,卷起来用油纸包着吃,酱汁浓郁,葱油喷香,恨不得能把舌头都吞下去。 吃过东西,想想还是往杂货铺子去,称了两斤糖糕并一斤桂花糖,花了二十九文,又去肉摊子割了两斤五花肉。最后一看还余八文散钱,江春死皮赖脸地把八文钱塞给杀猪匠,让他给搭了四根大骨头,骨头上还带着不少肉嘞。 买完东西,背上快十斤的背篓,小江春就往家去了。 因今日卖药耽搁了,待她到家已经过了午食时间,大人又下地去了,江夏和文哥儿估计被喊去拾豆子了。 趁这几日天晴,家家忙着摘地里的红豆,但干透了的红豆荚开豆裂的,轻轻一碰,荚内的豆粒就掉出来。大人在前头赶着拔起豆藤,娃娃就在后头专门捡拾这些小豆子,一日下来也能捡得一两斤。 家中只余军哥儿一个在睡觉。 江春先把糖糕和桂花糖拿回自家屋里,梳妆台下有个小储物柜,她平日间也没两件衣裳可放,正好可以拿来放这些有味道的东西。 掏出整整两吊钱来,左思右想,这小屋里除了有个梳妆台就只剩床了,钱只能先塞床单底下的稻草堆里了。 在江家,除了老两口大家长,其他人都是没床垫褥子可用的,只能在床板上铺上一层厚厚的干稻草,盖上一块满是补丁的麻布,江春的还是以前麻布袋子拆开来的,中间有条缝合的棱子,上面只铺了一张薄薄的床单,睡上去都能被那麻布棱子硌到。 这倒是正好方便她藏钱,家里老人爱往床头枕头下藏,她觉着还是床尾安全点儿,就将两吊钱拆开,藏在床尾靠墙的稻草堆里,铺平稻草,拉平床单,也就看不出什么来了。 下午间大人不放心江春,使文哥儿家来看看,姐姐可回到家了。 江春跟他好一番解释没找着小人书在哪儿卖,并承诺下次去帮他买;待她又拿出糖糕和桂花糖来,小家伙撅着的嘴巴才放下去。 江春给了他一大块糖糕,并一把桂花糖。正好军哥儿也睡醒了,江春就给了他小小的一块糖糕,怕他吃积食了,还边吃边喂他开水。 江春已经不是真正的九岁小娃了,自是不馋糖的,她只馋肉。 想到肉,骨头和肉都放不住,她忙去把买回的四根大骨洗干净,全丢进大锅里,狠狠加了满满一锅水。又使文哥儿去后院拔了块生姜来,可怜铁菜刀太重了,她抬不动,只得掰成几块投进锅里。点燃灶火,加上柴,慢慢熬起来。 五花肉是暂时处理不了了,只能等着王氏回来了。 不想今日地里豆子多,江春在家里等了两个时辰,天已蒙蒙黑,锅里骨头汤香味四溢的时候,江家众人才归来。 王氏一闻到肉~香味,脸色瞬间就变了,转眼再看到盆里的大块儿五花肉,张嘴就骂:“你个丫头,哪里来的胆子?叫你卖菜不是买吃买喝的!馋嘴猫子投胎的哇?光胀饱肚子可是不用吃饭了?可是要过叫花子的日子,歇不得隔夜食?” 江春还未来得及解释,二婶就在旁添油加醋:“春丫头的胆子可不就是大得很嘛?人还没脚后跟高呢,今日能自作主张买肉吃,明日就会存私房钱嘞!” 高氏辩解道:“她二婶莫这般说,她小孩子家家的懂个什么。” 江春:…… 好吧,本来还想说这蛤~蟆菜能卖钱的事儿呢,都不给自己辩解的机会。 她心想,要是说实话那就更坐实了自己“存私房钱”的过失了,不说没准还能落下两文呢。只要自己一把钱交上去,江家大人可不会管娃娃们能不能吃饱,你说吃不饱长不高?那他们从小就没吃饱过还不是长得不矮?最终只能落一个油嘴好吃的“罪名”…… 江春只得编谎话道:“是舅舅给我的钱,卖菜钱七十二文我没动过”说着掏出钱来,却只字不提自己赚钱的事。 大人一想也对,高舅舅给她钱,她买嘴吃的,倒也正常。 家里人都沉浸在螃蟹卖钱的喜悦里,也没有谁会细思小江春的话,毕竟最后钱眼子是对上了就行。 本来喷香的骨头汤,经众人这一闹,江春也喝不出什么味儿来了。 这大家庭就是个小社会,虽然有贫穷的关系,但更重要的还是人性使然。 大家长只管高度集~权,以为把钱和田地捏手里就能过得下去,却顾不了下面人的真正需求。江老大“传承”了王氏的抠门小气,只想到自己媳妇儿,自家儿女可否吃得饱好像也不在他关心范围内。二叔和三叔两口子不吭声,二婶倒是专会挑毛病,生怕别人比她多得一分好。而小江春需要的只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改善自家几姊妹的生活质量罢了。 这样的家庭,虽然有时让人提不起劲头来,但真实的生活恐怕也就是这样吧。 第15章 苇根 这一夜,小江春睡得不甚踏实。 三十出头的她懂得,“钱”总是能挑动人与人之间最敏感的那根神经,即便是血亲如父母子女,情深如爱~侣,义重如至交好友,总有会被“钱”伤了的时候。 但这并未打击到她继续赚钱的热情,越是这样被钱摆布的时候,只有自己拥有越多的钱,才能尽可能地摆脱金钱的束缚。直到自己能有足够的钱,才有资格言“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翌日,江春依然早早起床,帮着王氏做早食。虽内心有些别扭,但好在王氏可能也反应过来自己昨日言辞激烈了些,虽没有明着给孙女赔礼道歉,但还是悄悄给她煮了个红糖鸡蛋,只道她这几日帮着卖菜辛苦了。 小江春自是欣然接受。 吃过早食,几个小的留家里,上午喂猪喂鸡,下午上山找猪草。大人则都去地里扯剩下的红豆了,因所剩不多,去个半日就能扯干净。等地里红豆扯干净了,方能清闲上几日,待到中秋一过,收谷子和掰包谷两头兼顾,就是真的农忙了。 江春先将鸡圈门插梢打开,放出十只小鸡仔来。小家伙们刚买来时路都走不稳,现在已经会跑了,浅黄色的绒毛慢慢退去,身上硬毛也比那几日长开多了……江春“咕咕咕”地叫着,将它们引去石榴树下,老江家都不兴喂粮食——只消放养到院子里,吃点草,找点虫子的,整日下来也能自己把肚子吃饱。 江春又把昨日剩下的猪草用柴刀剁细,因为没有多余的包谷面,只得加入糠皮和水搅拌均匀,用铲子铲起来送猪食槽去。可能是日日亲自喂养的关系,在江春看来,就在眼皮子底下都喂了一个礼拜了,两只小猪仔好像还是刚买来的样子,没长高也没长胖。 唯一的变化就是能认得出小江春的“呶呶呶”叫唤声了,别人这么叫,它们可能懒得动一下,但只要是江春一叫,两小只就会哼哼唧唧地回应上几声。 喂完猪鸡,日头才升起没好久,江春叫上文哥儿又往蛇水弯去了。 因她已经想好,蛤~蟆菜的事只能瞒下去了,恰巧江夏整日出门耍,军哥儿还没睡醒,姐弟两个倒是正好背着大人出门。 两人背着那日的背篓和镰刀,翻过门前的小山丘,沿着上次的小路,倒也不用好久就到蛇水弯了。这个时辰的蛇水弯,菜苗上还带着露水,正是人少的时候。 姐弟两个照着上次的法子,用镰刀剜了满满一背篓的蛤~蟆菜。 一路下来她就观察过,自家门前那座小山丘,面朝蛇水弯这一面,在半山腰处有一块儿几平米的平地,没有蒿草,只浅浅的盖了一层草皮,倒是可以用来作晾晒东西的道场。而且背对着江家,如果不是特意去找的话,就不会被发现。 江春让弟弟先等着,她将这一篓背到小道场去,谁知大人“水鬼拉替身”的说法给他造成了巨大的阴影面积,怎也不肯独自留下面。 好吧,她只得带着“拖油瓶”弟弟一路往山上爬,一路给他灌输“世界上没有鬼”的唯物思想,道那是大人怕小娃娃不听话去水边玩溺水,而诌来吓唬他们的。 但显然,文哥儿更好奇的是:“为什么没有鬼?” “因为人都死了不会动了啊,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那些死了的人都哪去了?” “血肉骨头都化在黄土里了呀。” “那他们的魂呢?” 江春:……我也很想知道,原身小江春的魂魄到底哪去了,她快回来吧,好让二十一世纪的江春回去,这食不果腹的日子哎! 二人絮絮叨叨将蛤~蟆菜背上去,铺开晒上,又折下去再剜了一篓。如此往返,背了四篓上去,直到把整个小道场铺上密密麻麻的蛤~蟆菜,二人方往家去。 看着弟弟跟着自己跑上跑下的老半日,江春自是多给了他一把桂花糖,使他出去耍,自己在家准备造饭。 王氏昨晚蒸的糙米饭还剩了半锅,自是够吃的,五花肉也得等着大人回来做,九岁的江春寻思着还有什么是自己能做的。 却忽闻隔壁传来小女娃的大哭声,江春晓得这是三奶奶家冬梅。她忙开了院门,往隔壁去。 冬梅爷爷的爹与自己爷爷的爹,本是同一个爹娘生得,当年老两口领着两子一女逃难来到王家箐,长女嫁了人,两子成家后也各自分了家。兄长江大家只生了一子一女,儿子就是现今的江老伯;弟弟家倒是生了四个儿子,但各自谋生的谋生,外迁的外迁,留在王家箐的只有三儿子一家,即现在的三奶奶家,这也算是江春家在村里唯二的血亲了,另一家是江老伯的姐姐家,即江春的姑奶奶家,稍后略表。 且说三奶奶家院门虚掩着,江春推门进去就看到冬梅抱着个小儿哭。那小儿是冬梅的亲弟弟,小名安哥儿,与军哥儿同年,月份上虽小了军哥儿两月,但个子却是比军哥儿高的,平日里吃得好,长得也壮实,横起来跟个小牛崽似的。 此时的“小牛崽”却跟只病猫似的窝在姐姐怀里。 江春走近一看:安哥儿脸色发红,双目紧闭,鼻翼煽动,唇焦起皮,嘴角还有些黄白相间的东西,必是吐了沾上的,因地上也有几滩呕吐物,还散发着浓烈的酸臭味。 江春忙问:“冬梅姐,你家安哥儿是吐了吗?” 冬梅歇了哭声,用短了一截的衣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鼻涕眼泪,道:“半夜间就吐了两回了,我奶煮了姜糖水喂下去,还是吐……爹老倌跟阿嬷都做工去了,我们也没法子了,我奶去请先生还没回来。” 冬梅家爹会点木工,在外接些木活做不完,就会喊上自家媳妇儿去帮忙,忙起来两三日不归家也是有的。而三奶奶是裹过小脚的,走路都不一定走得稳呢,还去请大夫…… 无法,江春只得上前拉起安哥儿的手摸了摸,脉跳得虚数了。正想掰开他嘴巴看看,谁知他“哇”的一声,又吐出一口来。气味之酸臭,江春在旁闻得都想吐,且还伴有一股腐臭味,像高蛋白食物放坏了似的。 吐完了嘴巴微张,有点儿合不拢的样子,江春正好看到他舌头,颜色红赤还有点刺,上覆着一层黄黄的舌苔,但舌头看上去却又是干燥燥的,没甚水分湿~润的样子。 冬梅又急哭了,边哭边问:“我兄弟会不会死?怎办,我奶会打死我的。” 江春一边安慰她“不会死,以前我舅舅家表弟也得过这种病,我看见外婆给他吃药吃好了的”,一边还得在心里分析诊断一番。 ——可怜的高力表弟,你与病魔斗争多年的“事迹”,表姐快编不下去了啊! 果然冬梅听得眼前一亮,终于看到了希望。弟弟要是真的病死了……奶奶饶不了她的,自己肯定要被卖去做丫头了。呜呜~~~~(gt_lt)~~~~ 好害怕! 江春可以肯定这是肺胃热盛伤津了。肺开窍于鼻,肺热则鼻翼煽动,呼吸不稳;胃热则腐熟水谷太过,食物在胃内酸臭腐烂,脾胃受盛不了,上逆而出,发为呕吐;呕吐数次,胃内水液丢失过多,无津上乘舌面,则舌苔干燥欠润。这胃里正烧着的,把辛热的姜汤喂下去,热上愈热,火上浇油的,自是没用。 这种热盛伤津的病情倒是简单,尤其是小儿,首要就是补充水液,纠正电解质紊乱;用药的话就是玉竹、竹茹、天花粉、石斛、芦根、西洋参等,可惜这穷乡僻壤的…… 等等,芦根! 江春忙让冬梅用湿帕子给安哥儿把嘴角擦洗干净,临出门又叮嘱她泡点儿盐糖水喂给他喝。此时的冬梅早已是无头苍蝇,自是江春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江春回自家院子里拿了把挖锄,提了个竹篮子往河边自家菜园去。 她记得自家园子边上有一排芦苇,前几日王氏还念叨哪日要把它挖掉呢。因芦苇是水生植物,多生长在沼泽、河川岸边,它的根茎发达,生长迅速,在菜园边上不用几月就能把沙土给串完了,土壤中的营养物质都被它吸收了,菜蔬自然长不好。 在江春看来,那也是好东西。在老家那一带,芦根不叫芦根,叫苇根,在全国各地的浅水区都是很常见的植物。它的根茎可以入药,味甘,性寒,归肺、胃经,具有清热生津、除烦止呕的功效,可用于治疗肺胃热盛,吐利津伤,肺热咳嗽,肺痈吐脓等疾病。 江春选了丛没长在水里的,用挖锄使劲,又挖又挠又扒的,出了一身汗,才终于拔~出一根臂长的来,但也有成~人大拇指粗了,表皮黄白,一节一节的,跟竹笋似的外头还覆着一层疏松的外皮,品相不错。 她再接再厉,又挖了五六根出来,拿去河里搓洗干净,提进篮子就走。 这芦根鲜品,又叫活水芦根,是清热生津的佳品,后世在城里就很难买到了,买得着的都是些加工炮制过的干品,效用还是欠了点儿的。 到了冬梅家,三奶奶的大夫还没请来。江春忙去灶房里找出研臼来,洗刷干净,把芦根掰碎掰细放进去,拿起木棒头舂捣起来。 这芦根长得结实,皮子又厚,她舂了几下都无甚动静,只得喊出冬梅姐来,两姊妹合力才慢慢捣出浆水来。待舂得差不多只剩渣渣了,忙把芦根汁儿倒碗里,又加新的进去捣。如此快一刻钟,两姊妹才将将捣出半碗多点儿来。 两人忙端进房里,见地上又有一滩酸臭物,看来安哥儿在这一刻钟的功夫里又吐了一次。冬梅扶起弟弟,江春用调羹舀起芦根汁儿,慢慢的先试探性的喂一点儿进去,可能是味道甘甜凉润的关系,安哥儿倒也不抗拒,一下就饮进去了。 半碗药很快喂完,两人盯着安哥儿的小~脸蛋看,果然是没有再吐了。没好久,居然连红红的脸蛋都退下去了。 江春先去把刚才舂药的家什收拾干净,放回原处,又回自家去了一会儿,高氏已经家来把饭做上了。她帮着择菜烧火的,终究不放心,还是又往隔壁去了一趟。 才将进了冬梅家大门,就听到陌生的说话声,也不知是谁。 第16章 机遇 且说小江春才进得三奶奶家院子里来,就听到一把陌生的声音道:“看这小儿已无甚事了,婆子你莫担心了。” 果然,她才进屋,冬梅就指着她道,喂芦苇汁儿是她想出来的办法。 县里请来的老大夫,正好江春也见过,恰是自己昨日去卖药时,熟药所写条子给她的那位。 老先生记性颇好,打量她几眼,问道:“小丫头姓江是吧?你是怎知这法子的?” 江春自是又搬出“抗病魔小英雄”高力来。 老先生听她只见过一次家里大人操作,就懂得怎么施药救人,就试探道:“那你怎知自己挖的是苇根,而不是竹沙根?竹子根嘞?” “其一,三者生长环境不一。我婆婆说过,这苇根多长在沼泽、池塘、江河浅水区,喝得水~多了才能生津嘞;而竹子和竹沙都长在山石上,长水里会把根泡坏的。其二,三者虽都是节状的,但大小、气味也不一样。竹沙根最细,只有小鸡脚趾那么粗,又干又瘦又硬,缺乏水分;竹子的根与竹沙差不多,竹根却是粗大很多的,外面还包着一层毛刺的表皮;再说了苇根可是甜的,大不了我尝尝就晓得了。”说完还一副“你真笨”的得意神情,确实与八~九岁的小儿无异了。 她想了想又道:“再说了,这几日芦苇开花跟个大公鸡尾巴似的,我怎会认错。” 第11节 老先生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想了想,又考校她:“既然这苇根是药,那你怎不将它煮了喝药汤?” “煮过的东西,遇火则热。安哥儿脸蛋红红,嘴唇干得起皮了,吐出来一股酸臭味的东西,肯定是有热了,自是不能再喝热汤了。而热者凉之,生苇根汁儿,又凉又润,喝下去不就跟大热天吃冰西瓜一样了嘛?” 呼\(^o^)/~累死了,明明三十多的人了,五年本科加四年的工作经验,肚子里东西也不算少了,还得藏着掖着,既要装出一副一无所知的小儿样,又要漏出点儿自己的“天赋”来,不能让他觉着自己只是瞎猫碰到死耗子……也是够辛苦! 果然,老先生很满意的样子,看这小儿也算得有两分天资了,而自己垂垂老矣,无儿无女的,自家手里这两分本事,也不知道是要带进棺材,还是…… 他又问:“江丫头你可识字?” “不识嘞。”这里的小江春没见过书,没进过学的,就连老江家全家都是目不识丁的,自己要是识字就奇了大怪了。 老先生闻言摇摇头,叹息道:“唉,可惜了”。 江春懂得老先生的遗憾。 古代儒医一家,不识字的话,在这汗牛充栋的古代医籍面前,就犹如盲人摸象了;其次,不识文章,不懂文辞,在医理的理解上肯定就是块短板。而更重要但江春现在还不晓得的,却是这架空时代做正式医生,得有正经官修学历,即要通过“三舍升试法”进阶,否则就只能游食江湖,做个上不得台面的走方医了。 况且,现今官家最是见不得游医谋财害命的,所立医事制度为历来最严苛,有祸害乡里、狼藉街巷的,通通下狱吃牢饭。在这无民~主、法律亦不健全的社会,这违法的“度”自是全靠一张嘴把握的,很少有人敢铤而走险吃这碗饭。 或许,就放过这机遇,歇了重操旧业的心,好生种田养猪,反正以自己现在江家稳步上升的地位,以后婚事应该不会太差?一个女娃,不得进学,不得科考的,老天爷为何要让她穿越来这操~蛋的世界? 想自己苦读二十多年,当年自己“天分不够,全靠勤奋来凑”学来的专业知识,在这世界却只能藏着掖着,用来种地养猪,躲在房里生子育女,吃喝拉撒就是生活的全部……这样的人生,江春~心有不甘。 怀着这份不甘,江春辞了老先生,往家去了。 当然,再不甘,生活还得继续。晾晒在小道场的蛤~蟆菜该去翻个身了,不勤翻身就晒不均匀。晚上赶在天黑前还得去把它收起来藏好……江家大人要家来了,自己还得回去给他们端饭递水……小江春过完了烦躁的一天。 夜间梦境连连,全是自己“上辈子”的事儿。 忽而数学老师语重心长,说自己不是学理科的料,她却偏要卯足了劲,刷题无数,考了全班最高分。——这是小学的江春。 忽而又是英语单词发音问题,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朗读课文却被群嘲发音,她偏咬牙照着录音磁带学了一口美式口语。——这是高中的江春。 一下是自己在高考前的一周,挑灯夜战,狠命刷题;一下又是上了考场却又腹痛如绞,写不出一个字来……梦里的小江春在旁看得着急,手心捏出一把汗来……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翌日,因红豆全拔完了,田地里头暂时也无事了,江家就不再做早食了,几个小儿倒也可以睡个懒觉。江春却睡不着,寻思着还是出去一趟,躺屋里她躺不住。 江家除了门前有山,屋后亦有山,只是屋后的“山”方算真正的山峰,拔地而起,山尖高耸入云,高原地貌一览无余。这座山倒是林木茂盛,青翠欲滴,尚未被开垦,也算是荒山一片。但也正因为山高林深的,平日少有人进。 江春背上背篓和镰刀,沿着屋后小路,一路往上爬。但因为没吃早食,腹中空空,没爬几步就得停下歇口气的,陆陆续续也走了好大一会儿,一路上都见不着个人,只余鸟儿的“啾啾”叫声,江春不敢再走远。 她放下背篓,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一想到自己就要一辈子窝在山村里过这种日子,一股难言的沮丧涌上心头,此时的她无比想念“前世”男女平等的社会,女子可以自食其力,只要肯努力,总有自己的一片天地。 内心沮丧,外加肚饿难忍,无奈的江春只得躺下假寐,静静地躺在大自然的怀抱里,不用去想要如何挣钱、如何填饱肚子,也不用管弟妹,不用操心别人的吃喝拉撒…… “啪”一个小石子打在江春脸上,她被唬了一跳,忙坐起来转头四看,未见任何人。 再低头一看,也没有什么小石子,除了自己屁~股底下坐着的这块石头,就全是泥土。不过,好像有一颗黄绿色的小果子,静静地躺在石头旁,难道刚才自己就是被这小果子打到的?江春忙抬头看。 只见一片片金黄色的扇形小叶片,密密麻麻织成了一个金黄色的树冠挂在半空,“小扇子”掩映之下,一串串黄绿色的小果子紧紧“抱在一起”……江春捡起地下的小果子,忍着臭味剥开外层的青黄色的果肉,一颗小杏子核大的果核出现在眼前,凑到鼻端一闻,生臭味里还隐约一股清新的苦味。 这是银杏果,成熟的银杏果! 江春的心情瞬间明亮起来,难道是老天爷可怜她刚错失了一个走出大山改变命运的机会?居然送给她这么大一个意外之喜! 银杏果,又名白果、公孙果、鸭掌子,是一味内科、妇科、儿科、男科皆广泛使用的药物。它味甘、苦、涩,性平,有毒,归肺、肾经,具敛肺气、定喘咳、止带浊、缩小~便之功,常用于治疗哮喘,痰嗽,女子白~带过多,男子白~浊遗淋,小儿尿频夜尿等疾病。 激动的江春忙四处一看,还真不少,光这附近就有七八株。但是树太高了,树干又滑……爬不上去,自己一个小娃娃是没办法摘到了。无法,她只能退而求其次了,因着初秋,银杏叶子黄了,银杏果也开始挂不住,落到地上的倒也不少。 江春低着头,把周围七八颗树的果子,只头上黄白色果肉腐烂的捡了一层,就地将稀烂的外层果肉给搓掉了,就快装满一篓了,少说也有二十来斤。又在上头盖上了一层酸浆草,背回去也不会引起江家人的怀疑。 一到家她马上把背篓背进自己房间,将房门从里扣上,倒出银杏果核,铺在地板上,还把后墙窗子给开到最大。 做完这些,已经饿到动不了了,没早饭吃的人伤不起呐! 接下来几日,江春早晨出门前翻检并晾晒剥了外壳的白果,中午去翻晒蛤~蟆菜,晚间再收回,背着江家大人进行着自己的攒钱计划。 直到八月初八这日,迎客楼掌柜派了伙计老早天未亮就到江家来收螃蟹,又提出搭带江春进城,江家众人自然欣然应下,尤其是江春。因为她的蛤~蟆菜和白果都已经头天晚上就藏在村口必经路上了,须得借助迎客楼的牛车来实施计划。 牛车驶到村口时,她下去将事先藏好的东西背上来,到了县城,小伙计又帮她搬下去,自是不在话下。 待她赶紧卖完带来的豆角和韭菜,日头已经升起来了。 来到熟药所,今日门口排队的人倒是不多,也就几个背着茯苓和白芨的,偶有能采到灵芝的,那自是不会拿来熟药所的。因官家地方,采购价格都是有限额的,倒是私人医馆和药店开出的价格空间才会大点儿。 今日熟药所负责开门的不再是上次那两个小青衣了,换成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并一十五六岁的女子,倒并未刻意作男子打扮。 这女子做事较上次的小青衣更为细致,江春事先分拣好的蛤~蟆菜,她仍然仔细翻捡着看了一遍,似是颇为满意的样子,还对着小江春笑了笑。 轮到白果就没那么费事儿了,因为果仁大小一目了然,倒是开的价钱颇高,八十文一斤,比螃蟹还贵了。 最后江春拿着“江氏,一千五百三十六文”的条子领到了钱,为了方便藏钱,她让中年文士给了一两五钱的银角子,剩下三十六文作零花。 走的时候,她顺便问了那善意的女子,为何上一集的账房老爷子没来,女子道“所长身体有恙告假了”。原来老爷子是金江熟药所的所长。 见不到人,江春自是不会多说什么。只想起文哥儿期盼的小眼神,又特意问了书坊的位置,寻着去,讨价还价半日,用手里三十五文的零花钱买下了一本《德芳传》。剩下最后一文的零钱拿去葱油饼摊买了四五张包饼用的油纸。 午间归家,先向王氏上交了六十五文的卖菜钱,因这集没丝瓜卖,钱自然没有上两次多,王氏倒也并未说什么,只道她辛苦了,准她休息半日。 回到自己房间第一件事,自然是先藏钱咯,她一路归来想了半日,罐子有被摔碎的,抽屉有被翻空的,钱财还是埋土里安全。 因此她手比划着,测量好位置(怕自己找不着),在床内侧头与床尾对角线的连线上,取了靠近床头的前三分之一与后三分之二交界点处,直对其下,在床下地板上挖了个小坑。将一两五钱的银角子用油纸严严实实包起来,埋到坑里,填上泥土,使劲踩平整,看上去也无异样了。 对于现在的小江春来说,把钱藏稳了才是最大的安全感。 第17章 私货 这日晚间,吃完饭后,几个小的打着哈欠睡觉去了,江家大人只留下江春一人,江春估计是有话要对她说。 果不然,她才洗完碗进屋,就听王氏道:“等十三这一集,我就跟着春儿去吧,咱们家里也攒了几文钱了,我去买点儿东西回来祭拜下月神娘娘,也给三个媳妇儿准备点儿回娘家的东西,往年高家可没把咱们落下过。” 众人自是无话可说,高亲家最会为人,处事也是最周到的。往年江家穷得揭不开锅了,媳妇子十六回娘家只提几个丝瓜茄子的,二媳妇在杨家是饭都摸不到一顿吃吃;张家还好,吃了晚饭就给送回了。 倒是高家,每年都得留姑娘歇一晚,十七那日再由舅舅送着回来,不是米面就是肉的,少说也是二三十斤送上门来。江家老两口也常念叨,交了高家这样的亲家是他们的福气。 高家这样的舅家,倒是跟江春“前世”的外婆家一样,自己妈妈每回去一趟,外婆都要问还有没有钱使,小娃新衣裳可买了。若是遇到家里农活忙,个把月没时间回娘家的,外婆都必定要自己来走一趟的。当时的小江春和弟弟最喜欢的就是外婆来家了,瓜果糖肉酒水总是少不了的,待临走也总是要塞几块零花钱给两个外孙……可惜那样慈爱的老人,却没能躲过命运的捉弄,命运最是喜欢欺负那些心地善良的人,正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了。 说完赶集的事,少不得又安排好接下来几日的事。 因谷穗低头的越来越多了,谷子也快黄完了,麻雀子这几日倒是愈发嚣张,“扑棱棱”一阵风似的扎稻穗上,待它们吃够了飞走,那一片稻谷就所剩无几了……显然,光稻田里那几个假人也是吓唬不住的,家里文哥儿和江夏也得出动了。 江春因为能做的事儿越来越多,自是留家里做饭找猪草料理猪鸡。 倒是三个儿子由江老伯领着,要从稻田里开一条谷沟出来,让稻花鱼顺着水流游到田头来,既方便捉鱼,又能将稻田里的水放空,待中秋后收谷子人踩进去才不会陷脚。 王氏则领着三个媳妇儿去换工。 所谓换工,是指的在农村农忙时节,因人手不够,都兴先去帮别家收种,一个人去一天能有一个工,待到自家收种时,自会有欠着自家工的人家来帮忙,也是照着自家出去的工来还的。几家换工的人家只要准备好两桌酒菜就行,倒也省了些时间。 二婶虽然嘴皮子不饶人,但做起活来也是一把好手。倒是三婶张氏,因自小带天疾的原因,姑娘时候爹娘也没教会她做什么活,待嫁到江家来了,王氏就算是再手把手的教,也是及不上从小就会的……故独自让张氏去她是换不到工的,人家都嫌她脚手慢。倒是搭着婆婆和高氏、杨氏三人,拉扯着还能换到几个工。 第二日江春早早起来做早食,因高氏几个都要去村长家换工,人家只给午食和晚食吃,自己在家不吃饱可饿不住。 江春烧火热灶,蒸了一笼扛饿的麦粑粑,又随便热了下昨晚吃剩的南瓜汤。 待大人们都吃好出门了,江春又背上背篓上山去,白果比蛤~蟆菜价钱高数倍不说,还方便处理,放自己屋里就能晾晒干,故她决定再上山一趟,看看可还有能捡到的。 秋日快过了一半,山上的树木大多都黄了,远远看去犹如一幅漂亮的油画。小江春一路往上都在寻找银杏树,可惜直到那日捡银杏果的地方都未再见到。倒是往上爬了半刻钟后又见到三株,再往上就得一刻钟的时候才能遇到五株了。当然,这已经到半山腰了,一丝人声皆无,就连林木都长得更密了,她自是不敢再往上爬的了。 她先捡了半山腰的五棵,因还从未有人捡过,倒是便宜她了,就地将熟烂的果肉搓掉,满满一背篓都还装不下嘞!将这篓背回去倒屋里,开窗通风散气,她再折回去,又捡了一篓,如此反复,到做午食前终是捡够了四篓,不止装满了家中仅有的三把簸箕,还直将自己小屋地板铺得严严实实,几无下脚之处。 吃了午食,借着找猪草的由头,她又独自去了蛇水弯,同样的办法剜了蛤~蟆菜去晒上,晚间再收回。 天黑时高氏四人回来了,几个小的自是各找各妈。高氏顾不得腰酸背痛的,将小江春和文哥儿叫进自家屋里,小心翼翼地从衣裳兜里掏出“一块”麦芽糖来。因天气炎热,又是贴肉装兜里的,身上一出汗,麦芽糖都化了黏在一起,看不出颗数来。 再加衣裳染料不好,还掉了色,黑蓝黑蓝的粘在那块糖上,要是以前的江春,那自是不肯吃的,因为实在是下不了口。但已经跟江家人朝夕相处了一个月的江春,是能够体会高氏的良苦用心的。 高氏此人,因性子软弱立不起来,婆婆王氏不待见她;看她一副软趴趴的样子,回娘家苏氏也是对她恨铁不成钢;在妯娌面前,永远老好人好说话,也不知被杨氏占了多少便宜去。江全倒是会顾着她,但他自己都是闷声不出气儿的货,所能顾及的也是少之又少。 在这个家里,能让高氏全心倚仗的,就只有江春姐弟俩了。可惜一个是注定了只能围着灶台打转的女娃娃,一个虽是男娃,却是整日只知吃喝玩耍。 但这样的子女,却没有让高氏产生任何不满或沮丧,她不时流露出的欣慰和满意,江春都能感受到。这就是一个简单的母亲,用她简单的手段,尽自己最大努力在艰难的日子里,给子女尝到一点点甜。 接下来三日,王氏都领着三个儿媳妇出去换工。江老伯带着儿子们捉了三百多斤的稻花鱼,给自家留了十几斤零头,以每斤十文的价格,将剩下整整三百四十斤全卖了,江家又进账了三两多的银子。 十二这一日,江春先领着江夏和文哥儿去挖了三桶螃蟹回来,因螃蟹数量骤减,已经越来越难挖了,花了好些功夫,找了好些地方,才勉强凑够数。 江春回房做两手打算,想着若明日王氏与她一起坐牛车进城的话,那她的“私货”白果和蛤~蟆菜就夹带不了了;若她先进城的话,倒还是有机会赶在王氏进城之前先把私货给处理了,中秋前又能给小金库加上一笔。 故她还是趁天将黑,把白果和□□菜藏到了村口路边,因树木繁茂,路边杂草长得也深,盖上几块破麻布,再将杂草拉拢盖起来,倒也看不出来。 果然,第二日又是上次的小伙计来拉螃蟹了,王氏也是想着自己大人不好意思蹭人家牛车坐,况且江春自己能把菜卖完,她要将三个媳妇儿领到换工的人家去,也没时间早早进城,倒是便宜了小江春半路夹带私货。 到了县城,她并未急着去摆摊卖菜,先让小伙计把白果和蛤~蟆菜拉到熟药所门前,连着菜篮子一起放那里排着队。也算她运气好,眼看着门前排队卖药的人越来越多,平日要太阳高升才开门的熟药所,今日居然早早的就开了。辨验人手也比上两次多出一番来,捡完小江春的六十二斤白果和三十五斤蛤~蟆菜,也只用了半个时辰不到。 这一次小江春拿到了“江氏,五千五百五十五文”的条子,终于赚到了穿越后的第一笔“大钱”。激动的她还对着写条子的老所长谢了又谢,老先生也捋捋胡子回了一笑。 怀揣着五两多的银子,江春终于在这衣食无保的世界找到了一丝安全感。 待她转到南街卖菜的地方时,因为是中秋前的最后一集,卖东西的人要比前几次多出不少来,自是没有什么好摊位了。她随便在街尾找了块空地,摆开菜蔬卖起来。 但因为来得晚了,位置不好,卖的人也多,直到王氏进城来,她篮子里的菜都还没卖完。王氏眼看着周围的菜摊子都是一个样子,倒也没说什么,只使她自个儿耍耍去,她老人家独自看摊子,江春自然乐得清闲。 小江春怀里揣着钱,紧绷了一个月的神经松懈了些,倒是正想绕着县城南街北街全转一遍嘞,但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实力”,啥也消费不了……这街,还不如不逛呢。 不一会儿,王氏卖得只剩一把韭菜了,反正拿回去自己家人也能吃,也不算浪费。便道不卖了,收起摊子置办过节物什去了。 今日的金江县城尤其热闹,因着中秋家家兴吃栗子、核桃、石榴等寓意吉利的果子,故专卖果子的南街自是比肩叠踵的。江春既要小心自己怀里的“巨款”,又要努力扒~开人群跟上奶奶的脚步,也是够难的。 王氏看栗子不贵,才十文一斤,个头又大,接连剥开两个都是肉多饱满无虫的,遂称了三斤;核桃因为是新鲜的,她自己嫌腥气吃不来,但家里三儿好这个,还是给称了两斤。 又往杂货铺子称了六斤糕点并六斤红糖,分作三包装了,再额外给高家打了两斤花雕酒。虽然还没专门卖月饼的,但饼因有“团团圆圆”的寓意,也是必备的节货,王氏又买了二十个小白饼,也算是过节一场了。后日虽有鱼,但猪肉也不能少,还是得称个四五斤。豆腐也是个好东西,趁着过节买家去每人尝一块也不错……待杂七零八买下来,背篓放满了,钱也花了好几百文,王氏虽然肉疼,但一年也就只过一次,心想给儿孙们图个开心吧。 两人买完东西,顺着南街往北街去,打算去码头看看可有什么便宜的舶来品,王氏念叨江芝房里那把镜子就是有一年中秋在码头上买的舶来品,比店铺里便宜了几十文嘞! 谁知二人刚走到桥头,就见有人慌张喊道:“落水咯!有人落水咯!” 第18章 救人 且说奶孙二人背着十来斤重的背篓,刚走到南北街相连的桥头,就听有人呼“落水”,二人忙跟着过去河边观望。 只见是一个小小的鹅黄~色身影正在水里扑腾,但因这是要汇入金沙江的支流,也算是水流急猛了,才几个扑腾就没了动静。 江春的心一下子悬起来,看身影该是个小儿才对,这样急的河水,现在又没了动静……江春不敢多想。 众人还在河边儿伸着头观望,期待找到小身影在哪,只听“噗通”一声,就见一名黑衣男子,犹如一支离弦的箭,跃入河中。除了偶尔冒起几个气泡,水里再无动静,众围观者俱是聚精会神,生怕错过了分毫。 江春的心仿佛被什么抓紧了似的,现代社会溺水身亡的新闻太多了,尤其是老家一带,每逢暑假,学校三令五申不准下河洗澡,但还总是会有小孩儿溺水的消息传来。悲剧有时还不仅仅止于此,见有人溺水了,不少见义勇为救人的也是有去无回……救援溺水者也是一份技术活。 第12节 所幸,只闻“哗啦”一声,众人就见黑衣男子托着小儿露出了头,江春忙松了一口气,围观众人也是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待得男子抱着小儿爬上岸来,一名青衣褐裙的中年女子,嘴里叫着“淳哥儿,我的淳哥儿”,已是哭着扑出来,一把抱住了小儿。 可怜她哭半日,小儿也无甚动静,女子慌了,更是抱着小儿又哭又叫,直晃得怀中小儿摇摇欲坠。她头上的金簪子也晃得众人眼花,再观她与那小儿的穿着,该是什么富贵人家,只听口音不像本地人,也不晓得是何方贵人家眷。 江春曾经当了三年多快四年的医生,此时职业本能上冒的她,自是无暇顾及她是何方口音,如何穿戴了。 她忙放下~身上背篓,往人群中的“母子俩”走去,唬得王氏忙在后头吼“春儿你别失心疯”,但此时的江春已听不见了。 王氏见吼她吼不答应,拉扯她已是挤不过去也来不及,只得在心里观音菩萨玉帝爷爷王母娘娘太上老君诸神保佑地求上一通,这丫头可千万别闯祸啊! 江春走到女子面前,女子抱着小儿兀自“淳哥儿”“要了我的亲命了”的哭喊,而那黑衣男子则是眉头紧皱,像根木头似的杵在一旁,周围人群亦是将这一小方天地围得密不透风。 “快将小儿放平躺地上”,女子仍是兀自哭喊,对外界声音仿佛已经充耳不闻。江春皱起眉头来。 男子见此,忙上前自女子怀中接过小儿,轻轻平放于地上,众人此时方正眼打量起小江春来。只见她用红绳扎着两个黄绒绒的小揪揪,穿着短了一截的上衣和裤子,看起来五六岁的样子。 不待众人作何反应,小江春已将食指中指并拢,搭小儿脖颈上颈动脉搏动处,搭了半日方感受到微弱至几乎不存在的脉搏。 江春忙对黑衣男子道:“快让人群散开,要许风吹进来”。 男子见她触了小儿脖颈才这样说,已是信了两分,权作是“死马当活马医”了。忙让人群退开来。 这小儿穿的是鹅黄~色的丝织褂子,脖颈上挂了把巴掌大的“长命富贵”银锁,锁心上还镶了几颗碧绿如猫眼的玉石——这是一个出身不错的小儿。 再观他肤白皮嫩的,一对长眉入鬓,生得尤其精神,让人忍不住想要让他睁开眼来好看看,他的眼睛也是不是如此的夺目。鼻子也是高~挺~白~皙,山根饱满,长大了该是一个聪慧的,如果他还能来得及、有机会长大的话…… 江春忙解开他衣裳,小儿褂子穿的尤其繁杂,盘扣错杂,被水泡透了的丝织最是粘~滑,江春笨手笨脚半日才解开。 那妇人见她个穷酸小丫头居然敢解小儿的衣裳,早已忍耐不住,猛地站起来就骂道:“哪来的无知小儿,我家淳哥儿已然这样了,你怎地还要让他受一遭罪,可信我老婆子去郡守前告你顿牢饭吃吃?” 江春懒得理她。只见解开外头的褂子,里面的衣裳就容易了,待雪白的亵~衣一脱,小儿白~嫩如雉鸡的胸膛就露出来,众人或许还惊叹富贵人家孩子就是不一样,肉皮儿都比平常人白细;江春却皱起眉头来,这也太瘦了,几根细细的肋骨分外明显,比军哥儿还要瘦点儿。按理说,这样的穿着这样的人家不应该哪…… 时间不等人,已是来不及想这些了。 江春扒~开他的嘴巴,检查过口腔内无水草、口痰等异物后,左手虎口托起他的下巴,用右手拇食指捏住他鼻子,不让气跑出来。只见她深吸一口气憋住,凑过去对准小儿的口吹下去,持续吹气两秒钟,再将捏住的鼻子放开。如此再深吸一口气,捏住鼻子,对着嘴巴吹气两秒钟,再放开鼻子,再深吸气……如此往返得有个十几个来回。 众人皆屏气,看着场中小丫头的动作。 只见她吹了十几个来回后,又去仔细看他胸脯。 江春见他胸膛还是无起伏,忙将左手掌跟对着胸骨下端压下,又将右手掌跟叠加其上,双臂垂直,双肩微微用力往下压,待见胸廓有明显被压下的样子,放松双臂,重新再压……如此反复得有三十个来回了。虽然不敢像成年人一样使大力气按~压,但众人围观的情况下,江春压力不小,再见三十几个来回了还无甚动静,江春的心开始悬起来…… 但以前接受过的医学教育告诉她,不到最后一刻,永远是决不放弃抢救任何一条生命! 于是,江春咬牙继续按~压,按~压几下又去对着嘴巴吹气,吹了几口再来胸外按~压……终于,只闻一声微弱的“咳咳”声,江春再加再励又按了一下,小儿猛的吐出一口水来,江春的心终于放下。 江春忙将他衣裳合拢起来,虽然是湿的也管不了了。 只见小儿边咳出~水,边微微睁开一丝儿眼缝来,围观众人皆“嚯”的一声惊叹开来。身旁的黑衣男子稍微扬了扬眉毛,妇人则是目瞪口呆,还“吓”得一手蒙住了嘴,一副吓傻了的样子。 江春嘴角含笑,轻轻抚摸着小儿的头顶。只见他终于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双黑亮如杏仁的大眼,刚被呛了水,带着点儿泪,还湿漉漉的,跟只迷路的小鹿似的,睫毛长长,一眨一眨的,江春~心都萌化了。 在江春一下一下的安抚中,只见他定下了神,一眨不眨看着江春,慢慢从口里吐出一个字来:“娘”。 江春:…… 两辈子都没结过婚的江春,内心是崩溃的:即使是我刚抢救了你,也不至于叫我“娘”吧。 围观众人倒不觉着有什么,刚被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小儿,也就两三岁的样子,在农家可正是找娘吃~奶的年纪,见谁都叫“娘”也是能理解的。 那妇人似才反应过来似的,强行挤过去两人中间,又不动声色地推开江春,抱着小儿就哭喊开来,“我可怜的淳哥儿呐,你可要吓死我了!”直闷得小淳哥儿又咳起来。 江春忙提醒道:“尽量别压到他胸膛,先给他放宽松些,肚子里水还没吐干净呢。” 妇人满嘴应着,手却依然舍不得放松,生怕放开一秒钟,淳哥儿就会飞走了似的。江春~心想,这是人家亲娘,亲娘都不管,自己就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自不再多言。 身旁的黑衣人却抱拳,对着小江春深深鞠了一躬,沉声道:“敢问小恩公贵姓?尊府何处?小子定当禀明家主人,届时必有重谢!” 小江春还没来得及拒绝,王氏正好自人群中挤腾出来,道:“公子言重了,家孙女也就是胡闹折腾呢,全凭小公子福大命大,吉人自有天相。”说完拉着江春就要离去,一副害怕多待一刻就要惹麻烦的样子。 不想人群中却已有同村的王麻利认出来,插嘴道:“这不是我们王家箐的江婶子吗?这是你家大闺女叫江春的?买买撒,不得了嘞!小小个女娃就会活人术嘞!” 众人皆跟着点头道是,小小年纪就如此不凡。 江春老脸一红,用苦读二十年的知识做了一场弊,还被人夸不凡,这滋味…… 江春几人这边被人夸得不自在,那边小淳哥儿眼见着江春要走了,只急得“娘”“娘”的叫起来,还一声比一声高。江春脸更红,只得转身过去笑着摸~摸~他的头,作安抚之意。 王氏使劲一拉,江春只得走了,小淳哥儿见留不住他的“娘”,“哇”的一声就哭出来,只无力地趴在妇人怀里,努力抱着妇人脖颈往上窜,露出个头来,想让江春看到。 小~奶~娃还带着哭音,断断续续道:“娘,娘别走,儿……想娘”。 江春眼眶微热,看来抱着他的不是亲娘,这小儿也是个可怜虫。 最终两人还是离了人群,直到走在回家的路上,江春脑海里还在回荡着小淳哥儿的“儿想娘”,毕竟她有一颗三十多岁的芯子,越是孤单的女人越容易母爱泛滥。 “你个丫头啊,哪里懂那劳什子的活人术?” 江春无言,想不出什么理由来,说跟人学的,那王氏一定会问跟谁学的;说看人施过,那是谁做过呢?要是已经有人会施行人工呼吸,那也就不会被众人叫作神技“活人术”了。 好在王氏看她不言,也不是非要追究个底朝天的样子来,一路上只除了不断数落她千“不该”万“不该”,倒也未曾再提起了。 江春松了口气。 第19章 中秋 奶孙两人家去后,王氏也未与家人细说白日江春救人的事,只晚间与江老伯提了提,道:“我看春丫头是棵学医的苗子嘞,可惜托生在了我们这样的人家……”。 江老伯断然道:“别想那些虚的了,日子都会好的,以前你不也愁家穷得揭不开锅,怕娃娃养不活吗?现在不也个个生儿育女了。” “得得得,打住,你可别跟我提生儿育女了。你看看老二媳妇,说起话来嘴皮子跟刀子似的,我说都说不得,一说就撺掇着老二那个霉乌龟(指没出息、怕老婆的男子)来给她抬头了。嘴上本事了得,身子骨却是没个动静,这夏丫头都快六岁了,她肚皮子还没动静……” 这种话,江老伯自是没办法接嘴的。 “也就是我这种老婆婆了,以前吃够了恶婆婆的苦,对她们都忍着让着,跟亲闺女似的……要是别的婆婆,早闹出多少事来嘞!” 这倒是真的,王氏虽对杨氏至今没有生下孙子颇有微词,但却是不会因此刁难、苛责她的。 且说江春回房后,先拿出今日的五两五钱银角子来,找到准确定位,挖开上次埋下的油纸包,合在一起也有七两银子了,相当于现代七千多块钱了,也是可以做点小生意的了。 江春再将五十五文的散钱与第一次的两百文一起,藏在了床单下稻草里。藏好了钱,才能睡得安心。 接下来两日,她都是白日做活时,趁着大人不在家,去剜点儿蛤~蟆菜,捡点儿银杏果,晾晒干再藏起来。 日子很快,转眼就到十五这一日。 因中秋自古以来都是备受中国人重视的传统节日,本地还有说中秋这一日不能出去碰露水、不能碰到蛇,否则一年的背时倒运的说法,故村人们都不用下地干活。 所以,江家今日是不吃早食的。 但江春还是得早早起床。因为家里养了猪鸡,猪粪还好,在圈里攒个几天,高氏几人就会背到田地里去,给土地施施肥。但这鸡却是放养的,走到哪拉到哪,那鸡粪不及时清理,气味也是很臭的,江春受不了,自是要起来趁早收拾干净的。 因家里是泥土地,表面总是浮着一层细细的泥土,扫帚直接扫上去必将搞得尘土飞扬,所以江春一般都会先撒上一层水,待泥土将水气吸附得差不多了,再扫起来就会干净很多……这都是古人的生活智慧。 扫出来的鸡粪,江春则是将它倒在后院的菜地里,也算施肥了。 门前的石榴终于红了,这里中秋节有吃石榴寓意多子多孙的习俗,江老伯终于准许文哥儿摘下几个孩子垂涎已久的大石榴了。 中午全家随意吃了点儿糙米饭配南瓜汤,因为不用下地做活,大家都特意把肚子留到晚上。 吃完午食,江家三兄弟跟着爹老倌砌猪圈,怕以后小猪仔一日日大起来了,这竹篱笆围得墙挡不住了,万一哪日攻破篱笆,出去把后院的菜园子给祸害了,那可就得不偿失嘞! 高氏几妯娌,因高氏灶上手艺了得,自是跟着王氏造饭。杨氏和张氏就在家收拾屋子,把屋内上上下下打扫一遍,仅有的几样家什擦洗一遍也就完了。 王氏先去水缸里把养着的几尾活鱼捞起来,杀了去鳞,清理内脏,洗退干净,倒上老伯的黄酒腌上个把时辰。再将五花肉切成拇指大的小块儿,准备做红烧肉。割了把新鲜的韭菜来准备炒两个鹅蛋,还摘了三条丝瓜,配着昨日买的嫩豆腐烧个汤也不错。最后还破例拿了三碗白米出来,蒸了一锅香喷喷的白米饭。 几个小的刚吃了石榴,又进灶房打转,奶奶王氏笑骂一阵将他们赶出去。 等开始炒菜就没江春什么事了,王氏负责烧火加柴,高氏掌勺蒸煮煎炸,一时间,灶房里充满了食物的香味,而且都是些平日一年到头吃不了两次的好东西。 终于,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小娃们盼着的饭菜出锅了。 几个大人合力将饭桌抬到院子里,几个小的忙前忙后搬出凳子和草墩,几个媳妇端上了红油亮的红烧肉、清爽鲜香的水煮鱼、喷香的韭菜炒鹅蛋以及丝瓜豆腐汤,菜盘子虽不多,但分量十足,保管大家吃得肚饱肥圆。 菜上齐了,奶奶王氏先对着大门的方向跪下,嘴里念叨着些什么。江春凝神一听,翻译成白话文大体是“感谢观世音菩萨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列祖列宗保佑,能够让我们吃饱穿暖,我们将给你们多些供奉,多烧些纸钱衣裳,恳请诸神和列祖列宗继续保佑我们老江家,保佑老江家风调雨顺,无痛无灾,大人勤劳肯干,小儿健康聪明,媳妇多子多孙……养猪猪顺利,养鸡鸡顺利”一系列。 江春佩服王氏的记性! 几个小的眼巴巴的望着,待王氏终于念完了这些“经”,已经是迫不及待了。 江老伯先动筷子道“开吃吧”,全家老小就动起来。 江老大依然只顾着高氏,好在江春和文哥儿都大了;江夏自是不必说,得了二婶真传的。倒是军哥儿,三叔家两口子经了上次的事儿依然没长教训,只得江春盯着了。 眼看着他吃完了一碗白米饭并不少肉菜,还要再去添第二碗,江春忙假意道:“军哥儿,待会儿奶还要给我们吃栗子嘞!还有白饼,我要把肚子留着嘞!” 虽然他不晓得“栗子”“白饼”是什么,但感觉挺好吃的样子,于是只得恋恋不舍的放下了饭碗。 好容易众人吃完了饭,春夏两姊妹收拾干净桌子,洗刷好锅碗瓢盆,难得地,全家老小坐一起聊起了天。 倒是军哥儿,一心只想着吃栗子和白饼,虽然不会说话,但只要奶奶进了屋子一趟,出来时总会被他盯上,见每次都是空手出来的,小~脸难掩失望。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月亮慢慢升起来了,几个小儿的食也消得差不多了。王氏招呼着三个媳妇抬出香案来,插上三柱清香,摆上栗子、核桃、石榴等各色果子并白饼,对着月亮跪下,开始给“月神娘娘”祷告起来,内容依然同前,只换了祈求对象,不过也是“换汤不换药”。 其后吃栗子什么的江春就不太感兴趣了,因为晚食吃得不少,现在这小身板再吃就容易胀气了……况且她又不馋这些零嘴,倒是便宜了那三姊妹,可以吃个尽兴。 吃完好吃的,月亮越升越高,时辰也晚了,众人洗漱一番也就陆续睡了。 至此,江春过完了穿来的第一个中秋节。 其实,江家的习俗与后世江春家的也差不多,江春姐弟俩小时候最爱过了,有最爱的板栗红烧肉吃,有无限量的糖果,还有各式各样的月饼。尤其豆沙馅儿的月饼是她的最爱,每次一口气儿能吃下两三个。 母亲曾笑着打趣,江春就是得了爸爸的真传,因为江爸爸也是无甜不欢的,吃月饼非得捡最甜最腻的吃,吃汤圆也是要吃甜得齁人的……也不晓得,没了自己,爸爸妈妈的中秋节过得怎么样了。 第二日,便是十六了,金江有八月十六出嫁姑娘回娘家的风俗。因王氏娘家早没人了,故能回的就只有三个儿媳妇了。今年江家存了几文钱,几个儿媳妇终于能带点正经节礼回去了,故几个小的都能跟着自己娘老子去外婆家一趟。 早早起来,王氏就蒸了一笼麦粑粑,大家随意吃了点儿,先往田地里去一趟。几个儿子把该挑的水挑满,媳妇子将卫生打扫好,两日的猪草找够,快十点多三个儿媳就可以回娘家了。 今日江春姐弟俩自是要跟着高氏回去的,江春已经想念半月未见的老人家了;文哥儿自是冲着高力去的,但江春没给他说的是,舅母刘氏的娘家也在那附近的村子,很可能小高力也跟着去自己外婆家了。 母子三人带上两斤糕点和红糖,提着只唯独给高家准备的两斤花雕酒,顺着上次江春走过的路,说说笑笑,倒是走得快。个把时辰就到江边了,因这十几日来都没再下雨,河水没涨,石墩儿都还在,也倒是方便。 今日的苏家塘格外热闹,路上不少穿红戴绿的小娃娃,手里攥着糖果跑来跑去,仿佛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甜丝丝的味道。 待三人到高家的时候,却是少见的寂静。只见外婆苏氏正坐院子里纳鞋底儿,力哥儿也无精打采的独自一个在玩弹珠,倒是高老头和舅舅不见。 见到姑娘外孙回来,苏氏也是高兴的,只那份高兴也没维持好久,总一副担忧的样子。高氏忙问这是怎了,怎力哥儿没跟嫂子往他外婆家去。 苏氏叹了口气,“唉,是你嫂子身子不太好,就没去。” “嫂子平日不都好好的嘛,怎这节骨眼儿上不好了?” 第13节 苏氏环顾一周,见小江春正竖起耳朵听着呢,那种事不好在小娃面前讲,自是拉着姑娘进屋说话去了。 可惜小江春还没听出来舅母到底哪不好呢。 看着高力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江春只得从他那里打探了。 “力哥儿,你怎没去你婆婆家嘞?” “我阿嬷病了走不动嘞,我也背不动她……等我再多吃几碗饭,快点长大就能背着她去嘞。” 江春:……这楼歪得…… 江春忙拉回来,“舅母怎了?” 小高力看看身边没大人,方才小声道:“我见我阿嬷昨日流了好多血嘞,奶说小妹妹没了,我也没见着小妹妹啊……我要见到,定得拉着她,不让她走。哥哥整日只会看劳什子的书,一点儿也不好玩,我要跟小妹妹才好玩……” 原来,舅母流产了。 第20章 小产 江春~心里一沉,古代流产又叫“小产”,伤气耗血来一遭,搞不好就此天人永隔的也不少。 不过想到平素舅母身体底子还是不错的,语声洪亮,中气十足,体格又是骨肉匀称的,舅家也不缺这点养身子的钱……只但愿她能好好将养,以后调理好了,自是还有生儿育女的机会。 小江春越想越是恨不得见上舅母一面。 她忙进到屋里去,苏氏见外孙女蹬蹬蹬跑进来,忙擦干脸上的泪,强笑着道要去给三人造饭。高老头下地里去了,而舅舅送大夫进城了,她自己独个跟孙子在家,也没什么心思吃饭。 高氏自是要跟着去打下手的。 小江春瞅准去了隔壁舅母的房间。此时已是大中午了,正是日头最辣的时候,但刘氏的房间却是昏昏暗暗的,窗户关得严实,帘子布也拉得紧紧的。不知可是错觉,她觉着屋子里仍有股血腥味。 刘氏正躺在床里,额头上包了块头巾防着中风。只见她脸色蜡黄,嘴唇干焦起皮,整个人也昏昏沉沉的,就连江春进来了也不晓得,仿佛整个人的精气神也随着失去的孩子一起没了似的。 小江春轻轻拿出舅母的右手,将自己三指搭上去,脉浮而中空,脉动无力,像按在葱管上一样,这是典型的芤脉,失血过多的表现。 这样的情况,在医疗条件有限的古代,缺乏输血等有效急救措施,只能慢慢调理了。小江春慢悠悠的叹了口气。 “噗嗤”倒是惹得舅母一声轻笑。 原来舅母在她搭上手时就醒过来了,见她小小的人儿,跟个大人似的,还学会叹气了。刘氏真是怎么看怎么爱,爱也爱不够,只恨不得自己也养一个这样的小姑娘,自己病了痛了能有她来呼呼,要是晓得给自己端碗水,洗洗脚就更好了…… 可惜,这样的“她”已经走了,在自己还没有反应过来,还不晓得已经有了“她”的时候,“她”就走了。“她”一定是生自己的气了,都怪自己,要跟她爹置什么气。 但是不置气又膈应得慌。 夏荷那个小贱蹄子,自己克死了男人还不算,还要来招惹高洪。高洪也不是个好的,要是自己行的端坐的直,又怎会被那小蹄子看中,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两个都不是什么好货……自己为何就那么不听劝,当年就像屎糊了心一样,怎也要嫁给被夏荷退了亲的高洪,就觉着他能干踏实,是个老实人,谁知最后出其不意的往往是所谓的“老实人”。 刘氏边想边掉眼泪,想想当年村里人材不及自己,能干不及自己的,如今都是儿女双全,夫妻和睦的。只自己,临老了还要被那小蹄子插一脚,想想就膈应得慌。 小江春见舅母只不错眼盯着自己垂泪,忙用袖子给她擦干,只是越擦她流得越凶,只得搂了她的头按到自家怀里,小手往她后背抹去,顺着脊背往下抹了几遍,舅母方止住泪。 “舅母别哭,好好吃药,身子好了还有更多小妹妹嘞”。 不想,她不提“小妹妹”还好,一提起来,刘氏才止住的泪又开始“啪啪”往下掉。 江春暗道:糟了,自己这嘴巴也是欠。 忙补救道:“舅母,你都不晓得力哥儿有多想去他婆婆家嘞,还道等他长大了要背着你去嘞!你快好起来吧,等好起来就可以领他去耍了。” 刘氏勉强苦笑了下。 “春丫头都会安慰人了……真是个好闺女,以后定能嫁个疼你的男人,千万莫像舅母……”想着她还小,也就没继续说了。 江春听出来,舅母对舅舅是颇有埋怨的,也不知是这次小产闹的,还是平素积怨。 少顷,外婆苏氏端了一碗红糖鸡蛋来。江春忙接过来,端着碗,一勺一勺的喂给舅母吃。只可怜的刘氏,想着这要是“她”喂给她的,该多好啊!遂又边吃边哭。 苏氏还道她只是伤怀孩子掉了,道:“媳妇别哭了,也是咱老高家与她缘分不够,就让她先回观世音座下修修福气吧,过两年福气够了,咱们的缘也满了,到时候自然还会来的。” 刘氏也只不语。苏氏的宽慰劝说就显得干巴巴的。 待高老头归家,几人招呼过后,默默不语的吃完了午食。直到午食后个把时辰,江春都未再见舅舅归来,因舅母的事,娘仨也不好再待下去,只道家中要谷收了,得家去做活。老两口也未强留。 自家来后,江家就在为进入农忙模式而做准备。 十七这一日,王氏上村里有欠着他们家工的人家去,挨家挨户道他们十九的要谷收了,别家自是懂了,该腾出人手的就得腾出来,那日能去几人,先给王氏说了,到时候预备酒菜好有个应对。 江老伯则上王麻利家约好,他家后日要谷收了,先将打谷子用的大海簸箕预定好。因这个时代的谷收全凭人工,没有可以借力的打谷机,只能靠一个几平米大的海簸箕,人抡手砸的,这样的工具最是抢手,而村里又只有村长家与王麻利家有,所以都得提前预定。 到了十八这一日,王氏得磨磨新买的镰刀,在家将准备堆放谷子的屋子收拾出来,自是没时间上街的。只拿了两百文钱给江春,让她买五斤大肥肉并豆腐,以及一斤下酒的花生米、黄豆子回来,接下来三日做酒菜要用。 迎客楼小伙计照常的天未亮就到了江家,几人将四十多斤参差不齐的螃蟹搬上牛车,再放上江春要卖的青椒、韭菜、丝瓜等菜蔬各十几斤。待行到村口时,江春再下去搬那些事先藏好的白果和蛤~蟆菜。 小江春与这迎客楼叫“张六福”的小伙计已然熟络了,故她装作不经意打听起来:“张六哥,怎这几日都是你来嘞?你们没得轮休哇?” “有嘞!本今日就该陈九叔来的,但店里没人记账,他走不开,只能我来顶班咯。”小伙计不无抱怨,好好的轮休日就这样没了。 “怎没人记账嘞?我舅舅轮休去了?” “可不嘛,说是家里妇人病了……陈九叔还笑话嘞,道定是那日小寡妇来找他的事儿被家里媳妇子晓得咯,脸被挠花了出不了门嘞……”伙计十五六的样子,正是好听这些成年人故事的年纪。 小江春满脸疑惑,“什么寡妇?我怎不晓得嘞?” “你怎可能晓得,我都是那日才听说嘞!你舅舅以前定亲了的人家本姓夏,只后来夏家老头看不上在家种地的高洪叔,把亲给退了。后来夏家姑娘嫁了县里卖豆腐的,这不还没几年的嘛,卖豆腐的男人死了,小寡妇就找上高叔了。只道以前自己是被逼无奈嫁来县里的,现今婆母每日间不是打就是骂的,闹着要归家,请高叔帮忙请状师嘞……” 江春已经闻到了一股浓浓的绿茶白莲花味…… 果然。 “高洪叔先也是不想惹这身麻烦的,只那小寡妇连着几日上店来哭诉,高洪叔眼见无法,只得给请了状师……这状师也请了,那小寡妇还是日日来,每日间就点一碗米线,边吃边找高洪叔吐苦水……”小伙计继续八卦道:“十五那日高洪叔的正头娘子来了,正好撞见小寡妇倚着柜台说话嘞……你舅母倒也没吵闹,只看着不太痛快的样子嘞!” 原来如此,江春懂了。原来是当年的负心小白莲眼见前男友逆袭了,又送上门想要再续前缘,却被正房撞见反害得正房流产胎落的故事。只不知舅舅高洪在这场闹剧里担着怎样的角色了。 大人的事,江春不清楚前因后果,不予置评。她只知道有过感情来往的俩人,如果是各自成家了,不管以后你过得是好是坏,幸或不幸,都是自己选择的后果,与他人无关,凭什么要用别人努力争取来的幸福与你自己作出来的不幸做陪葬呢?!做人不要白莲花得这么理所当然哦! 两人聊着聊着不好久也就到县里了。江春本以为中秋后的第一集该是人不多的,谁知才将进了城门人就挤起来,估计是下面乡里农忙起来,请工做活置办酒菜的人不少,菜蔬都要比平日卖得好些。 卖完了菜,拿着手里的九十文钱,江春背上白果和蛤~蟆菜往熟药所去了。 今日的熟药所门前排队等候的人倒是不多,趁着还没开门,大家三三两两的聊着天,见这小姑娘又来卖药了,还有面熟的几人打趣她呢。 待穿着青衣的一男一女来开了门,江春发现那女子又换了。 这次的女子眼见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还一副稚气未脱的女~童模样,说话也是欢脱不少。看见江春一个小妹妹背着大篓东西,忙挤上前来与她搭了把手。 “你这小就会采药啦?不得了呢!我有你大的时候还白前白薇不分,黄连黄柏不辨哩……你每日都来吗?我有伴儿聊天啦!他们都是些老头子,好没趣啦~~~~(gt_lt)~~~~ ”说着还眯眯眼,吐吐舌,一副淘气女孩子的样子。 似乎又反应过来:“对啦,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我叫胡沁雪,沁人肺腑的‘沁’”。 这样的动人活泼,仿佛才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该有的样子。 江春自是笑着道:“我叫江春,今年九岁。” 胡沁雪惊奇:“你就有九岁啦?我还以为你才六七岁呢。”说完又赶快蒙上嘴巴,一副害怕说错的样子。 江春郁卒:我也想长高啊,做梦都是自己又跑又跳,还别说,它就是跟吃了小矮人药水似的一动不动。 俩人聊了会儿天,胡沁雪就去辨验药材了,到了江春的背篓,她一见小江春自己就把蛤~蟆菜按大小品相分好了,白果也是个个匀净的,自是又赞了一遍。 待江春去老所长处领条子时,老人家细细打量了小丫头一眼,道:“丫头那日表现不错,临危不乱,能治病救人,甚有恩德。” “治病救人,甚有恩德”是晋代名医葛洪赞誉沈羲的话,可见老先生对江春还是有几分赞赏的。 江春生怕他又问起她跟谁学来的“活人术”,因已两次见到女子上工了,忙岔开话题道:“老先生你们这儿还招辨验药材的女工吗?” “自是招的,只一条,要识字嘞”。 江春:……我的医古文不是白学得,其实我也认字的! 老先生递了她一张“江氏,两千五百三十文”的条子,不无可惜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得了钱,但江春还是高兴不起来的,因为现实再一次给了她当头一棒。 走时,胡沁雪依然热情道:“江妹妹,你记得下集还来找我哦,我一直在呢,一定要找我哦,别找我师兄……哎师兄来啦,我,我什么都没说……” 江春只随意应了一声,打过招呼就走了,自是没注意到身后有青衣少年在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出了熟药所,江春照着王氏的安排,买了肥肉~豆腐和花生、黄豆子等物。 又想着舅母小产了一遭,正是需要调养的时候,自家肯定是没什么相送的,而舅母每次见了自己都是又亲又抱的,她的恩情自然不是金钱可以还清的。遂又折回熟药所花了一两半银子称了一斤阿胶,可以养血补血,滋阴止血的,想着哪日拿去给舅母补补身子。 自此,今日得的银钱就只剩一千零三十文了,江春家去不提。 第21章 谷收 接下来几日,江家开始正式进入农忙模式。 十九这一日,江春早早起床跟着王氏蒸了满满一笼麦粑粑,江老伯并三兄弟先去王麻利家抬了海簸箕到黑土凹,找了块平整地方放好。 待众人吃完早食,村里帮忙的人就来了,妇人来了村长家大媳妇和老二媳妇,王麻利媳妇,以及村头张家婆媳两人。男子则是来了隔壁冬梅爹,村尾的李家两兄弟,总共八个人,再加江家自带的七个劳动力,今日能下田的就有十五人了。 人多干活自然快,但造饭就是个问题了。 江家平日自己用的蒸米饭的锅,是不够煮那么多人吃的饭的,只得去隔壁三奶奶家借。因着感激小江春治了她孙子的病,三奶奶不止借了一口大锅,还连带吃饭桌子并凳子、草墩的借了十几个,也算是解了江家的燃眉之急了。 高氏先拿出七八碗糙米来,使着小江春淘过放锅里煮,待煮开出了米汤,舀起来沥干净水气,再倒进蒸锅里蒸着。待米饭上气出了锅,又将肥肉煮下过了一道水,让江春去后院扯了一大把嫩葱子来,准备做个回锅肉。还将豆腐切块儿,摘了几条大丝瓜来,切着准备烧个汤。刘氏送来的鸡蛋还有二十来个,拿出五个来,准备打了做个韭菜炒鸡蛋。再加各炸上一碗花生米和黄豆子,也算有五个菜了。 但见高氏还在看着灶房里的南瓜思索,似是还要用南瓜做个什么菜来。江春不禁想到,自家都已经连着吃了个把月的水煮南瓜了,现再看到,真的……不想再吃了啊! 忽然灵机一动,江春道:“阿嬷你不如做个炸南瓜饼吧,我在舅舅酒楼看到有这个嘞,可好吃了,还不费油。只消将南瓜剁碎,用面粉一裹,跟炸葱油饼一样嘞!” 高氏一听自然心动,就使她削了半大个金黄色的老南瓜出来,先切条,再切块儿,剁得碎碎的备用。自己则回房去舀了半小盆面粉出来,先加水和面,还无师自通地打了两个鸡蛋进去,待面揉出筋骨来,揪下小团搓开作面皮儿。 待看着日头渐渐升高热起来,就陆续放菜下锅,将回锅肉、丝瓜豆腐汤、韭菜炒鸡蛋一一做出来。再就着搓出来的面皮儿,裹上南瓜碎末,包裹严实,待油锅热了,直接放下去就炸,勤些翻面,不到两三分钟,就炸得两面金黄了,还散发出南瓜和鸡蛋的香味来。 正炸着呢,打谷子的众人就家来了,闻见灶房里的香味,均奇是何物。 待高氏炸好满满一盆端出去,众人都夸高氏上灶是把好手。高氏笑笑不语,又回灶房就着油锅炸了花生米和黄豆子。 等江春帮着娘亲将所有菜均分两份,各摆在两桌上,再拿出碗来,添上满满的糙米饭,江老伯也给几个男人倒上了米酒,大家就吃开了。众人一下夸回锅肉入味,一下夸豆腐嫩的,当然说的最多的就是南瓜饼好吃了。 两张桌子刚好够十多个大人围坐,几个小儿自是到灶房里吃的,江春给他们每样菜留了点。高氏又要准备忙前忙后的添菜盛饭,江春不忍心看她忙半日了屁~股还不得落地一下,道自己会添的,将她推去桌上坐着吃。 那边桌上,王麻利媳妇看江春小丫头一个,做事倒是比她还麻利(她自认为的),不住嘴夸起来,说着不免扯到那日王麻利家来说的,江春会“活人术”救人的事儿。 众人自是好奇的,只一个劲追着问她如何如何,哪般哪般。要说为何王麻利家两口子能“比翼双~飞”呢,他媳妇那嘴皮子麻利起来与他也是不分伯仲的,只把众人听得一愣一愣:“啊?!”“居然还能这般?”“不得了嘞”…… 江春在旁:…… 第14节 倒是江全,喝了几口米酒,酒气上头来,少有的露出几分得意神色来,高氏也颇为欣慰,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吃完饭,聊完闲,大家拿着镰刀又下田了。 江春将高氏推去坐着休息了会儿,自己和江夏将锅碗瓢盆全收拾干净。再把鸡仔放出来挠挠地儿,将猪食给剁了拌好,喂了猪,就暂时无事了。 眼看日头越升越高,气温渐渐高起来,这时候在田里割稻子,最是受罪。江春以前也跟着爹妈干过这种活计,自是晓得其间的辛苦。 这里打谷子的方式与江春小时候颇为相似,都没有打谷机,只能用海簸箕。即先用镰刀贴着土面将稻谷割下来,再由男人拿去海簸箕边上就着篾制的边缘使劲抡,用力拍打,不断翻面,直到谷穗上的谷子每一粒都被拍打下来。这样的天气,抡圆了胳膊又费力,又要被飞舞的谷灰刺戳得……确实蛮受罪的。 遂提议道,要不就给叔叔婶子们送点儿茶水去。江家虽然没有花钱买来的茶叶,但平日上山会采一些具有清热解毒凉血功效的野山茶家来,晾晒干了既可以作茶水喝,家里有人吃上火了还可以煮来消消火气。 高氏自是同意。母女俩人又去烧水煮茶,待水煮出来放温下来,已经是三四点钟的样子了。高氏将野山茶水装在家里下地用的水壶里,再装上几只大碗,让江春叫上文哥儿,两人合力提到田里去。 众人正干得口干舌燥汗流浃背呢,苦凉苦凉的茶水就送来了,自是受欢迎的,村人几个也不分彼此,就着一只大碗就“咕噜咕噜”轮转着喝起来。 待水喝完,男人们开始用麻袋将打好的谷子往家扛了,江家姐弟俩就也跟着回去了,晚饭自是要赶快煮上了。 待天色擦黑,众人也拿着镰刀,抬着海簸箕的回来了,大家热闹闹的坐一块儿吃了顿丰盛的晚饭,都夸老江家伙食好,来江家换工真是占便宜了,把王氏老两口都逗得合不拢嘴。 收拾完东西,该洗的洗完,该擦的擦完,众人也累得倒头就睡了。 接下来两日,江家均是早出晚归,带着众人将整个黑土凹七亩田的谷子给收完了。说是七亩,但有些靠山的,沿着山脚多挖进去点儿,每年多挖点儿,几年下来也就多出一两分来了。当然,江春猜,能这么“挖地脚”也只限于王安石方田均税法未施到王家箐之前。 收回的谷子自有村里公用的道场可以晾晒。这道场是当年眼见着村人渐渐多起来,村里老人号召着,一家出点儿人工,在村子中央找了块空地,先将土块推平,压紧地面,再去捡拾些牛屎来冲水搅和了糊在上面,待干透了也就光滑了,还能防开裂防进水。 对,就是牛屎,在这个年代,牛屎就相当于后世水泥的作用了。 江家大人们,早晨眼见着太阳出了,就用麻布口袋将谷子扛出去,扒~开来铺在道场地板上,使三姊妹去守着,时不时翻一下,晒得均匀点儿,也防着麻雀子去啄,甚至有时候还可以避免人为的损失。 毕竟粒粒金黄饱满的谷子晒在那儿,只要多加一道工序碾出来,就是白花花的大米,若是没有个人守着的……人性的恶总是在不需要付出代价或代价过低时会被释放出来。 好在江家的谷子时时有人不错眼地看着,倒没出过什么纰漏。但王麻利家的就没这么幸运了,使他儿子去守着晒呢,守着守着人不晓得跑哪个阴凉角落会周公去了,待晚上大人来收谷子才发现少了两麻袋,虽然不排除有水分的折损,但两麻袋……碾成大米得有二三十斤嘞!可不是把那小儿揍得哭爹喊娘的,家里婆子媳妇儿的满村走着咒,咒那偷他家谷子的贼东西喝水噎死出门摔死……然而到底是谁掳了去最后也无疾而终了。 待江家将七八十麻袋的谷子全晒完收进了自家屋里,一年最重要最值钱的收成终于到手了,江家挂了一年的心也终于放下了。今年雨水好,日照却也足,稻子结得饱满,倒是比去年还多收了七八麻袋的,江老伯终于松开了紧皱半月的眉头。 因着全家忙谷收,二十三这一集也就没去卖菜了,只按时在赶集前一日挖了螃蟹备着。而天气渐渐凉起来,本来说的“九雌十雄”的,被江春家这么一挖,整条河边儿螃蟹基本全挖完了,还把沙土泥巴挖下河里一圈,但也没办法,为了生存呐! 这次比平日多花了一个时辰,才勉强挖出二十几斤来,待第二日小伙计来取货,江春只得出面把事情说清楚了,道现在这状况,下一集估计就没螃蟹了,让他可不必再来了。 翌日,江家人坐院子里纳凉,午后的日头最是热~辣,几个小的都躲到石榴树下、枇杷树下,望着那仅剩的几个大红石榴又开始淌起口水来。 “唉,这横将军没了,咱可得再想办法找个进项啊。”刚尝到甜头就没了的江老伯也是很无奈哪,这孙子孙女的眼见着一天天大了,以后花钱的地方只会越来越多。 摆在眼目前的就是,收回来的谷子占了两间屋,家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房间了,但大孙子也大了,总不好还让他跟着爹娘睡吧,要移出来就得有屋子,要盖房子就得有钱哪! 说来说去还是钱! 江春不忍老人家愁苦,正犹豫着可要将山上捡白果的事情说一说呢,就听“咚咚咚”的敲门声。 第22章 上门 且说江家正为生计进项发着愁呢,就闻“咚咚咚”的敲门声。 小军哥儿抢着去将大门插梢拿开,见门外站了一男一女两个陌生人,嗯,在小小的军哥儿看来,穿得挺好看嘞! 那少女还低下头来想要摸~摸小包子的脸蛋儿,却被他躲开了。 那男子,准确地说应该是少年,才十二三岁,刚过了变声期,只见他用仍有公鸭残留的嗓音问:“敢问可是王家箐江春小友家?” 众人有点儿发愣。倒是江老大先反应过来,来到门前打量了两人一眼,见俱是穿的青白纱衣,少年还披了个藏青色的不知是何材料的外衫,倒是与众村人不同。 忙道:“正是小女嘞,不知你们是……” 那青衣少年道:“叔伯有礼了,在下县里熟药所辨验工人,这是鄙人师妹。” 那小姑娘也对着江老大鞠了一躬,道:“叔伯好,我是来找我那小友江春妹子的。敢问她现今可在?” 江老大被他们文绉绉的问候绕的脑袋疼,勉强支着应答了一下,已是有些架不住了,忙让开身子,指指江春的位置。 江春这才看到,是那日熟药所认识的胡沁雪来了,只不知她身边的是何人。但还是先将他二人请进门来,高氏去烧了壶野山茶水来,聊胜于无罢了,又将吃饭用的瓷碗烫了几烫,倒了两碗茶给他们,二人谢过。 几个大人皆回房的回房,下地的下地去了,留几个小儿说话。 胡沁雪倒是自来熟,一进门就说开了,道身旁的是自己师兄,也是舅家表哥。因惊奇于江春那日的“活人术”,本想昨日集上请教呢,谁知江春却没去赶集,恰好今日二人无事,遂携手打听着来了江家。 胡沁雪说完,还悄悄背着表哥做了个鬼脸。 江春扶额:…… 那少年约摸十二三岁,长得眉目清俊,皮肤白皙,一双眉毛黑厚有神,形状恰似两湾浓厚的柳叶……江春这是第一次见柳叶眉长男人身上,非但不觉着娘气,反倒有一股说不出的清隽书卷气来。只见他双眸有光,犹如两粒水弯弯的黑葡萄,与小儿的眼睛一样,都是黑多白少的,这在成年人(暂且算成年人)身上倒是少见。 江春暗道:好一个俊俏少年。 只见那少年道:“江姑娘,我就厚着脸皮与表妹一起喊你江妹妹了。冒昧叨扰,还望见怪。鄙人徐绍,字子寿,实在是奇异于妹妹当日所施之活人术,百思尚有不得解之处,遂来叨扰,还望见谅。” 江春只得也学着文绉绉地回应道:“徐公子见外了,小女也是情急之下胡乱想出来的罢了,哪有什么章程。还劳驾公子大老远的来。” 胡沁雪在旁看着二人打太极似的你来我往,早耐不住了。道:“看吧,表哥,我就说你别钻牛角尖吧,多大点儿事,医者治病急者从权,谁会来得及思虑这周详那的。” 江春点头。 可不是嘛,这人命关天紧要关头的,谁还来得及想这章程那步骤的,她之所以做得那么顺手,那得感谢大五那一年医院急诊科的实习呢。 虽然当年实习的时候一分钱没得,还反倒向医院交了见习费 + 累成狗,但这些各临床科室常见病、多发病以及对危急重症的处置能力是学到了一点儿的。 江春一副过来人的心态:年轻人,你还年轻呢,当年我有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接受义务教育呢!所以别着急,我会的这些技能都是靠年纪买来的,你以后保不准比我还厉害呢。 那徐绍却仍是不死心,道:“江妹妹过谦了。在下还是有几点疑惑需向妹妹求解。” 不待江春拒绝,“书呆子”就问起来:“其一,只不知妹妹这神技可是师从何人?” 江春也说不出来哪!正确答案是——教科书《中医急诊学》+《医师临床操作指南之cpr》。 徐绍见江春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估计是师尊何人不便透露,忙打圆场:“这倒是不要紧,江妹妹不便说也不足为怪。只其二,当日~你给那小儿,咳,嗯,嘴对嘴的吹气,这是为何?”说完还一副耳朵尖都红了。 江春:……不必害羞,年轻人。 “当日,我观那小儿已经是没多少进气了,只得把我的阳气渡给他了,而且还不能是胸中的阳气(那是二氧化碳),只得将天地清阳(氧气)渡给他。”江春一本正经的胡诌。 呼,就算是胡诌也很费脑细胞的好吗?! 谁知,“书呆子”又继续打破砂锅了:“妹妹所言有理。只是其三,为何还要敞开衣裳按~压胸膛呢?若是男医者遇此女病患,又该当何法?” 江春只得硬着头皮道:“这心主血脉,主一身之神,那小儿心跳骤停,血脉停滞,元神尽失,通过按~压胸骨心脏之处,激发其残留的元神,促进血行恢复。” 徐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如此,怪道呢。” 接着又吞吞吐吐红着耳朵问:“那,如果,如果是女子……又该当如何?” 江春扶额:好奇宝宝,你的问题为何会这么多?! 不过对于这个,江春作为在二十一世纪活了三十多的女人,自是不会觉着有何奇异的。 “徐公子此言差矣,这‘男女有别’‘男女授受不亲’,说的是常态,无病无灾之时才能有所区别。人之发病,多是猝发,猝发必是不比痼疾,毫无招架之时,在性命面前,若还畏手畏脚,拘泥于性别,岂不是有舍本逐末之嫌?然就是因为这般区别,在‘隔帷诊之亦必以薄纱罩手’的陋习下,漏诊误诊层出不穷,才使得民间有‘女病难治’‘宁治十男子,不治一妇人’的谚语,这却与大医有好生之德的神旨相悖的。故依小女看来,医者面前当无男女,性命自是重于性别的。” 徐绍与胡沁雪二人方听得入了神,直到江春讲完,胡沁雪方反应过来道:“春妹妹讲得好!那些酸儒才会整日‘男女有别’呢,我就最是见不得他们提这个。还好德芳殿下有先见之明,立了这女子可进学可为女医的律法,不然我还不知道被我爹逼着在哪学女红呢!” “轰”一声,江春只觉着如遭雷击。 犹是不敢相信,江春急着问:“胡姐姐你说什么?” 胡沁雪不知其意:“我好害怕被我爹逼着学女红……” 江春着急道:“不是,前面那一句。” “德芳殿下……” “不是,后面那句,什么女医的。” “哦,我说好在德芳殿下立法,女子可以进学和考女医呢,委实有先见。” 呼,说的就是这句。 “胡姐姐可否为我细说一番,这是……” 胡沁雪似是终于找到了小江春也有不懂的事情,抬首挺胸一副扬眉吐气的神情道:“百年前,皇太子德芳殿下陈请太~祖立法,令女子亦能同男子一般进学,文以教化。经人举荐和入学试后入读太医局,待过了三舍九升,还可考入翰林医官局为医官呢……后殿下登基,又道可请立女户呢,青苗法亦是施到家家户户,家中凡有女子自愿的,均可自立女户开青苗呢。如今汴梁城女子读书都可进太学了呢,听闻当今还有人主张官家修女官制呢,只有些酸儒扯后腿,不然……哎,说不定我也能进太学了……哎也不对,整日间让我读些经史子集的也头大,还是等着三年后考太医局吧……” 女子可同男子一样进学,凭举荐或考试可入读太医局,相当于后世的高等医学院了,经历淘汰赛“三舍九升法”后可入翰林医官局为女官……江春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喜欢八卦,从未如此喜欢过这时代,从未如此庆幸自己五年专业没白学! 江春庆幸自己的《中国医学史》没白学,这个世界上,除了对象扩充到男女皆可外,其它诸如医学教育机构太医局、选拔人才的三舍九升法和中央医疗管理单位翰林院医官局……这些都活脱脱就是王安石变法后的宋代医事制度啊!这在历史上是真实存在过的!那是谁,将这样的医事制度的受益者扩充到男女一样呢? 对,是“德芳殿下”,联系胡沁雪所说的“太~祖”该是宋太~祖赵匡胤,那“德芳”就是赵匡胤的长子赵德芳了,历史上那个可怜的没有坐上皇位的皇帝儿子。 在后世熟知的历史里,《宋史杜太后传》有载:六月,甲午,皇太后杜氏崩于滋德殿。(杜太)后聪明有智度,每与帝参决大政,犹呼赵普为书记,尝劳抚之曰:“赵书记且为尽心,吾儿未更事也。”尤爱(赵)光义,每出,辄戒之曰:“必与赵书记偕行。”疾革,召(赵)普入受遗命。(太)后问帝(□□)曰:“汝自知所以得天下乎?”帝呜咽不能对。(太)后曰:“吾方语汝以大事,而但哭邪?”问之如初。帝曰:“此皆祖考及太后馀庆也。”后曰:“不然。正由柴氏(后周世宗)使幼儿主天下,群心不附故耳。汝与光义皆吾所生,汝后当传位汝弟。四海至广,能立长君,社稷之福也。”帝顿首泣曰:“敢不如太后教!”因谓(赵)普曰:“汝同记吾言,不可违也。”(赵)普即就榻前为誓书,于纸尾署曰:“臣普记”。藏之金匮,命谨密宫人掌之。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金匮之盟”了。 江春虽不知《宋史》原文,但高中历史还是有印象的。北宋的走向是赵匡胤传位于自己的二弟赵光义,其后在中央高度集权政治制度的影响下,迈向了“右文抑武”“积贫积弱”的下坡路,直至“靖康之难”,北宋灭亡,南宋偏安于一隅。其后宋代所创制或积累起的各种医事制度逐渐消声灭迹。 但就目前江春所见所闻,这个时代并没有走上历史上的宋代老路。这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架空时代!江春是沸腾的! 第23章 惊闻 且说江春正沮丧着准备种田养猪混吃等死呢,胡沁雪和徐绍二人却给她带来了这样如“惊雷”一般的消息,打破了她先入为主的女子不得进学的想法。犹如正溺水的人,见到浮木,明知浮木自己也不一定抓得住,但却也好过等着被潮流淹死。 她内心的激动和沸腾,二人自是无法体会的。 胡沁雪又陆陆续续给她透露了不少八卦,诸如汴梁城如今女子流行何种着装,不用特意作男装打扮,竟然还比男装受欢迎,太学里女子成绩如何与男子比肩了……仿佛在给江春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 二人越聊越投机,倒是徐绍,一人在旁既不插话,也不显无聊,只在适当的时机补充上几句,当真是谦谦君子一枚了。 待日头开始西斜,高氏进灶房给几人造饭,因晓得胡沁雪二人未必会在自家用晚食,故只用鸡蛋炸了一盆南瓜饼出来。兄妹两人倒也不拘泥,谢过大人后,洗洗手坐下就开吃。 文哥儿好不容易遇到比自己大的男孩子,还是温润可亲的小公子,早就“绍哥哥长”“绍哥哥短”的叫上了,只拖着他讲些县里的事给他听。 徐绍,乃金江县城大户徐员外的独子。其舅父乃是籍贯威楚府的一代名医,名胡叔微,字师文,晚号隐翁,世代业医,曾补入翰林医学,被任命为翰林医官,赐绯衣、银鱼及金币。因受其舅父的影响颇深,只醉心医学,反倒是不喜仕途,一心跟着舅舅学医,天南地北的游历名川,如今虽才十三岁,却已是胸中颇有丘壑了。 这样的哥哥,是以前的文哥儿从未曾接触过的,“绍哥哥”仿佛身怀金光,带着他走进了一个自己从未见识过的世界。 日光短浅,吃过南瓜饼没好久,徐绍二人就打算告辞了,只道待有时间再登门造访。胡沁雪还拉着江春的手,一再叮嘱让她二十八那日去找她耍,江春~心想到时应该能恢复正常的赶集节奏了,自是答应下来。 晚间,一家人吃过晚食,王氏少不得要问江春是如何识得他二人的,小江春只得说是那日给军哥儿买药时认识的。众人倒也信了,只二婶杨氏半信半疑,但也未多说话。 刚过了十五六的月亮,倒是挂在天空正明,又是最热的几日,江家众人也都围坐院里枇杷树下,商量着等二十八赶集的事。 “咚咚咚”又是敲门声,小军哥儿又要抢着去开门,正待起身呢,“噼里啪啦”,门外突然想起了一串爆竹声,震得众人心头一跳。 江春无端端地觉着心头猛跳起来,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一样。 第15节 江老伯则是面色沉重地看了众人一眼,大家都惴惴起来,因为本地有上门报丧须得先放爆竹的习俗…… 江老大惴惴不安地上前开了门,江家众人忙跟了过去。 只见打开的大门前,直~挺~挺跪了个头上包了白麻布的少年,亦是十三四的样子,双眼通红,肿得跟两个胡桃似的。只江春看着少年颇为陌生,但细看眉眼又有几分眼熟的样子。 不容多想,高氏已“平哥儿”一声哭着,扑上去一把抱住了少年。大人们都愈发沉重起来。 好不容易,爆竹声消停了,寂静的夜里,只闻少年低沉的嗓音道:“嬢嬢,我阿嬷不在了。” 轰!江春大脑一片空白,似是反应不过来,少年的“阿嬷”是谁,这“不在了”是何意。但观他容貌、名字、与高氏关系……这明晃晃的事实就在眼前,容不得她自欺欺人。 又似是不敢相信,九天前还抱着自己哭的人,怎能说不在就不在了,自己给她买的阿胶还放屋子里没送过去呢,活生生的一个人…… 倒是王氏率先反应过来,上前将少年拉起来,忙让二婶去烧红糖水来,寓意“白事变红”。但刘氏逝世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样压在众人心头,已无人相信喝点儿红糖水就真的能“白事变红”了。 众人脑海里记忆犹新的是,几日前她还提了红糖和鸡蛋来看望王氏,大家还围坐一桌吃饭聊闲……一想到今日用的红糖还是那日~她送来的,江春抑制不住抽噎起来。那样好的一个女人,为人处世样样拿得出手的女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王氏也是抹了一把泪,江老大上去扶过高氏来,小声在她耳旁宽慰着。但江春相信,怎样的安慰都是没用的。这不是钱丢了哭一场擦干泪还可埋头再挣回来的事,也不是病了省吃俭用狠下心抓几贴药来吃了就能好的事情,是一个活生生的,大家都喜欢、敬佩的人就这样消失了,以后再也听不到她的笑,感受不到她的好。 少年背后还跟着个同族的青年,他见高家姑奶奶哭成个泪人,也不知说什么好,毕竟那样好的一个嫂子没了,他心里亦是不好受的。 江老伯出去要拉了他进门喝糖水,他自是不能跨过门槛的,只从包袱里拿出一打白麻布来。 江老伯明白过来,指着江春和文哥儿道:“这两个是她外甥”。 青年给江春姐弟俩每人递了一块红布来,王氏走过来接过红布,帮他们姐弟俩把红布折了两道,折成细条状,像抹额一样打个疙瘩戴在头上。青年又给高氏两口子每人一块白布,高氏边哭边戴上了。因本地白事戴孝,小儿须头戴红色头巾,大人则是戴白布。 四人戴好孝布,拿上件随意的包裹,跟着少年两人就急忙往苏家塘去了。 一路上,江春脑里全是舅母生前对自己的好,她抱着自己又亲又揉,仿佛怎么爱都爱不够;有什么好吃的都是先紧着给自己,高力也只能靠边站;上次高力害得自己掉了个螃蟹,还被舅母狠狠打了一筷子;自己去年唯一一件新衣裳还是她送来的……她是这样的舅母,说话做事从来周到细致,让人只觉温暖。 就连平素接触不多的文哥儿,虽不太明白死亡的含义,但想起舅母的好来,也是哭得抽抽噎噎。 几人紧赶着夜路,一个时辰不用就到了苏家塘。 此时的高家,早没了往日的祥和温馨,院子里已经来了几个本家媳妇,俱都是脸色沉重。 才进堂屋里,就见外婆苏氏被几个媳妇子拉着,稍没注意点儿,就哭瘫在地,嘴里哭喊着:“我的儿啊,我的心肝啊,你怎这般命苦,来了我老高家也没享过一天福。才将煮好红糖鸡蛋端来,你就叫不答应了啊!这见鬼的阎王爷,为何不把我老婆子收走,你年纪轻轻身强体壮的,还有两个出息儿子呢,我的儿啊!你怎忍心抛下我们一家老小!” 因苏氏与刘氏自来婆媳和睦,处起来跟亲母女也不差了,刘氏的骤然离世,倒是让苏氏好生领教了一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 另一头一五六十的老妪也是哭得肝肠寸断,身旁媳妇拉都拉不住,该是刘氏亲娘。 高氏忙哭着上前见过亲娘,苏氏只哭得喘不过气来。 农村有说法,为了不耽搁他们(指逝世了的人)赶路去丰都城,必须得在天亮前给他们洗澡换好衣裳。眼见着这般哭下去也不是办法,高氏族里一老妇人劝着两位老人,叫了几个年轻媳妇子去给刘氏洗澡换衣裳。 洗澡前却是亲眷可以看上一眼的。江春拉着高氏的手,想要去最后看一眼舅母。那主事的老妇人却道她小娃怕吓掉魂,拦着不给进。 倒是外婆勉强道:“不怕得,春丫头也是她疼着长大的,跟亲囡也不差了,就给她去送一程罢!” 小江春未干的泪水又涌~出来。 刘氏就静静地躺在上次江春来时见着的床上,被子好好的盖到齐胸位置,双手平放在胸前……就跟江春上次见着的样子一样,仿似也是睡着了,只要小江春搭上她的手,她就能醒过来“噗嗤”一声笑出来。 多么鲜活的一个人! 现在却只能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晄白,双目闭着,嘴唇已无一丝血色,胸膛也无任何起伏……江春前世在医院也见过不少去世的人,从刚开始的会跟着家属掉眼泪,到后面也渐渐习惯了,或者麻木了,每天有那么多人死亡,非亲非故的能跟着掉几滴泪已是极限了。 但现在,江春却是“哇”一口哭出来。一瞬间,自从知道舅母去世开始积攒在心的悲痛,仿佛找到了出口,一下子全往外面涌……她已忘了自己有三十多岁的芯子,忘了她已见惯生死。此时的她,只是一个悲痛亲人离世的小孩子。 任何人都有哭泣的权利,她从不觉着男人不能哭,不觉着成年人不能哭……那些不能哭的,只是未到伤心时,从来都是只有不能哭的事,没有不能哭的人。 小儿的哭声更是令人动容,几个本家亲眷及刘氏族人,俱都跟着抽抽噎噎起来。屋里“嗡嗡呜呜”的哭声与血腥味混在一起,更是让人心胸压抑。 是的,江春终于觉出哪里不对了,就是这股被悲伤掩过去的血腥味。 按理说刘氏小产也有十日了,只除了十五那日出~血多点儿,她平日那般好的身子,即使连续出~血也只会是少量了,外婆和她都又最是爱洁的,定是每日通风打扫的屋子,不可能还留下这么浓重的血腥味……除非是新血。 江春脑子里转起来,那少年,也就是高平,去报丧的时候才将天黑,也就八点钟的样子。按平日脚程,两人从苏家塘到王家箐顶多一个时辰,也就是两个小时,那他们出发该是六点左右,太阳还未完全落下山来。与方才外婆哭诉的“煮了红糖鸡蛋端来就叫不答应了”正好对上,都是晚食的时辰,距离现在也就四个小时的样子。 而人死亡已经四小时了,心脏停止跳动,射血功能越来越弱,动脉血管里的血液只会减少,相应的出~血也是该停了;况且女性子~宫粘膜出~血量有限,血腥味也不会这么愈发浓烈。 江春只觉不对劲,甚至有种舅母可能还在继续出~血的感觉…… 第24章 伤逝 小江春越想越不对劲,总有种舅母还在继续出~血的感觉。 这想法令她不寒而栗,想一个人身上能有多少血,都已经死亡四个小时了,还在流血……不不不,她不敢多想。 众人哭过,早已有人将水烧好,刘氏的娘家嫂子上前来,要扶她起来洗澡换衣裳了。 才将掀开被子,就听她“啊”一声惊呼出口,似是被吓到了似的,手里的被子也吓得忘了再盖回去,翻出内里米黄色的衬面来。 众人这才得见,刘氏下~半~身米黄色的亵裤已经成了黑红色。在昏黄的油灯映照下,更像是黑色,与上身和被子内衬的米黄色形成鲜明对比,边界清晰,下半截身子像是在墨汁里泡过似的。 当然,刘氏的裤子不是在墨汁里泡过的,而是在血里泡的。 众人皆被唬了一跳。江春眼神微动,果然,是新血。 就是刘氏生~母也被唬了一跳,不敢往前去,刘氏兄弟媳妇也拉紧了婆母,生怕老人家见了出个好歹来。 倒是小江春不怕,还有种被自己猜中了后,悬着的心得以放下的的轻松感,这至少证明刘氏的逝世是另有隐情的。 只见她上前两步,来到刘氏床前,毫不犹豫将三指搭在刘氏右手的桡动脉上,这是她两辈子第一次真正触摸~到死人。没有了脏器和血液的维持,刘氏的体温已经下降到触手发凉,脉也是静悄悄的,一丝跳动起伏皆无,但脉管的中空粗大感,却是异常明显……这是典型的失血脉象。 众人皆奇怪她一小儿,居然敢去触摸刘氏。 此时堂屋的苏氏,已经挣扎了来到了刘氏屋中,一见那血染的裤子,亦是惊叫出来,哭着道:“媳妇子这几日换下来的裤子都是我老婆子洗的,昨日洗的都只淋漓有点儿恶~露了,怎今日还淌了这多血?!我的儿啊,我的心肝……”已是又哭开了。 众人被这一打断,倒没注意前几句,只道还有帮儿媳妇洗这些秽~物的婆婆,倒是少见。余下都只当刘氏是小产后失血过多,气血衰败而亡。 但江春却不会这么想,只现在人多口杂的,她不好细问,也舍不得让舅母死后还不得入土为安,只想先让舅母干干净净穿上衣裳。 待那老妇人往澡盆里放了三枚铜钱,众人脱衣的脱衣,搓洗的搓洗,江春小儿又被赶出去了。 堂屋里也没几个人,俱是忙着布置灵堂,因着报丧用的孝布是临时借来的,搭建灵堂还差了几朵白挽花,几个本家兄弟在商量着天亮赶紧进城去扯上两匹。江春随意看了一眼,也没找着小高力,舅舅也不见,只高平也是报丧回来就不见了。 其实她想让他们去最后送舅母一程,毕竟他们父子仨人已是刘氏最亲的人了。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想搞清楚,为什么都已经痊愈的人了,又大出~血。 江春可以肯定,刘氏并非死于众人以为的小产,而是突然的大出~血。 可父子仨都不见人,江春无法,只得按着记忆里的印象,往隔壁高力的房间去。 高力的房里黑灯瞎火的,江春抬手在门上扣了几扣,无人应答。倒是隔壁高平的屋子亮着灯,隐隐有说话声。 那里的门一推就开,江春方进门,就听到一把嘶哑的嗓音道:“现在你满意了罢?” 惟有沉默。 将近一分钟后,才有少年的声音:“我不是故意的,我晓不得阿嬷会生那么大的气……要是,要是晓得阿嬷会生气……药汤我就不会带回来了。”估计这是高平在辩解什么。 “你还在耍赖,你明明晓得阿嬷不待见那臭女人,你还拿她的东西给阿嬷吃,你就是故意要气阿嬷的……这回你满意了罢。”江春才听出来先前那把嘶哑的嗓音是小高力。 “其实夏嬢嬢也没什么恶意,她只是听阿爹说阿嬷病了,才给熬的汤药……”高平还在辩解。 “明明是你耍赖,你昨日送汤给阿嬷我都听见了,明明阿嬷都是好好的了,都是被你气的……你为什么不在书院好好读你的书,你干嘛要回来?”还是小高力的指责,只是气愤的关系,已经有点语无伦次了。 小江春推测,若高平所言属实的话,事情该是这样:夏荷从舅舅高洪处得知刘氏小产,昨日让高平从书院带回她准备的药汤来,高氏喝完了才晓得自己满心感动的“爱心汤药”其实是老公前女友准备的,气极攻心,气血逆乱,被活活气死了。 但江春觉得这样的“剧情”委实简单,都说为母则强,一个有两个儿子的女人要活活被气死,这何其难也?! 且自己初步推断来的过程也有几个疑点:一、依自己对舅舅性情的了解,他怎会与“前女友”说自己老婆小产的事儿?二、高平也是十三四岁的人了,自己母亲已然卧病在床,怎会随意将外人的汤药带给母亲入口?三、刘氏平素性子平淡,不易发火,怎这么点事就能气急攻心?且血随气升,就算气急攻心也该是吐血才对,但观其上衣、被子皆是干净未沾血的,怎反倒是下~身血崩而亡?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舅舅,或许舅舅才是个中关键。 江春没有再往屋里去,转身悄悄出了门。 灶房里有两个妇人守着锅灶在烧水,以防有个什么急用。 堂屋众人还在乱灵堂的事。 舅母房里已经换好衣裳了。 江春找来找去也没见人,她心里也是烦乱的,想起那个曾经抱着自己哭成泪人的女人,也就三十出头的年纪,如果在现代的话,也就是自己闺蜜的年纪;在这里,却已天人永隔。 胡乱想着,却已到了高家门外来。虽然高家死了人,但来帮忙的也就只有几个本家,其它人家依然该睡觉的睡觉,村里黑灯瞎火一片,只偶尔闻得几声犬吠。江春只觉胸中有一把火,燎得整个人心慌心跳的,想要找个出口,却又无从下手。 想着她又绕回高家,正好碰上从屋里出来的高平,心想,或许可以从他这里打探点儿什么来。 “表哥,还望节哀。”小江春上前拉着高平的衣袖。 少年却是仿若未闻,道:“都怪我,我不该气阿嬷的。” “表哥也是无心的,舅母脾气这般好,不会怪表哥的。”江春作安慰状。 “你不懂,我阿嬷最是见不得夏嬢嬢,如果知道是夏嬢嬢送的汤药,她肯定不会喝的。” “这是为什么呢表哥?” “其实夏嬢嬢人很好的,只我阿嬷对她有偏见。以前我刚去县里书院,没有个伴儿,都是夏嬢嬢交代她侄儿,对我颇有照顾,往日给她侄儿送汤汤水水的也没少了我。去年还给我纳了一双鞋,只被我阿嬷晓得,生了好大一场气,我都不敢与她说了。”高平似乎终于找到了可说话的人,一股脑打开了话匣子。 照这样看来,那夏寡妇在男人没死之前就已经觊觎舅舅了,还善于“曲线救国”,先讨好原配的儿子。 “那那个嬢嬢怎会给舅母送汤药呢?她在哪里给的你汤药?” “夏嬢嬢听说我阿嬷小产了,昨日到书院门口给我送了一罐汤药来。道是一个村子的,她也忧心我阿嬷身子,专门请了回春堂先生开的调理药方子,怕我阿嬷不乐意,只让我带回来给她嘞……”傻孩子,你以为别人对你好就是真的好了吗? “口蜜腹剑”听说过吗?“黄蜂尾上针”听说过吗? “我回来,我阿嬷精神头还好的,问了我好些书院里的事儿呢。后来我就趁热给她喝了汤药,还没喝完呢,她问我哪来银钱给她买药,我见瞒不住,只得说了是夏嬢嬢的心意……她就,就气得摔了碗……” “舅母脾气那么好一人,看不出来啊……” “我阿嬷最是见不得夏嬢嬢了,一遇上她的事就要发火。还道我是个瞎的,别个随便几句好话就能将我哄了,我自是不服,又与阿嬷辩了几句……我不该气她的……午间阿嬷就把门关了,不许我们进去。到晚间,我奶送红糖鸡蛋进去才晓得……呜呜,我不是故意气她的。” 江春还是觉着不对劲,如果光是置气的话,不会走的这么突然……尤其是整个下~身都被血水浸泡了……除非,是药有问题! “那昨日带回来的汤药可还有?”江春急忙问道。 “碗被摔碎了,倒是还剩着点儿,在罐子里,也是夏嬢嬢的一片心意……” 傻孩子,江春真的好想骂,“心意”,心意你mb啊! 江春内心正骂着呢,不料从旁来了一个带风的巴掌,“啪”一声直将高平扇得身子都歪了半边。江春~心内暗爽,转过头去,见是舅舅高洪,也不知他在旁听了多久…… 高平略带委屈地喊了声“阿爹”,不明白好好的,怎就被打了。但不待给他喘气的时间,舅舅已是另一个巴掌招呼脸上去了。 高平这回是真的懵了,只道是自己与母亲顶嘴的事被父亲晓得了,忙跪地上解释道:“对不起,阿爹,我不该跟阿嬷顶嘴的,我不该气她……” 话未说完,舅舅提脚照心口就是一脚,直踹得高平“哎哟”一声叫起来,堂屋里的几个本家兄弟忙出来拉住了高洪,又有人将高平扶起来,往房里躲进去了。 第16节 舅舅被拉住,也没接着追上去。江春却是明白过来,舅舅或许也是跟自己有一样的想法了…… 未防夜长梦多,江春忙去灶房里找罐子,找到后见高力房里无人,就先拿去藏他房里。 只盼着漫长而沉重的一夜快些过去。 第25章 眼送 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天要亮了,得赶着给刘氏装棺了。但因为是年轻人骤然离世的,家里也没个准备,只得将原先预备给苏氏的棺材抬出来。 众媳妇子收拾着,给枣红色的棺材内里铺上了一层红布。 苏氏含泪将一枚制钱塞进刘氏嘴里,叫“含口钱”,有“金玉生寒”而不腐之意,同时也寓意来世投胎于金玉不愁的人家,也算是婆媳一场最后的期许了。 待天刚破晓,微微露出一丝微光来,几个本家弟兄及刘氏兄弟,合力抬着将她放进了棺材里。平躺在红布上,换了一身青色撒黄花寿衣的刘氏,梳过头后,已看不出原来的颓丧了,只面色晄白,像睡着了似的。 眼看着就要盖棺了,小高力不知从哪撞出来,扑上去扒着棺材缘,“阿嬷”“阿嬷”的叫。小小的人儿,从昨日午间就开始痛哭,哭得太久,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高平则在人群边垂泪。 江春依然未见舅舅。 众人皆被这小儿的哭声惹得掉下泪来。眼看着天色渐渐亮了,再不盖棺就不能让她好好赶路了,江春狠下心来,上去拉高力的手。 起初是拉不动的,他像个小牛犊子似的,只两手扒紧了棺材缘不放,仿佛只要扒紧了他娘就能不被盖起来抬上山最后埋进黄土堆里一样。 后来小江春凑近抱住他的腰道:“力哥儿,放手罢,待会儿耽搁你~娘赶路。” 他似懂非懂,想着不能耽搁娘~亲赶路。就像以前他要跟着娘~亲去赶集,早上赖床半日起不来,他娘~亲就唬他再不起来耽搁脚程就不要他去了,唬得他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最后不止能跟着上街,还能吃上葱油饼呢……他隐约觉得这次也一样的吧,或许又不一样。 小小的他,对死亡没有什么概念,只晓得阿嬷流了那么多血一定很痛吧,而死亡就是要装在棺材里,再埋进土里,然后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好不容易将高力哄回房,院里来了喇叭匠,吹起丧调来,村里各家陆陆续续来了人。表姐弟两个也听不下去,出门沿着村子大路往外走,村口是一片熟透了的高粱地,两人猫着腰钻了进去。 初秋的高粱火红一片,像一串串熟透的红色葡萄,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两人也不管土地潮~湿,就着泥土平躺下去,望着从高粱穗子空隙里泄露下来的天空,被分割成星星点点的蓝。江春突然很想哭,心疼刘氏,可怜她的孩子力哥儿,从此没有了母亲的孩子该是怎样艰辛。 慢慢地,各家姻亲陆续奔丧来了,爆竹声此起彼伏。 一整夜未睡,小高力始终是个孩子,再多的悲伤,始终敌不过瞌睡,躺着躺着也就睡着了,江春也只静静躺在他身旁。 直到太阳升高,慢慢到了太阳最烈的时刻,约摸下午一点多钟的样子,随着一阵拉长的长号喇叭声,吹着丧调的喇叭声由远及近,江春知道这是刘氏要“上山”——出殡了。 睡梦中的高力猛然间醒过来,听到越来越近的喇叭声,又是“哇”的一声哭出来。虽然不知道这是要出殡了,但他就是感觉,从此时开始,阿嬷就要彻底的离开了,他的世界再也不会有母亲的温柔了。 江春只得边哭边将他的头按在自己怀里,轻轻抚摸着他单薄的一抽一抽的后背。此时的她,恨不得捂住这孩子的耳朵,不要让他再听这哭丧的喇叭声。让一个不足六岁的孩子亲耳听着母亲的离开,这恐怕是世上最残忍的事情了罢! 待喇叭声渐渐爬到了对面山头去,小高力挣扎着从表姐怀里抬起头来,想站起来,却打了一个颤,才像个小牛犊似的往高粱地外头冲去。江春由着他去了,因为这就是他看母亲的最后一眼了! 后来,后来的记忆江春已经模糊了,只记得两人回了高家,小高力仿佛一夜之间长大,规规矩矩吃饭,再也不用大人操心。大人们都担心他晚上睡觉会找阿嬷,其实不然,天黑了他就乖乖洗漱睡觉,早晨天亮了他自己起床上学堂,再也不哭不闹。 当然,这都是后话。 且说江家四口忙完丧事,吃了最后一顿送丧饭,脱下孝布,也就家去了。她的为人处世,她的面面俱到,顶多成为村人几日的谈资,从此,就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刘氏这个人,仿佛从此就真的消失了一样。 但江春做不到。二十五送完丧归家,她顺便带回了昨日刘氏喝剩的半罐子汤药,以她前世仅有的临床知识,费了好番心思也没辨验出来里面有些什么成分,看来这只有积年的老药房先生才能做到了。 二十六这一日,江春早早起床,带上自己攒下的八两银角子和汤药罐子,与奶奶招呼过一声就往县里去了。因着刘氏的去世,江春表现出来的冷静成熟,王氏倒也不太好说什么了。 到了县里,她先去迎客楼,果然找到了舅舅,虽然还是一副迎来送往的和气模样,但她知道,应该是有什么不一样了。 江春先将自己对舅母病情的猜测说了一番,又叫上舅舅跟着自己往熟药所去,舅舅无言。 今日倒是赶巧,老所长正好当值,江春打过招呼后,将药罐子拿出来,恳请老先生辨验一下汤药成分。 只见老先生倒也不推辞,先拿出一把银勺子来,在内里搅了搅。见底上也无甚沉淀,银勺子亦未变色,方舀起半勺来,用眼观之,色黄清透,微微泛着一股红色来;凑近鼻端一闻,有明显的土腥味;再轻抿了一口,入口甚苦,还伴辛辣之味。 老先生看了二人一眼,道:“以老夫经验,虽不敢担保全辨出来,但还是能认出十之八~九来,里头至少有当归、川芎、大黄、蜈蚣、牛膝、茯苓六味来,只不知是治疗何种病证?” 江春不语,剩下的就已经很明显了。 倒是高洪,斟酌了一下问道:“敢问老先生,若是刚小产八~九日的妇人,服此方,会有甚不好?” 老先生一副看白痴的样子看着他,“这汤药呈清透的黄色,光是大黄就用了不止一两;土腥味如此浓重,蜈蚣亦不会少于十条;另外当归、川芎都是活血之属,牛膝引药力下行……这样活血峻猛之方,怎能用于小产妇人?这岂不是害命?” 高洪虽已隐隐约约有所猜想,但亲耳听大夫说出来,还是心惊的,就是这一罐东西送了她的命。 江春更加肯定,舅母的离世,诚然有与舅舅的置气、对高平的失望等因素的作用,但这更明显的却是一场有人精心导演的人祸! 那条被血浸透了的亵裤,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撵走自己曾寄予厚望的儿子,关上门来的她,该是怎样的绝望,才能令她忍着大失血亦一声不吭,寂静地死去? 江春知道,宋代计量单位中,十六两为一斤,可以推断,其一两至少是三十一克。大黄具有泄热导便、活血祛瘀的功效,三十几克大黄下去,其活血祛瘀之功无法想象;再加十条蜈蚣,现代妇产科常用的宫~外~孕保守治疗方中,蜈蚣八条就已经足以打下胎儿了…… 而且后世剂量均是分三次、六次服用的……她将六次服用的剂量浓缩于一罐药汤中,这分明是一个精心布下的局!她没有用常人皆知的桃红之属,而是选了妇人不常用的大黄和蜈蚣,势必将置刘氏死地于无形……如果是一般医者,却是不一定辨的出来的……这说明要么就是她背后有高人指点,要么就是她自己是熟谙药理、甚至妇人病之人。 夏家是苏家塘土生土长的农人,世代无人习医,除非她是像自己一样穿越的,否则不可能平白无故就熟谙药理。 江春想起前晚高平所说的,“找回春堂大夫开的药方子”,忙匆匆谢过老先生,拉上舅舅往回春堂去。 这是县里除了熟药所以外少有的药店了,以前熟药所未立时,可算是金江县药企头羊了。只见它楼高三层,占地甚广,门前雕梁画栋,门开数尺,确实是大店了。 舅甥二人进店,自有小伙计上前招呼,问二位是看病还是买药,江春道是来找坐堂大夫的。小伙计又问是找哪位大夫,看来是不止一位大夫。江春道自家还从未来过,想先四处看一下,小伙计就自退散了。 江春围着进门处一排大夫简介看起来,回春堂有三位大夫坐诊,今日当值的只两位。他二人上了二楼诊室,连续往两间里问了八月十五至二十四之间,可有一夏姓妇人前来开有蜈蚣的方子。 因为她的谋划定是在刘氏小产后才实施的,而这十日里头,无论是一次性购买还是分批次购买,她蜈蚣与大黄的量都是扎眼的,大夫会有印象的。 两位大夫倒也不错,还翻着自己的坐诊记录册子查看,大黄倒是常用,处方数目不少,但用量均不大,亦非同一人开的。而蜈蚣却是未翻到的。 江春只得把希望寄托在另一位赵大夫身上。 二人下得楼来,江春想起什么,又去药房问药工,可记得八月十五至二十四之间,可有夏姓妇人来买蜈蚣,几个伙计皆摇头。 江春想了一下,自怀中掏出五钱银子来,塞给了药房掌事的中年男子,恳请他翻一下药房出账记录,可有大量蜈蚣的售出记录。男子看了一眼无人注意这边,遂查了一下,依然没找到记录。 高洪已经放弃了,看来她是真的没有来买过那药方子了……难道真的不是她? 但江春又想起什么来,又给掌事的塞了五钱银子,请他翻一翻店里医生购药记录。因一般药店里自家员工都有员工内部价,利润不同,故做账常与寻常病人的分开另做。 果然,掌事的拿起抽屉中一本更薄的册子翻起来,说是二十二那日,赵大夫买了十三条蜈蚣,因那日不是他当值,也是现在翻了出账记录才晓得的。江春又借过账本一观,只见上头记着:当归二两,川芎二两,蜈蚣十三条,大黄一两三钱,川牛膝八钱……后头有“赵士林”字样的签名。 高洪也不知是何感想。 嗯,很好,赵士林,我记住了,江春~心想。 果然,接下来两日,江春日日来找所谓的“赵大夫”皆无果,第三日,店里伙计忽云他已告了半月的假。 江春觉着不对,打听到夏寡妇的夫家去,她家婆亦道夏荷早已回娘家四日了,但夏荷娘家就在苏家塘,苏家塘亦无人见过夏荷归家。 至此,江春可以肯定,那夏荷与赵士林狼狈为奸,精心导演了这场人祸,二人现已逃之夭夭了! 不过没关系,天大地大,她咬咬牙,她相信,总有一日,她会找到他们的。 第26章 找鸡 多事之秋八月一过完,农忙收种的脚步逐渐近了。 进入九月后,江家大人虽然晓得江春仍有心事挂念着,但该忙收种的日子,谁也没有多余的心思管她。高氏心伤过了那几日,照样又是埋起头来过日子,小文哥儿亦是哭过一场后,懵懵懂懂整日间只知想吃想玩。 关于刘氏的不幸,关于赵夏二人,除了舅舅那日去官府报的案,自有该记的人来记得。 这日吃过早食,江老伯安排着众人活计。让王氏领着三个儿媳往大平顶去,妇人家手快,就负责掰包谷,父子四人则出力将包谷背回家来,几个小的当然就是在家喂猪喂鸡了。 几日未见,两只小猪仔明显长大了,快有十斤的样子,个子比起刚买来时翻了一个倍。只因着是喂生食的关系,不太长得起膘来,看上去长手长脚的。 才将听见小主人江春的说话声,两小只就“咕噜咕噜”叫起来,似是在回应她。江春也不啰嗦,直接将昨日拌好剩下的猪食倒进槽里,两小只就噼里啪啦甩着耳朵吃起来。 动物是最容易满足的,食欲是它们的动物本能,只要能有吃的,其它也就不成问题了。同样的,人也尚未脱离那种天然的动物性,吃饱吃好也是他们最基本的需求……所以,还是得挣钱哪!江春叹了口气。 不待小江春多叹息,爹老倌已是背着满满一背篓包谷家来了。她忙引着爹老倌去事先打扫干净的屋前院心里,只见江老大低下头,倾下~身子,只听“嘭”一声,“哗啦啦”的,塞得紧紧实实的一篓包谷就全倾倒在地上了。 倒完包谷,也没多作停留,他又往地里去了。 没好久,二叔、三叔和江老伯也陆续背回包谷来了,江春正好可以给他们递上烧好放凉的野山茶水解解渴。几人一大碗苦凉的茶水下肚,整个人都熨帖起来。想着王氏婆媳四人在太阳底下定是口干舌燥的,江春忙让江二叔也往地里带了一壶去。 如此往返得有个三四回,眼见太阳越升越高,王氏提着水壶家来了。 因着糙米饭小江春已蒸上了,王氏只往后院摘了两大把青辣椒来,切细了爆上姜蒜,割了一块谷收时吃剩的腌肉,细细切了炒一碗,整个院子都是喷香的。想着不能没个汤菜,又去摘了三条大丝瓜,薄薄片了烧个汤,再捞上一小碗自家腌的干萝卜条。 众人家来,洗过脸手,就吃起来,自是不提。 用过午食,留下几个小的待眼看住院子里的包谷,大人都往房里去歇了小半个时辰,待肚里饭食消磨得差不多了,江老伯叫上一声,八人又往地里去了。 下午倒是快多了,每隔一刻钟就有一篓包谷背回家。眼看着金黄的包谷已堆成了一座小山,而太阳又正是最辣的时辰,江春忙将堆作一堆的包谷全扒~开,铺平了晒地板上,怕万一哪日下雨会霉坏。 院子里晒了包谷棒子,那小鸡仔自是不能再放养了,人都还尚且吃不饱呢,要是让这些畜生啄了包谷,那王氏回来可能真的会剥了她的皮。 “夏儿,文哥儿,帮我把鸡仔赶进鸡圈里去。” 江夏没回音,估计又是上哪耍去了。 文哥儿倒是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估摸着正是困觉的时候……想想他那瘦猴似的身板儿,江春也只能作罢,自己往后院去了。 这几日的鸡仔已经褪完了绒毛,新的硬毛还没来得及完全长出,那脖子和鸡头上露出来的粉红色嫩皮,就显得有点儿“青黄不接”了。这么辣的太阳,小鸡仔也受不住,纷纷窝阴凉的地方蹲着呢。 小江春嘴里“咕咕咕”地叫着,顺着后院菜园子往前院找过来,在菜园边上找到了三只正有一下没一下啄着草的;屋檐下~阴影里又见四只正头一点一点打瞌睡的。将几只赶进鸡圈里,关好圈门,她松了口气,终于可以休息一会儿了。 不过,往自己房间走了几步,小江春突然想起哪儿不对劲了!一共十只小鸡呢,自己只赶了七只进圈…… 她又折回后园去,小心翼翼踩进菜地里,挨个菜苗丛里“咕咕”叫,却是没见着。又扒~开院子边篱笆丛里,一寸一寸寻过来,也没见着……期间爹老倌和三叔回了一趟,问他们可见着小鸡,均摇头。 因整个王家箐养鸡的也没几户,而江家的小鸡每日都是放院子里散养的,这就显眼多了……门前只要有人过,总是能看到的,况且这几日又正是青黄不接缺油水的……无论是过路的人,还是夜里出没的黄鼠狼和耗子,都让江春有种不好的预感。 想想八文一只的成本,更遑论还小心呵护了这个把月呢……可千万别丢啊! 素日里王氏对这几只活物可是寄予厚望呢,每晚睡前都要来鸡圈门前数两遍,一只也不得少才行……在这连大米都舍不得吃的江家,若是丢了这价值好几斤大米的小鸡,估计一顿打骂是少不了的。 江春推断,以王氏的紧张劲儿,昨晚肯定是已经数过了的,要丢只可能是夜了以后,或者今日白天丢的。而白天自己一直在院子里,也没个外人进来…… 似是想到什么,江春又顺着篱笆找了一圈遍寻不着;打开大门,顺着门外大路走了十来米,也没见着;又折回围着篱笆外面路边寻了一转,依然不见踪影。 无法,她只得先放下不管。倒是刚才找鸡见菜地里泥巴结硬块,泥土失去了平日的松软湿~润,几日没下雨,菜苗也有点儿缺水了,倒是可以去河边提几桶水来浇浇。 正要进灶房提水桶呢,忽闻灶房墙角有声响,窸窸窣窣的,像耗子在爬。江春还心想,动物的鼻子就是这么灵,包谷棒子才掰回来呢,耗子就闻着味儿跟来了。她捡根棍子想去将“耗子”撵走,才挑开水缸后的杂物呢,却见是几团粉红色的小东西在瑟瑟发抖。 是那三只遍寻不着的小鸡。 因着前几月雨水~多,江家接雨水的大缸紧挨着灶房角放,水缸与墙面之间形成了一片空隙,平日王氏习惯塞些雨布、烂草鞋的杂物在里边,不管里头有个什么,若不留意是看不见的,怪不得刚才没找着呢。 第17节 江春小心翼翼地将三小只提溜出来,只见三只的脖子和头面上有不少鼓出的红包,颜色较粉~嫩的鸡皮原色更深。甚至有几个鼓包已经发黄,流出黄稠的脓水来了。有一小只更严重,直接在眼皮上起了个胀鼓鼓的包,红色的包块撑得小家伙睁不开眼睛来,看着昏昏欲睡……这是被蚊虫叮咬的。 秋日的蚊虫本就毒辣,外加圈里鸡屎也不是每日打扫,隔壁猪粪又臭,不太流通的空气最是容易滋生蚊虫了。这样的包,小江春“前世”就见过,天一黑蚊虫就爱找上这些没被毛的小家伙,严重的可能被感染,引起败血症,最终导致死亡。 得想个办法了。江春仔细回忆上辈子母亲的处理方式,那年代不缺抗生素,去兽医站买几只红霉素针水来,敲碎了拌在鸡食里喂下去也就行了。现在没抗生素,那首先就得将它们隔离开来,不能交叉感染。 她找出几只平日用坏了的旧篮子来,将三只病鸡分隔开,先罩上旧篮子,外头再蒙上破麻布,留出几个通风口来。 这年头虽然没有抗生素,但具抗感染、消炎作用的中草药却也不少。蒲公英、黄连、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鱼腥草等都是常见的“天然抗生素”。蒲公英自不必说,满山遍头都是的,农家谁有个口腔上火了、大便不好解了,都会去挖一把回来煮了吃。就是鱼腥草也是田坝里地埂上有的,只是得雨水丰富、土壤潮~湿的地方多见。 不待多想,日头已慢慢不那么烈了,江春挎上篮子,上山找点能用的药材去,顺便也把猪草给打了。因惦记着小鸡被叮咬的事,她也懒得走远了,只在门前山坡上剜了几丛蒲公英和蒿草,倒也没好久就回来了。 江春先将蒲公英剁细,煮了一锅浓浓的汤水来,捉出病了的小鸡,也没个针管,只得按着鸡头往药汤里强压,刚开始小家伙们自是扇着翅膀挣扎着不肯喝的,但江春只管强按住头,待它们憋气憋久了还是忍不住会喝几口下去。 当地的“蒿草”即青蒿,具有清热解毒的功效,其苦寒、清香的气味中含挥发油成分,还具有驱蚊的功效……江春将蒿草捣碎了捣出青汁来,直到感觉一股清凉气直冲脑门,就转身准备抓小鸡,谁晓得那鸡仔都踉踉跄跄走开了…… 她只得站起身来去追鸡。不料这刚被灌了一嗓子苦汤药的小鸡也不肯坐以待毙,江春往东它往西,江春往西它往东的,三小只撒丫子玩命跑起来,追哪只也拿不定主意。 江春:……想杀鸡,怎么办?! 无法,江春只得兵分三路,各个击破了。待绕着院子围追堵截几圈将三小只抓回来时,她那黄绒绒的小揪揪已经散得不成样子了。 气急了的小江春直接上手,抹了蒿草汁就往鼓包上搽,那苦寒的汁水一接触到发着炎的肉皮,刺得小鸡一激灵,“唧唧唧”叫着不歇气,翅膀扑腾得更厉害了,将黄色的小鸡毛折腾得满空飞舞。 “请问这是王家箐江春姑娘家吗?” 第27章 贵人 且说就在这江春(接近于)披头散发,鸡毛满天飞,鸡飞狗跳的时分,门口传来了醇厚的问话声。 披着头发,气红了脸,袖子一只高一只低的江春扭头一看,自己忙着捉鸡喂药,忘了关院门,而门口进来了两个年轻男子。 为首的男子十八九岁,穿着朱红色的交领窄袖长袍,虽衬得肤色不那么黄了,但略显老成,一刹眼看去得有二十出头的样子。好在一对长眉生得极其风流,双目深邃,个头也蛮高,江春目测得有180以上。只美中不足的是两颧皮肤发干,还微微起了一层干皮……肯定是个不注意做补水的家伙,害得江春恨不得给他抹点儿润肤膏上去。 落后他两步的是一十二三岁的少年,身着月白色的宽袖广身锦袍略显“风~骚”,袖角的暗纹随着少年的动作而波光流转。小江春只看一眼就被定住了,只见他肤色白皙光泽,珠光隐隐,明润含蓄,初看以为是珠光粉打造,细看才晓得那是他的原始肤色……一双桃花眼眼尾上挑,只神色颇为冷淡,不然非得被贴上“风流公子”的标签。 江春~心叹:这真是一个美貌的少年呐! 少年似乎已是司空见惯她这样的“花痴”女子,自是最见不得这样痴痴傻傻的呆子样,忍不住道:“喂!小呆子,看你相公(指公子爷)作甚?问你话哩,傻啦?” 虽然晓得这大宋朝仿历史上的宋代,“相公”并非专指“老公”,但小江春还是脸热起来。只她生得是高原少有的白皮肤,脸红起来像个樱桃似的,倒是颇为可爱。 少年心想,暂时可以忽略她那撮迎风飘扬的黄毛了。 好在江春是三十岁的芯子了,在现代娱乐八卦也没少灌,各色俊俏小生颜值担当也没少见,倒是很快就转过来了。 “小姑娘,请问这里可是王家箐江春姑娘家?”那把醇厚的嗓音又开始说话了,原来是前首一直被忽略的青年。 “这倒是的,只不晓得二位相公要找谁?” “你家大人可在家?我们找江春姑娘。” 江春:……江春姑娘,这个…… 少年旁观这小呆子满眼戒备打量自己二人的神情,再结合窦三禀报的“五六岁的女娃”“毛发稀少”等情形,倒是与她符合。 “不知二位公子寻江春作甚?” 青年亦是反应过来了,这女娃不说自家大人是否在家,只转来转去打听寻“江春”作甚,恐怕她就是正主了。只这滑不留手的姿态,倒与自己当日在迎客楼所见那女娃也颇为相似。 原来这二人正是当日江春去卖螃蟹时,坐楼梯口全程旁听了她讨价还价的男子,只江春当时未曾留意,此时自也是不晓得的。 三人正杵院门口,恰好王氏提着水壶又家来了,见着了自要问上一番。 “两位小公子这是……” “婶子有礼了,晚辈是来寻王家箐江春姑娘的。” “哦?先来喝碗茶水把,正是家孙女,不知……”见其二人穿着不凡,待人亦有礼,王氏试探道。 “晚辈在此谢过了。此次前来是为感谢江春姑娘当日对犬子的救命之恩的。” 见王氏仍一脸懵懂,青年又补充道,“八月十三那日,家下人带犬子外出不慎落水,全凭贵府女公子仗义出手,以活人术救得犬子一命。” 王氏这才转过来,原是中秋前那一集,江春在河边救得那小儿。只自家当时也未留下姓名住址,也不晓得这二人是如何寻上门来的。 似是晓得王氏在困惑什么,江春小口微张,轻轻地用嘴型提醒了“王麻利”三字,王氏方才想起那一日是被同村的王麻利认出来了的,“王麻利”三字真乃名不虚传哪! 见这奶孙二人仍与表兄打机锋半日,少年早已耐不住地提脚进院了。 王氏这才将二人让进院来,自己往堂屋抬了吃饭用的桌子来,摆在院里枇杷树下,江春去现烧了野山茶水来,当着二人的面将瓷碗烫了几烫再倒满。二人四处赶了半日的路,早已口渴难耐,青年倒是端起碗来一口就饮下去,饮罢放下碗来,小江春又给他蓄满。 那少年却是只扫了眼那掉了一块瓷的小碗,也没端起来喝。 看到他的眼神,江春:……你讲究,那就渴死你。 想着兴高采烈又给青年续上了一碗。 少年云淡风轻地翻了下眼皮儿。 江春:…… 几人坐定,青年起身道:“婶子安好,晚辈窦元芳,乃汴梁人士,这位赵公子是家表弟。此次前来,是为感谢贵府女公子的救命之恩。当日若不是女公子机敏,犬子恐怕……可怜我家中还余老岳母大人健在,闻得当日惊险,还好生惊了一回……若是未得女公子援手,后果定是不堪设想的。”说着深深鞠了一躬,又向小江春谢过。 王氏忙让道:“窦公子言重了,家孙女也就是胡乱蒙上的,菩萨保佑贵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呢。” 青年道:“婶子不必过谦,救命之恩定当面拜谢,今日我那老岳母亦是来了的,只她人老体弱,奔波不得,只在村口歇着,我二人这就前去将岳母请来。” 说罢转身欲出门去,见那表弟仍只顾着与小姑娘逗气,便只独个去了。 江春见那“正主”走了,忙起身找她的鸡宝宝去。刚才顾着与他二人说话,搽完药的小鸡又被她放地上了,现在不赶紧隔离开来,天黑了它们又自己钻进鸡圈去,到时候把一窝鸡传上病就不妙了。 只可惜那三只鸡宝宝跟猴子似的,也不晓得是内服外擦的药起效了,还是怕了小主人怎的,她从前院追到后院,从菜地围到篱笆,就是逮不着…… 那少年见她追着那几只丑八怪跑得脸红红的,倒是与那几个丑八怪的皮肤混成天然一色……头上散架的小揪揪随着奔跑一颠儿一颠儿的,突然冒出个无聊的想法来,黄绒绒的,若是去揪揪看,会不会比较柔软…… 江春也懒得请他帮忙,当然,就那瞎讲究的样子也是不会伸手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独自个将三小只逮进旧背篓里罩起来。 待她刚洗完手,青年扶着一花甲老太进得门来。身后跟着四个丫鬟样的年轻女子,作两排站了,皆身着春花色孺裙,前俩人抱了紫纹披风和一枣红色的八宝箱子;后两人一个捧着方折叠整齐的雪绢帕子,一个抱了个麻姑献寿的暖炉。 这阵势,在现代的江春看来,也是非富即贵了。 那老太一进门来,放开青年的手,兀自上前来拉着王氏的手道:“好妹子,我都听姑爷说了。老姐姐今日可真要多谢当日江氏门中的救命之恩了。想我这把年纪,也只得淳哥儿一个外孙子,可怜我那姑娘,生下娃儿就没了命,我要是再护不住这根独苗苗,以后哪还有脸面去阴曹地府里头见她?”说着自有两行浊泪涌下。 那后方的丫鬟见机上前来给她用雪绢拭了泪,搬过两个凳子来,请王氏和老妇人坐了,又知机地轻轻退下。 王氏对着这样的阵势也是打鼓的,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正是不知该如何说呢,只得干巴巴地劝道:“老夫人可莫伤怀了,小姐定是享福去了呢。” “享福……这世间,人活一遭,不就饭一碗,铺一张,浮世荣华,生不带来,死带不走的,又哪有甚福气可言……倒是贵府的春姑娘,好妹子将她教养得好哩,见义而勇为,临危而不乱,以后才是贵府的福气哩!” 王氏被这老妇人一夸,又不晓得说甚了。跟着点头吧,恐显得自家托大了;谦虚一下吧,自己内心又深觉春儿确是个能耐的……左右为难,所幸就勉强笑笑,闭口不言吧。 老妇人见她拘谨的样子,也不好过分亲热,只得看向小江春,道:“好孩子,你就是春姑娘吧?” 江春忙上前两步,也不知这时代礼节如何,只得弯腰颔首谢过,答了声“是”。 老妇人见状更满意了,想不到生于这穷乡僻壤的,这孩子还能知机懂礼,确是个不错的。 遂越发和蔼道:“好孩子上前来,给老身好生瞧瞧。” 小江春倒也不怯场,只想着自己在后世,国~家~领~导人天天见呢,只要想见,打开电视就能见,还会怕她个古代富家婆?自是上前去见过了。 老妇人又问些诸如“几岁啦”“可读过书”的问题,江春俱都照实答了。 听闻不曾读过书,老太太颇为惋惜。 又问当时救人可害怕,自己活人术跟谁学得这类问题。 小江春只得道自己也想不起跟谁学得,当时只晓得要让小公子醒来。自家表弟病一场,外婆都要跟着哭一场呢,自是不能让那小公子的奶奶外婆也跟着哭,情急之下只想着让他吐口浊气出来,吸口阳气进去,自是无师自通了。 老太太听她说得童趣,倒也未深究。 就是那少年也听得一愣,想不到这小呆子还确实会投机,懂不懂不重要,会投机,能救命就行了不是? 倒是那自称“窦元芳”的青年,面上虽也不显什么,一副对小丫头言谈深信不疑的样子,其实内里怎么想也只他晓得了。 老妇人叹息着夸了句“好孩子,难为你了”,就不再多言,金孙的亲爹在这,自己这岳母也不好越俎代庖的。 只转过头问道:“元芳,你怎么看?” 第28章 酬谢 且说老妇人那一句“元芳你怎么看”将小江春逗得嘴角抽~搐,幸好这老妇人不是穿越的,不然自己也得憋笑呢。 青年元芳见她小小的人儿,嘴角抽~搐,似乎是在憋笑?眉头微皱,不解。 见老岳母问到自己,元芳自是附和:“这女公子确是可造之材,淳哥儿得她相救,乃是大幸。” 又闲话家常,问些“婶子家中几口人丁”“平日做些什么营生”“家中收种可还顺利”的问题。王氏俱老老实实答了。 虽然江春并不觉得他们会真的对江家什么都不了解。 正聊着呢,背包谷的男人们家来了。满满登登的大背篓,塞满了金黄色的包谷棒子,顶上还冒了个高高的尖儿出来,男人们个个挣得脸红脖子粗的,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滴落……不料那几个丫鬟还红了脸避开去。 江春内心嘀咕:这些小姐姐养得娇,个个跟闺阁小姐似的,这行人果然不简单…… 那赵姓少年见小江春还盯着男人脖颈瞧,又将她定义为“不知礼仪”“不懂教化”的野孩子了。 趁着帮江老伯倒腾包谷的时候,王氏小声将几人来意简单说了下,也让他心里有点数。 江老伯擦过脸手后,与众人招呼了一声,眼见着几人锦衣华服的,也怯于上前了,只与三个儿子在边上站了,仿佛四个等着挨训的学生。 江春只得无话找话,问爹老倌,阿嬷几人可回了。江老大讷讷答了句“收着镰刀后头来了”。 江春正好道:“那我去造晚食吧。” 这一行人自是不会在江家用饭的,青年元芳只道:“小姑娘别忙了,婶子也快坐下歇歇。晚辈此番前来,是为备上薄礼一份,聊表谢意的。” 话音将落,不待江家奶孙二人拒绝,门口走进一汉子来,正是那日跳入水中救起淳哥儿的黑衣男子。只见他四平八稳地端着一漆黑托盘上前来,行了一礼就往江春跟前来。 可怜九岁的江春还没他腰杆子高,自是见不着托盘里有甚的……好想垫脚尖看看,但又觉着太没出息,过于“见钱眼开”了,只好作罢。 元芳觑了她似有似无的垫脚尖动作一眼,似是理解她的苦恼,帮着揭开托盘上盖着的红布,露出一片银光来。 王氏差点儿闪瞎了老花眼,心里观音菩萨玉帝爷爷王母娘娘太上老君诸神保佑地求上一通,那可是白花花的银锭子哪! 江二叔还“咝”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怜银角子都没见过几次的江家众人,直接瞧见这么多这么亮这么大一盘银锭子。 暗戳戳攒了一个月私房钱的江春也是眼波微动的,想自己起早贪黑,人背马驮的一个月,也才得十两不到的银子。这托盘里的银锭子光一个就得有二十两?或者是三十两?四十两应该比这要大点儿……奶孙二人各有心事,俱都忘了推拒一番。 第18节 少年见那小呆子看见银子又呆了,嘴角轻哼一声,扭头不屑,别以为自己没看见她垫脚尖!这幅样子与自己那日在酒楼里见到的“投~机分子”倒是一模一样……想着越看越觉得她眼熟。 哼,果然见钱眼开,掉钱眼里的小呆子,还是个小骗子,小投机…… 元芳自是理解民生多艰的,农家一年就指着田地里的产出过日子了,也没多少余钱。遂解释道:“这回出门身上现银无多,只去银楼兑了二百两纹银奉上,略表晚辈心意,还望婶子千万莫推拒。” 王氏战战兢兢收下了十个银锭子,江春也跟着松了口气,江家太需要钱了,可不是清高的时候哪! 老妇人见状微笑,给身后丫鬟使了眼色,那抱着百宝箱的姑娘嘴角含笑地就走上前来。 老妇人道:“好妹子,这是老姐姐的微薄心意,前些日子从箱子里翻了些还看得过眼的首饰出来,你们瞧着能花用的花用,能兑钱的兑钱,若有看得上眼的就留着自家戴戴吧。” 只见那丫鬟在箱子小锁上轻轻一按,“卡擦”一声,锁芯弹开。 丫鬟打开箱子盖儿,原谅前世农村出身的江春也没见过几样首饰,没见识又词穷的她只能用“珠光宝气”来形容了。 那丫鬟一层一层的翻着给小江春看,口齿伶俐地介绍道:“这是老夫人年轻时最爱戴的金镶玉头面了,金子虽然不重,但胜在做功精致,是汴梁城里‘悦容坊’出品的,这金叶子就跟真的一样,走起路来还一闪一颤的,跟枝头绿叶迎风招展一样哩……”“这牡丹纹银手镯也是老夫人常戴的呢,府里姑奶奶未嫁时也稀罕这呢……” “这猴儿,要你多嘴多舌,留给春姑娘她自有定夺。”老太太假意嗔骂道。 不得不承认,这丫鬟的话虽有夸大的成分,但这一整箱共三层的首饰,也是价值不菲了,对江家来说可谓是“天降厚财”“价值连城”了。 但这份厚礼,又并非王氏几人看起来的那样“喜从天降”。诚然,小江春救了她金孙的性命,救命之恩是重于泰山,但明知两家人地位悬殊的情况下,还赠了对江家来说如此厚重的谢礼,有时候礼太厚了就是有“买断”之意了。这份恩情从此买断,往后两家人就不再有甚干系了。 况且,从进门至今,青年元芳虽彬彬有礼,面面俱到的,但那份客气中总是透着疏离。且在自报家门时只道自己是汴梁人士,姓甚名谁也不知真假,那小公子也只略提了姓赵(还不知真假)……这就是明显的不想与自家再有过多接触了。 江春倒也不沮丧,反正她也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阶层不一样,自己也没有硬要凑上去的必要。他们这样楚河汉界划清了,江春还反倒觉着轻松呢。 救死扶伤是天职,但医生也需要吃饭啊,现代出个急诊都得给救护车费呢,这窦家的谢礼,就当作是自己应得的诊金吧。 况且要说“天降厚财”,那是对一贫如洗的江家来说,在高门大户眼里,那也就是几身衣裳钱。试想,少买几身衣裳就能挽救一个孩子的性命,还算贵吗? 当然,别人若是埋起头来一毛不拔,江春也不会觉着有什么,反正能救回一个孩子的命,其意义自是重过这些身外之物的。但既然有“酬谢”了,又是对方能力范围内拔根毫毛的事儿,那她心安理得收下,又又何妨? 江家几人却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早被纹银闪花了眼,再见还有这一箱子的“宝物”,自是连连摆手推辞,只恨不得把手巴掌齐根摇断。 江老伯更是已经紧张拘束得不晓得手该往哪放了。 那老妇人看得微微一笑,只道:“你们也莫推辞了,这本就是春姑娘应得的。只你们若实在推辞的话,不如就留给春姑娘作嫁妆吧。老身也不晓得能否活到姑娘出嫁,就当提前给你压箱底吧。” 眼见着江老伯和王氏闻得“嫁妆”二字,眉头轻蹙,闪过两分犹豫来。 老妇人又叹道:“唉,虽说这年头女子是能进学了,可上头官家的意思谁也摸不准,自古百姓都怕‘迎新送故之困,朝令夕改之烦’的。女子自该早作打算,有点傍身之财的。” 言外之意:这笔财物最好是留作小江春嫁妆的好。 不管今后是否成婚嫁人,以及何时嫁人,在这个大家长高度集权的家庭里,老妇人能替江春想到这些,她已是分外感激了。 话已至此,众人也就收下了宝箱。恰逢高氏三妯娌家来,忙着要给贵客造饭煮茶的,老妇人却道日头落尽,准备打道回府了,走时还拉着江春的手让送送他们。 她猜到老妇人该是有什么话要对她说。 果然,才出了江家门,老妇人就问起来:“小丫头在家整日间做些什么?” “平日就给爷奶爹娘造饭,喂猪喂鸡,打扫卫生这些小事,逢集日就往县里卖菜去。”江春如实回答。 “这整日间种田养猪的定是不清闲的吧……难为春姑娘小小年纪已是颇有几分本事了,不知可有甚盘算?”她试探着问。 江春眼含希冀地道:“我倒是想读书,想识字,以后要是能进太医院读书就好了,可救死扶伤,令人治危得安。”言语虽然朴实,却是她的真实想法。 上辈子也算铁杆中医粉的江春,有前世基础在;又身处这样一个巅峰的中医环境中,自是更加愿意继续医学钻研的。 少年作为高岭之花,虽是除外窦元芳对谁都爱搭不理的,但闻得此言,还是眯缝着眼睛哼了声,心想:这小呆子说不定是想着能挣更多钱呢,真是个财迷。可惜江春不是他肚里的蛔虫,也就晓不得自己已经比窦娥还冤了。 倒是窦元芳,听得小姑娘信誓旦旦地道要识文断字、救死扶伤,还颇为赞同地颔首。殊不知在江春看来,这样的他,配上两颊的些微晒斑,显得更加老成…… 那老妇人斟酌片刻道:“要进学也不是不可,只你已年满九岁,过了最佳启蒙时段,学习起来自是要比旁人费力得多……” “我是不怕吃苦的,只要能进学,我定会好好珍惜这机会,也不枉……”本来想说“也不枉老夫人提拔之恩”的,但恐有抱大~腿的嫌疑,还是憋回肚里去了。 那老夫人听得她的话,微微颔首,道:“小丫头不急,老身与你们县里弘文馆的馆长略有交情,改日与他说上一说,看他能否通融通融收你入馆。到时能否进学,端看你个人造化了。” “多谢老夫人,老夫人的提携之恩,小女定当铭记。”江春忙感激道。 “说什么感激不感激的,你救了我金孙的命,就是对我这老婆子最大的恩情了。以后若是有缘,咱们定有机会再见的。” 第29章 计划 往回转的路上,江春不由思索开来。对于铁杆中医粉丝的她来说,继续从医是她目前最省力、最省心的选择了。前世活了三十几岁的她自是明白,想要改变食不果腹、任人宰割的命运,只能让自己在这世界拥有一技之长。 路上有村人见她独个走着,有来打听“刚才那一行贵人是去你家嘞?”“去你家作甚?”“你家得了甚好东西?”的,江春俱都推给大人,道:“我也不晓得哩,他们只跟我奶讲了几句话。” 看来村里人都晓得江家有“贵人”光顾了。 刚进院子,就见一家人围桌而坐,严阵以待,一副随时警惕有外人进门的样子。江春自是能理解的,毕竟这么大一笔财富从天而降,换了任何一个穷了半辈子的人都会心中不安的。 王氏扫了一眼忐忑不安的儿子儿媳,道:“这次还多亏了春儿呢,你们几个整日间只知埋头苦干的大人,还及不上我大孙囡呢!” 江春:……这夸奖来得猝不及防,不过要是能来点儿实际的奖励就好了。 明显又是她想多了,王氏夸完这么一句,就不再多说,只警告众人,今日之事不得显摆出去,要是让她晓得了谁在外人面前露出一句来,非得剥了他/她的皮不可。因着文哥儿与江夏还未回来,而江春又是历来让她放心的,故这警告的对象就只是她的儿子儿媳了。 众人虽只答应了一声“是”,但那期间的兴奋与跃跃欲试却是藏都藏不住的。 王氏难得大方一回,蒸了一锅精细的大白米饭,还往后园里摘了一箩豆角来,挖了两大勺油,做了一盆喷香的干煸蒜泥豆角;又割了两大捆嫩韭菜来,打了三个鸡蛋,和着炒了;另外还拔了一把香葱来,切了剩下的腌肉炒了满满一大海碗。 饭还未开,几个小的已经往灶房里转了几圈了,不是嚷着要帮奶奶加火(虽然并不需要),就是转进去舀起水来又不喝(只为了能多在灶房待一会儿)。王氏看得直摇头,感叹老江家尽出些又懒又馋的货。 江家难得在非年非节没客人,又不请工做活的时候吃这么丰盛,两个老的也不刻意管着众人。大家敞开了肚皮,平日糙米饭能吃两碗的,今晚白米饭都吃了三碗,几个小的也是不用大人招呼,自个儿就吃得打起饱嗝来。 用完晚食没好久,三个不知内情的小儿自己洗洗就睡了,只余几个大人们心不在焉的坐屋里聊闲,就是上个月谷子多收了七八麻袋,也不见这种兴奋呢。 果然,王氏也没让众人久等。使着江春用干抹布擦干净桌子,她自个儿回屋抬了托盘出来,二百两纹银一下子重坨坨的压桌子上,压得众人眼皮晃了晃。 她转身又回屋里抱了百宝箱出来,枣红色的箱子约有十五六公分长,十二三公分宽,十七八公分高,因内里装了满登登的首饰,抱起来更显沉手。 两大件一放桌上,杨氏伸头缩脑看得两眼冒光。就是高氏也是隐约激动的,她都听自家汉子说了,那可是贵人赠与自家闺女的嫁妆呢。而平日沉默寡言的三婶,也是难得的露出丝丝笑容来,眼神亦是闪着光的。 见着众人的激动和期待,小江春觉着说不出的满足,仿佛置身于暖融融的阳光里,感受着阵阵微风拂来的温煦……这是自己给他们带来的幸福,用自己一技之长换来的简单幸福。当然,这也更加坚定了她要继续走医学之路的决心了。 王氏掀开托盘上的红布,昏黄的油灯光晕里就有一阵银光闪过,众人吸了一口凉气。“这是贵人感谢春儿救了他家小公子的银子,一共二百两。今儿我老两口也就开诚布公的摆出来,银子就在这儿了。” 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褐色的布包包来,悉数倒出一堆细碎的银角子和零散制钱来,道:“再加这月来卖横将军和菜蔬的进账也有二十两了”。 众人看得跃跃欲试,二叔已经面色泛红了。一家子劳作一辈子也不可能挣得到的银子就摆在眼前了,谁能不激动?就是江老大和三叔也都眼眨不眨的看着亲娘。 如果按实物换算的话,二百多两银子也是现今的二十多万了,确实算不小的一笔了。 “我和你们爹老倌的意思一样,这眼见着春儿文哥儿几个都大了,以后你们也还要有生养的……这娃儿大了就得挪出房间来,家里不盖房子不行了。另外,这钱虽是老江家的,但还是多亏了春儿有本事嘞,我们就想着留出十两来给老大他们四口,老二老三你们可有看法?” 二叔三叔自是满口答应“甚好甚好”“该当的该当的”。就是江二婶虽眼红,想到还剩二百一十两呢,还是把话憋了回去。 “剩下二百一十两,我们想着先趁着农忙完,天气凉下来,石料放得住,请工也便宜些,就盖一栋青砖瓦房出来。” “不知阿嬷阿爹欲盖多大的屋子?”江老大问出所有人都关心的问题。 江老伯咳嗽了一声,道:“我老两口想着,既然都要盖了,那就人人都住新房子吧。” “可不,我们长这么大都还没住过青砖大瓦房嘞!”江二叔掩不住的兴奋。 王氏啐了一口,“去去去,别说你个瓜娃子了,就是你老子娘苦了一辈子也没住过嘞!” “以后你们每家至少得有三个小的,每人一间也得九间嘞,再加几个大人的也得四间,明面上还得有待客堂屋。存放粮食倒是可以就着现在的旧房子,灶房也可以先不盖新的,先将就着用用,等哪日要办红白喜事了再另起。” 照江老伯这样每家四间屋的安排,数量上至少就得盖出十四间来,如果再按照每屋最少长宽分别为一丈二和八尺的规格,换算成现代单位,那占地至少得有两百个平方。当地建筑以一层平房多见,如果不修建出二层楼房的话,这两百平方也是够广的了,光现在的院子是不够的,除非把现住的老房子拆了,但听老两口的意思是不拆旧房子? 还好不用江春困惑好久,王氏已经想好怎么盖了:“前院有枇杷树和石榴树,留着以后也是进项,我们就不拆了。只待冬月里,草木枯黄了,把后院菜地填平,就着菜地动土。到时候咱也学着东昌府里,盖个两层的大瓦房。”明显东昌府如何那是江老伯回来宣讲的。 果然,众人听得都神采奕奕起来,两层的青砖大瓦房哩,就只在苏家塘和县里见过,到时候江家可就是王家箐的头一份了! 江春倒不在意“财不露白”,毕竟自家住得舒服才是正经事不是?况且,现在手里钱财是足够的,还让劳苦了一辈子的江老伯王氏等人,只窝在土墙茅草屋里度过晚年,也不是她努力挣钱、改变命运的初衷。 “只不晓得这得花多少银子嘞……”江老大还是愁钱不够使。 “大哥你也是杞人忧天,这二百多两那是足足的够了,要是不够,不还有这一箱子的好东西嘛?随便典一件出去都够咱们花用的了……” “整日间只会望着别人碗里的,你自己怎不去挣两文回来?这箱子是春儿的,谁也别给我打那主意!只要我老两口还在一日,这箱子就得我们存着,日后春儿出嫁了自是要搭给她的。”二婶的话还未说完,已是被江老伯喷了一顿。 闻得此话,难得高氏抬头看了上首的公婆一眼,似还有意无意地挺了挺腰杆。 小江春颇为意外,没成想爷奶平日虽管得严,扣得紧的,但在这种原则性问题上至少没让她失望。 话已至此,王氏狠狠瞪了二婶杨氏一眼,只得轻手轻脚打开箱子来,让众人瞄了一眼,隐约可见里头的金饰似乎闪着神秘的光芒。还来不及细看呢,她就“啪”的一声合上了箱子盖儿,道:“看到了?这可都是我大孙囡的,谁要是敢打歪主意,我就剥了她的皮!”又重点瞪了杨氏一眼。 二婶只得讪讪的闭了嘴,但那骨碌碌直转的眼睛似乎只有小江春注意到。 至此,众人暂且商量好收种完盖房子的事来。当然,说是“商量”,其实也就是上头两个大家长计划好了,再来告知下头儿女一声的,大家已都习惯了这样的模式。 王氏还道等哪日闲了要往梅子箐去一趟,请个风水先生来瞧瞧,择个动土的日子。众人皆无异议。 接下来几日,王家兄弟几个日日不间断的背包谷,三个大点儿的孩子则是提了箩筐在后头捡捡洒落的玉米籽。因着就要盖村里头一份的青砖瓦房了,众人皆是干劲十足,只盼着早日将地里庄稼收回来,就能早日动工。 期间园里菜苗熟了不少,王氏又派小江春去卖了两回,剩下的都难得痛痛快快地给家人吃了。只可惜螃蟹挖不着了,不然也是个大的进项呢。 当然,江春也没忘了往后山去了几回,蛤~蟆菜该剜的剜,白果该捡的捡。只是迎客楼小二不来收螃蟹了,她没得牛车坐,每次都是爹老倌和三叔帮她送菜,没办法夹带太多私货,只能趁着大人不注意塞几斤进去,也只得了几百钱而已。 这日,她正寻思着怎么与王氏提议,置办上一件交通工具呢,管它牛车还是驴车的,只要能负重跑运输的,以后江家总有能用上的时候就是了。 忽闻院门口传来熟悉的一声:“春儿,你阿嬷可在家?” 第30章 高力 江春正寻思着置办交通工具的事儿呢,门口传来一把熟悉的声音:“春儿,你阿嬷可在家?” 她回头一看,门口站着一穿褐色短衫的男子。一眼看去只觉面皮发黄,双目微肿,还胡子拉碴的……这样的舅舅她是第一次见。 她忙将舅舅请进屋来,不料后头还跟着个小跟屁虫。 小高力肩上挎了个草皮绿的小包,像是他平日惯用的书兜。 月余未见,个子又窜了点儿。两颊的婴儿肥似乎少了些,具体什么变化江春也说不出,只觉着现在的他像一颗山里旱地结出的桃儿,日晒雨淋的磨出一层坚硬的皮儿来;而两个月前的他还是一颗温室里长大的桃子,昂首挺胸屹立在阳光里,身上的绒毛清晰可见。 见到江春,小高力抿着的唇微微松开些,走到江春边上不言语。跟以前那个一见到她就咋咋呼呼叫着“蠢丫头”的人仿佛不是同一个。 这种一夜之间长大的感觉愈加明显。 不及多想,她先给舅舅倒了一碗凉透的野山茶水,舅舅“咕噜咕噜”地饮下去,又给高力来了一碗温的。 喝完茶水,舅舅问了些田地收种的事情,听闻妹子一家都在地里砍包谷杆儿,也就只能安心坐下等着了。江春倒是想使文哥儿去喊大人家来,只那泥猴儿早已不晓得耍哪里去了。 第19节 江春无法,家里也没什么吃的可以给小高力当个零嘴。不过观他精神不太好,似是没睡够似的,又指了指自己的房间,让他累了的话就先去自己屋睡一会儿。留下他二人在家坐等,自己往地里喊人去。 待她领着地里的王氏和江老大两口子回到家,院子里只舅舅一人枯坐了。 王氏眼见太阳落山了,不能让儿子大舅哥空着肚子回去,忙着要去造饭。却被高洪拦下了,道:“亲家嬷莫忙活了,我这次来倒还叨扰你们了。只我那媳妇也走了月余了,后日二十九就是她‘五七’,我娘想着要给她办场法事,到时候也请亲家嬷一家子去吃顿酒,把孝给除了。” 听起来“出孝”是一件轻松的事,但小江春却不觉着。出了孝,脱下孝布,大家该饮酒的饮酒,该娶妻的娶妻,本质其实是遗忘,让人心寒的遗忘。虽说“逝者已往,生者如斯”,活着的人要往前看,要重新扬起生活的风帆……但江春还是无端端的感觉悲凉。 王氏等人自是应下了,道那日定会全家前往的。 舅舅也就准备走了,使江春去喊小高力。 她进得屋里,只见她出门前打开通风的窗户已经关上了,屋里静悄悄的,仿佛能听见时间流走的“沙沙”声。 而小高力就躺在江春的床~上,只不过是掀开了她的床单铺盖,缩着脚直接躺在薄薄的稻草上,中秋后的天气越发凉了,他就躺在硬~邦~邦的稻草硬板上撅成一团……这是小心翼翼不想把她床单铺盖弄脏吧。 江春鼻子又泛酸了,她脑子里闪现小高力像个小霸王似的逗弄江夏、洋洋得意向她炫耀自己在学堂里的“光荣事迹”以及他动作敏捷地捉蛇的场景……只有陡失倚仗的孩子,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一个小霸王学会照顾别人的感受,看别人脸色行~事…… 江春真不希望他是这样的长大。 故她不忍心叫醒小高力,只出去对舅舅道他睡着了,不如就在江家耍两日吧,到了后日再与自家一起过苏家塘去。 舅舅犹豫了下,想着自己这小儿子也不是读书的料,去了学堂也是混日子。他又自来跟江春姐弟俩处得好的,经了这场事,让他们开导开导他也是可以的,遂也没勉强了,只自己一人家去。 晚饭虽然有客人小高力在,但因着他还在孝期内,也就没有吃荤,只勉强炒了两个蔬菜吃了。 以前的高力,只要见了两个老人动筷,接下来第三个动筷子的必然是他,但今日的他显得“慢”了很多,等江家叔伯婶娘几人都开吃了,他才慢悠悠吃起来。江二婶还故意问他可是嫌江家伙食不好,被江春怼了一句“二婶娘家的伙食才好嘞”。 难得的,众人也不挡拦着江春,只给杨氏闹了个红脸,因她娘家的伙食,那是出了名的小气,亲戚去了别说好酒好菜招待,就是饭食都是不留一顿的。 用过晚食,因天色还未黑,文哥儿本是要邀约着高力出去耍的,只他现今已懂得在别人家中尽量不惹麻烦了,犹豫了一下也没去。 文哥儿哼了声“没趣”就自个儿耍去了。 江春唤高力进自己屋玩,可惜翻遍屋里也没什么玩具,倒是梳妆台抽屉里有本小人书。她这才想起来是第二次去卖蛤~蟆菜的时候买给文哥儿的,但买回后他没找自己要,她也就忘记给了。 遂拿了那本画满图画的《德芳传》给小高力。 果然,这种连环画一样的图书最是能吸引小豆丁的,只见他翻开就停不下来,看得津津有味。直到江春洗完碗回来,他还沉迷其中呢。 江春自是能体会的,毕竟自己也是从那个年纪过来的,小小一个,字还不认识几个呢,就爱看这种连环画,像什么《精忠岳飞传》《三打白骨精》都是她的最爱。那时候还没彩色的印刷本,家里只有父亲叔叔买的黑白本,她一页一页翻着,有衣袂飘飘的女性角色出现的那几页,总是要被她反复“欣赏”的。 尤其《精忠岳飞传》里,画着表现宋高宗“花天酒地荒~淫无度”的图页,总是有几个女性角色当布景板,她也看不懂讲些啥,只晓得图画里的衣裳美轮美奂,梦想着有一天能穿自己身上……但凡小女孩都有过这些幻想吧! 她已不知道该说“可惜”还是“幸运”了,现在,身处大宋朝的她,这些“幻想”和“憧憬”都有机会实现了…… “这个在做甚?”小高力的问题将她拉回现实。 原来是他看到男主角“赵德芳”单枪匹马力挑群敌的画面,只见地面上有撒成片的豆子,而敌人的马都只顾着吃豆子去了,只余德芳的汗血宝马昂首挺胸,不费一兵一卒就可杀敌制胜。 其实,这在现代拍摄的影视剧里可谓是经典“套路”了,图画右侧有竖排版的“撒豆成兵”四个大字。江春估计那赵德芳就是穿越人士了——被某些影视剧给误导的。 其实真正的“撒豆成兵”出自元代有名的杂剧曲目《十样锦》,唱的“变昼为夜,撒豆成兵,挥剑成河,呼风唤雨”,是一种法术的代名词。到现代,影视剧里就将其“字面化”为一种将豆子洒在地上,杀敌制胜的战术了。 就像“十样锦”最早指的是长安竹、天下乐、雕团宜男、宝界地等十种锦缎,但在历史长河中慢慢的演变成了曲目名,甚至到了清代蒲松龄就将其演化为十种小曲联唱的表演形式了。 大多数不求甚解的后人,才不会去管这词可用错呢,毕竟“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了。 江春只得将词义及延伸意义慢慢讲了给小高力听。不过这孩子的关注点却在“杀敌制胜”“力挑群雄”上,追着问她“德芳作何这般厉害呢?” “因为他武艺高超呗!” “他为何会武艺高超嘞?” “因为他经历了拜师学艺,闭关修炼,游侠江湖,情海生波……这些磨砺,还得了绝世武功秘籍啊!”呼呼,编不下去了,武侠小说的套路也就这些吧……希望不要误导这孩子。 小高力点点头,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直接道:“那我也去拜师学艺吧!我也要闭关修炼,游侠江湖,情海生波……” 打住打住,啊喂,小家伙你懂啥叫“情海生波”不?! 没听过“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吧?别想着以后要情路坎坷历经磨难啊,想想“一路顺风打脸升级收入后宫”的爽文模式,我暂且给你点个赞。 江春只得正正经经地给他解释想学武可以拜师学艺,以后身怀武艺了既可以保护自家人,还能参军入伍建功立业。 或许是江春那句“保护自家人”触动了他那根失母的脆弱神经。自此,“拜师学武艺”这颗小树苗就在小高力的内心生根发芽,直至最后长成一株参天大树,开花结果……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两日后,天刚亮,王氏叫着几个儿子儿媳,先往地里砍了剩下的包谷杆儿背回来,以后可以碾成糠皮喂牲口,那可是好东西嘞!完了众人洗刷一番,带上高力往苏家塘去了。 一路上,随着距离的越来越近,小高力的沉重也愈发明显,那难过的紧皱着的眉头,委屈的抿着的唇角,像一把锤子一样击打着江春的内心。 快进家门时,九岁的江春忍不住对六岁的高力轻轻耳语:“这个公道我会替你们讨回来的。”也不知道他是否听清。 当然,不谈他是否听清听明白,她却是心如明镜的。那些无论是自己作出烂牌还要拉别人的幸福陪葬的人,还是为了一己私欲害人性命的人,她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她会让他们知道,这世间自有公道和正义! 有时候虽然正义会姗姗来迟,但它从不会缺席。 第31章 请神 待刘氏的法事做完,除服礼一过,江家地里的包谷杆儿也砍完,粮食该晒的晒,该装的装,到收拾完已是十月头子上了。 刚赶完初三的集,买了三只鸡和一篮子鸡蛋回来,十月初四这一日,王氏提了鸡蛋往梅子箐去了,江春晓得,必然是请风水先生去了。 在当地,风水先生又叫阴阳先生,专司宅基地和坟墓选址改造之职。因他们常用“阴”“阳”这对辩证统一的属性来看世界和描述问题,外加在老百姓眼里总觉着他们是能与鬼神打交道、沟通阴阳界的异士,故得此名。当然,他们通常还身怀卜卦、看相、择日等多重技艺,况中国自古又有“医易不分家”的说法,他们中的一些还能做点儿祝由、导引,甚至医疗的活儿。 就是在科学技术飞速发展的现代社会,“风水先生”也是很吃得开的。小到村村寨寨红白喜事动土起屋都得请的“神婆先生”;就算是城里的室内设计师,也是懂点儿风水易理更吃香的;大到楼盘选址定向开盘,也是得请他们出马的,而且出场费动辄都是上百万千万…… 当然,司马迁早就认识到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历来,想要吃这碗饭的人自是不少,但在这不通《易经》不得为之的行业里,能做出点儿名气来的却是不多的,就这金江县一带,单王家箐、苏家塘、刘家庄、海子村、梅子箐等十几个村里,也就只梅子箐的一人有些名气,相请的人也多些,人称“黑牛先生”。 一大早的王氏就提着一箩鸡蛋这样重的礼去了,众人都只盼着今日能把他给请来。 王氏倒也不负众望,个把时辰就将人请来了。 王氏先将他请入正堂,江春上了茶水,那黑牛先生吧咂着没滋没味地灌了三大碗野山茶水,方开始拿出桃木剑,围着江家院子打量起来。 那老倌约摸五六十的年纪,头发白了一半,倒是眉毛和胡子仍全黑,给人种“驻颜有术”的错觉。只见他“噼里啪啦”说起话来如打机关枪,还嘴角大咧,露出地包天的黄牙来,连着那黑漆漆的胡子一翘一翘的,活脱脱一只土拔鼠…… 当然,他那语速,小江春也听不懂,只隐约辨出些什么“乾坤震巽坎离艮兑”的八卦位来。 等他念完一遍,拈了把须,方逐字逐句道:“这寻龙点穴讲究的是‘阳宅须教择地形,背山面水称人心,山有来龙昂秀发,水须围抱作环形’。你家这旧屋倒是好风水,靠山面水,多财又宜男的。” 江家老两口忙不迭点头称是,心内暗道:可不是嘛,确是多财的,不然哪有这机缘得贵人搭助?这宜男上暂且还差了点儿,只老大与老三家生养了儿子…… “只这新屋你们可得想好咯,若是掀了旧屋来盖,既可推陈致新,又可得了这寻龙点穴的好风水。若要另起的话,屋前这片场地倒也可以,只这多子多福的石榴宝树没了,恐对你家的子孙福有所障碍……” 两老口一听,这还得了?结果子卖钱都是其次的,首要就得子孙兴旺后继有人哪! “那先生依你家看来,这后院可行?那片菜地倒是可以割了的,只不知风水如何?”江老伯试探着问道。 “后院你欲作何朝向?跟在旧屋屁~股后头可不行,门前讲究‘明堂宽大斯为福,水口收藏积万金,关煞二方无障碍,光明正大旺门庭’的,这‘水口’与‘明堂’俱被破屋挡了,哪还有甚运势可言?” “这倒是嘞”江老伯忙点头。 “背对旧屋更行不通了,反倒成了背水面山了……”老倌又补充道。 江春:…… 那就还是得把旧屋拆了盖咯,那可是两老计划好了要堆放粮食杂物的地儿;况且这几间旧屋是老两口窝了一辈子的地儿,要狠下心来拆掉,可能还是颇有难度的。 果然,王氏老两口犹豫起来,旧屋舍不得拆,屋后风水不好,屋前又有碍子孙,村里也是没别的地儿盖了,除非再立新户……但为了盖房而分家,估计老江家就要彻底沦为王家箐的笑话了! 眼见着两个老人面露犹豫,那老倌眼珠子滴流一转道:“若要盖在屋前,也不是完全没法子……凡是风水不利的,我等阴阳人自是有法子让它逢凶化吉的。” 这明显的卖关子,老两口果然上钩了,急切地追问道:“不知先生有何法子?” 老倌露出他地包天的黄牙来,慢条斯理道:“凡属风水不利者,皆可行符镇、立石、埋物、置镜等法以避祸,只不知两位需何种供奉的法子了?” “供奉”即指的价位,这阴阳先生常自诩是观音座下善财童子,动辄以“供奉菩萨”为由赚人钱财。 王氏与江老伯对视一眼,几十年的默契了,自是懂得老夫的意思。 王氏立时就装穷叫苦起来:“大师呐,我们王家箐这地界你家还不晓得?都是一辈子地里刨食的,一年也攒不下几文钱来,可比不得你们被菩萨点化了的,会些神仙方术,四季也能落些供奉……眼见着孙儿男女一日日大起来了,说句不怕大师笑话的,十岁的大姑娘了还与娘老子睡一屋,也就我们这种穷苦人家做得出来了……没办法,前几日我那老大媳妇儿只得往娘家兄弟那儿借了几两银子来……”边说还边抽噎两声,停顿得当,还真有点“声泪俱下”的样子。 那老倌嘴角抽搐。 江春:我的亲奶奶哎,这泪珠子说来就来,奥斯卡欠你座小金人吧…… 果然,那老倌听闻此言,也是晓得抠不出什么银钱来了,只得道:“菩萨有好生之德,那老夫就遵菩萨之意,为你们画上两道‘镇破势旺孙建宅神符’了,这供奉就端看你们对娘娘的心意了。” 说罢,自怀中掏出一把被揣得皱巴巴的黄纸来,只见他随意往里头抽了两张出来,上头画着些横七竖八弯弯道道的玩意儿,江春看得一头雾水。 王氏忙往堂屋里去,从神龛下翻出三柱香来,点燃了插在香炉里,对着大门方向摆好。 那老倌用两指夹住了符纸,嘴里念着“弟子金江县梅子箐号黑牛者,拜请仙佛菩萨众神明,今日以三柱清香,化作百千万亿香云,朵朵五彩祥云,叩请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九天玄女娘娘,北斗星君,土地爷爷,诸天道主,仙佛神圣,脚踏祥云到此坐镇。十方世界,上下虚空,无所不在,恭请速速降临,赐弟子灵验神符。但愿所画神符者,蒙道法垂怜,护佑得以万分灵验。” 其后又是“天灵灵地灵灵”的咒语一串,直念得江春两耳嗡嗡作响,方作罢。 王氏忙用醋汤净过手,将两道神符双手捧至神龛上供奉着,再翻出早已备好的二百六十六文钱来,奉与了那“黑牛道人”。 因这年头乡里都是穷得叮当响的,能拿出这个数已算是大方了,故老道也是笑眯眯接过了。 王氏又道:“黑牛道长,此番前来辛苦尊驾了,只还烦请道人算个黄道吉日出来,这孩子愈发大了,等不得,早日给她个容身之所方能心安。” 那老倌倒也上道,掐指一算,道:“本月初九,宜破屋,坏垣,祭祀,伐木,嫁接,倒是可以先将旧屋前院子给平咯,该移的树也给移了。十一那日,宜祈福,斋蘸,纳财,起基,动土,正可以动土了。” 今日已是初四了,这时日掐得正好,恰合王氏的意,自是对老道谢了又谢的。待还要留人吃上酒菜一顿,被他辞了,道不如给菩萨供奉点香油呢。王氏又折回神龛下打了半斤香油出来与他。 宾主尽欢,老道胡子一翘一翘地家去了。 至此,盖房子前最重要的一步终于到位了,江家众人安下心来。 初五这日,几个媳妇子往娘家去了,将自家十月十一那日要动土的事说了,家里有兄弟能来帮忙的,亦是带到话了。 至于请木工,因着隔壁三奶奶家的堂伯就是三里八村有名的木工,且他夫妻二人走南闯北的,见识不浅,要盖两层的青砖瓦房,找他们自是再合适不过的。 待王氏往隔壁回来,与江春堂伯江顺约好了动土日子,江家三个儿子亦是往村里欠着自家工的人家里告知了一声,甚至有几个听闻要盖二层青砖瓦房的,俱都争着来帮工,王麻利就是其中一个。 接下来几日,江家几个小儿走村里总能得到“特别”优待,总有那么几个妇人,借着给他们什么瓜子儿糖果的机会,打探那日贵人可是给了他们家什么好东西。 好在江家几个小鬼都是人精,反正瓜子儿糖果你偏要塞给我,那我就撑开口袋接下了,至于家里头大人的事我是不晓得哩…… 初九这日,全家早早起来,父子几个先将鸡圈猪圈这些脏秽的物件移到后院去,虽然万分不舍,王氏还是眼睁睁地看着几人将两株枇杷树和八棵石榴树刨开,连根挖起,移栽到后院去,都说“人移活,树移死”的,无论死活,就求个心安吧。 待该移的移,该搬的搬,地面也平整出来了,初十那日,王氏叫着几个儿子往县里去,除了石灰、粘土这些“建筑材料”,又买了三只大红冠子的公鸡来,至于酒肉~豆腐那自是少不了的。 第32章 盖房 十一这一日,天边才将漏出一丝鱼肚白来,江家院子就热闹起来。小江春先帮着王氏烧火热灶,蒸出满满一笼麦耙耙来,将弟妹几个喊醒起来先吃上。 她则是在村人来之前,将猪鸡喂饱,圈笼关严实,又把前后院打扫了一遍,确定院子里闻不到一丝儿的粪味。 第20节 因着是高原地貌,岩层硬度不够,故本地盖房子都兴将地基打得深些,若是有条件的县里人家,还会盖出地下室来。 江家本无意掘个地下室的,只堂伯江顺说起东昌府有户人家遭了贼,多亏那监生老爷将家财全藏进了地下室,那贼子是北方来的,只道南方人都不兴修地窖呢,自此躲过一劫……老两口听得蠢~蠢~欲~动,毕竟这大宋朝也没安稳几年的,江家当年就是为了避乱才躲到这金江来的……老两口当天夜里一合计,咬咬牙还是决定多修一层地窖来。 待天色亮开,众村人三三两两的也就来了。 江顺与江老伯等人先围着前院比量一圈,用麻线沾了石灰作出几条醒目的白线来。规划好起土之处,将石灰线两端拴两根木桩上,两头绷紧插~进土里,总共四根石灰线就围圈出一个面积百多平的矩形来——这就是地基位置了。 确定好了地基位置,王氏搬出那日用的香炉,同样的插上三柱清香。江老大捉来早就备好的大公鸡,因这一年是龙年,正赶上江老伯的本命,故他不能动刀子见红,这杀祀鸡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大儿头上来。 只见他在二叔的协助下,将鸡放出满满一碗的鸡血来,那公鸡挣扎了几下也就歇下来了。小江春有些不敢看,但一想到待会儿有香喷喷的鸡肉吃,这种不忍又被口水压下去些了,只余微弱的罪恶感在心间徘徊。 不等徘徊好久,王氏就着鸡身尚有余温,拔下了鸡冠下的一撮毛来,用鸡血粘在那盛满鸡血的碗边上,跪下~身子,对着大门磕了三个响头,嘴里依然是念得“诸神保佑”那一套。 高氏忙提来一壶烧得滚烫的开水,直接将开水淋在鸡身上。只见开水所到之处,鸡毛就犹如沾水的头发一样,瞬间坍塌下来紧贴肉皮,待开水浇遍周身了,妯娌三人就蹲下来开始拔鸡毛。 被水烫过的鸡毛一揪即掉,倒是省事儿,一刻钟不到就打理干净了。处理鸡内脏那些则是灶上人的活计了,此处略过不提。 待祀鸡一杀,敬过了土地爷爷,男人们就有锄头的拿锄头,有凿子的用凿子,抡圆了胳膊开挖起来。因着时辰尚早,天气凉快,做起活来倒也不费力。 女人们则是拿来铲子和簸箕,将他们挖出的泥土一箩一箩的运送出去,要么堆后院菜园边上,要么倒竹篱笆跟角。 小江春看完最具民俗特色的环节,剩下的就觉索然无味了。只王氏与高氏婆媳二人要上灶造午食,她就当起了给各叔伯婶娘端茶送水的活计来,人小小一个,扎着黄绒绒的小揪揪,走得快了还颠得一翘一翘的,倒颇有两分趣味。 待日头慢慢出来,画好的地上也渐渐挖出个三四十公分深的坑来,江老伯叫上三儿与江顺,揣上银钱就往镇上去了。 这几日恰逢秋收完毕,家里粮食摆不下,有那么些手中没几个钱的人家,就会人背马驼牛车运的,将粮食卖些出去换几文现钱。江家瞅准了这空子,甩着空手去县里,先定好了青砖,待见着有卖了粮食,空着的牛车和骡马,随便给几文钱就给运到了江家来,门前自有壮劳力去将青砖搬进来,既省时省力还省钱。 因着手里有钱,在这一辈子的大事上,老两口也不再含糊,挑的青砖俱是两尺长的,颜色烧得青黑,放地上沉甸甸地堆了几座小山,王麻利等村人看得啧啧称奇,有那妇人还恨不得犯了红眼病。 就连平日最会装穷叫苦的王氏,亦是挺了挺胸膛的。 若是放在现代,青砖也倒无甚稀罕的,不止有青砖,还有硬度更大的红砖呢。只在古代,冶炼技术有限,砖窑内通气设计和冷却工艺的不足,自然风干的红砖烧不出来,人工浇水冷却的青砖倒成了稀罕物。 故她有些疑惑,当日第一次进县城时,自己所见的以为是“红砖垒的城墙”,怕是不准确的吧…… 见着了青砖,众人的干劲似乎是更足了,赶在午食前就挖出半丈深的坑来。 有小江春帮着奶奶剥蒜切姜的,高氏又有谷收造饭的经验,才将个把时辰,一大锅闷得喷香利骨的鸡肉,一大盆韭菜炒鹅蛋,满满一锅青辣椒炒肉,并一大盆丝瓜豆腐汤也就上桌了。 众大人洗过脸手,围坐成两桌,就吃将开来。四个小儿自是挤不下的,王氏早在灶房里给他们留了菜。 待众人吃得满嘴流油,腆着肚子打了小半个时辰的瞌睡,下午的活儿又开始了。 因是就着上午的坑继续挖,下午就快多了,众人配合着,在天黑前将地基坑挖到了一丈深。江顺还教着大伯撒了厚厚一层石灰在坑底,防着夜间地底下暗河出~水。 古人的智慧,江春不得不佩服! 吃过晚食,众人各回了各家,江家大人却仍有得忙。因地基位已挖出来了,今晚晾过一夜不出~水的话,明日就要开始打地基砌砖了,而砌砖必不可少的一样东西就是粘合剂。 这要放在现代,也是小事一桩,随处可见的“水泥”就是最好的建筑粘合剂。可惜,这是一个没有成熟硅酸盐的时代。 但古人的智慧再一次令江春折服。 只见江家父子四人,有的撒石灰,有的铲沙子,再配上黏土,按照一定比例,几人合力搅拌小半个时辰,一堆稠糊糊的类似于“水泥浆”“混凝土”的东西就成型了。 而且这样的原始“水泥浆”还具有凝结慢、固化快的优点。到了第二日清晨,几人检查了地基坑里果然没渗水之后,这些黏浆还是湿~润的。 因江顺在这种活计上是师傅级的熟手了,在他指挥下,众人一层青砖一层黏浆的垒上去,光第二日一天就把地下室砌了三分之一了。 王氏对江顺感激不尽,晚间硬是将他闺女儿子叫来吃饭。 才病了一场的安哥儿,因着家里不愁吃喝的,没用几日就调养过来了,上蹿下跳又是一头小牛犊子了。 倒是冬梅,往日好生利索的一个女娃儿,今日却只是进门时抬头喊了人,就连吃饭都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小江春尚且还自顾不暇呢,只随意问了她一声,见她紧~咬着唇不吭一声,自也是丢开去了。 接下来几日,各家还工还得差不多的,自家亦是一屁~股活计丢不开的,告辞了一声,也就各自忙去了。只余江家几兄弟,自己慢慢地一日日地盖,花了三四日功夫才把地下室砌起来。 因江家往年就备好了木板,虽不是什么好木头,但桉树、松树这些木头用来作地板也是绰绰有余了。待地下室四面墙壁和一扇门的形状砌出来,留出了一个往地上来的楼梯口,横向各担上木头作梁,再依着大梁走向,将木板平铺上去,剩下的就简单了。 只用和出的泥浆糊满木板,依次用锤锤紧实,待晾晒得差不多了,铺上专门买回的薄片青石板,地板就成型了。 待地板稳固了,又就着地板在上头砌出几堵隔断墙来,将地面一层分成了七个房间。每间能放下一张床并柜子等物,倒也不至于太狭窄。因着窗户留得大,采光充分,看起来倒是比老屋明亮宽敞多了。 接下来一个多月,江家日日不歇,众人只埋头砌砖,陆陆续续垒上了两层。还在墙外头面对大门的方向架出一架木楼梯来,喜得几个小儿整日间爬上爬下,又跑又跳,可怜王氏心疼得恨不得照着他们屁~股来两巴掌……到得冬月三十这一日,开始预备屋顶的上梁。 一大早王氏就提着两斤香油往梅子箐去了,又请黑牛道人算了个吉日,定在腊月初八,即腊八这一日上梁盖瓦。 因着自家早就备好了乡间难得的好木头作横梁,到得上梁这一日,村人又来了十几个,并着村长,王家箐原生大姓王家的族长众老几人,江家不止宰杀了三只大公鸡,还往县里买了半扇猪来。 杀了公鸡,祭过神佛后,十几个壮劳力合力将横梁架到墙顶上,王氏将从老道那儿求来的“镇破势旺孙建宅神符”沾了鸡血贴到大梁两端。 上好梁,就到小娃娃们最期待的环节了——撒铜钱。 虽说“撒铜钱”,却不是真正的撒钱。村人没这条件,但为图个好兆头,都兴将几十个铜板儿分别包到糖包子里,将包子做得小鸡子(鸡蛋)大,上梁那日从上往下撒,谁捡到就归谁。有那捡到钱的,虽只一文两文的,那也是够买个饼了;就算没捡到包了钱的,那也是个甜香的红糖包子不是? 王氏使大儿爬到了横梁上,梁下二楼地板上,已挤满了眼巴巴的小儿,个个一眨不眨地盯着屋顶望。有几个捣蛋的还叫道:“江大爹,你莫把我脑袋瓜子砸破嘞!” “砸破你憨脑壳的那定是铜板儿了,你不要可以让给我”,旁边有小儿急忙道。 引得众人大笑。 江春眼见着人太多了,担心安全问题,也就没去凑热闹,况且那包了铜板儿的包子……一想到那铜钱是过了多少人的手才流通到江家的,她就吃不下! 只守在二楼楼梯口上,见有那还蹒跚着走不稳的小不点儿要上来,忙去抱一把。 撒完铜钱,众人七手八脚又把事先准备好的木头椽子搭上去,待牢固了再一层层铺上瓦片,其后拢共花了三日功夫,才将屋顶铺完。 第33章 借钱 腊月初八上了梁,到得十二这一日,江家的三层青砖大瓦房终于屹立在小团山(指江家屋后那座山)脚下了。 “明日要缴税了,年初施青苗法时咱家也没去贷苗种,现今倒是不消还钱,只这田税和丁税,却是不小一笔的。”晚食后,好不容易得歇下来的江老伯道。 “今年咱们盖新屋,到目前为止,算上石料、青砖、瓦片、木头椽子、人工、伙食开销,实花去八十三两银钱了,我倒是想着能在年前打一批家具物什出来,少说也得预备个七八两……”王氏给众人算账。 只不过未待老妻说完,江老伯就打断道:“这家具物什暂且不置办也罢,先把税缴了再说。” 王氏却不同意:“这税自然是要缴的,只咱新屋盖起来了,还用着旧家什就没甚意思了,哪日来个亲朋好友的,见着这光秃秃的堂屋我没脸。”江春深以为然,这就跟好不容易买了房,手里攥着钱却不装修,只日日住着毛坯房一样的道理。 “再说了,现今四个娃都没满十二岁,咱家缴税只消缴八个人头的,也就六千多钱,田税自有粮食可以上缴……” 江春颇为惊讶:这么大方舍得花钱,可不像以前那个肉都舍不得割一块儿的奶奶哦……此事必有蹊跷! 果然,只听王氏带着扬眉吐气的骄傲,扬声道:“过几日搬新家,村人可都是看着呢,见着这光秃秃的屋子,可够那几个长舌妇嚼的,还道咱们老江家盖得起却住不起嘞……合该让她们睁大狗眼瞧瞧我王惠芬虽没爹没娘没兄弟了,却是要比她们过得好嘞!”女人一生的套路总离不开攀比,幼时比爹娘比家境,长大比嫁人比老公,生子了比儿子比闺女,老了还得比孙男孙女……反正只要晓得你过得没我好,那我也就放心了。 一说到王氏后家已是没人了,江老伯纵有千般不愿,也不与她争了,打家具装修的事暂且算议定了。 因腊月里天黑得早,才将傍晚六点多的样子,天色却是全黑了,一家子大人娃娃,俱是恨不得早早钻进暖和的被窝去。自手里有了钱,王氏也去买了几床大棉絮家来,每日暖融融的被窝成了众人的最爱。 春夏两姊妹去将灶上热着的洗脚水端来,爷奶叔伯几人洗过,打着呵欠将要回房歇着去,大门外却传来说话声。 江家三兄弟俱都神色戒备起来,因着江家这两月盖了村里头一份的新房,村人总有害红眼病的,自家那竹篱笆院墙却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刚开始那几日免不了丢几块青砖几片瓦。王氏每日大清早第一件事就是去数砖头和瓦片,若是与头晚的数目对不上,第二日整日都气得丧着脸……故三兄弟商议好了轮着守夜。 此时闻得门口有响动,心都提起来了,只道是哪个瘪三来“牵羊”呢。 不待几人细想,“啪啪”一阵拍门声传来,还伴随着妇人似有两分熟悉的喊声,仔细一听是“大弟快来开门”,江家众人皆松了口气。 王氏使了个眼色,只见文哥儿已跐溜一下跟只猴子似的到了门边。 门一开,小江春跟在大人屁~股后头,伸长了脖子细看,是一五六十岁的富态老妇人,看着要比王氏大个十来岁。 只见她进门先拉着文哥儿左手,小小的泥猴子还来不及“反抗”呢,就被她一把拉了过去,照着屁~股就是极响亮的两巴掌,嘴里骂道:“小崽子,咋半日不来开门,给姑奶奶一顿好等,外头可刮着风哩!” 江春:……听那实打实拍在肉上的声响,一定很疼吧! 江老伯咳了两声,除了王氏翻了个白眼儿,其他几个子侄辈皆不出气儿。 几人正尴尬地看着呢,跟在老妇人身后走进来个穿花袄子的小姑娘,细腰圆脸,面皮儿微黄,看着要比江春大四五岁,已是半大姑娘的样子了。 她环顾一周众人神色,方神情自若地道:“舅老伯,舅奶奶你们吃饭了没?” 既是小辈先喊了自己,王氏也不好再摆脸色,只勉强道:“芳娘来了,我们已是吃过了,正准备着歇了呢。你们可吃了?” 本来想着也就是客套一下,随口一问,哪晓得那少女竟然也红着脸道:“刚与我奶从地里头家来呢,还没来得及吃嘞……” 小江春:……小姐姐你是想来我家吃饭的吧? 高氏那老好人听闻此言,自是招呼道:“姑妈,芳姐儿你们先屋里来坐,外头风大,我这就给你们热饭去。” 说着就要往灶房去,二婶却突然插嘴道:“大嫂可别忙啦,你忘了刚锅里最后一勺包谷饭都被文哥儿吃完啦?” 文哥儿内心:这个锅我不背,我可见着了还有半锅白米饭呢,连韭菜炒鸡蛋和腊肉都还剩着些呢…… 那老妇人被杨氏这么一打岔,颇有点儿下不了台,只得找“替罪羊”:“文哥儿个小崽子没良心的,姑奶奶田地里忙了一整日,现正空心饿肚着呢,饭食也不给姑奶奶留一口……” 杨氏自不相让:“姑妈你要早来几日就好了,这两月我们可忙坏了,若那时候来帮衬把手,我们自是好酒好菜招待嘞,只这几日房子也盖完了,自是没甚油水可吃咯。” 那老妇人却仿若听不出杨氏的嘲讽似的,自顾自道:“老二媳妇儿你是不晓得,你们家忙着盖青砖大瓦房,可怜我们家也没几口人,田地里谷子要收,包谷要掰,可把我这老婆子忙了个两脚朝天。” 杨氏再接再厉:“都说姑妈为人最是勤快能干的,原来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嘞,整个王家箐的谷子都是八月收,九月掰包谷,只姑妈家的却要养到冬腊月才收得回来……看来做人还是不能小气嘞,那庄稼还是得大方点儿多施施肥,不然……” 江春已是忍不住要为二婶喝彩了! 眼见着差不多了,王氏方道:“大姑姐屋里来坐吧,这几个小的耐不得风吹。”说着又把几个小的使回房睡觉去。 江春自是不肯回房的,她要看看江家这位姑奶奶到底意欲何为。 原来,这老妇人是江老伯的同胞姐姐,江老祖子嗣不丰,一辈子也只得了江老伯姐弟俩,待江老祖两老仙去后,独余姐弟俩在王家箐讨生活,按理说本该是世间最亲最近的血亲了。 哪晓得那姑奶奶也不知得了谁真传,本已是嫁出去的人了,听闻官家准立女户了,吵着闹着要回来分老江家的田地。 可怜江老伯自家有四子一女要养活,而姐夫家只一独儿子,本就不够吃的田地,再被亲姐姐分去一半,岂不是要活活饿死她几个外甥?亲弟弟江老伯哭过求过亦是无用,王氏索性就撒起泼来,拿了根麻绳哭到大姑姐门上,只道再逼亲弟弟,她就一根麻绳吊死在她门前。 如此闹了两年,才熄了她回来分田产的心,但自此,姐弟两家的怨也就结下了。后来随着小辈逐渐长大成家,姐弟俩虽又开始慢慢有了来往,但情分确是不剩几分了。 当然,小江春自是不晓得这些陈年纠葛的,只记忆里没见过这位姑奶奶几回。 “大弟,你现在日子是好过嘞,三层的青砖大瓦房盖起来,也不管管你姐姐,家来了水都吃不上一口。” 江老伯无法,只得道:“姐姐来得不赶巧,晚食被这几个小的憨吃完了,不如就让媳妇去给你蒸两个麦粑粑?” 想这姑奶奶,在夫家青砖瓦房的住着,白米饭日日吃着,也算村里为数不多的富户了,那两个麦粑粑哪会瞧得上眼?自是拒绝了的,道自己是来说正事儿的,晚食待会儿自会回自家吃去。 王氏一听“正事”,心里就打起鼓来,毕竟这位大姑姐是无利不起早的,当年的事,几个儿女都还历历在目呢。 果然,姑奶奶先是哭穷自家日子如何难过,生计如何艰难,大孙子在村里私塾念书,刚考上了县里弘文馆,年后入学就得把家底掏空,独儿子又是个不成气候的,整日间只跟着泼皮耍……这倒是真的,姑奶奶独子自小不愁吃喝的长大,不妨哪一日就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泼皮癞子。 “眼见着明日就轮到咱们王家箐的缴税了,你姐夫那个霉乌龟,身上百文钱都掏不出来,我这一家老小就只能等着被抓去服劳役了……” “姑妈这话可不对,谁不晓得现今官家最是仁义的,怎忍心咱们妻离子散服劳役,若是缴税时现钱不够使,不还是可以挑包谷和白米去抵的嘛,再大不了就卖些米粮换成钱也行啊!”杨氏怼她就没停过! “老二媳妇你是不晓得,你表哥那个不成器的,家里银钱只出不进的,你表嫂又是个病秧子,两天一副药的养着……两个小的也都满了十二岁,拢共就得缴六个人头税嘞!” 第21节 王氏出马了:“我的大姑姐诶,我们家什么光景你还不晓得?一年里就吃不上几顿饱饭,今年也是望着文哥儿春娘两个长大了,实在没地方住了,才不得以使老大媳妇回娘家借了银钱来,先把屋给盖了……这风吹树叶不进门的日子,咱们都过了一辈子咯!” 姑奶奶最是见不得王氏这副滑不留手的样子,以前就嫌她娘家没人,现今再看老江家的家财都给她享福了,更是看她不顺眼。张口就道:“我可怜的业哥儿哟,你奶没本事啊,几十年难得丢着老脸不要,回娘家借两文救急的钱,这还没张口呢,就被兄弟媳妇怼得说不出话来……我狠心的爹娘诶,你们真是走得早,合该睁开眼看看我亲弟弟是怎磋磨人的……” 第34章 海扁 话说小江春正感叹姑奶奶演技好呢,这眼泪说来就来,简直收放自如。且她也不管江家众人怎想的,只一味张着嘴嚎哭,正是家家户户都歇了的时候,她这一嚎,自是引得别家睡不安稳了。 就是村里猫猫狗狗的都开始吠起来,就连江家后院里的猪鸡也是不耐烦的哼哼唧唧。这没声没息的还好,猪鸡一哼起来,那可不得了嘞,姑奶奶像是又找着了一个了不得的突破点,指着后院猪鸡又嚎起来。 “我狠心的爹娘啊,你们可睁眼看看吧,我这白眼狼的弟弟,占着江家的家财,住着青砖大瓦房,养着成群的猪猪鸡鸡,却不管他的亲姐姐是死是活……” 好不容易抑扬顿挫嚎完这一稍,又是“爹啊娘啊”的一串,江春表示,头很大。这般不要脸面撒泼的妇女,后世也不多的。 王氏却也不是好惹的,想她新房盖起还没住进去呢,被这泼妇一嚎,晦气到家,背时倒运了,自是一肚子火气。外加自觉现今也扬眉吐气了,自是不怕她,扯开嗓子就回击道:“是诶,我可怜的公公婆婆诶,也算你们走得早咯,没瞧见你们亲闺女是怎逼~迫她弟弟的,这老江家唯一的骨血差点儿就被她逼死了诶,你们四个孙子差点儿就没了爹啊!可恨老天不长眼哪,现今还让那毒妇当了道,恶人还告了状,你们可睁开眼睛看看吧……” 小江春悄悄揉了揉被王氏震得不舒服的耳朵,后悔没回屋去,不就两个农村妇女掐架嘛,有啥可看的。 果然,姑嫂两个只管赛着嚎,一个才嚎“爹啊”,另一个“娘啊”就出口了,反正谁也不让谁,端看谁声音大了。 隔壁三奶奶家已是亮起了油灯,江春真的很后悔没回房。 杨氏最是爱干这种出风头的事儿,眼见着要有人围观了,立马与婆婆统一战线,以“嚯”的一声开了头,引得众人看向了她,方嚎道:“爹啊娘啊,怎狠心把我嫁来这可怜的老江家啊,这江家是马屎外面光,外人看着和和气气一团哪,却不晓得这嫁出去多少年的大姑姐了,还要回来谋夺家财哪!” 隔壁三奶奶颠着小脚来了,进门就吼姑奶奶:“玉丫头你可歇了吧,大家都是有孙有女的年纪了,自己不要脸面,自家儿孙却是要在外行走的!” “嚯!不得了嘞,是哪个老不死的敢说我娘不要脸,且让小爷我瞧瞧,她的脸又要是不要!”随着这吊儿郎当的语气,众人转过头去,却见是姑奶奶的儿子来了,后面还躲躲藏藏跟着刚才那叫“芳娘”的女孩。 江春暗道:怪不得呢,说都大战这么久了,怎不见她,原来是回去搬救兵了。 这掐架本是长辈间的事情,他个小辈来骂长辈就不对了,江老伯站出来道:“外甥可莫这样说话,你三舅母也是长辈……” “呸!还长辈呢,外甥呢,也不晓得是哪个不念骨肉亲情的,自己员外郎的日子过着却不管外甥死活……到了老姘头的事上,就有脸站出来称舅舅了!” 这就过分了,他一个小辈,辱骂舅舅,编排长辈,老江家三个儿子要是再忍下去,那就不叫男人了。 江二叔气得脸都红了,高声道:“表哥话,话可……可不是这么说的。”因着激动,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呸,别跟我提表哥,谁是你表哥?!你们欺负我娘的时候可想着我是你们表哥了,自个儿都是个没卵蛋的,还妄想对我指手画脚呢,可先管好你那叫~春的贼婆娘吧!” 高氏在旁听得眉头一皱,她本就是个不伸头的,在这种长辈的事情上,更不好开口了,只这混子越说越不像话,她自是忍不下去的,只自来口笨嘴拙,人是气得胸口一起一伏的,话却说不出一句来。 高氏本生的小巧玲珑,才一米五的个头,身上看着单薄没肉,但那胸脯却是天生一对高~挺的大桃儿……这一气极了,把一对大桃儿呼得一上一下,娇娇颤颤的,直让那癞子看得眼眨不眨。 众目睽睽之下,高氏被他盯得羞愤欲死,脸红成了春日的桃花,配上那眉头微蹙,双目含泪的神情,简直一副梨花带雨,春意满满的尤~物状。 那癞子口水都快滴下来了。 这还得了,江老大怒吼一声,犹如离弦的箭,咻一下窜出去,对着癞子裆~部就是一个大马脚。想癞子那活儿正是渐渐抬头的时候,哪里受得了这一脚,脚还没挨着裤子呢,自己就先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了。 江老大可不管他是什么泼皮癞子表哥表弟的,气急了上去照着头脸胸口肚腹下~身就是一阵猛踹。想那癞子也是游手好闲沉迷酒色十几年的人,身子早被掏成空壳子了,哪里受得住江老大这正经庄稼汉的身手?早就“爹啊娘啊”鬼哭狼嚎起来。 姑奶奶在旁听得自己独子的哭喊,转过头来眼见儿子像条野狗似的被一阵棒打……那还得了,直接“嗷”一声就扑到江老大身上来,两爪子直往他脸脖子上挠,也就一眨眼的功夫,血珠子就冒出来了。 王氏反应过来,自也是不会眼睁睁看着儿子遭罪,跳上去拽着大姑姐的头发就往后头扯,直拽得她一屁~股墩跌坐在地上,王氏可不是吃素的,新仇旧恨加一起,骑坐在她身上就直往脸上挠。 因着这几年媳妇也个个调~教出来了,重活累活王氏都很少上手做,整日间只侍弄一下瓜果蔬菜,自是养得一手好长的指甲盖子,一把挠在大姑姐脸上,顺着往下划拉,血珠子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来了…… 另一边,江老大也不管那癞子是如何哭爹喊娘告饶的,只照着肚腹下~身猛踹,间接配上逗脸几个铁拳。 思及高氏平日对自己的疼爱,小江春在旁看得不过瘾,悄悄绕人后去,对着那癞子背心也是几个冷踢……可怜他腹背受敌,只五六分钟的功夫,那癞子就招架不住了,反抗得越来越微弱。 眼见着海扁得差不多了,小江春忙上去拉住爹老倌,万一到时候真揍出点名堂来,自家可就吃亏了。 可惜已是晚了,江老大田间地头劳作了半辈子,眼见着自家媳妇被折辱,这男儿家的血性被激惹出来了,哪里还顾得了收敛,没几息功夫就把那癞子收拾得出气多进气少的。 眼见着自家儿子不动弹了,姑奶奶也忘了反抗,只一跪一爬来到儿子面前,“儿啊”的一声嚎哭起来。 江家众人也愣住了,杨氏张大了嘴巴,高氏已是捂着嘴吓哭起来。 只见那癞子鼻青脸肿,慢慢地有两股鲜红的血线从鼻孔里流出来,四肢软塌塌垂着,人却直|挺|挺的躺地上了。姑奶奶已是哭天抢地日爹倒娘地骂起来,骂亲弟弟白眼狼,骂弟媳妇蛇蝎心肠,骂大侄儿心狠手辣……脸上的几道血印子颇有几分狰狞。 围观村人倒是不少,大家披着毯子提着油灯将江家院子给围了个水泄不通,却没几个劝架的。 此时姗姗来迟的村长勉强挤开人群,见得此番场景,自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江家众人骂了一顿。又忙使着江家几兄弟将癞子背起来,大家打着油灯,往县里送去。 姑奶奶仍不罢不休,嘴里不干不净骂着,江老伯亦是锁紧了眉头,就连王氏也顾不得回嘴了,只心内观音菩萨玉帝爷爷王母娘娘太上老君诸神保佑地求上一通,那癞子可千万莫出好歹啊,不然自家大儿这一身腥气可是甩不掉了。 二叔和三叔,并着村里三个青年,连夜将那癞子背县城去了,江家众人唬得一声不敢吭。姑奶奶眼见着村长来了,只上去哭求一番,绝口不提自己先哭赖的事,只道弟媳妇母子二人将她儿子打死了,赖着要村长公断。 那村长也不是个无私的,三个月以前,这江家还连饱饭都摸不着一顿呢,村里这头一份的宝座自是自家的无疑了。却不想这一家怎就得了贵人的眼,才两三个月就充起了村里的第一等,青砖大瓦房盖得高高的,自是戳到了他的心窝子。 此时也不听王氏辩解,先叫着几个壮劳力上来,将江老大双臂扭了背回身后去,押着就要往村头公房去,一副必要拿他问罪的架势。 高氏都吓得顾不上哭了,娇娇小小一个,急着上前抓住自家汉子的衣袖,话也说不出,只一副泪眼婆娑的可怜样。江老大见她这副样子,自是更加不后悔揍死了那癞子,还不忘宽慰道:“小凤别哭了,外头风大,快回屋去。春儿,来把你~娘扶屋里去。” 江春三十多岁的人了,亦是见不得这样“生离死别”的场面,仰起头来迎着夜风抹了抹眼角不存在的泪。此时的当务之急是不能让他们真把爹老倌押走,到时候若没出大事还好,要真出了点什么,人在他们手里,爹老倌纵浑身是嘴也说不清的。 她遂定了定神,站出来道:“村长老伯,这公堂断案讲究个人证物证俱全,您是这金江四里八乡有名的公道人,德高望重的,自是晓得要样样俱全了才能拿人。且就算是县老爷拿人,也是要双方仔细分辨一番的,您大半夜的被我姑奶奶聒噪,实在吵得过分,她是想害您听不见我奶奶辩解,到时候好失了您四里八乡第一公道人的名头呢!” 第一要义就是不能指责他不公道,尽量给他戴高帽子,只把责任往姑奶奶那边推。 第35章 私了 且说夜黑风高,小江春正给偏心眼子的村长戴高帽呢,不论如何,先拖住众人要将爹老倌押走的节奏,最好能等到村人从县里回了再说。 因着在她看来,江老大虽揍得狠,但庄稼汉一个,始终不得要领,只拼着一口怒气胡揍罢了。但那癞子却不同,整日走鸡斗狗,时不时挨揍是少不了的,这种早就“身经百战”的人,躲避起来也是颇有两分章法的。江春估摸着他颅内、胸腹腔内脏是没受什么伤的,只皮肉看着可怖些,再加那处可能也受了些难言的罪…… 故这事顶多算打架斗殴,未涉及伤人或者害命。关键是得拖住! 果然,村长踟蹰起来,毕竟现在围观村人众多,自家单凭江氏一面之词,也说不过去……且他惯是个会做面子功夫的,也乐于装出一副处事公允、德高望重的样子来,自不会因着这与自家无甚干系的人事而败坏了好容易积攒起来的名声。 故他慢条斯理捻着胡须问道:“王氏,你可有甚要分辨的?” “村长你是最公道的,可要给我家做主啊!我家这大姑姐什么习性你最是清楚的。她今日一上门来就哭闹,逼着我们要借钱给她缴税,可怜我家的税钱在哪都还不晓得嘞,自是借不了……这大姑姐就哭爹喊娘起来,隔壁我三嫂子来劝个架,还被我那泼皮外甥好一番折辱,那些编排长辈的话我都没脸讲给你们听……这老大自小是个好侠义的,见不得他这般行径,就上前与他理论,不料那泼皮外甥先动起手来,把我儿肚腹都捶青了,我儿才不得已还手呢……哪晓得他就装起死来!” 人在危急情况下,总是能发挥出最大潜能,学着趋利避害、避重就轻是本能。 村长听得似乎还觉着有两分道理的样子,点了点头。 那姑奶奶一见,可不得了,明明是江老大先动的手,自家儿子现今生死不明呢,却被这老货颠倒黑白……自是哭得愈发凄惨了。只“天啊地啊,快发道灵光吧,把这颠倒黑白、满嘴喷粪的老货给劈死”地哭嚷。 那芳娘亦是站上前来,哭哭啼啼道:“村长老伯,你可要替我爹老倌做主哪,我亲眼所见明明是他先打得我爹,可怜我爹都没回过神来,半分抵抗力气都没得……”因着已是初具少女姿态了,哭起来梨花带雨的,自是比两个老阿嬷指天骂地的好看多了。 村长又信了她一些。 小江春眼见着王氏心内有几分虚,只一味哭嚷癞子先动的手,而姑奶奶那边也不相让,外加有芳娘这个助攻,江家渐渐败下阵来。 村长又转了方向,道既是如此,不论如何,江老大人还毫发无损呢,而那癞子王连富却是生死不明了,理应江家负主要责任,要么就往县衙里去告公状,要么就两家人私底下理论协商好,免了走公堂那一遭,毕竟这年代,管它有理无理,进衙门都是要放点血的。 王氏不晓得江老大海扁王连贵的原因,江春却是晓得的。万一到时候说破了,那癞子只是眼神猥亵了高氏,既没动嘴也没动手的,讲到公堂上去自家亦无证据,讨不了半分好,但高氏的名声却是完了的……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能上公堂,只能私了了。 但私了的话,那姑奶奶却是一口咬定江家害了他儿的命,少说也得二百两才能赔清,那不就是狮子大开口吗?众村人也被唬了一跳。 别说江家拿不出这多钱来,就是拿得出,也不能就这样被讹啊。 江春暗暗思量:钱可不是那么好讹的!既然你不仁,那就别怪我不义了!非常时机非常手段,暂且先保住爹老倌再说。 趁着姑嫂二人就赔偿钱款打嘴仗的功夫,她悄悄绕到二婶后头,对着她耳朵嘀咕一阵,二婶眼睛一亮。晓得她是听懂了的,江春再避着众人回屋去布置一番,才绕回人前去。 待两边各执一词,分辨半日,犹如几千只鸭子,吵得村长头昏脑涨之时,小江春对着二婶眨眨眼。 二婶忽慢悠悠挺着腰杆站出来,道:“本这话我不该说的,毕竟是断人前程,毁人子孙的事,我自己又怀着娃儿呢,更该口下留两分德……但姑妈你们家实在是欺人太甚,我……我要再不站出来,眼见着你们就要把脏水往我老江家泼了。” 说完顿了一顿,观察众人脸色,只见姑奶奶江大玉满脸狐疑,拿捏不定,确是怕她真有甚把柄。那芳娘也捉摸不定,毕竟中途出去喊了爹老倌来,也不晓得她不在场的时候,到底有甚把柄落下了。 而江家众人听到二婶自称“怀着娃儿”则是满脸疑惑,倒是王氏先反应过来,装腔作势道:“我的儿啊,你可悠着点儿,怀着我老江家孙子的人呢,别因着这起子小人,坏了我孙儿的福分!”说完又后悔起来,想着可会说重了,将来真应验在孙子身上。 不过杨氏未给她后悔的时机,拿出一副犹犹豫豫不知该不该说的样子来:“这……这,光我嘴说,怕你们不信,要不各位叔伯乡亲还是与我去看上一看吧。”说着兀自将众人领进堂屋去。 才跨进屋门,众人就见那屋里草墩桌子的翻滚了一地,江老伯桌下的几个酒瓶子也是躺得“人仰马翻”,散发出一股浓郁的酒香味来,早有那好酒的汉子“啧啧啧”心疼起来。 顺着乱糟糟的堂屋,杨氏挺着肚子,将众人引进王氏老两口的卧房去,只见门槛上已是撒了几枚乌黑油亮的铜板儿,在油灯的映照下,发着隐隐的光。众人屏住了呼吸,这明晃晃的钱哪!就这么撒地上了! 再进得卧房一看,两老口的床上已是被翻得一片狼藉,被褥床单全拽地下了,下头垫的床垫和稻草亦是横七竖八乱躺着,平素王氏放零散铜板儿的瓦罐,也是被摔得七零八落,偶见几枚铜钱被掩埋在破瓦片里…… 众人一看这番情景,哪还有不明白的?分明是遭了贼了! 果然,杨氏哭哭啼啼道:“各位叔伯你们看看吧,请给我们评评理吧,这亲外甥亲表哥呢,却能做出这种事儿来!这盖房的银子还是我大嫂回娘家借的呢,好不容易剩下六七百文,却被他给猫进来偷了,我大伯哥能不气吗?这明日的税钱可从哪儿借啊?” 众人见她“怀着身孕”呢,哭得又情深意切,自是更加信了几分。 王氏也明白过来,自家翻身的机会来了,反正现下那癞子也不在场,正是“死无对证”的时候,是黑是白也就全凭自家说了……先避开了这劫再说,他以后要是回过神也来不及了。 遂哭天抹地道:“我这才剩下的七百三十文钱哪!就让这亲外甥给摸走了,我老江家是造了什么孽啊?” 江老大也反应过来道:“家里正为着明日的税钱着急上火呢,我那表哥趁着众人没注意,溜进来把税钱给摸了,我前去质问,他却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我爹和我三伯娘编排了一堆,再见他怀里就揣着铜板儿,一气之下就与他动起手来……” 这风吹树叶不进门的村子,哪家也没几文余钱,村人听闻那王连贵趁乱来偷舅家的税钱,对他哪还有半分同情,全都道“该打”“打得好”。 姑奶奶江大玉晓得自家儿子什么货色,这行径确实是他的风格,自是信了几分的。但那芳娘却不信,因她全程都在旁围观爹老倌被打呢,他哪有时间猫进来偷钱? 刚要张嘴反驳呢,杨氏又道:“唉,可怜业哥儿那孩子,多出息的苗子啊,有了这样的爹……本来我也想着不能毁人子孙的,要是让学馆里晓得他爹老倌有这样的污点,那弘文馆自是进不了的……可姑妈一家实在欺人太甚,我为了老江家的名声,也不得不说实话了……既然姑妈要让我家赔二百两,我们是全家拆卖了也拿不出的,那咱们就上公堂吧,请县太老爷来判判,这偷舅舅的外甥……” 众人皆听得动容,那王连贵虽是泼皮癞子一个,但他儿子却是读书肯学的一个,正所谓“歹竹出好笋”——金江弘文馆每年春季只招两百人,在这十里八乡的能进了这名额,亦算是可造之材了……若因他爹老倌的污点给耽搁了,实在可惜至极。 众人已是觉着可惜了,更遑论亲奶奶江大玉了,只见她还不待芳娘说话呢,已是当着众人的面,拉了江老伯的手道:“大弟啊,你这外孙子的前程可不能耽误了啊,你那外甥算他咎由自取,我也是无话可说……只我这一辈子也只得了他一个独儿子,孙子也只一个,你就当可怜可怜姐姐我吧,别挖我的心窝子啊!” “想当年,咱们老祖带着爹兄弟两个逃难到王家箐来,上无片瓦,日日啃树根吃草皮的,全靠着兄弟两个其利断金,才养了我们。以前爹娘在世时最爱说的就是你心软心善了……这儿大不由娘啊,连贵他要成龙成蛇我也管不了,只求你看在姐弟一场的份上,顾着业哥儿的名声些,别拿官府里去说。”这算是姑奶奶今晚说得最软和的话了。 江老伯也不是那等非要赶尽杀绝的人,正要点头应下呢,芳娘却是抽噎着道:“可怜我爹老倌都被打死了,以后就是活着,也是个残废了,我这作姑娘的,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众人将他丢下不管,我,我枉为人女,我不活啦!”说着直往床头撞去。 第36章 思变 且说芳娘意难平,作出一副“拼着一条命不要,也要为爹老倌讨回公道来”的架势,直往床柱上撞去。 但江家老两口这卧房狭小,人又挤得多,村人随手一拉就将她拉住了,她只抱了奶奶瑟瑟发抖,哭作一团,众人才硬|起来的心肠又被她哭软了。 村长无法,也有着想让江家吃点苦头的心思,道:“业哥儿芳姐儿两姊妹也是可怜,王连贵虽有错在先,但江全下手亦未免重了。我看江家也别揪着不放了,好好的亲姊亲妹的,也别张口闭口上公堂了。如今这么办吧,不论王连贵死活如何,江家就赔上点儿银钱与王家吧,好让他们孤儿寡母的有条生路。” 江大玉自是求之不得,芳姐儿见只能争取到这份上了,也就咬牙忍了,只存了心要敲上一笔,拉了拉奶奶的衣袖,江大玉自是明白。 村长让王家开价,江家赔多少合适。 江大玉装作思量了一番道:“只求我儿能留条命在,汤药费就靠他舅舅了,往后咱们孤儿寡母的日子,供养业哥儿进学、芳娘出嫁,少说也是百八十两银钱的……但我也不是那等不念姐弟亲情的,江家只需赔我们三十两也就成了。” 第22节 王氏吐血!江家盖新房也才花了八十多两,在那废物身上却要赔出三十两去?岂有此理! 众人亦是听得一愣,三十两那可是天价了! 村长亦觉着这样又让王家占着便宜了,他是不乐见的,只问江家意思。 江家众人一口咬了赔不起,没钱! 他个假正经在那装出一副左右为难、双方调停的样子来,最后拍板定下十两来。王家奶孙二人虽觉着少了,但总比没有的好,也就同意了。 江家众人虽心疼坏了那十两,但与一开始的“二百两”比较起来,想着能让大儿免受牢狱之灾,也只能咬牙认下了。只道现今没这多钱,要分两年赔清,每年五两,不给利息。 村长自也是心疼那十两银子进了王家的口袋,要是给自己该多好啊……故也是两边各打五十大板的,使着儿子回家拿了纸笔来,写下协议,以后不论王连贵再出甚好歹,皆与江家无关。 自此,一场闹剧终于落下帷幕。 观了一场“好戏”,众人打着呵欠各回各家,江大玉奶孙二人也是“志得意满”地家去了。只余江家众人在堂屋里生闷气。 江全首当其冲被老娘骂了一顿:“你说你是不是傻啊?!那癞子就值得你连命都不要了?我真是造了什么孽,养出你这么个绿林好汉来?!看吧,本来将她母子二人撵出去也就罢了,你倒把他揍个半死不活,这有理都成无理了,还赔了老娘十两银子出去!那癞子后续汤药费不知要出多少呢!”愈说愈气,抓过大儿对着胸口就是一顿捶。 那江全自是不敢说实话的,要是老子娘晓得事情因高氏而起,那少不得又是一顿咒了。故只能撑着,实在不行“嗯哼”一声,吓得王氏忙停了手,要掀他衣裳看伤了哪儿,自是被躲过去了的。 这边二婶虽也痛心折了十两银子,但想着自己刚才的威风样子,自觉是居功甚伟的,虽未真的怀上儿子,亦是将腰杆子给挺得直直的。 果然,王氏骂过了老大,也没忘了夸杨氏:“老二媳妇这次倒是机灵,杀那老货一个措手不及,倒是那芳娘,小小年纪也是个厉害角色呢,只我家这几个憨娃娃整日只钻营怎么吃怎么耍,怎没人家那股聪明劲儿呢?”二婶可不想将这到手的功劳让给小江春,自是闭口不提侄女相出法子的话来。 只不过,王氏话锋一转道:“但这该砸的砸了,该还的也得还出来,我这瓦罐里本就存了七百三十文钱,刚才洒落在地的全捡了也只二十八文,剩下的七百零二文钱哪儿去了,可要给我交出来的。”说着拿眼瞟二婶。 二婶:……春丫头好你个丫头片子,我要把功劳认了,那这锅也得背了! 她自是不肯的,为了撇除这天降的大锅,急忙道:“阿嬷你不晓得,这主意都是春丫头想出来的,钱罐子也是她砸的!” 江春也倒无所谓有没有功劳的,只要能帮爹老倌解除危机,耍点小手段也无妨的。她忙往灶房里去,从柴火灰里挖出一堆子铜板儿来。 王氏挨个数了对上钱眼子,少不得又夸了她机智。 众人自此睡下不提。只江老伯,又是痛心被亲姐姐摆了一道,又是心疼折了十两银子,闷闷不乐的,夜间翻来覆去跟打铁似的。王氏虽有心宽慰他几句,但想着就是他心软脸皮薄的,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让大姑姐占到便宜来,故也堵着口气只作不知。 后半夜天将亮时,二叔和三叔亦家来了,道那癞子无甚大事,只受了些皮外伤,被吓得闭过气去了,大夫说了只要抹些活血化瘀的膏药也就行了。 没出人命就好,顶多耗点儿汤药费,不用背过失,王氏老两口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江老大亦是松了口气的,意气头上他自是恨不得打死那癞子的,但过了那阵头,又觉着教训过他给他吃点亏苦也就罢了。毕竟地里刨食了半辈子的人,自是没有什么歹毒心思的。 天一亮,江老伯叫醒几兄弟,将碾出来的大米称了足足的斤头,并着足够的包谷,背着往县里去了。虽心情郁结,但这该缴的税还是不能落下,若错过今日,年后再补的话,到时米粮涨价,再缴同样的斤两出去,自家却是吃亏了的。 花半日交完税,父子四人又往回春堂去了一回,瞧过王连贵,见人已有精神嚷嚷着要吃迎客楼的烧鸡,南门街的烤鸭了……被江老大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现在的王连贵在江老大面前,就如老鼠见了猫。 午间几人舍不得街市上吃什么,又饿着肚子家去了,王氏忙给他们准备了几大碗的糙米饭配南瓜,倒也吃得够饱。 如此三日,到得十六这一日,江老大与三叔进城,将医馆里躺了几日的王连贵接回王家箐,付了九百多文的医药费,又买了五斤红糖给他送家去。自此,除了欠着的十两银子,两家算是暂时掰扯清楚了,只江老伯还郁郁寡欢,但旁人劝说亦是无益,姐弟至亲的仇怨,可能才是这个老人的心病所在。 本来原定要年前搬的新家,因着这顿闹腾,已是取消了。尤其王氏,已是绝口不提打家具的事。江春眼见着好不容易有了盼头的一家人,又犹如戳破气的皮球瘪了下去,想着恰好到可以动员一下他们做出改变的时候了。 这日晚食后,众人在堂屋里烧了个火炉,家人围坐着烤火取暖。 王氏提着火钩子通了通炉火,呛起一股灰白的烟尘来。待烟尘落定后,江春看到她那已经剪短了的指甲,以及指甲缝里那些洗不净的泥沙,灰灰黑黑的一圈,贴着肉际仿佛已经长进肉里一般。这并非是王氏不讲究,而是经年累月与泥土粪草接触,已是不易洗净的了。 江春环顾江家的几个娃儿。军哥儿小小一个,厚实的棉衣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白白的脸蛋来,虽是软萌乖巧,但迟迟不会说话却是众人的一块心病。而且照三叔三婶两口子这闷声不吭的性子,不会主动教娃儿说说话,孩子没有学习语言的环境,哪日才能张得开嘴巴? 文哥儿虽看着古灵精怪,像只猴儿似的,但整日间只会混吃混玩,也不知哪日才会懂事,成为高氏的倚仗。爹老倌貌似也不会花多少心思在儿子身上,而高氏却是有心无力…… 江夏是个比吃比美最厉害的家伙,聪明自是不必说的,但全没用在正途上。又有二婶那样狭隘短视的娘亲在旁教唆,以后说不定会成为第二个杨氏…… 而自己,明明九岁了却还是六七岁的样子,整日吃不饱还农活不离身……这样日复一日窝在大山里头不是他们这群孩子该过的生活。 他们应该进学识字,应该读书明理,应该不断见识有趣的人和事,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至少应该成为一个能有选择权和主动权的人,而不是永远靠小聪明小手段保全自己的可怜蝼蚁! 如果他们不设法改变,那江老伯、王氏、江家三兄弟及媳妇就是他们现成的例子,从小就沾染在指甲缝里的泥土将不会再有洗净的一日!以后成家了会为一碗饭而争吵,会为了一件衣裳而闹翻,也会为了几十两银子而愁得食不下咽、卧不得安……甚至也会为了一些蝇头小利而兄弟阋墙、同室操戈。 不,重复祖辈父辈苦难生活的循环不是他们这群孩子该过的生活!更不是江春年轻半生人重活一世该过的生活,这甚至都不能称之为“生活”,只能叫“得过且过”“蝇营狗苟”! 韩愈云“爱其子,择师而教之”,让这群孩子接受教育是改变他们命运的第一步。于是,待众人烤得昏昏欲睡时,江春装出天真样子道:“奶,县里的弘文馆很厉害吗?咋村里人一听业哥儿要去弘文馆进学,俱都帮着姑奶奶家说话哩?” 王氏想起那日村里那些墙头草巴结江大玉的样子来,气不打一处来,有气无力地道:“可不是嘛,都说进了弘文馆,就是半只脚踏进秀才门了呢,她老王家倒是歹竹出好笋……要是咱们老江家也能出个弘文馆的学生来,甭管你们孙男孙女的,以后都是要光宗耀祖的,我王惠芬还会怕那老货?就是村长那老油条我都不怕……只可惜我家的全是些憨包!” 杨氏缓和气氛道:“阿嬷你也莫气了,能进弘文馆的都是文曲星下凡,咱们家娃娃别的不求,只健健康康听您的话,不就是大福分了?” 王氏一听也对,自己家从祖上至今就没出过识字的,到了春丫头这一辈上,自是老样子,只能认命咯! 江春可不这么想,只见她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道:“我忘记与你们说了,那日送我们银子的那老夫人,她说现今官家招女官嘞,只要条件允许,男娃女娃都可进学堂嘞……还道她与弘文馆的馆长有交情,可让我年后入学呢……” 话未说完,已被二婶打断道:“春丫头你莫胡说,那弘文馆岂是想进就能进的?业哥儿可是正经读了四年私塾才考上呢!你个大字不识的丫头片子,怕是连学馆门朝东朝西都分不清嘞!” 第37章 更好 “嚯!可是真的?”王氏急忙问道,她是晓得江春自来不乱说话的,不会像二婶一样不问青红皂白地打击人。 “是哩!那日老夫人都答应了,只待年后看呢,若我真能过了馆长的眼,不止能进馆读书,待三年结业了还可考太医局呢。只我也没听过弘文馆,不晓得它原是这般厉害嘞……” “我的憨姑娘啊!你怎不早说?!那老货把她孙子夸得文曲星下凡,却不晓得我大孙囡也是颗文曲星呢!”王氏自是信了的,怪道她总觉着自家孙女与众不同呢,原来是文曲星转世啊!她可得上祖坟烧烧香去! 倒是三叔问道:“甚?还可考太医局?那不就是当大夫了?可比那许瞎狗厉害了吧?”他还耿耿于怀那游医挟技劫病的事,不过这却也是众人皆关心的。 因着江春所处的时代,正经官修学历出身的大夫可算是“士农工商”里的“士”了,得益于前穿越人士赵德芳的改革,医生的社会地位得到大大提高。若一贫如洗的江家,能够培养出一个跻身于“士”列的孩子,不论男女,皆算是社会阶层的提升了。 当然,王氏众人虽不懂社会阶层,但他们晓得,如果江春出息了,以后老江家在村里就能光明正大地住青砖大瓦房,不用再藏着掖着!再也没人敢眼红他们,没人敢偷他们的青砖和粮食,没人敢讹他们的银钱!不,他们依然会眼红的,但至少是不敢打歪主意了! 王氏想想就心潮澎湃,仿佛大孙女已是身着绯衣还乡的医官了。 江春看奶奶神情就晓得,自己进学这事是成了。 但有王氏这样激动向往的,就有清醒着替她担忧的,譬如娘亲高氏。 只见她轻蹙着眉头,颇有几分担忧地道:“春儿,你看舅家你平表哥,也是与业哥儿一般,在私塾里学了三年才考进弘文馆的,你甚基础也无,到时候可能跟上夫子讲学?若太吃力可怎办?不如,不如就先在私塾念三年又再说?” 这话听得王氏眉头一皱,道:“老大媳妇儿莫担心,春丫头我是最信得过的,老江家这几个孙辈里就她最本事,今后出息了,江家可就是村里头一份,再没人敢说我们是外来户了。”王氏有点儿“急于求成”了。 倒是杨氏也帮着劝:“大嫂对咱们春丫头就放一百个心吧!”这却令江春有些意外了。 其实,杨氏的想法很简单,再读三年私塾还得多花不少银钱呢,这多银钱可得留着以后给她儿子念书,虽然她的儿子还不晓得在哪座山头上晒太阳呢…… 沉闷多日的江老伯也难得地开了口:“春儿既是有这造化,就只管去罢!家里头定会竭力供你。”至此,进学的事算是彻底定下来了。 但江春的目的还不仅止于此。 只见她接过奶奶的火钩子,接着通了通火盆,道:“爷,奶,经了这次的事儿,我算是明白了,姑奶奶家能欺负咱们这么些年,不就占着业哥儿读书好、将来有前途吗?现今既有了贵人相助,为啥我们家就不能也养几个有前途的子弟出来?你们看文哥儿,要论机灵,这王家箐里就数他第一了。但就因着没上过学,村长家孙子连小人书都不给他看,一群小娃儿都传遍看完了,就独独跳过文哥儿。可怜每次爬树下水、爬高上低的就推咱文哥儿挡头,有什么好了却捞不着……”自己的大孙子被那老油条的小崽子孤立,听得江氏眉毛一竖。 这话可把杨氏急得,若文哥儿也进学了,那大伯哥一家岂不是两娃儿都去了?那以后哪还有自己儿子的份?遂急忙道:“话是这样讲,可春丫头你是不当家不知油米贵啊,咱家什么光景,供了你可就供不起文哥儿咯!” 江春自是晓得二婶的意思,自己姐弟俩只能二选一。 但她的目的也不仅止于此。 只见她小小的人儿,走到正“小鸡啄米”的江夏面前,拉了拉江夏厚厚的棉衣袖子道:“二婶你看,夏儿是咱们几姊妹里长得最好看的,但若是跟着在这太阳底下晒几年,以后也就跟我们差不多了,甚至还会长二婶脸上那种斑,眼睛下一块儿一块儿的,再好看的小姑娘也没了颜色……”江春不无骄傲地想,虽然自己是比江夏漂亮点儿,但不先捧着她,就不好谈条件哪。 果然,这话奉承得杨氏挺了挺腰杆,自家闺女可不就是最标致的嘛?!不过听到后头她也摸了摸自己眼下的斑块,高原日头毒辣,她小姑娘时候也是跟夏儿一样的细皮嫩|肉,可惜…… 江春见她听进去了,接着道:“二婶,前两月我领他们俩去挖横将军,不消我叮嘱,夏儿都晓得闭紧了嘴,谁问都不说实话嘞!村里眼见着咱们每集都有牛车来上门,就是那些给她塞了一口袋糖瓜子儿的,也没听着半句嘞……夏儿若是也能进学堂念书,你看她那股聪明劲儿,以后说不定不比文哥儿差呢!” 这话二婶爱听,她因着几年了也没个动静,江兴虽是对她言听计从的,但上头婆婆也耐不了几年了,日后若是还无生养,那不就得全靠着姑娘了?姑娘没有好颜色,就难寻好婆家,那她日子也不会好过。况且,若真如春丫头说得,自己姑娘要真是块读书的料子,那自己更是有享不尽的好日子了…… 可见,人总是这么矛盾的,瞻前顾后,前头还怕文哥儿抢了自家未来儿子的份儿呢,后头又有生不出儿子的隐忧来…… 此时,江春不由得想起舅母刘氏来,那个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的女人。她原生娘家条件不差,婆家也是小康之家;自身外貌也算得清秀俊俏了;情商不低,为人处世亦是可圈可点;又有两个儿子傍身,与丈夫也是相敬如宾……在这农村里堪称完美女性了。然,最后还是惨死他人之手。 试问,像她那般样样如意的女子,最后都不得善终,那这些双商不如她、颜色不如她、家世不如她、丈夫不如她、儿子不如她的女子,生存起来又该是何等的艰辛? 在真实存在过的宋朝,前有“熙陵幸小周后图”,后有“尝后图”,即使贵为皇后,仍然免不了这般折辱苦难,这世道对女子本就是艰辛的,自家不努力将主动权和选择权捏在手里,就只有任人宰割的余地。 前世外婆的例子告诉她,女子惟有自立、自强,才能拥有更多甚至绝对的选择权和主动权。其实,自由的本质亦不就是主动和选择吗? 不过,话说回来,江春这样说,亦是有自己的打算的。一面是为了以之作杠杆,“撬起”文哥儿读书的机会;另一面却也觉着江夏确是可造之材,若任由二婶这般挑唆“带坏”,以后也就“泯然众人”了,甚至会累及江家的。 她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江家这群孩子走出大山,开辟更好的人生。 其实,自从穿越后,她就一直在思索,到底什么样的人生算“更好”呢?她也不知今日所为,对以后的他们来说,会不会是灾难性的“蝴蝶效应”。 但她知道,可能对于厌恶了现代社会尔虞我诈的穿越人士来说,能享受这远山深处的静谧祥和就是“更好”,当然,前提是要能衣食不愁。 对于她这个前世醉心中医,但苦于时代所限,不能一展抱负的穿越人士来说,能够在这样高峰的中医环境中继续行医,才是“更好”的人生。 对于江家一众这样食不果腹、为村人亲戚所欺压的古人来说,能够扬眉吐气,赢得村人的尊重与敬畏,才是“更好”。 对于江家这群人生尚有无限可能的小豆丁来说,能够吃饱穿暖长高个儿,能够读书懂礼明是非,能够拥有选择的权利,方是“更好”的人生。 故她不想后悔,不想在今后的日子里想起曾有一群与她同样境遇的孩子,因为自己没有及时帮他们争取,而令他们失去了能拥有选择权和主动权的人生!当然,今后的几十年里,时间都会一一告诉她,她今日的选择没有错,不过那都是数年后的事了,此处不表。 她在思索,江家众人亦在思考着。在力所能及及的范围内,能让子女后代更出色,这恐怕没有任何一个家长会拒绝。 于是,江家三姊妹进学读书的事就拍板定下了,只道以后军哥儿也要读的,今后不论谁家再生儿育女,都能有机会进学。 文哥儿和江夏虽不懂读书要干嘛,但那一闪一闪的星星眼和上翘的唇角,无不诉说着他们的喜悦与兴奋。只他们不知道的是,这是在他们几十年的人生中,江家大姐给他们的第一个机会。 自说定了孩子们进学的事,有了盼头,江家终于又找回几分那盖新房时的喜悦了。 王氏又“诚心诚意”往梅子箐去了一趟,找黑牛道长算了个正月初八的吉日来搬家,故这家具亦是不打不行了。 江老伯就往苏家塘去,找了一家老木匠,打了十张雕花靠背椅子,并两把麻姑献寿的老太师椅,还为每间新屋预定了一张四尺八的床并双开门的雕花柜子,三个读书娃的房间另各订了一张带书架的桌子并椅子来,虽用不起好木头,但也算是大手笔的家具了。 因着年关近了,年货也得置办起来。往年江家自是不敢想的,但今年的江家,或许是为了在村人前挣回两分面子,或许是为了庆祝即将迎来的“扬眉吐气”的日子,老两口都是放开了手的预算。 第38章 迎来 因着天气愈发冷了,虽入冬时江家就已添置了一回冬衣棉被的,但高原气候的特点就是初冬不冷初春冷,江家要添置的棉衣棉被还不少,外加要置办的年货,委实缺人手,故江家难得的让几个小的也能上趟街。 只江春是有任务的,她要先去将剩着的菜给卖了。且她捡的银杏果已是将屋头堆满了,眼见也瞒不住了,只得将自己要卖银杏果的事说了,只道是那次来找她耍的胡沁雪教她的。只隐瞒了自己已卖了几次这一情况。 头天晚上家里就将菜园子里剩着的葱姜蒜、豌豆蚕豆的摘了两担。江春也将银杏果、蛤|蟆菜整整齐齐分品相装好。 腊月二十三一大早,天仍黑蒙蒙的,江家院子里就动将起来。吃过两块麦粑粑,江家父子四人合力将两担菜并两担沉甸甸的药材挑着,往县里去了。 因着是年前最热闹的一集了,家家要置办年货的,杀了猪要卖肉的,养了鸡要卖蛋的,全都瞅准了这一日,路上行人匆匆,倒比往日还多了一倍。 江家几人一看这架势,那还得了,自己家本就是卖菜去的,若落后了那还有甚生意?自是开足了火力,甩晃着几大筐东西,恨不得鞋跟都给甩脱。 几人紧赶慢赶,到得城门口,登记造册的人手都增加到三人了。大家排成三列,不一会儿就轮到江家,这次是缴了十文的税钱才进得县城。 第23节 到了专卖瓜果蔬菜的南街,青石板已经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摊子,江家无法,只能勉强找了个靠近路口的位置,将菜摆出来。 因着是年前仅剩的两集了,街市上行人摩肩擦踵,不只有常居县城的市井人家来采买,就是山里出来的猎户村民的也会捎带上两把嫩豌豆绿蚕豆家去,用腊肉炒了,或是盐水煮了,都是家里男人下酒和小娃儿爱吃的下饭菜。 就是葱姜蒜那些,因着本地有“吃葱聪明”“吃蒜会算计”的说法,江家又分门别类收拾得干干净净,须尾俱全的,倒是不消好久就卖光了。 揣着卖菜的一百三十文钱,几人挑上药材,往熟药所而去。 这是江老伯第一次见到大孙女口中的“熟药惠民金江局”,果然朱红的大门,四人宽的门槛,气派非凡。江老伯想想以后自家孙女就要在这般气派的屋里头供职,真是老江家的造化了! 还好江春不知老伯的激动心情,否则定会说上一句:老人家你想得太简单了! 门前排队的人已是不少了,江家父子四人掩不住的好奇,眼见着别人有卖山参的,惊诧得瞪大了双眼,那可是人参哪!自家都还没尝过味儿呢!也有卖茯苓柴胡麦冬的,白芨重楼更是不少。总之别人的都是名贵常用的,也不晓得自家这两担山上捡来的,是否真能如大丫头说得卖出去。 没好久,所里开门的小青衣就来了,还是以前见过的那两个。两个人毕竟速度有限,一刻钟都捡不完一篓,队伍半日不见挪动,眼见着等候的人确实多,又来了两个江春眼熟的身影,却是那日见过的徐绍和胡沁雪。 三四个月不见,胡沁雪身条又窜高了一截儿,胸前微微有花|苞隆|起,愈发有少女的姿态了。江春看看自己这短手短脚的平板身材,唉,明明也就只比她小两岁,这差别怎就跟小学生之于高中生似的……郁卒! 可能是小江春短手短脚的豆芽菜身板儿太“引人注目”了吧,徐绍想忽略都不行。只见他悠悠走到小豆芽菜身旁,弯下腰来笑着问道:“小友来了?” 江春看着他那俊美的脸庞,闪闪发亮如星辰般的眼睛,颇有两分不自在,想着不能明显露出自卑来,又有意挺了挺胸膛,道:“徐公子今日当值哇?我们带了些白果和车前草来。” 她那小公鸡似的虚张声势,逗得徐绍抿嘴轻笑,心里暗道:小丫头怎一点儿也没长高? 那头,胡沁雪亦见着他们了,几步疾走过来,“春妹妹你怎才来?半年没见你了,怎还是这么矮……” 江春再次郁卒!她也想长高啊,但自己这身板儿就跟吃了小矮人药水似的,别人这年纪是“雨后春笋”,她是“敌动我偏不动”,就是家里的文哥儿三个小的,也都长了一截儿了…… 胡沁雪忙补救道:“春妹妹莫担心,我刚瞎说的,你以后定会厚积薄发的。我爹都说了,像我这种年纪小长得快的,没两年就定住了,倒是你这种原地不动的,以后定会是高个儿呢!” “原地不动”听得她更是一言难尽,胡姐姐你真的是在“亡羊补牢”吗?确定不是“亡羊补刀”? 徐绍憋得嘴角抽搐,对着江春无奈地笑了笑,她大概能体会他平日被表妹这么补刀的心情了罢! 有了这个小插曲,接下来验药收药的过程就不那么难熬了,将近午食时分,终于轮到江家。因着江家的药材早就挑拣好了,胡徐二人对江春又放心,只随便看了两眼就过称,称出白果八十二斤,仍是八十文一斤的价格;蛤|蟆菜称出六十五斤来,因着脱水透了,给了十八文一斤。 几人去老所长那里领了个“江氏,七千七百三十文”的条子,江春诚心实意地感谢了老人家一番,还另给他拜了个早年。逗得老所长笑呵呵地道:“江丫头你这年拜得是有点早!” 眼见着江春领到了七两多的银子,卖菜卖一年也得不到这多钱呢,江家几个汉子都感慨起来,这大丫头确是老江家的福星哪! 几人拿了钱,与徐绍二人招呼过一声,嘱他们自家正月初八搬新家,若有空可往江家去耍,直到二人应下,众人才往南街与王氏等妇人约定好的地点而去。 街上真可谓“人山人海”,待几人小心着银钱挤到南街菜市门口的时候,王氏与三个儿媳领着三个小的已是等了一会儿了。 因着是上街,尤其小军哥儿,算是人生中第一次上街了,自是穿得整齐干净的,江夏还穿上了三年前过年扯的花衣裳。虽袖子已是短了好大一截儿了,跟半袖衫似的,但胜在她年纪小,眼目轻灵的,倒也没觉出不雅来,只江春担心她挨晚些会冷吧…… 江老伯与王氏耳语了几句,告她银杏果和蛤|蟆菜卖了七两多,王氏高兴得眼睛都眯缝了,自是难得大方地道,要去给每人扯身衣裳。 一大家子人,三叔抱稳了军哥儿,江春牵着文哥儿的手,跟紧了大人,就往专卖杂货的铺子去了。 王氏先称了必不可少的盐巴、面粉、苦酒、香油、大小茴香等物,又想着初八办酒的事儿,打了二十斤高粱酒并下酒的黄豆子花生米等物。见军娃儿盯着人家柜台里的糕点流口水,王氏笑骂了一句,又买了八斤盐瓜子儿和五斤的糖糕,眼见那些糖纸花花绿绿有些新奇,又给称了两斤的杂糖。出得杂货铺子,江老大身上的背篓已经满满登登了,就连二叔也是提上了两手的油酒。 倒是几个妇人并小儿轻省,空着手转了一圈,王氏拉着他们进了成衣铺子,想着年节将至,再扯布现做衣裳恐来不及,只能买现成的了。 哪晓得那小二是个狗眼看人的,见着这江家拖家带口的十一二个人,穿得也是几年前的旧衣裳,甭管王氏看哪件,他都去旁边念一句“这件可贵哩,要三百钱嘞”,唬得几个儿媳伸舌头,把个王氏气得……索性也就不瞧了,出了门往布庄去。 布庄小二倒本事,莫说不会以貌取人,就是那嘴巴,也跟抹了两斤蜜似的,张嘴就叫奶奶,夸王氏福气好,子孙满堂;又夸几个小的白净喜气,以后定是秀才少奶奶的命。把个王氏乐得……也不抠门了,使着几个儿子儿媳自己挑,每人能挑六尺布,最后由她统一付钱。 江春倒是无所谓,反正她这样的小豆芽菜,就是穿金戴玉也还是个小孩儿,只四处打量,犹有兴致地看着众人挑选。 二叔两口子倒是简单,杨氏只管桃红翠绿的选,反正没二叔说话的份儿;三婶是个不出气儿的,只能三叔出头了,捡了两匹重紫和深褐的;倒是老大一家统一不了,高氏挑了墨绿的,江老大非要给她换成鹅黄嫩粉的,高氏脸一红,三十岁的妇人了,自是不肯要那些鲜嫩颜色,江老大小声与她耳语了句什么,然后就见高氏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江春估摸着是些什么“我妻娇艳”“就爱你那妖精样”“穿了只能给我看”等……的话吧! 唉,这口狗粮真是猝不及防!啊喂!你们好像忘了还有闺女儿子没着落呢……喂! 且说王氏也饶有兴致地给自己挑了一匹靛蓝的,给江老伯拿的则是深褐的。到了几个大人好容易挑好了,几个娃儿就简单多了,除了有点儿自主意识的江夏自己选了匹嫩粉的,江春在王氏主导下选了烟青的,文哥儿米黄的,军哥儿则是大红的,个个都满意了! 付了一两多银子的布钱,掌柜的主动搭送了几个顶针和棉线,王氏又打趣着要了一兜碎布边角料的,江家一众终于心满意足地出了布庄门。 接下来又折回南街,称了十斤的细米线,买了一罐子蜂蜜,五六斤的五花肉并板油,还与那屠户预订了初七送五十斤猪肉上王家箐去。江春又磨着奶奶与那屠户要了几根大骨,家去熬一锅浓浓的骨头汤,几个小的喝了还能补补钙。 挨晚近五六点的样子,太阳落山了,江家众人终于背着满满的箩筐家去了。 眼前,一轮圆日慢慢隐没在山后头;远处,新年的脚步渐渐来了……小江春相信,只要用心努力,江家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几个小豆芽菜也将迎来他们更好的人生。 第39章 年 接下来几日,江家几个媳妇子日日不得闲,只闷在屋里做针线裁衣裳,好赶在初一那日能老老少少的穿上新衣裳。 “春儿,来比一下,娘给你缝件绣花的对襟褂子配如意裙可好?到时进学了也能穿。”这倒是提醒了江春,若年后真能入学的话,现在这些短了一截儿的小衫配裤子可就穿不了了。 “阿嬷你随意缝吧,只要是阿嬷缝的,定是最漂亮的,只别太累了,不着急忙慌的,我过年还有那套大红的衣裳可以穿呢!” “憨姑娘,那都是去年你舅母做给你的了,今年新年哪能再穿?”说着叹了口气,想起刘氏来了。 江春也想起她来,以及她的孩子。舅母不在了,也不知高力这年怎过,可有人给他备了新衣裳。但她转念一想,外婆苏氏定是会为他们准备的,自己倒是不必太过忧心。 想着自己这半年来个子也不长,接下来一两年应该是会多少长一截儿的,为了不浪费,她又提醒高氏将衣袖和裙角多放长一点,往后能多穿两年。 说完出屋,叫上江老伯几个,往后山去了一趟,将银杏树指了给他们看,道这就是能卖钱的白果了。因着深冬之际,银杏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余稀稀拉拉几片挂在光秃秃的树杆上,倒也好辨认。江家几兄弟又往山上找上去,找到十几株并记下位置,又背着背篓上去,将树底下落了的果子全捡净了,果肉烂得差不多了,倒是方便直接搓掉,待晒干了卖掉又是一笔进项。 下午则是趁着人少出门,领着他们往蛇水弯去,指了指那连成片的蛤|蟆菜,几人想想十八文一斤的价格,这就是一片铜板儿的海洋哪! 不过江老伯略为遗憾,蛤|蟆菜都干枯结穗了,这片“海洋”得到来年二月间才能解开封印……若是能早晓得一两个月就好了。 不过江春却道:“老伯你看这些蛤|蟆菜的籽籽,熟药所的徐少爷说了,这籽籽亦是能入药的。好像是说它也能清热利水通淋,渗湿止泻,但比起蛤|蟆菜来更多了清肝明目、祛痰止咳的功效呢,价格可是更贵嘞!” 那还得了?江老伯几人也不管今日已是二十四了,家家户户忙着扫尘迎财神呢,只想着这铜板儿不立时摘回家去,就还不算是自家的,遂低了头小心翼翼地捏起穗子,从下往上顺着捋。 蛤|蟆籽干透了自然“瓜熟蒂落”,好容易就抹下来。抹了两把看自家背了有竹篾缝的背篓来,这可装不了,又使着三儿家去提了几只桶来。 于是,二十四这一日就在撸蛤|蟆籽里度过了。当然,生怕被谁撸走了似的,父子四人都是露水干了就出门,直到挨晚下露水了才回家……接下来几日亦是如此。 江春则是领着几个小豆丁,将屋里屋外墙内墙外都打扫了一遍,有那陈年积下的灰尘、上墙角结了一年的蜘蛛网,全都给用香樟树叶扫出去了。因念着前几日那台祸事,王氏还采了一篓子艾叶回来,烧了烟子将几间屋子好生熏了一番。 到得二十八这一集,是年前最后一集了,家家户户卯足了劲把家里能卖的都拿去卖钱,好过个富足年。江家亦是同样的,不止挑了几担菜蔬,还把连续“抢收”四日的成果也挑去了,江老伯负责在熟药所前占号排队,光三兄弟就家来挑了两转。 到得晚间,几人带着小二十两的银钱并手里的几只大公鸡归家,见着银杏果和蛤|蟆籽又让他们在年前赚了一笔,个个笑得合不拢嘴,仿佛已见到明亮富足的新生活在向江家招手。 到得三十这一日,天还蒙蒙亮,因念着无事了,今日不煮早食,故个个还在蒙头大睡呢,却是院门被拍得啪啪响。 江老大趿着鞋去开了门,见是江大玉母子俩。 那王连贵好吃好喝的将养了半月,早就精神起来了,只见了江老大仍觉着犯怵。江大玉却不管,只扯着嗓子嚷起来,让大弟快赔她五两银钱,王家这年揭不开锅了…… 大年三十的来找晦气,王氏看她这副就是故意膈应人的架势,恨不得将她母子俩扫地出门。但念着大儿刚被讹了十两的“前车之鉴”,想想自家又不是没这五两银子,也就咬牙忍了,只去屋里故意拿了个五两一锭的小银锭子出来。 因她也是最近才晓得,这整锭的银子和银角子,若要换成铜板儿,可是要折损三四十文“兑换费”出去的……反正他们故意找茬,那她也送他们两斤好肉的亏苦吃吃。 盯着他们在当日文书“收银五两”四个大字上按了手印,打发走了母子二人,一家子也就起了。媳妇子们将针线没完的赶紧收了针脚,好去灶间烧火煮水。 江春领着几个小儿又将院子打扫了一遍。待得锅里的水烧开,江老大提起大花公鸡杀了一只,拔干净毛切块儿下锅煮了,午食只随意热了点儿昨晚的剩菜剩饭吃。 过了午食,锅里的鸡肉煮得软趴趴入口即化了,忙舀进一口大汤锅里闷上。洗刷干净锅子,蒸了一笼精细的大白米饭出来。几个小的就拉了奶奶闲聊,坐院里蜂蜜水喝起,盐瓜子儿嗑起,跟个老太太似的享起了清福。 二婶三婶洗菜切菜给高氏打下手,又炸了一盆南瓜饼出来,几个小的也没争着吃了,毕竟个个都小人精,晓得重头戏在晚食呢,现在撑饱了,晚食那些好的可就塞不下了。 才将个把时辰,灶房里就陆续端出红烧肉、蒜苗小抄肉、凉拌猪舌头、整只的烧肥鹅、薄荷煮羊肚、油炸腌鱼、青菜白菜汤、盐水豌豆、油炸花生米来,并着早已做好的大海碗鸡肉和南瓜饼,足足的十一个菜,惯常使着的饭桌摆不下了,只能将江老伯用木头搭的简易桌子拼接在一处,琳琅满目地摆了一大桌。 待菜一上齐,王氏用醋汤净了手,搬出香炉,插上三柱清香,跪在垫子上“诸神佛列祖列宗保佑”的祷告了一番。此次与往不同的是,还加入了“保佑我江家三个孙男孙女读书上进,学业有成,金榜题名,光宗耀祖”的内容来。 被拉过来跪地下磕头的江春,内心确是真心实意祈神了的。冥冥之中既有神灵让她穿来这陌生的世界,那她就祈求神灵能够保佑江家众人和外婆一家平平安安,日子愈过愈好,自己顺利入学。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祈求保佑她现代的父母兄弟能够平安健康,事事如意,早日走出丧女的悲痛来。 随着王氏祈福声的落下,门口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震天响起。几个小的也不怕,捂着耳朵一颠儿一颠儿的去门口守着,待爆竹声响过了,赶紧去地下找找可有没放响的“哑炮”,捡了留着明日初一耍。 待众人围坐桌前,江老伯招呼一声,众人就提起筷子。因着这分量管够,菜品又繁多的,也不担心会不够吃,家人终于慢慢地边说边吃了一个多时辰。 有那爱吃红烧肉的,自家舀了汤汁儿来拌着饭吃,爱吃烧鹅的则是连着啃了两只鹅腿,也有爱吃鸡肉的,爱吃小炒肉的…… 直到天色慢慢黑下来,江家的年夜饭才吃好,虽大人娃娃都吃得腆着肚子走不动路了,但仍是剩了半桌下来。几个媳妇子收拾干净后,也就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候了——发压岁钱! 江家往年的压岁钱,顶多就是红纸里头包一两个铜板儿。但今年的压岁钱大家都莫名的期待,娃娃虽还不会花钱,但有小伙伴就会攀比炫耀啊!大人则是想着娃娃不会花钱,这发给娃娃的也就等同于发给自己了…… 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中,江老伯二人端出那黑色托盘来,只见上头摆了十几个红纸包。 众人:怎会有十几个? 江老伯道:“今年你们儿三个也有,媳妇儿也有,来来来。” 说着先六个大人每人递了一个微鼓的红纸包过去。 又招过四个孙儿孙女,每人递了一个更大些的红纸包过去。几个小机灵鬼还无师自通地说了一箩筐好话,什么“恭喜发财”“身体安泰”“年年有余”的。 就是小军哥儿本是不会说话的,在这几姊妹都“老伯奶奶”“这好那好”的环境里,终于激动得嘣出了“老婆”“赖赖”四个字来,虽发音不准,一家人却也大喜过望了! 王氏抹了抹也不知是笑出来还是感动出来的泪,道:“好好好,小乖狗会说话了!我老江家双喜临门!我往日的香火没白烧!” 文哥儿却已是迫不及待地拆开了自己的红包,只见里头包了一个成|人拇指头大小的银锁,拴了细细的银链子,锁上刻了只活灵活现的小金鸡——他是属鸡的。春夏两姊妹打开,一个刻了小肥羊,那是江春的;一个雕了金猪,那是江夏的。 姊妹几个忙不迭套脖子上去,乐得都快找不着北了! 江家几个大人的则是每人五两的银角子,在这个年代可算是巨额压岁钱了!看来老两口是下了血本了,这光几个大人的压岁钱就去了三十两白银,还有几个小儿的长命锁,少说也是十两的! 众人聚在堂屋里叽叽喳喳,大人早失了往日的沉稳,小儿则是犹如脱缰的野马,尽情地笑闹起来。 待笑闹得差不多了,众人回房换了新衣裳出来,老江家已是两三年未扯过过年新衣裳了,今日众人换上,打整得干干净净,果然“人靠衣装”,个个看着都比平日俊朗好些子了。 江春留意到,眼见着众人的兴奋,江老伯这个沉默寡言一辈子的农村老汉,又是满脸欣慰,又是默默地抹了抹眼角……江春相信,江家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翌日,冬日的阳光洒进窗户,空气里弥漫着爆竹燃放过后的硫磺味,外头鸟儿叽叽喳喳欢唱起来,就是家里的猪猪鸡鸡也哼哼唧唧着,仿佛欢腾着,新的一年来了! 天亮了半日,江春仍是赖床上起不来。 因本地有“开财门”的风俗。头天三十晚上守岁到初一子时,临睡前,家里大人会在门缝下压点儿钱财。待得天亮时分,家里的小娃儿不拘是谁,只要第一个起床的,就能打开家门,拿出“开门财”,再放一串炮仗,表示来年这家的收入就全靠这次“开财门”了。 且村里还有“比早”的习惯,全村都竖着耳朵听呢,看谁家开财门开得早,谁家就是勤快人;越是后头放炮仗的,越会被村人笑话。 故天将亮时,江春被奶奶叫醒了先去把财门给开了,让爹老倌帮着放了炮仗,她又睡眼惺忪转回床上了……中途醒过一次自是睡不够的。 “几个懒娃娃,快起嘞!我老江家黑土凹的田埂都被你几个睡倒咯!再不起今日可就不准穿新衣裳咯!”王氏在院子里催起床呢。 可能是王氏“积威甚重”,也可能是新衣裳的诱|惑大过懒床,没一刻钟几个小的都磨蹭着起了。 待洗漱完毕,王氏已经煮好鸡汤米线端上桌了。因着昨晚剩的鸡肉不少,她加了汤熬稠了用来煮米线倒是不错。虽昨晚才吃了顿好的,但小娃儿消化快,睡一觉又是空肠子了,几下就吃完了一碗。 食后大家换上新衣裳,尺寸是放着做的,故都显得大了一号。尤其江春那一身,烟青色的衣裙一穿,自是宽宽大大,跟睡裙似的。虽是衣裙分离的两件,但好在高氏手巧,在上衣的腰际部位留了个抽绳,稍微一拉紧,就显出她细细的腰肢来,上下两头百褶蓬松的,还颇有两分淑女样子。再配上衣袖和斜交领上绣得梅花图案,倒是更有两分雅致样子。待出了门,王氏几个都夸这衣裙好看,江春亦是小小地得意了一把。 几个娃儿穿着新衣裳,领着小军哥儿就往隔壁三奶奶家去了。却也不急着进门,只在门外“三奶奶新春大吉”“恭喜发财”“财源滚滚”“长命百岁”地恭祝一番。 小军哥儿自从昨晚开了口,那时不时嘣出几个字来的架势就挡也挡不住,见了三奶奶亦是“酸赖赖”“酸赖赖”地叫,将个老人家逗得直不起腰来。 待进得门去,与冬梅姐弟几个小的互相见了,七嘴八舌浑说起来,你说昨晚吃了啥,我说昨晚得了多少压岁钱,她又来说今年新衣裳多好看……孩子的世界真的是趣味无穷! 第24节 小军哥儿的话唠本质逐渐显现出来,人家冬梅姐姐说自己衣裳上绣了花蝴蝶呢,他就跟着学舌“发福跌”;那边安哥儿说那日扫尘扫到只大蜘蛛呢,他又学舌“大鸡居”;这边文哥儿几个在聊那日在街上见到卖一笼笼小兔子的了,他又跟着说“小凸鸡”…… 江春几人捧腹大笑。若不是跟他朝夕相处的,还真听不懂小家伙在叽里咕噜说些啥。 两家串着门耍了半日,下午六个娃又约着往村里去,见着谁家邀请的,都进去转一圈拜个年,出来就是满手满兜的瓜子儿了。 到得初二这一日,嫁出去的姑娘兴回娘家。但因着高氏娘家嫂子过世,为避晦气要初三才回去,故这一日二叔三叔合家去了各自岳母家,只余江老大这一房在家。 大早上的几人刚提着年礼出了门,外头大门就被拍响,江春去开了门,却是一对眼生的年轻人提着红色的礼盒站在门口。 她见那男子穿着月白的长衫,高鼻大眼的,隐约有几分眼熟。女子肤色略黄,擦了一层薄薄的脂粉,腮上打了两团淡粉色,只或许是位置打得太低的关系,显得一张银盆脸更大了些。 “春儿都长这么大了?你奶在家吧?”那男子揉了揉她的小揪揪,笑着问道。 王氏听得声响,伸出头来,见了他们先笑了声,道:“老四回来了?家来坐吧。” 原来是四叔家两口子。在当地,入赘的儿子也算是“嫁出去”了。 四叔两口子先到王氏面前喊了声“娘”,将年礼递与她。王氏也不推脱,大方接过了指着草墩让坐。 四叔倒是撩起长袍就坐下了,只四婶定眼瞧了瞧那蒙了个补丁套子的草墩,眼神闪了闪,也不坐,只四处打量。 其实是她多虑了,王氏自来是个讲究的,这些草墩套子虽打了补丁,但都没几日就得清洗一次的。更不消说二十九那日又洗过一次,三十晚上才套上的,还散发着淡淡的皂角味呢……当然,小江春端来的苦茶水她也是没碰的。 江春:看你待会儿吃饭不! 王氏估计是已习惯了四媳妇儿的脾气了,也不与她费工夫,只与四儿不咸不淡地问了几句“亲家身子可好”“屋里头可忙”“最近做些什么营生”的话题。 倒是四叔道:“阿嬷咱家盖新屋你怎也不告我一声?我也好家来帮几日忙。现今可是整理好了的?不知哪日搬家?” “我也是怕你家里事儿忙,就没去打扰你们了,只消你们叫上亲家初八那日来吃顿酒就成了……整理还来不及哩,屋里头光秃秃的,也无甚好看的。”看王氏的样子是兴致不高。 倒是那四婶,不出气儿的干站了半日,也无人与她说句话,只得自个儿无趣地出门去,到新屋前看了看。见是两层的青砖瓦房(地下室没看见),用厚棉纸糊了窗户,外头瞧着有两分气派,推开堂屋门进去一瞧,却是除了青砖地板和墙面,连只苍蝇也无……看得她撇了撇嘴。 两头叙话差不多了,王氏造了饭,喊来大儿一家和江老伯,不咸不淡地吃完了午食。 江春本以为吃了午食就要家去的两人,却是眼见着大哥两口子出门去了,四叔挪着坐到江老伯面前去,磨磨蹭蹭半日方说明来意。 “阿爹阿嬷,前头春娇爹娘做工亏了好大笔钱,去年做的工钱又还没到手,这年都要紧巴巴过呢,恰逢她那小妹子瞧好了人家,这二月就要办的婚事了,现今嫁妆还备不出来……我想着阿嬷你们可能先借我们点银子使使?待我家结到工钱了再还你们?” 原来是借钱给小姨子办嫁妆。 王氏不出气儿,只江老伯问:“你们打算借多少?” 四叔还未说话呢,四婶终于开口说了进门来的第一句话:“能有的话就借五十两吧,待拿了工钱不出两年,我爹娘定会还你家的。” 王氏听得眉头一跳,这五十两可不是小数目,别说江家几个娃儿要进学,拿不出这多余钱来。就是有,也不是这么轻松借出去的。就冲她俩张口闭口“你家”“我家”的,王氏就不乐意借! 再说了,又不是甚了不得的急事,非得等着银钱救急呢,就小姨子办嫁妆,十两银子顶破天了,还狮子大开口五十两……这分明就是来挖自己老两口棺材本的! 江老伯斟酌着道:“五十两这多我们却是没有的,你晓得家里这几年也没几文余钱,只今年还稍微攒下了几文……” “我三十那日见着姑妈哩,她道咱家现今盖了青砖大瓦房,可气派了,还给了表哥五两银子哩,既是有这钱,阿爹阿嬷就该借我们些使使,又不是不还……这亲娘母的,外人都给了,莫非是我连外人都不如……”四叔又补充道。 眼见老两口不接话,四叔又道:“阿爹也莫与我装穷叫苦,江家得了贵人的眼,姑妈都与我说了。我这私下想着百两千两的自是有的,我们也不多要,只你们拔根汗毛下来就够我们花造的了……难不成我上门去了就不是你们的儿子了?我自是要与三个兄弟一样的,想当年若是我不去上门,留家里还得与他们分家产嘞,现今我去了他们自是要多看顾我两分的……” 四叔叹了口气,皱着眉头,拿出一副忆苦思甜的样子来道:“唉,当年要是咱江家也有两分家底,能让我讨得起媳妇来,我也不消去给别人做半子了!” 他不提江大玉还好,这开口闭口姑妈这姑妈那的,王氏都要炸了!自己这好儿子真是长本事了,也不问青红皂白,只跟那老货比着来,也不想想她那五两是怎从江家身上薅去的…… 更何况他还有脸提上门?当初是哪个要死要活非闹着要入赘李家的?现今提起来怎还一副爹娘对他不住的语气?他还敢与家里三兄弟比着来?家里三个儿子任打任骂地伺候他老两口,她指东绝不往西的,就是三个媳妇儿也是被她调|教得勤快苦干的。他可好,才说借不了那多呢,就开始指桑骂槐了,就这四媳妇她也是不敢多说半句的……就这样他还敢与兄弟比? 王氏越想越气,胸口气得生疼! 江老伯亦是看出了他是来挖棺材本的,这钱就是有借无还的了,更加打定了主意不给的。只道多的没有,自家还得打两件家具,春儿几个也要进学,只拿得出十两来。 想那李家岂是缺十两银子的人家?一听两老宁愿花钱给丫头片子读书,也不舍得“借”给亲儿子,那行,不给借我就走。 只见李春娇拽了四叔一把,自己不管不顾就往大门去了,四叔忙拉她不住,也赌气不愿与爹娘多说话,只对着他们随便招呼了声就追出去。 王氏:……这还是自己的儿子吗?可怜自己劳苦半辈子,倒是给李家养了个全心全意孝敬李氏门中的“好儿子”……王氏好生怄了一大口气,又将那大姑姐恨上几分。 晚间儿子儿媳们家来了,两老口也只字未提白日间的事,众人自是不知的,倒是避免了一场口舌。 初三这一日,江家的年就算过完了。吃过早食,江家几个大人都挑上空桶,去蛇水弯采蛤|蟆籽了,只留三个小的看家。 江老大一家四口,则是提上比其他两家皆重的节礼往苏家塘去了。 因外婆苏氏一生也只生养得一子一女,别人家皆是几个姑娘姑爷的家来,热闹不断,自家却是冷冷清清,再加上儿媳又不在了,这年也是过得分外冷清。 见得他们四人回来,自是大喜过望的,忙着将人喊进来。她一边对江春又亲又抱的,一边使着高老头去村头割肉打酒。 因着年轻得力的女主人没了,高家的院子也失了以前的整齐有序,苏氏年纪大了,有时候记性不好,物什哪儿使了就忘在哪儿,将个院子堆得只留一条大门至堂屋的路。 江春争着下地,去帮外婆将锄头镰刀砍刀等锋利的农具收拾了,又把用不着的旧背篓破锅烂盆的捡了用麻袋装了,待会儿走时正好顺路提去扔了,才想起还没见着高力呢……不止高力,就是高平和舅舅也没见着呢。 外婆见她东张西望的样子,就晓得是找高力呢,勉强笑着道:“你舅舅领着平哥儿力哥儿两个去刘家村了,怕是要吃过晚食才会家来了。” 眼见着娘亲情绪不高,高氏又安慰了半日,说到自家两个娃儿年后就要入学了,江春读得还是弘文馆,好不容易低迷了三四个月的高氏,终于疏解了些。她转回房去,给江春姐弟俩每人拿了二两银子的大红包,让他们进学了要努力上进,给娘亲争气,以后多往婆婆家来,两小个自是咧着嘴应了。 江老大又将自家初八要搬家的事儿说了,让岳母全家来吃酒,苏氏自也是应下了。 自初四开始,江家就进入备战状态。 白日间江春领着几个小的继续去蛇水弯采蛤|蟆籽,每日都能采个两三桶的,提家来了晾晒一下,存麻袋里放好就行。 初五这日,苏家塘的家具赶工打好了,赵木匠家父子三人赶着三辆牛车来了五六个来回,从天麻麻亮送到天色擦黑,花了一整日功夫才将家具送完。村人眼见着那红漆的新家具一车一车的往江家拉,少不了议论纷纷,只道江家果然时来运转了呢,这般财大气粗。 江家众人可没时间理会这个,自家具送来了,又把通风了月余的新屋打扫干净,忙着搬家具进屋,布置屋子呢。 因着江氏老两口年纪渐大了,天阴下雨爬楼梯的也不便,故老两口的房间就选了一楼堂屋左首那间。既二老都选了一楼,那儿子三个也是选的一楼。将正中那间留作堂屋,老大选了右首第一间,老二左首第二间,老三右首第二间,如此一楼还剩了顶边上的两间,留作客房。 几个小的都安排到楼上去了,江春喜欢视野开阔、空气流通的卧室,就选了左首第一间,那前后各有一扇窗户。江夏自是喜欢独成一派的,选了正中那间。文哥儿闹着自己是男子汉,要与姐妹们远远隔开,选了右首第一间。 倒是军哥儿,还小小一个,自是与父母住一屋的,但他见着哥哥姐姐们都有自己的房间了,也尾随着大姐姐要她隔壁那间,争着“寄煎”“寄煎”的叫,众人又是大笑! 待爹老倌与二叔将大床和雕花柜子搬进自己屋里,江春指挥着他们将床摆到了后窗下,柜子摆到了最左首靠墙的位置,书柜连着书桌的则是放到了前窗靠走廊处。 床板上铺的是王氏两老口淘汰下来的旧棉絮,再铺上新买的靛蓝撒黄花床单,上头放上同色的厚棉被,一间简单的“闺房”就出来了。 她还饶有兴致地往后园去掐了一把淡紫色的小野花,名叫“马鞭梢”的,没什么气味,只花色素雅,花朵娇小玲珑的,用旧弃了的苦酒瓶子洗干净插了,颇得她心意。 以前老屋里江芝留下的柜子则是腾出来放些针头线脑的零碎,只苦了江春,她的私房钱不好藏了!老屋是泥土地,坑随便挖,随便埋的,现今青砖地板却是不行了。 若想模仿古装剧里头将地板砖或墙砖撬开藏进去? 不好意思,这新屋王氏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众人要好好爱惜的,每隔几日|她就要挨个摸查一遍的……若发现有谁松动了她的砖……再见着大几两的银钱……呵呵,不好意思,真的可能会被她老人家剥皮的哦! 思来想去,只能过几日赶集买把小锁回来,将柜子抽屉给锁了,“小金库”这几日就只能暂时先不挪窝了,毕竟最不起眼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 待收拾完十几个房间,堂屋却让王氏犯难了,因着当时只顾着管几个房间了,除了一架现成的神龛可以挪过去,客厅的物什也没准备。无法,只能将以前旧屋里用的吃饭桌子抬过来对门放了,两侧各摆了一把太师椅;将江老伯自家搭的“原木”大桌靠墙放,对面靠墙摆上新打的十把靠背椅,简单的待客堂屋就成形了。 待众人摆弄收拾好,已是天黑了,王氏也没再造饭,只热了这几日吃剩的鱼肉,就着又掺了水的鸡汤,在宽敞明亮的新堂屋里吃了晚食。虽饭食是热了几顿吃剩下的,但众人坐着新打的雕花靠背椅,自觉着比年三十那顿也差不多了呢! 初六那日,王氏就往村里去借了十几张吃饭桌子,三百多只碗并两簸箕筷子来。而江春的任务就是跟着她一家一家去,将谁家借了几只碗几双筷,并各家碗筷各是甚花色大小新旧的记录下来,当然用的是她的记号法,若是被识字的村民看出她写了些简体字出来,就是自找麻烦了。 估摸着借够碗筷了,锅碗瓢盆的亦是不能少,只往平素处得好的几户人家借了蒸米饭的锅子、煮汤的大锅来,洗菜盆盛菜盆亦是好几个的。 家来几个女人先将各件物什洗漂干净了后日备用,几个男人则是将家里几个大水缸都满满登登地挑满了清水。 晚间家人围坐一处,商量着明日进城有些什么是要采买的。 高氏并王氏先口头列出了个菜单子:肉菜要炖鸡肉、红烧肉、酥肉香葱汤、蒜苗小抄肉、烧糊皮子五样,素的来南瓜饼、炸洋芋、白菜粉丝三样,再加凉米线、油炸花生米两样小菜,刚好十样,十全十美的,比传统的“八大碗”还多了两样,算是顶顶不错的酒席了! 众人皆无异议,只商议出明日要买五只大公鸡、三斤粉丝、十斤米线回来。 至于其它的,猪肉明早自有屠户送来预订好了的,葱姜蒜洋芋白菜南瓜自家菜园里就有,花生米年前买的还有剩了足够的。而家里的小鸡仔里那八只母的俱是会下蛋了的,江家鸡蛋倒是也不愁。高粱酒是年前就打回来了的,糙米饭亦是自家新米碾出来足够的了。 至此,大事议定,众人心安了下来,洗了脸脚陆续睡了。虽然已不是第一次睡新屋大床了,但那种大事已定,只欠东风的安稳感,却是胜过昨晚的。 初七这日,天才刚放亮,城里屠户已是将五十斤肥瘦相间的好肉送上门来了。江氏指挥着几个儿媳按第二日菜单的要求,将之切出成|人拇指大的一堆来备作红烧,头上精瘦那层割下来片了作小炒。底上割出一大块厚实的猪皮来,切成两指宽,放油锅里炸干水分放上酱油炒红,明日只消加清水将之煮得入口即化,就是当地名菜——烧糊皮子了。 二叔则是与江老伯进县城去买鸡了,剩下三叔领着几个小的将院子打扫干净,猪鸡赶进圈里,还将接下来两日的猪草给找够了。 到得初八这一日,说好了来帮忙的冬梅娘、王麻利媳妇、村长家儿媳并几个江春叫不出名字的妇人家来了,还有几个历来处得好的年轻汉子亦是到了。众人在村长儿媳安排下,上灶掌勺的、烧火热锅的、摘菜洗菜的、切菜腌肉放作料的、淘米蒸米饭的全都分划出来,倒是一片井然有序。 江家几个儿媳则是烧水泡茶,上瓜子儿糖果的,待有人来了则负责招呼上门来的客人。 眼看着将近巳时(即现代的上午九点至十一点),灶房里炖炒烹炸准备得差不离了,门口传来“噼里啪啦”一阵炮仗声。 众妇人都嘀咕这是谁家哩,倒是来得好,也正赶巧,不早不晚的就能赶上午食。因当地吃酒席只兴吃晚食那一顿,午食只有来帮工的和家主人才兴吃。 众人正好奇着呢,却闻一声大咧咧的“亲家,恭贺你们乔迁之喜嘞!”只见为首的瘦老倌挑了一对贴了红纸的木桶进来,里头装着两把芹菜和白菜,寓意“清清白白”……既然是口称“亲家”的,那就是对门亲家了,自有那觉着礼轻了的村人笑将出来。 那浩浩泱泱大人娃娃加一起得有十四五口的一家子,却不管别人的取笑,如入无人之境,毫不在意地进得门来。 “阿爹阿嬷你们可来了,快屋里头来坐”,二婶上前将一大家子接进堂屋里去,瓜子儿茶水的伺候起来……江春这才晓得原来是二婶的娘家人。江老伯两老口自是前去招呼着,聊着些闲话,只待灶房酒菜摆上了,众人簇拥着这一家子上桌。 那瘦老倌与江老伯坐一处,先自喝一口高粱酒,砸吧砸吧嘴,道:“亲家这酒味儿不正,哪家打的?怕是打了假酒罢?” 他也不管江老伯尴尬得不晓得说啥,自己又补充道:“前几日我那大姑爷孝敬了五斤纯米酒,可醇了!那味儿……啧啧啧……亲家以后可得记着莫贪图便宜,若要打酒自可往我大姑爷家去,报我杨德功亲家的名头,自是能少了你两文的!” 江家众人虽尴尬,却也想着大喜之日,不与他个老牛皮匠计较。 待几人吃喝得酒足饭饱,虽然中途添了三次菜,但桌上还是空空了。还有两个小儿为着块红烧肉打哭了的……看着他俩那哭得淌进嘴巴的鼻涕,江春真的没食欲怎么办?! 好容易消停了会儿,几人又闹着要去看看新房子。那几个杨家的孩子一看到文哥儿的房间,有两人争先恐后地几个箭步就窜到文哥儿大床前,一个鲤鱼入水一头扎在他床上,立马就给他床铺上留下几个黑泥巴脚印来。 文哥儿这几个月在姐姐的教育下已是懂得讲卫生了,一看他们鞋也不脱就扎在自己的床上……真的好想翻脸!还好被江春拉住了。 又有几个将那雕花柜子摸了又摸,恨不得抹下一层皮来,或是将柜门打开全翻遍掉,或是将那活隼的柜门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这开开合合的“咯吱”声,将个王氏给心疼得眉毛竖老高。 杨氏一见婆婆丧着个脸,赶紧制止了几个侄儿男女。 春夏两姊妹一看这情形,自是不敢领他们去看自己房间了的,只敷衍道“待会儿看待会儿看”,说过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们想看也找不着人去开门。 因着王氏早已料到今日人多眼杂的,早就给每间房配上了一把锁,家人各带了钥匙……也算是有先见之明了! 第40章 人散 杨家众人看得差不多了,吃也吃够,摸也摸够了,不论是中听不中听的话都说了几个回合……江家两老顾着二媳妇的脸面,虽未当面呛回去,但也被他们聒噪得口干舌燥、心烦意乱。 好不容易到了未时初(下午一点钟的样子),门口又是“噼里啪啦”一阵爆竹声,村里那群娃儿还没待炮仗放完呢,就已是守在门口,等着捡“哑炮”了。 众人虽各忙各的,但都伸长了脖子,好奇这又是谁家来。因着本地风俗,只有儿女亲家、侄儿男女、兄弟姊妹上门来才兴放炮仗,故几个妇人都调笑着:“春丫头,这串炮仗响得可久了,也不晓得又是你哪个亲家婆来哩……” 待炮仗声歇了,门口进来两个挑着担子的汉子,年纪稍长的汉子挑了满满登登一对贴了红纸的大箩筐,里头有一对正哼哼唧唧的红毛猪仔,并六只扎紧了脚的大花公鸡。 众人:“嚯!可大手笔嘞!” 后头跟着的年轻男子则挑着一对红木桶,里头也是些豆腐红糖鹅蛋类的重礼。众人又是小小议论了一番。 倒是后头进来的黑瘦老妇人,提了个竹箩筐,里头用红纸捆了一把甘蔗寸子,寓意“红红火火”“节节高”。 第25节 还不待江春先喊“阿公婆婆”呢,江家两老口已是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去了,双手接下亲家的担子,笑得咧了嘴,道:“亲家来就来了,这礼也太重了!快快,来屋里头坐,让灶上给你们治一桌酒席先!”毕竟重礼不仅自家得了实打实的好处,更重要的是在村人面前有面子哪! 有亲家给自己做面子,江家众人哪有不高兴的? 高老头自是推拒道:“莫忙活了,本要早些来的,但有事耽搁了……是吃完午食才动脚的,亲家可别忙活,待晚食一起吃就是了。” 江老伯自是不让的,非要拉着高老头去喝几杯,又忙让江春几个小的过来拉高平高力两个去吃东西。王氏自已是上去挽着苏氏的手,拉着进屋了。大舅哥自有江老大去招呼。 众人这才亲眼见识了高氏娘家的富贵来,果然江家这青砖大瓦房能盖起来,还得多亏高家借钱哩,众人想到此处,仿佛松了口气似的。 且估摸着光今日送的礼就得值好几两银子了,与那杨氏娘家比起来……切!不提也罢! 三四个月不见,高力又窜高了一截儿,虽还小着三岁,却已跟江春齐头高了…… 江春:自己这吃了小矮人药水的身板唉!摔! 高力得见江春,难得地龇出一口不太整齐的大白牙来——已经开始换牙了,正中的下牙缺了一颗还未长出来,倒是颇有两份喜感。 文哥儿见着他那口牙,终是找着同病相怜之人了,两个拉了手就开始聊换牙的事儿。 文哥儿说自己换了四颗了,力哥儿说自己才换了一颗。文哥儿说自己的上牙都扔床底下了,力哥儿道自己那颗下牙却不晓得掉哪儿去咯,前日在家吃着饭没留神,吃完饭牙齿就不见了。 文哥儿惊恐:“你把它吃下去啦?那明年岂不是要生一肚子的小牙齿出来?会不会肚子痛?” 江春在旁听得嘴角抽搐,哭笑不得,这些小娃儿的想象力可能就是世界的未来了罢! 就是军哥儿也在旁“小丫七”“小丫七”的跟着学。 力哥儿马上反驳道:“怎会?!要能这般厉害,那我吃一把铜板儿进去,岂不是要生一肚子小铜板儿出来?若是我吃一块儿马肉下去,就能生出一堆小马来?那大将军打战可不得了嘞!自己就能生出马来!但这大将军堂堂男子汉,怎能生孩子嘞……” 江春:高力你的逻辑类衍能力不错……啊喂,话说高力你都是念了一年书的人了,认知能力怎还与“小文盲”文哥儿一个水平? 高平还是以前那书呆子的样子,因着舅母的事儿,江春与高力均不怎搭理他。倒是江夏追着他“平表哥”“平表哥”地叫,围着他问些读书进学的事儿,完了还道自家也要进学了。那高平方才找到“知音”之感,与她谈论些进学要守什么规矩,该准备什么物什的细节来。 两兄弟东西自是不吃了,只往文哥儿房里去,几个表姊妹的笑闹了一回。 随着时间的推移,门口陆陆续续传来了炮仗声,三婶娘家、县里头李家、隔壁冬梅家等都来了,但若论送礼的话,皆是没有高家重的。 各家挑着担子、木桶地到来,江家饭菜也调理得八|九不离十了,同村的人家开始渐渐来到,因着这年头能吃饱的也没几户,难得遇上这种办喜事的,都是阖家上门来的。 现在还不像后世一样兴给礼金,俱都是家里有啥就拿点啥的,有拿个半斤白米的,有提捆菜蔬的,还有些提几个鸡蛋的……东西是不多,但可贵的是村人之间的这种祝福的心意。 而江春又有新的任务了,坐院心里,见着谁提了啥的,名目大小数目斤两各是多少的,俱都用她的特殊方式记录下来,有那不认识叫不出名来的人家,她都是问了大人再记。 待太阳慢慢落山了,院里十五六张桌子摆出来,灶间饭菜好了的,年轻男子些的都用大托盘抬了一碗碗的菜出来。待十大碗荤多素少的菜摆上了桌,众村人皆伸了伸舌头,现今的江家就是不一样嘞,哪家讨个儿媳妇的也才是“八大碗”,这倒还多了两件呢!看来这江家真是时来运转了! 待菜上的差不多了,灶间的年轻人又将一锅锅的糙米饭盛在大盆里,端到院墙角避风的地方,供众客人村人自取。 王氏用醋汤净了手,插上香,对着大门的方向跪下,祈告列祖列宗一声。因着她后家是没人了的,故只能让老大后家,即高洪舅舅往大门头上挂了一匹三尺宽的红布,寓意着以后都红红火火。其后新房堂屋门亦是一样的高挂了红布,江老大又提出一大长串炮仗燃放了。 自此,江家的新屋算是真正搬进去了。 待炮仗声响过,江老伯邀着高老头、高洪舅舅与村长并王家的族长众老一桌坐了,村人们也约着相熟的落了座,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虽才过了年,但整个王家箐皆是风吹树叶不进门的,见着这满桌满碗的肉,自是不客气的,不消一刻钟,碗碗都吃净了,糙米饭也是添了两三回了。 众人边吃边夸江家酒席办得好,那红烧肉又香又甜,咬一嘴满是油汁儿;烧糊皮子入口即化,又油又入味的;还有那凉米线也是拌得香辣爽口的;就是个简单的炸洋芋也是又麻又辣,焦香满口的……众人将江家夸了个遍,道江家老两口以后就只待过员外郎老封君的日子了,现看着孙儿男女个个都是有出息的……仿佛好听话不要钱似的,把个王氏乐得! 待吃完了的,自有江家人领了他们去新堂屋里坐着喝茶嗑瓜子儿,有想看看新房的,也自有人领了他们去。此间村人羡慕自是不在话下。 村人吃完了,该看的看完,天色渐黑了,家里还有猪鸡要管的,有那活计没做完的,都慢慢回了家。 几个亲家俱是好酒的,也不管天黑不黑的,点上油灯照着,仍在院里吃喝着。 外婆苏氏自是被高氏拉了去房间里叙话了。高平与那姑奶奶家的业哥儿见了,两人倒是志趣相投的,也玩一处去了。文哥儿也有别的小伙伴要招呼,只余高力独个在院里枯坐。 江春站楼上走廊边喊:“力哥儿,上来一下!” 正无聊枯坐的小家伙眼睛一亮,跟只小狗似的摇着尾巴哒哒哒就跑上去了。 江春将他领进了自己屋,拿了蜜水和瓜子儿给他慢悠悠地吃着,又柔柔地问他些学堂里的事,同窗可好相处,夫子可厉害,可有再调皮捣蛋。 他自是能感受到表姐的善意,像个小学生似的一五一十都慢慢说了。偶尔说到他感兴趣的话题还会眼睛一闪一闪的,真如夜空里的小星星,委实可爱。 江春又告诉他,自己年后就要去县里弘文馆入学了,文哥儿也要去苏家塘的私塾读书的,以后两表兄弟倒是有伴儿了。 聊了没好久,高力显得心不在焉起来,目光闪烁,仿佛不知该不该说的样子。江春也不主动问他,只待他四处搜寻的目光定下来,才听他道:“你的小人书可能借我拿回去看看?我,我保证看完就还你,不会再把它典当了的。” 原来他还记着自己去他家时,听他典当了麻沙纸和预谋典当《三字经》的事儿…… 江春|心更软了,想着自己在他这年纪也是对那些小人书爱不释手的,一遍一遍反复观摩,每一遍都能看得津津有味……于是直接将《德芳传》送给了他,将他喜得又蹦又跳! 江春也没忘了嘱咐他,家去了要好好念书,日日早起锻炼身体,待他再长大两岁,再长高点儿,说不定还可以习武了。只习武也得识字明理,自古至今就没有哪个大将军是不通文墨的,不识字的将军都是要被人笑话的。 见他听得入迷,该是听进心里去了的。 待夜渐渐深了,几个亲家喝得舌头都大了,王氏叫着让他们歇了再喝的心思,让几家人莫回去了,就在江家歇了吧,反正客房管够。 高家父子几个自是拒了的,只道明日还有事儿,打着火把就家去了。 只杨家几个却是巴不得留下歇歇这暂新的青砖大瓦房呢,若是能留个十天半个月的更好。只王氏脸色不好,杨氏也不敢真让他们留宿,忙着给娘老子使眼色,只道家里忙乱,怕杨家离不了人,让他们早些家去,以后再来耍就是了。 好容易送走了几个亲家,灶上帮忙的媳妇子也洗刷干净了家去,江家忙累了半年,终于得以真正的歇下。 深冬的夜,静悄悄的,偶有股股高原凉风灌入脖颈,但众人都似不觉着冷似的。望着家人略轻快的步伐回了各自房间,江春相信,以后江家只会越过越好,每个人都能拥有更好的人生! ======第一卷完====== 第41章 加持 虽是搬了新家,好酒好菜的吃了几日,还有那剩着自家吃不完的,王氏也难得大方地用大海碗盛了往素日相好的人家送去,当然也没忘了那日上门来帮忙的几家,每家都送了半盆汤汤肉肉的,村人自是欢喜。 但江家该继续的忙碌也没有停下,对生活的要求不会止步于能有新屋住就行。 正月十二这一日,江家众人仍往蛇水弯去采蛤|蟆籽。半月来,大家也没丢下这项挣钱“大计”,家中不忙则全家老小出动,若大人有事走不开时,几个小儿亦是要去的……才短短个把月不到的时间,已将江家门前的小山踏出了一条路来,就是山背后到蛇水弯的地方,也出现了一条黄白显眼的小径来。 连续半月的采摘,江家地下室里已存了□□麻袋的车前子,俱是塞得紧紧实实的,得两个成年男子才能搬得动,少说也有两百斤了。 园里菜蔬已是所剩无多,故自是不够卖的了,车前子成了江家唯一的收入来源,众人皆想着要尽快将它们换成银子才能安心。到得晚上,江家二叔往对门山背后的海子村去预订了一辆牛车,倒是天黑了半日喝得醉醺醺才回来,被王氏指着头骂了半日。 十三这一日一大早,海子村的牛车如约而至,江家的车前子分作两车才运光,由江老伯与二叔负责押运称重,到得申时初(即下午三点钟)才家来。二婶等人自是好奇这次卖了多钱的,但江家老两口是作惯了大家长的人,只绝口不提卖了多少。 心里跟有只野猫子似的抓心挠肝,问自家汉子,他也摸不清到底卖了多少,大家长吧,却又不敢问,可把二婶给急得…… 江春倒是不着急,因为她是晓得单价三十文一斤的,数量上少说也有近两千斤,这次江家至少进账了五六十两银子。大家长不透露也好,毕竟经过江家这么久的采摘,蛇水弯的车前子基本已是干干净净的了。若是说出来,依着杨氏那日渐得意的姿态,这种钱估计也就只得挣这么一次了。 过完正月十五,苏家塘的私塾准备开馆了,十里八村有要进学的都开始报名去了。 十六这一日,江老伯与大儿揣上六两银子,提上十斤上好的白米,两条年前腌好的腊肉,并五十个鸡蛋,领着文哥儿和江夏往苏家塘去。江春因闲着也无事,亦跟了去瞧瞧。 金江县下辖村落虽多,但高原经济整体不景气,还因各村地势、水土等因素的影响,更加显得参差不齐,故王家箐附近就只苏家塘有一家私塾,兼具蒙学之功,教授些《千字文》《三字经》《百家姓》等基础知识,就近五六个村落的小娃皆在这家进学。 那私塾位于苏家塘前三分之一处,开在村内公房中,因着村子富庶,院门是上了红漆的木头做的,宽约一丈三四,从中分作两扇。围墙亦是刷了红漆,盖了青砖的顶,而周围亦全是青砖瓦房的人家……比起王家箐那确实是好太多了。 待五人到私塾门口的时候,已是有七八户人家等着了,众人聊着些地里庄稼的事儿,间或骂两句在身前打闹的小儿:“再闹?喂老鸹的,进了馆让夫子剥了你的皮!” 见着这几日出了风头的江家人,倒是热情地打了招呼。文哥儿见着那几个正打闹的小儿,可算是找到同类了,上去没两下就开始呼朋引伴起来。 倒是其他人见着春夏两姊妹,以为都是来上学的,也不惊奇,因着前头就有两家领着姑娘来排队的。只是有两分惊叹,这江家果然不一样了哇,能供得起两个女娃进学,想这附近十里八村的男娃,上不起学的都还比比皆是呢。 自是有人道:“你家可享福啦,三个娃都是出息的,晓得要来读私塾了……我家那几个兔崽子,打死谁都不来,最后无法只把这最听话的老二送来……多的不说,只求他识两个字,以后能去县里做个账房也比我们这些地里刨食的强……” 那人絮絮叨叨聊开了,却不见他口中那“最听话”的娃儿,已是与前头的小儿厮打在一处了…… 有人夸自家儿孙出息,江老伯自是满意的,只谦虚着笑笑。 那江老大却是忍不住,得意道:“我这姑娘却不是在这私塾读呢,她要进县里弘文馆嘞!” 众人大奇,将小江春看了又看,道:“你家姑娘怕只有六七岁的吧?这么小就考得进去,那岂不是文曲星下凡了?” 江老大忙纠正道:“她是不长个儿,实际快有十岁咯……” 江春:……我的小矮人毒什么时候才能得解?! 众人又夸:“那也是不得了嘞,考进弘文馆的我们村今年一个都无哩……” 江老大又要炫女:“我姑娘可没读过私塾,是……” 正要将那贵人相助的事儿抖落出来呢,江老伯已是“咳咳”重咳了两声,道:“这夫子怕是要来了吧,也不晓得今年的束脩要收多少……” 有已经清楚内情的,就道:“去年我家大儿是二两银一年嘞,每月还交饭食费一百五十文,一年下来少说也得四两银呢!” 众人被这一打断,自是不再追着打听江春的事儿了。她松了一口气,现今苏家塘的是私塾,凡有经济条件的,又不要太招夫子不喜的,都是可以进的。但弘文馆不一样,那可是正经官学,是要通过每年的人才选拔试后方能入读的。这就像后世的九年义务教育,谁都可以上,但高中却是要通过正经考试才能进的。自己现在就有点儿跳过义务教育,直接从高中读起的意味了……去了还不晓得是甚情形呢,现在还是不要太扎人眼的好。 不过,话说回来,现今村里私塾都开学了,但自己这进学的事还未有人来通知,按那老夫人的行事风格,若办妥了的事,自是会派人来支应一声的……到现在一点儿消息皆无,她心里又开始打起鼓来。 自己这零基础的,那馆长怕是不会同意吧?毕竟到时候无论去了什么阶段的班级,皆是个拖后腿,影响升学率啊…… 只望那老夫人面子足够大,能够说得动项,只要能有机会进去,她一定努力跟上众人的步伐,好好珍惜这个机会! 另一边,有小儿来开了门,半晌慢悠悠地转来了个山羊胡老倌,有那认识的,已是“张夫子安好”地招呼起来了。 那老倌只点了点头,眼梢都不扫一个,自顾进了院内。待一刻钟后,见他端了碗茶水慢悠悠地喝完,就使着几个小儿给他搬了个长桌在门后,又端来把太师椅,垫上了绣了“寿”字的坐垫。 只见他慢慢坐了,自有那小儿往门口来喊了排队的人家,一家一家的进去,也听不清说了甚,只出来的人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 刚才排在第一位那小姑娘已是含着眼泪欲哭不哭的,身旁高大威猛的男子温声劝道:“乖乖,不收就不收,他专招那只会围着灶头打转的,我姑娘可是会拳脚的,这老酸儒,我们不读也罢!咱去刘家营的私塾看看,阿爹定让你有书读的。” 反倒是后头那小姑娘,全家皆是喜形于色的。 江春|心下暗道:原来这学还不是有钱就能上的。 可能是“王婆卖瓜”,江春总觉着自己弟弟妹妹肯定是没问题的。果然,江家的两个娃没好久就出来了,江老伯隐隐含着笑,看来是没问题了的。 家去的路上,文哥儿才道:“夫子说了,让我们先家去,待二十那日巳时初按时来学堂就可。刚才与我耍的那几个也是进了的,今后咱们若是能在一处就好啦,他们的小人书可不少……” 说着似乎一下子想起上次江春答应给他买小人书的事来,道:“姐,我的小人书呢?以后识字我可是要看的!” 江春:已经送你表弟了…… 但她没说实话:“力哥儿那有呢,以后你们一处上学了,与他借来看就成了。”她倒只是随口一说,却不晓得就因着这顺口一句,竟引出后头的一场风波来。 几人回了江家,两个小的倒是乐得满屋找上学要穿的衣裳,那江夏还与二婶要扎头绳呢。因着各房里已是有了几两银子的私房了,一根小小的头绳,二叔二婶自是能够办到的。 那边江春却有几分心里没底,也不晓得自己念书的事怎么个说法。她一下担心那窦元芳的老岳母可是贵人多忘事,把那日答应了的事给忘了。一下又担心她没说动馆长同意自己进学,毕竟在他们眼里自己是零基础的……一下却又想,或许说是说定了,只她忘了使人来应一声,若真这样的话,那自己就直接去弘文馆报道了? 虽然是三十多的人了,但这毕竟是关系到自己一辈子的大事儿,自己在这小山村与世隔绝的消息不通,哪能不着急? 这次如果进不了弘文馆,那就只得多上三年私塾了,到时候她都十三岁的大姑娘了,一方面担心年纪大了会被家人逼着嫁人成婚,一旦嫁了人,那自己一辈子就真的只能种田养猪了……另一方面却担心自己年纪大了,就算抗住江家压力不嫁人,再考太医局会有年龄限制,毕竟这可不比科举,花甲的进士也不少……唉! 想着要不就自己直接去县里问一遭,能不能上求个准话。但又有疑虑,若是自己去问了,可会令馆里留下不好的印象,今后对自己考学会不利。 是的,她怂了。 第26节 因她是晓得被老师为难的学生有多难混的,前世自己小学时就是被数学老师不喜的。要问理由,她课上表现良好,遇到他也有礼,作业按时完成,甚至还考了几次全班第一,但一个人不喜欢你就是最大的理由了……以至于小小的她那两年都觉着不如意,直到后来升上六年级,换了个数学老师才得以好转。 这辈子一切都还来得及,她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 接下来十七这一日,她都是在纠结里煎熬的。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到底是被动等消息,还是主动出击……外头却是传来“咚咚”的敲门声,因着自己现住二楼,青砖墙又厚实,一开始倒是没听见有声响。 院里的文哥儿却是早听到了声响,忙去开了门。却见门口站了个魁梧的黑衣汉子,比自家爹老倌还高呢,小小的他不自在地往后缩了缩。 倒是后首有人喊了声“窦三”,前头的男子忙侧了身子,于是文哥儿就见着了那长眉入鬓的青年,同样是微黄的肤色,只两颊的干纹较上次有所好转。难道是天气转凉的缘故?气温低了水分蒸发减少,所以没那么干燥了?江春|心里暗道,终于不用强迫症想要给他抹点儿润肤膏了。 那青年自是见着了江春,轻颔了下首,对着江春道:“小姑娘几日未见,倒是长高了些,家里盖新房啦?” 江春没答他,只内心嘀咕:真的长高了吗?怎别人都没看出来,只他发觉了? 边想边下意识地仰着头,从自己头顶的方向平视过去,倒是正对着他的腰际……嗯,他的腰挺细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出应该挺有力量的。 记得大学室友曾说过,一般这种穿衣显瘦但又能感觉腰部有力量的男人,脱了衣服后腰际的人鱼线会特别性感……反正这性感也不是她乱说的,达芬奇都将其作为美与性感的指标呢!当然,腰好的话,肾也好,从医学的角度上讲,那啥也强。 想到自己一个三十岁的老女人居然觊觎个十八九岁“少年”的人鱼线……江春红透了脸,无地自容。 眼见着她雪嫩的娃娃脸一下子变成了红樱桃,窦元芳心道:这小丫头莫非是害羞了? 堂屋里王氏见着门口的人,忙边走边往围腰上擦手,道:“窦公子怎来了?快屋里来坐。”将元芳迎进屋里,又去灶房煮了一壶苦茶来。 文哥儿也跟着进到堂屋里,元芳倒是从容,自顾自地就拉了把雕花靠背椅坐了。 江春为刚才自己的失态而自责:好你个江春啊,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在现代什么样的帅哥什么样的鲜肉没见过?况且他还不是什么鲜肉呢,顶多就是鲜肉的年纪,腊肉的皮,还是一块儿没油没水分欠滋润的老腊肉!摔! 这“老腊肉”倒是不晓得小江春内心的腹诽,只是见她一副低着头做错事的鹌鹑样子,想着自己此行的目的,倒是正合适了。遂轻咳了一声,道:“你过来。” 江春:你叫我过去我就过去啊?在现代你就是我远房大侄子的年纪!我就低头望着我家新房子的青砖……额,江家能盖得起这房子,还是得感谢人家呢。好吧,我拿人手软,我不止手软,我连腿都软。 估计是窦元芳身上自带的气场吧,江春还是不情不愿一步一挪地来到他面前,在三四步距离的地方停下,抬头看他有什么要说的。 “明日到弘文馆去找教管司的陈之道夫子,道是汴梁窦十三引荐的,他自会带你去见馆长,能否入学就看你表现了。” 江春:嗯?就这般?害我纠结了两天的事,你一句话就搞定了……上面有人就是好办事儿!特权阶级就是讨厌! 见她还一副呆愣的样子,窦元芳揉了揉太阳穴,觉着自己不会是介绍了个傻学生给老陈了吧?这副样子,又是不识字的,进了学堂可咋整啊?还不得被同窗欺负得没地儿哭?不过想起第一次见她在迎客楼与掌柜的讨价还价,那精明的样子,倒是只有她欺负别人的份儿…… 于是两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各有心事的样子,谁也不说话。 旁边的文哥儿倒是急了:“姐,你能上学了,还不感谢一下公子?” 江春这才反应过来:“多谢窦公子相助,小女无以为报。” 窦元芳也倒不是为了要她什么回报的,就这份一眼能看到底的家底儿,还不如自己身边的窦三呢……要不是淳哥儿回去就病了,病得糊糊涂涂的也不忘“儿想娘”“儿想娘”的哭,自己问了窦三才知道那日的原委,倒是委屈她个小姑娘了。 那女子虽并非真心情义与自己在一起,但淳哥儿却是无辜的,自己不该迁怒于他个小儿,且老岳母对他自来都是无话可说的……此中纠葛暂且不提。 且说窦元芳简短地说了这么几句后,就眉头微皱,不发一语。江春很想劝他小小年纪莫这么苦大仇深的,眉头皱久了,眉心的皱纹就消不下去了,到时候更显老成。 王氏煮来苦茶,窦元芳和窦三各饮了一碗,就道尚有事务,告辞而去。 这一夜,想着明日要做的事,可能影响自己的一生,虽有窦元芳的加持,但江春还是些微紧张的。 迷迷糊糊才将睡着似的,就听到敲门声,高氏在门外压低了声音喊她:“春儿起了,今日要去弘文馆哩,睡不够等回来再补……阿嬷给你煮着两个红糖蛋,快起来热乎乎地吃一碗。” 直到洗了脸,手里端着烫呼呼的红糖鸡蛋,她才彻底清醒过来,今日要去入学面试了。 平日自己最多能得一个吃的鸡蛋,今日为了有个好兆头,居然得了俩。就连王氏也给她塞了三十文钱,道:“春丫头走这远路到县里,俩鸡蛋不顶事儿,到时候饿了就去吃碗米线,多加两勺焖肉,银钱管够。可别饿肚,到时候人家夫子问你姓甚名谁都说不出来嘞!” 众人被逗得一笑,二婶也难得未唱反调:“阿嬷可就多虑咯,我相信咱们春儿定是能,能,那啥,对答如流,反正春丫头聪明着呢!” 江春说不感动是假的,王氏这个老太太活了半辈子了,恐怕还从未花钱吃过街市上一碗米线呢,别说米线了,就是葱油饼都舍不得吃一个呢! 此次一定会成功入学的,自己在后世整整二十年的寒窗苦读可不是吹的,再加上有老腊肉窦元芳的加持,嗯,一定能面试上的!她边走边给自己打气,一路上有爹老倌陪着,天虽还为亮,倒也不怕。 待二人到得县城里头,已是天光四亮,申时过了一半的样子(大概八点钟),街面上采买的妇人婆子、吃早点的男男女女,开始热闹起来,与那寂静的王家箐自是不一样的。 两人也未再吃米线,只问了路人,往弘文馆而去。 父女两个穿过热闹的南街,沿着干净整洁的北街青石板路,走到尽头,见江边有一青山,虽是深冬了,但一眼望去树木仍是葱葱绿绿的,也不晓得植的是些什么树。书院倒是很显眼,就在那青山脚下,依山而立,傍水而建,朱红的半人高墙,上盖了青灰的老瓦,与那周围的民屋比起来倒是鹤立鸡群。 江春整了整身上那身过年新做的衣裳,上下看了一圈无甚不妥,才走到书院门前,见那朱红的大门未开,只在右侧开了道小门。 她往小门那儿敲了敲,见一总角少年伸出头来,她忙道:“小哥哥好,敢问教管司陈夫子可在?” 那少年打量她两眼道:“教管司有两位陈夫子哩,只不晓得你要找的是哪一位?” “我们找的是陈之道夫子,不知他今日可当值?” “今日自是不当值的,馆里还未开学哩……”那少年慢吞吞道。 眼见着小丫头露出懊恼神色来,他才道:“今日是不消当值,但他老人家早来了一刻钟哩,这几日报道造册的学子多着呢,让他多歇会儿,晚些太阳出了再来,他都不肯哩……倒是你个小丫头,这早就来找他,可是有什么事?” 江春自是不会与他多说道的,只抿着嘴笑了笑,道:“我们是受他人之托来的。” 那少年虽有两分话唠,却也是个心底有数的,未再追问下去,只点了点头道:“喏,陈夫子就在那呢,你们顺着这路走到那桃林尽头,有幢红瓦楼,底下正中那间就是教管司所在了。”还伸出白嫩的手指指了个大致方向。 江春看了看他那手指,白皙纤长,不似贫家门童该长的,估计也不是什么正经门童,再观他对馆内人事熟悉,场所亦是了若指掌的,恐怕也是馆内的学生?或是教职工家属? 江春边想边领着爹老倌往前去,走了约摸两三分钟,才见到那红瓦房。她先停下,再次整顿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倒不是她多爱美甚的,而是这身衣裳实在有些大了,稍微走动两步就会有褶皱,本就宽大的衣裳,若再高低不平整的,确实不太雅观。 她走到开了一缝的门前,轻轻敲了敲,只闻里头“进”的一声,江春就推门而入。 里头只对门坐了位五十来岁的老者,须发花白,面色红润,双目有神的。 她先打了声招呼:“老先生安好,敢问老先生可是教管司的陈之道陈夫子?” 那老者见是一六七岁的小丫头,不是那死皮赖脸求着要混进来的县城子弟,就和蔼地笑了笑。道:“正是老朽,不知小丫头找我可是有事?” 江春方定了定神道:“陈夫子,小女乃金江县下王家箐村人,姓江,单名一个‘春’字。此番贸然前来,乃因汴梁窦十三爷让小女来寻您老人家……” 那老者方认真起来,“哦?果真是那窦十三引荐来的?但他与我说的分明是十岁的女公子,怎……” 江春内心也很无奈啊!是,我是个子矮,我是显小,总让人有种还是孩童的错觉,但我真的已经是个半大姑娘了啊!我真的好想长高啊! 那老者也不待她回答,道:“既是十三引荐来的,我自是信他眼力的。我且问你,至今读了些什么书了?可习了什么技艺?” 江春老老实实道:“回夫子,小女还未读过书,字也识得不多,但略微有两分医术上的志趣。” 第42章 入学 “哦?未读过书可怎识得字?”陈夫子好奇道。 “小女也不知是何缘故,只见过一次的字,若隔段时间再见,仍能在脑中认出来。”对不住了,为了尽量“暴露”自己的长处,为了能有学上,江春也只能硬着头皮编了。 陈夫子听得半信半疑,越是上年纪的人越不相信还有此等记忆非凡、天赋绝佳的人事。古往今来,无论是科举、医途,还是音律、书画之艺,平淡无奇者总是占了绝大多数的,有天赋者本就凤毛麟角,有的人穷极一生也未必能遇着一例。 而陈老夫子倾尽一生精力行传教授业之事,也只遇着那么屈指可数的几例,况大多已是年代久远的旧人旧事了,最近的还是八年前的窦十三了…… 果然是“近朱者赤”吗?天才只与天才玩儿?所以他现今又给自己找来了一个同类? “哦?既是你自个儿说的,那老夫自是要看上一看。”说罢站起从左侧书架底层抽|出一本素蓝封皮儿的书册来,小江春现在的眼力,一眼就看到是《论语》。 只见陈夫子翻开扉页,又翻了两页,指着首篇《学而》的第一个字问:“此字可识?” 江春见那“學”是明显的繁体字,自是识得的,道:“这是学习的‘学’,我在表弟的《三字经》上见过‘子不学,非所宜’。” “哦?那此字又当如何?”老夫子指着左侧“其为人也孝弟”的“孝弟”二字,与现今简体倒是无甚差别,只是竖排版,有些微的费神。 “这是孝弟,《三字经》里‘首孝弟,次见闻,知某数,识某文’我见过。”此时的江春,无限感谢大学的语文老师,当时逼着全班同学背《三字经》,那一千多个字对于背诵了十年课文的江春来说倒也不是难事儿。只是苦了班上不惯背书的几个男生,整日间念叨着“王应麟啊王应麟,你就不能少写几个字吗”。 不对,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王应麟是南宋人。但在这时代,《三字经》早已成了小儿启蒙书目……它的提前出现,要么就是穿越者赵德芳的功劳,要么就是王应麟提前“上线”了。 只见陈夫子捋着他那保养得油光水亮的胡子道:“伯厚先师果真名不虚传,这人生之道莫大于孝弟,故人事亲事长,必要尽其孝弟。其次该多见天下之事,以广其所知,多闻古今之理,以广其所学。知十百千万之数为某数,方能识古今圣贤之事,故我馆较之私塾,尚多开了九章一科,年试须得‘中’等才可结业,只不知小姑娘你可学得走?” 九章科就是数学了,对于学了近二十年的人来说,只要不到高等数学的难度,应该也还是能应对的。 故她答应道:“小女平日可助爷奶算账料理,只要有这受业释惑的机会,定当努力领受夫子的教导。” 陈夫子满意地点点头,道:“自是如此,那就与老朽来罢。”说着站起身,领着江春父女二人,踩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行至楼上左首第一间。 里头的中年男子约摸四十来岁,望见是陈老夫子前来,忙站起身来,双手合拱作了个揖,从容又不乏敬意地道:“说过数次了,陈老何必拨冗前来,有甚只管使个小儿唤弟子前去就可。这可是折煞弟子了。” 光看形容的话,这馆长仿若与江老大同龄似的,但江春估摸着能做到县学之长的他,年纪该是与江老伯不差的。只观其衣着饰物、周身气度、待人之道,二人却是云泥之别。 父女俩穿着自认为最好的衣裳,忐忑不安地立在门外头,尤其江老大手足无措,终其一生也从未见过如此气度的人了罢!阶级的差距在这个贫穷的农家显得尤为突出与苍白。 江春更是下定决心,一定要读书,而且还要努力读出个样子来! 二人等了片刻,里头你来我往说了不多几句,就听陈老唤江春进去。她忙整了整衣裳,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开门扉走进去,还有意将脚步控制得不急不慢,将将四息的功夫,来到二人桌前。 陈老自是安坐于桌后的,那中年馆长虽挑着学馆事务,但在陈老面前也只有垂手而立的份。 待江春先打了招呼行了礼,陈老含笑道:“就是这小姑娘了,你窦师弟推荐来的,连我这老东西都不得不卖他两分面子。今年麻烦事甚多,前几日胡太医才往我这里塞了五个进来……只指着这几个别把老夫五六十年的老脸给丢光咯!” 那馆长忙应和道:“陈老过谦了,既是窦师弟推荐的,那自是不会差的。”又笑着问了江春一些“家住何处”“家中人丁几何”“可读过书,识字几何”等基本问题。 待闻得江春还对医术有两分志趣,便沉吟片刻,温声道:“医者易也,必不离阴阳,你且给我们释一下何为‘阴阳’” 江春松了一口气,还好不算太“超纲”,对于曾学过《中医基础理论》的人来说,这算是最初级的概念了。 “《素问》有云: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由此可见,阴阳为世界万物之根源:天为阳,地为阴;火为阳,水为阴;男为阳,女为阴;左为阳,右为阴……阴阳之说初看觉着是对立矛盾的,如水火不容,左右背道;但细思之下,又觉出二者的统一来,火无水则炎,水无火则寒。此外,昼属阳,夜属阴,若无昼之属阳,就无所谓夜之属阴;没有夜之属阴,也就没有昼之属阳。阳依赖于阴,阴依赖于阳,每一方都以其对立的另一方为自己存在的条件。阴平阳秘谓之‘和’,只有阴阳双方的协调平衡方能维持万物的和态,正如《易经》之‘一阴一阳谓之道’。” 因着爹老倌在外头,也听不到自己说了啥,她自是放开了发挥的,也不怕二人惊诧,只有他们惊诧了觉出自己的“天分”来,进学之事才会稳操胜券。 小江春话音刚落,那馆长已是“啪啪”抚起掌来,陈老亦是道:“妙哉妙哉!世人皆道阴阳就是矛与盾,只将其视作天生不对头的死敌一般,却还不如小姑娘看得清楚哩!” “念章你且看这小姑娘,思虑透彻又周全的,我那案头虽摆了夫子的《论语》,私心却是更喜老庄的。这小姑娘倒是对我胃口,你定要收下她!”陈老又加了把火。 那名“念章”的馆长垂首道:“陈老且安心,这是自然的。弟子只想着,该将她安置到哪个班去。这甲级均是要参加会试(非科举的“会试”)的,少说也是总角之年了,她去恐有后|进之难。只去乙级亦是奥理难通的,不如就去丙级吧,初进就定在“黄”字班罢,待她将该补的补上,过了月试,再往上升罢?我猜着师弟的意思亦是不要太过显山露水的,正好与胡太医后头那五个一班,倒也说得过去……” 这学籍造册的事,陈老最是清楚不过的,自也无话可说。 眼见进不了甲级、乙级,只能在最低的丙级,那就无所谓好坏了,反正“天地玄黄”四字班的弟子俱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只要自愿,每月一试自有升降,待满一年过了年试,方能升入乙级。以此类推,只有从甲级结业的学子方可参加会试入太学、太医局招考,而县学每届在明面上又是定额二百人的,若有损落,下一级亦不得补上,若无意外,她这个“高中”是要读满三年的了。 只要有学可上,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幸运了,故江春内心惟有对窦元芳、陈老、念章馆长等人的感激。 几人说定,馆长予了她一把“丙黄”的木牌子,类似于后世的校牌,使她去楼下教管司寻人置办入学事宜,他则与陈老转至隔壁煮茶谈棋了。 江春谢过,领着大喜过望的江老大往楼下去,于右首第一间屋里寻到专司新生事务的夫子,递上名牌,自有那专人与他们细细道来。 原来,这弘文馆虽是县里官学,类似于后世的“县一中”,但束脩银子却只消五两,与那苏家塘的私塾也贵不了几文。且这馆里的奖助机智丰厚,每月班里月试,四门功课全优的,可算“甲”,可获学里一两银的补贴,每月食宿费亦只消三百文,而苏家塘光伙食费就得缴一百五十文。更别论馆里师资力量、教学硬件的投入了,自是那村里私塾无法比的。江春感慨,看来无论时代如何变迁,这公立学校就是要比私学便宜哪! 而在休假制度上,弘文馆也更为灵活,每月逢三、八的几日放休,学生头一日下午学后即可家去,不拘何时归馆,只消赶上收学后第一日晨课即可。当然,若有那家远不愿回的,亦可待学寝里,到时辰了自去领饭食便可。如此算来,一月至少有六日可休,而若轮到上元、清明、端午、中元、中秋、重阳、过年等节假日,则另有一番说法。 至于月试,则是定于每月二十七那一日,考后二十八那日休自是该学生们耍的,江春倒是觉着很合理。 而细致的课程、书册等问题,那人则是让她正月二十三那日再来,缴束脩领了院服,去了学寝,自有专人再与她细说。 父女两个心满意足地出了学馆,顺着北街南下,小江春紧绷了数日的心情终于得以放松,见着那有卖糖人的,也有兴致细看两眼了。 第27节 倒是爹老倌见她不住眼地看糖人,终于难得大方一回:“春儿可要吃?阿爹给你买一个罢。”说着不容她拒绝就掏出八文钱买了一个小仙桃的,那糖师傅有双巧手,每一个都捏得惟妙惟肖,拿到手里倒令人舍不得下口了。 倒是爹老倌,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指了师傅要那火凤凰的,等见他毫不犹豫付了十二文钱,又用油纸小心地包了,江春才反应过来,这该是买给高氏的。 江老大虽不爱言语,人也长得其貌不扬,但他对高氏的心,却是难得的。若他能再有几分本事与头脑,可护得住妻子儿女,不要像上次那般被人薅羊毛的话,与他这样的汉子终老山林,亦是不错的选择。 但随即,江春又摇了摇头,这般的乡野汉子也不是谁都能遇得着的,绝大多数能遇着的皆是粗鲁莽夫,常年劳作将泥土沉淀在他们的指甲缝里,数日不漱口洗浴的汗味也不是谁都受得了的……若要改变他们的生活习性何其难,不论女子话语无人听,就是男女平等的现代社会,又有几个女性能保证自己使唤得动老公去勤快洗漱?反正江春是没有这个信心的。 她在现代有同事就是这般,出于医生的职业本能,自己在单位自是爱洁的,从来都将自个儿收拾得干干净净。但回家里去,看着那被老公丢了一地的脏衣服臭袜子,以及睡前夜宵一顿,完了牙不刷脸不洗就上床的生活习惯,她们商量过,吵过闹过,但最终仍是无可奈何,也没听谁说是因为这个而离婚的……江春想着就能打了个冷颤来。 更何况,也不是谁都有高氏的魅力,能够将汉子收得服服帖帖的。 唉!还是要读书哪!只有自己站得更高了,才能看到那高度该有的风景来,一辈子窝山里种田养猪,那她看到的也就只有那些山野村夫…… 二十这一日,一大早地,江家众人就起了。 外头天色青黑,山村静悄悄的,只闻后头小团山上时有时无的“咕咕”声,这是当地独有的“咕咕头”,江春一点儿也不陌生。可以说,她整个小学的冬日清晨都是在这种咕咕头叫声里度过的。 冬日天冷了,万鸟皆冬眠,就连猫头鹰都少了,只这种咕咕头,黑乎乎一团,孤零零地栖在枯枝头,突然间“咕咕”一声,与人声颇有两分相似,初闻会将人吓一跳。刚开始上学那两年却是觉得渗人,走路上若闻得“咕咕”一声,吓得脚步都要加快几分。到了后头,渐渐长大了,也就不那般害怕了,甚至最后两年,那“咕咕”的叫声已成了她孤寂山路上的唯一陪伴。 今日是文哥儿与江夏上学的第一日,屋里头,王氏给文哥儿和江夏各煮了两个红糖蛋,唤来两个睡眼朦胧的小娃娃,热乎乎几大口呼啸着灌下去,肚腹温热一片,人亦是全醒了。 文哥儿还记着昨晚睡前收拾好的书兜,碗才将放下,就急忙道:“奶,我书兜,书兜别忘了!” 王氏笑:“是嘞是嘞,你个憨娃子,都给你收拾好咯。刚才老半日唤不醒,现晓得着急了吧?快别啰嗦,来将这半碗糖水也喝了。” 这边文哥儿着急忙慌地折回去喝糖水,那边江夏却是缠着杨氏快把她头发扎好。春夏两姐妹皆是头发稀少的,要扎甚花样也无法,只得给她扎了两个小羊角辫,用红色带朵小绢花的头绳扎紧了,虽细苗苗黄绒绒两小条,但胜在清爽干净的,倒是增了两分水灵。 好容易将两个小主角收拾好了,让江老大与二叔送出门。王氏也无事了,只去烫了一锅米线出来,煎了两个鸡蛋捣碎,烧了一锅汤,搁几段鲜韭菜,余下众人每人一大海碗地吃了,就是小江春也饱饱地吃了一大碗下去。 待天慢慢放亮了,江家两兄弟也家来了,众人眼见两姊妹终是顺利入学了,也就该下地的下地,江春依然是喂猪喂鸡的活。 那十只大花公鸡和下蛋母鸡,早已食量大增,后园那点虫虫草草的,自是不够填肚子的了,只能每日里舀些猪食出来一起喂了。还好搬家时舅家送来那六只大公鸡被王氏提脚卖了,不然更是养不住了。 更何况还多了一对红毛猪,圈里黑花的那两头也已不是当日的小矮子了,现今随便搭起来的猪圈早就关不住它们了,四脚落地都快有小军哥儿高,若是抬起前腿站起来,那都与江春一般高了……总之都是吃得多,光找一篮猪草是不够的了。 江春内心是崩溃的:猪都长得有我高了,我的小矮人毒何日得解?!摔! 闲事少叙,挨晚太阳落山后,二叔接了文哥儿兄妹两个家来了,自是少不了一番热闹玩笑。 到得二十三这一日,高氏老早就催着江春先将自己要带去学馆的衣裳给收拾了,横竖也就那一套新的与一套短衫配裤子的,再拿上两件小姑娘家的里衣与亵裤也就罢了。床单铺盖与洗漱用具估摸着馆里会统一发放,自己能带的就更是寥寥无几了。 王氏递了八两银子与江老大,再对着江春耳提面命一番,无非是“去了定要好好学,给村里这些狗眼看人的瞧瞧,我孙女以后定要考个女进士的”“银钱得省着花,学馆饭堂要多吃点儿,莫花钱买外头零嘴”“下学了莫往外头跑,轻易莫上街市”等要交代的话。 倒是高氏,眼看着自己养了十年的姑娘就要出去了,万分不舍,忽而担心她以后可能吃饱,忽而又害怕可会被学里同窗欺负了……想着泪水就挂在长长的睫毛上,欲掉不掉的,端是可怜……父女两个将她宽慰了半日。 临要走了,她又悄悄塞了一两银钱给江春,让她若觉着饭堂饭菜不合胃口可上街买点零嘴吃,江春早就从自己私房里拿出了二两,自是不会要她的钱。最后实在无法,江春只得保证,自己若有甚事,定会去迎客楼寻舅舅的……高氏悬着的心才放下些。 真是应了“儿行千里母担忧”! 待父女两个到得学馆,门口已是排起长龙般的队伍了,对于经历过上万人开学场面的江春来说,这区区百来人,自是不觉着有甚的。只苦了爹老倌,见着那多人,均是这县里或下头乡镇里殷实人家子弟姑娘的,一个劲叮嘱江春不可招惹是非,好好读书与人为善……唉!真是老实人,很多时候不是你不去招惹别人就能相安无事的,麻烦它总会找上来。 这不,两人好好排着队呢,前头两个穿着八宝福褂的少年已是嘻嘻哈哈打趣起来:“哎,胡老四你说这黄毛丫头能够得着书桌不?这么矮,怕是连饭堂桌子都够不着哩……啧啧啧,委实矮得可怜,怕不是来读书罢?莫不是这馆里新招的扫地丫头?哈哈哈……” “徐老二你去问问啊,看她可是扫地丫头?”那叫“胡老四”的唆使着。 “嘿!黄毛丫头,叫你呢,就是你!喂!你东张西望个甚?就是叫你哩!”“徐老二”非常不满意她没听见自己喊她。 “哦,黄毛丫头是叫谁哩?”江春恨不得当没听见。 “黄毛丫头自是叫你啊!” “哈哈哈,原来黄毛丫头在叫我啊!”江春露出半排细细的小白牙。 另一头胡四亦笑出声,只那徐二半日反应过来后恼羞成怒,骂道:“这丫头与你那堂妹一般,是个牙尖嘴利的,定是顿顿吃刀子长大的……小爷我不与她们一般见识!” 倒是那胡四颇为意外,本以为只是个村里丫头捉弄逗乐一下呢,谁晓得也是个嘴巴厉害的,嘶,现今的女娃当真是惹不起哇! 江老大见那子弟二人自转过身去了,方才松一口气,劝姑娘道:“春儿你也是牙尖嘴利,以后少些理会他们,自己好好读书……” 江春见他这老实人翻来覆去也只会这几句,自是忙不迭应下了。 好容易排了个把时辰才轮到二人,先与那负责誊录造册的夫子,报上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三代存殁、已仕未仕、有无犯罪记录等履历,方能另排一队办理入学手续。 待交了五两的束脩,并第一个月的食宿费三百文后,得知须花四百文采买床单铺盖与洗漱用品,江春|心想,早晓得就家带来了,还能省一笔钱呢。不像前头那两个有家下人帮着跑腿,父女两个提溜着大堆杂物,又去旁边桌子领了“冬青馆东甲二”的学寝钥匙,才照着钥匙编号去找学寝。 离那日所见的红瓦房不远,有三栋与众不同的青砖瓦房就是学寝了,依次寻过去,第一栋叫“远志居”,见进出的皆是些少年,该是男学寝。第二栋就是“冬青馆”了,正是二人要找的女学寝。江春伸头往后看了一眼,还有栋叫“崇文院”的,也是男学寝,看来学馆里还是男多女少啊。 倒是那冬青馆前,自有专司学寝的女夫子接过二人钥匙查验,无误后方可允江春独自进去,而江老大则只能在外头等着。 想着自己进去半日也不晓得何时才能收拾妥当,也不忍心爹老倌在烈日下手足无措煎熬的,江春又折出去与江老大说了声,让他放心家去吧,待二十七那日下了学自己会家去的。 江老大忙将剩下的二两银角子并三百文制钱全塞给了姑娘,二人忙了半日早就空心饿肚了,江春自是不肯让爹老倌生无分文家去的,她又给塞回去,只道王氏那日给的钱还有呢。江老大也不听,只一股脑塞给她,还低声嘱她定要贴身藏好了…… 二人为着一把钱推来塞去的,恰被身旁过路的几个女学子听见,发出阵阵笑声,直将个农村汉子笑得更不自在了,逃也似的离了馆门前。 唉!江春又叹了一口气,只能自己拖着行李,艰难地找房间去。好在这“甲”指的是一楼,不消爬楼梯,“东”就是以中间木头楼梯划分,她往左转,走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就是了。 打开学寝木门,屋子是早就打扫干净的,只两张床铺,那室友倒是还未来。她就自选了靠外头窗户那张,打扫净床板,将自己的铺盖给整理好,又将床旁木柜给收拾了,拿出自己带来的衣裳放好,将木盆帕子等洗漱用具放好,也就无事了。 在两张床的对面,靠墙放了一张光秃秃的长木桌并两条凳子,就是书桌了,反正她也无事,找了块旧帕子来,将那书桌里里外外全仔细擦净了。 正擦着呢,就有钥匙开门的声音,进来了一对男女,却是她认识的。 “春妹妹,你也在馆里念书哇?你学寝也是这间哇?”原来是胡沁雪与刚门口有过“过节”的胡四。 “呀,若是春妹妹也住这儿,那我就不家去了,四哥你快去与我爹说一声,我今后就住学寝了!让祖母也别给我送丫头来了,馆里不给下人进的……”她身后的胡四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原来两个“牙尖嘴利”的小姑娘都是一伙儿的。 江春对着他得意地露出小白牙,上前接过胡沁雪的行李,招呼着她坐擦干净的凳子上。 那胡沁雪却不好意思起来:“春妹妹,我与表哥对你不住,本来初八那日我们是要前去恭贺乔迁之喜的,只我爹非让我俩来书院见馆长,道早就与那陈夫子约好了的,我们亦是无法……还想着若哪日赶集见着你了要好生赔罪一番呢,哪想到今日就遇着你啦!原来你也来进学了啊,那我们姐妹俩以后就可日日在一处了!”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果然是奇妙的。 江春亦道:“能见着胡姐姐,妹妹我亦是欢喜的,以后妹妹还有许多不懂之事要请教姐姐哩,还望姐姐莫嫌弃我愚笨不堪。” “怎会,妹妹小小年纪已是如此聪慧了,我也就是早认字两年罢了……不过说到聪慧,我表哥,就你见过的,那可才是聪慧呢,连我爹那老古董都常夸他呢……” “咳咳”,胡四在后头刻了一声,打断胡沁雪的长篇大论。她才反应过来,与江春介绍道,那是她大伯家堂兄,叫胡英豪的,比自己大一岁,亦是丙级“黄”字班刚入学的。 江春暗道:看来包括自己在内的这几个“关系户”,都被分在了“黄”字班。 她自是跟着胡沁雪打了声招呼,口称“胡公子”,又露出细细的小白牙来。 互相见了礼,帮着胡沁雪将床铺打整了,当然,全程皆是江春在忙里忙外,胡家兄妹俩自是不会做这活的,只在旁面有赧色地干杵着。 待她那满满一箱子衣裳也整理完毕,日头更辣了,早过了饭堂供饭时间,三人洗过手,约着上街吃午食去。 第43章 鸡汤 三人找了间馆子,每人叫了碗米线就吃开来,还未吃完呢,胡英豪已主动付了三人的账。虽才五文钱,但江春还是觉着不好意思,毕竟人家是兄妹,自不在意这点小钱,但自己一个外人……无法只得道了声谢,自己留心记下,以后定当回请。 食后,胡英豪带上胡沁雪要留给父亲与祖母的话,就家去了。因胡家是金江一大望族,宽门大宅的,仆从众多,他自是不用住学寝的。 江胡二人挽着手,将金江县城逛了一圈。这是江春第一次不用背着背篓来去匆匆,又有胡沁雪在旁介绍,时光慢慢,二人将那卖杂货的,开客栈的,做酒楼的,打首饰的,裁衣裳的,卖书作画的,全都转悠了一番,这“大宋朝”商品经济的的繁荣,着实令她开了眼界。当然,她不知道的是,历史上真正的宋朝亦是不遑多让的,后世有学者将其称为人类第二个千年的“领头羊”。 待逛得差不多了,二人又转回成衣铺子去,胡沁雪挑了两个书兜,自己拿了鹅黄色绣蜻蜓的,非要将那烟青色绣梅花的塞给江春。 江春想想自家唯一一身能穿出去的衣裳,就是烟青色绣梅花的,再背个同色同花的书兜……既是花了钱,就不能再买同样的,她只得选了个柳绿素色的,还找小二拿了大号的。因她想着,自己往后家去了,书兜大点儿,买些东西带回去倒也方便,归馆也可从家带点儿咸菜果子甚的,也倒是能省下几文开销。 想到自己也不会针线,家里也无多余的布料裁剪了,她干脆自己买了一件换洗的小衣与亵裤。待付账时,她又言明了二人往后是当常来常往的,不可再占胡沁雪的便宜,坚持定要各付各的。 二人还往杂货铺子去买了洗漱用的青盐与简易牙刷,以及用饭的碗筷调羹等物,方才归馆。 到了酉时初刻(下午五点),学馆中央的大钟被敲响,表示晚食时辰到了。众学子带了碗筷,到学馆东北角的“珍馐堂”打了饭食。 江春感慨,这县学的伙食就是不错,可能是有上头的财政补贴?或是当地世家大族、乡绅豪富资助的干系,每人可得三两的白米饭加两味素菜,一味荤菜,且都是分量足足的……这在没吃过几顿饱饭的小江春看来,委实对得起“珍馐”二字了。 嗯,她决定,以后坚决不去外头费钱,每餐都在饭堂吃,一定要将自己的营养补起来!前世各种嫌弃食堂饭菜难吃的江春,深觉自己这种“占饭堂便宜”的做法有点儿可耻。 胡沁雪虽家境殷实,却也毫无怨言地陪着她吃过了晚食。 晚间,二人躺床上,聊些“家中几口人丁”“父母兄弟姊妹如何”的话题,想起前世高中、大学住校生涯的第一天,江春估计每一段集体生活的开端均是从此类话题伊始的吧! 对胡沁雪,江春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原来,她父亲在家里排第二,老大是胡英豪的父亲,老三在汴京为官,具体官职不祥,老四即徐绍的母亲。胡父虽大了小妹子八九岁,但因着夫妻二人子嗣不顺,直到中年才得女沁雪,倒是比妹子家的外甥还小了两岁。不过很不幸的,还没来得及见着女儿睁开眼睛,爱妻就亡于产后血崩。 始终是才十一岁的女孩儿,聊到母亲去世的话题,仍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此后江春就尽量避开慈母话题,只捡了些几姊妹的趣事出来讲,倒又把小丫头逗笑了。直到她眼皮渐渐撑不住了,才依依不舍地止了话题。江春再次感慨,这般天真浪漫的小女孩,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第二日,天色将将破晓,学馆正中央的大钟被敲响,发出雄浑的“当当”响声。学寝走廊上逐渐有了洗漱的人声,江春将睡得正香的胡沁雪喊醒,二人起来就着冰凉的井水洗漱过,换上石青色的曲裾长裙,因着初春天寒,女学生外头还多了件同色褙子,即后世的披风。男学生虽只一套简单的石青色直裾深衣,中有一腰封,但也清爽素净的。 二人先饭堂去吃了一碗小粥,方往丙黄班而去,三层小楼最高层的右首第一间便是。待入了学舍,见学子到得还不多,舍里桌椅分三大竖列摆了,倒与后世不差,江春想着自家小矮人一枚,就主动拉着胡沁雪,选了中间竖列的第一排就坐……嗯,那就是传说中的学霸专区了。 不到七八分钟,学子们陆陆续续来得多了,江春还未反应过来呢,胡沁雪已是叫住了进来的三人,嚷嚷着要他们坐二人后头,待坐定了,江春回首一望,都是见过的,第二排坐了胡英豪与那徐二,第三排坐的则是徐绍一人。 待舍里已基本坐满了,又响起“当当当”的急促钟声,方有一学子踏着钟声慢慢进了学舍,众学子“呼”地起了一声惊呼。 江春忙抬首望去,见是一名着了同样曲裾的女学生,生得秀眉粉面,双眼如一弯秋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江春第一反应——林黛玉,当是曹老人家笔下“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的真实写照。 只见那黛玉式的美人莲步轻移,坐到了徐绍旁的空位上,坐定后的她又有“娴静时如姣花照水”的美感。 江春感慨:这大概就是班花了罢! 不料身旁的胡沁雪却是轻哼了声,眼见着江春也“依依不舍”目光追随着她,气哼哼地道:“看你那呆样!你可莫被她这副样子哄了去,整天一副病西施样,饭不好生吃,夜了临窗泣泪的能不病嘛!” 江春满眼疑惑,胡沁雪却早已赌气地扭过头去,正好夫子亦是进了学舍,她自是不好细问了的,只想着待散学了再问个详细。 上头,夫子道自家姓古,职位学录,专司丙黄班教务管理,相当于后世的班主任、辅导员。只见他先对着东方拱手,说了些拜谢皇恩的套话,又道了些迎新之语,重头戏却是接下来的课业安排,因着自德芳殿下至当今官家俱是鼓励女子读书的,一时之间男女同学蔚然成风,故课业安排上就得男女兼顾。 弘文馆是县学,往上还有府学,其课程参照京里太学而设,只相较太学这一最高学府而言,少了兵法、水利、农牧等治事之科,偏重于经义与六艺等基础学科。丙级属初级阶段,相当于后世的高一,只设经史、六艺、九章三门大类,其中六艺亦只着重教授诗画,剩下的射御与礼乐,则男女分习。 故实际上江春就只消修习经义、诗画、九章、礼乐四门课程,每轮逢三与八之间皆为四日的“工作日”,将好每半日一门,四日可学两轮,休一日后再循环,逢月试则取消当日的九章与礼乐二门课程。可见,在课时安排上还是以为科举服务的经义诗画为主的。 江春前世对古代科举制度的了解,只知所谓的“科举”还分为进士科、明法科、明经科、明字科等诸科,而对进士科的了解又仅停留于三甲上……故此,她是与胡沁雪请教了半日,才基本捋清楚的。 首先,自德芳殿下以后,人才选拔方式逐渐公平起来,成才途径主要有四:从文、从武、从医、从法。四门专科皆以蒙学、私塾、县学为基础,相当于后世的“幼儿园+九年义务教育+高中”。县学结业考后开始出现分科,按自身能力、主观喜好等因素分考四学。 欲从文者考太学,太学上不了的可进州学,专攻经义、策论、诗赋等科举考试内容,待三年后方有资格参加科举考试,据学生学籍所在地,按省试、殿试之次序,依次择优入仕为官,不中者无年龄限制,可继续科考,这是后世大多数人熟知的科举取士模式,只省略了州试筛选,将按籍贯科考改为按学籍所在参考。 欲从武者考武学,武学上不了的可进州府补武学(相当于预科),专攻兵法、方略、武艺、骑射、御车、甲械等专项,待三年后方有资格参加武举考试,以弓马为去留(即以骑射武艺之成绩决定是否录取),以策定高下(即以对策之成绩分高下),这又与后世熟知的“先策后武”模式不同了。枢密院按成绩授予武职,后世皆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的,这时代却是“武无第一”的,并没有后世影视剧中的“武状元”之称。当然,若连州府补武学亦考不上的,还可入行伍,行军打战立功亦是一条出路。 而欲从医者则考太医局,采取“三舍升试法”分级教学,设方脉科、针科、疡科三个专业。每月一私试,每年一公试,成绩分优、平、否三等,公试优良者升为内舍,内舍生再每年一次会试,及格者升为上舍。还另外根据学生的品德和专业技术水平,将上舍分为上、中、下三等。学生在学期间为使理论与实践紧密结合,除基础理论学习外,还要参加临诊,轮流为太学、律学、武学的学生及各营将士看诊。上舍毕业考后,择优者进翰林医官局为医官,次者入校正医书局,再次者入熟药所,或行医坐堂,自是没有甘愿做那走方医的。 欲从法者考律学,若上了京内律学,专攻刑罚、律状一类的,待三年结业后专考刑部、大理寺等司法衙门。当然,若上不了就没戏了,故律学是参考人数最少的,算是个冷门专业。 是故,汴京的太学、武学、太医局、律学成了时下的四大高等专科学校,且是同行业内的最高学府,由国子监统一管辖。国子监祭酒相当于教育部长,掌管四大学,与《宋史》所载的“祭酒掌国子、太学、武学、律学、小学之政令”大同小异,只是在穿越者影响下有了太医局的出入。 当然,这时代的科举制包含项目与后世为人熟知的差不多,皆是“重进士轻经生”的,学究科、明字科、明经科取士人数极少,而明法科已被律学所取代,又有各代官家的主观喜好在内,参试人数极少,基本可以忽略不计,最主要最正统的科举成才之路还是得走进士科。 而进士科又有重诗赋与经义的区别,全看上头官家的个人喜好,今时之官家却是个讲究经世致用的,登基十数年了,早已定下先经义、后策论、再诗赋的科举定制。 第28节 穿越来半年多的江春,终于第一次摸清这个时代的成才路子。对她来说,这是最好的时代,自己的专业终能派上用场。但想要从最底层的深坑爬出去,除了升学考试别无他法,对于双商有限、资历平平的她来说,这是需要拼命努力,认真下功夫的时代。 话说回来,古学录将各课程安排完毕,就直接点了班里几个身强体壮的学子去搬新书了,没有后世的第一堂课“自我介绍”,小江春好奇,他是如何将学生名讳准确无误地点出来的。 倒是身旁的胡沁雪,生了会儿闷气,终是憋不住转过头来,与小江春说起话来:“方才我喊来的那三个,只除了徐家老二你都识得了吧?” 江春点点头。其实徐二她也算“认识”了,只不晓得几人是何种因缘。 “那是我姑母家的侄子,叫徐纯,就是我表哥的堂弟,别看他人高马大的,其实才与你同岁,最是个爱惹是生非的,你要躲着他点儿。”江春转头望着空了的座位,嗯,这个“纯”字倒是与他在馆前的表现相称。 “喂,小呆子!你又望她作甚?她可不是好相与的,你可莫被哄了去。”胡沁雪误以为她还在回望那“班花”,着急了。 “胡姐姐,你识得她?”小江春试探着问道。 “算是吧,她娘是我家老太太侄女。”难得小话唠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没下文了,江春也就不再追问。 没好久,男学生将书册搬进了学舍,按着座位发放下去,江春得了《论语》《孟子》《大学》《中庸》《礼记》共五册,望着桌上散发着油墨芬芳的书册,她只觉得亚历山大! 看来这个时代对“四书五经”的学习,还是遵循着先基础、后专业的顺序,第一年皆是先以“四书”打底的,外加封建礼教特色的《礼记》。然而,对于自己这个《千字文》《百家姓》都没学过的后进生……难度还是太大了! 当然,除了“教科书”,学里就未再多供一物了,散学后少不得与胡沁雪约着门口笔墨书坊买了流行的羊毫、字帖、手札等物,因着造纸术和活字印刷术的成熟,笔墨纸张倒也不算贵。 晚间两人用了晚食,有一女学生来将胡沁雪唤走了,道是她兄姐寻她。江春虽奇怪未曾听她提起有“姐”,但仍不多言,只独个在学寝里,将上午领的新书拿出来,翻开最基础的《大学》看起来。 第一篇即是“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的内容,即是后世熟知的“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的三纲领和“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八条目。 其后附有程颢程颐兄弟与朱熹等人的注解,句读分明的,字虽然都认识,但这从右往左的竖排版……真的很费眼力。 虽后世科举教材多以朱熹《四书集注》为主,但这时代可能是受穿越者的影响,以朱熹为代表的程朱理学之派未得到大行其道的机会,科举教材对其书作尚未全盘接受,这点倒是令她欣慰的。 小江春眼看天色还早,将《大学》拿手里熟读,一个人在学寝里从左走到右,从东走到西的,来来回回背诵了个把小时。初春天气,天黑得早,眼见着才戌时(晚七点)不到,天色就已暗了下来。学舍里是有油灯与蜡烛的,只若要点灯的话得自己花这灯烛费,每月月末自有专人来回收,若有短少了的,补上钱财即可。 且胡沁雪还未归来,她一边等着她,一边倒是可以将就着混一下,点灯就待她回来吧。 书纸上的小楷不点灯是看不清了,她只拿出白日买的字帖来,斗大的字儿挪到窗前透光处,看起来一点也不困难。 她又打了一盆水来,用手指头沾了凉水在地上描摹,虽没有笔墨写出来的真实感,但能描出指下的用力、回转之感,对于她这个从未练过字的现代人来说,亦是不错了。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能省下好些笔墨费呢! 只手指头用力碾磨在地砖上,久了难免有点火辣辣的疼,想着明日出去找几根竹管或羊毫粗的木棍来,先练出感觉来了再用纸笔。 前世因农村出身的关系,也没条件专门报兴趣班啥的。工作前,江春只能写出靠每日写作业“练”出来的那么几个楷不算楷的学生字;工作后,病人太多,若再气定神闲一笔一划写学生字,后头病人已是催起来了,写急了就连笔带笔简写全上阵,硬生生逼出了一股“狂草风”;到后来,药房小妹妹都会打趣“江医生的字越来越难认了”。 故这一世,没有时间限制,没有着急忙慌的病患催促,她想心平气和地好好练练字。 这头正写着呢,外间学寝里传来了脚步声,因学寝门是特意为胡沁雪留着的,倒未上锁。江春|心道,这丫头可回来了。 “胡姐姐,怎才回来,外头天都黑了,看你白日出去穿得也不多,怕手脚都冻僵了罢?我去打壶热水来给你暖暖。”说着合拢字帖,准备往学寝管理员那儿借壶打水。 却不料久蹲后起得急了,这幅小身板又长期营养不良的,气血上不去头脑,眼前有两分发花,反倒晃了一晃,还好身后有人伸手过来扶了她小臂一把,才没摔倒。 不过这个身高,倒是不似胡沁雪。 她定了定神,转过头去,见是徐绍扶着自己。她颇有点不自在,忙抽出小臂来,颔首道了声谢。 那头徐绍却未与她客气,只低下头来看了看她刚沾水写的“芳”,因天冷蒸发慢,倒是还未干透,字迹清晰可见。 内心暗道:这小友倒是个认真勤勉的,单看这几个水写的“芳”字,也有两分“速起急收,点划峻利”的意味了,倒是难得。 “初学者习魏碑倒也不错,只这天寒地冻的,若要练字可到古学录处借取往日老生用剩的废旧纸张,这初春的凉水还是莫沾了。”说着眼神不由自主望向她那白嫩的指尖,只见那细嫩的右手食指已是红透了的,或是凉水冻得,或是青石板上磨出来的。 江春又多了两分不自在,买不起纸笔练字被人家看破……她只得不自在地将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可惜今日用了晚食回来,她就换下院服,只穿了平日在村里穿的衣裳与裤子混搭的一套,袖子已是短了好几分的,手也无处可藏了…… 她的脸“呼”地赤红一片,这大概就是穷人的尴尬吧。 徐绍却道:“今晚沁雪就在家中歇了,她让我来告你一声,莫与她留门了。还让我与你带了罐鸡汤来,那丫头专门为你留的。”说着露出提着个瓦罐的另一只手来。 只见他从容地拉开对面靠墙的凳子,将瓦罐置于桌上,找出蜡烛来用火折子点了。 火苗慢慢地由小到大,学寝里一下就亮起来,不知可是心理作用,随着那浅黄色的光晕逐渐散开、扩大,学寝居然也暖和起来。 他又准确无误地拿过她放桌上的瓷碗来。 小江春脸又红了,她与胡沁雪的碗是放一处的,他能一眼就挑出自己当时图便宜买的那只大土瓷碗来……相较胡沁雪的青花瓷碗而言,自己那光秃秃无甚花色,还是烧坏了出窑沏水没沏好,外头靠碗口处有两丝裂纹……图便宜才用了两文钱买来的。 唉!条件有限没法子啊,不然年轻女娃哪个不爱俏? 徐绍却仿若不知她那别扭的自尊心,笑着不经意解围道:“沁雪这丫头还是走哪儿都最爱青花的。”边说边拿了她的碗过来,端起瓦罐倾下,倒出小半碗冒着热气的浓汤来,对着呆愣愣的她招手:“小友,快来趁热喝了罢,练字也不急于这一时。” 直到半碗热鸡汤下肚,小江春还在感慨,这古代大家族培养出来的谦谦君子就是不一样,怪不得人说“富三代才出贵族”呢,这种骨子里与生俱来的谦逊有礼和高情商是需要累世的教养才能具备的。 而以后,不论是什么样的女子嫁与他,都该是幸福的吧。 江春满肚心思地喝着汤,徐绍则将她放桌上的《大学》翻开来看了看,见一册不甚厚的书页已被她翻过了三分之二,倒是难得地挑了挑眉头,嗯,委实是个认真勤勉的小友呢。 两人就着浅黄的光晕,慢慢聊了些学业上的话题,直到小江春喝完满满一罐的热鸡汤,肚腹周身暖洋洋的,还舒服到轻轻悄悄打了个嗝,徐绍方嘱咐江春锁好学寝门,带上瓦罐回了男寝。 夜了,江春一个人在学寝,也不怕打搅到哪个了,将天未黑时自己背的《大学》篇章又重新温习通背了两遍,方洗了脸脚躺床上。 可能是徐绍兄妹俩的鸡汤“有功”吧,她居然觉着今晚这不甚厚实的被窝亦是暖烘烘的。 作者有话要说:“四大高等院校”除太医局设定是参考《中国医学史》,武学、律学在北宋当真存在过,有《宋史》可查,太学为老胡的脑洞,巨大的脑洞。从文:私塾→县学→太学→参加科举考试,进士科分等次,入仕(后世熟知)从武:私塾→县学→武学/补武学→参加武举考试,分等次,入仕从医:私塾→县学→太医局→结业考初试合格者参加省试,考入翰林院医官局从法:私塾→县学→律学→结业考成绩合格者,直接由朝廷司法部门选拔,入仕 第44章 夫子 第二日,外头天色未亮,小江春因着是在家早起做活惯了的人,到点儿就醒来片刻了。既是躺不住的,不若起来,收拾干净床铺,待那冰凉的洗脸水扑一把到脸上,人也就清醒了。 既然昨晚已是点过蜡烛的,想着以后自家用功也定是要点上的,这份银钱看来是省不掉了,只能想办法怎么挣了。她也就不再摸瞎,将那剩下的大半截蜡烛点上,翻开昨晚的《大学》,趁着清晨记忆力旺盛,将剩下的一半也给通读了。 要不怎说儿童与青少年时期是记忆力最强大的呢,感谢前世语文课本上的“熟读并背诵全文”!她这才三四十分钟就将那剩下一半也背诵下来了,趁着馆里大钟还未响,她又将《大学》全本连起来,通篇背了一遍。 待“当当”的钟声响起,吹灭了烛火,收拾好书兜,又将胡沁雪丢在桌上的鹅黄色书兜也收拾好,一并给她背了去。 到得外头空地上,又将《论语》拿出来通读,因初高中就学过其中好些名篇名句,像什么“有朋自远方来”“温故而知新”“五日三省吾身”读起来就熟悉多了,也不消多大会儿,只天色全亮,她就背下好些了。 呼吸着清晨半山的清新空气,小江春|心满意足地往珍馐堂去吃了两碗小粥,趁着无人注意,又多吃了两个馒头,肚里才觉着饱了些。 三十岁的江春扶额,她决计没想到自己也有对食堂的东西“如饥似渴”的一日。 待她来到丙黄班,学舍门大开,里头已坐了个少年在诵《大学》了,看来也是个认真勤勉的小少年啊。 江春与他打了声招呼,亮出细细的小白牙笑了笑。哪晓得那少年却是个腼腆的,见此拘束地招呼了声“早啊”,忙将那书册慌慌张张地胡乱塞进了抽屉。 江春:……少年,不用害羞,姐姐已经背过了。 她倒不觉着努力上进有甚可值得害羞的,尤其是这种勤勉的学子,她是最有好感的。为缓解他的尴尬,待坐定了她也拿出自己的《论语》,两耳不闻窗外事地诵读起来。 那少年呆了呆,也就放开胆子地读起来了。清晨的学舍,还静悄悄的,只闻丙黄班两道清脆的读书声。 学生渐渐来得多了,见有人在诵读,亦有几个开始摇头晃脑地读起来。嗯,这样的学馆风气,江春很喜欢! 可惜,总有人要作这“老鼠屎”。 “哟呵,黄毛丫头你诵这般大声作甚?”那与徐二嘻嘻哈哈一同进馆的少年从旁经过,故意逗她道。要问为何,倒不是江春真有多大声,只他本性就是个爱顽的,又与徐纯“近墨者黑”了几日,晓得她是个“牙尖嘴利”的,有意来招惹一遭。 还有个原因,估计是男孩子的通病了吧,见着那矮小不爱说话的女学生,尤其是江春这么矮小的,坐她后首的男女同学,除了看到她那黄绒绒的两个小揪揪,只露出一片细白的耳后来,自有男学生爱逗惹她的,仿佛能将她惹哭就能成就几分似的。 江春个满怀心事的成年人了,自是懒得与他回嘴的。 “黄毛丫头,诵这般大声,渴否?可要相公送你杯茶水?只消你喊声‘相公’来听听。”这“相公”的不明意味,后首自有不嫌事大的男学生笑起来。 “善!大志向!古有甘罗拜相,待你真如荆公般作了相,自是少不了一声‘相公’的。只现今你已过了甘罗之年,却没当宰拜相的,只能喊一声‘公——公’哩!”其实关于“相公”这一称谓,本是对宰相的尊称,后民间逐渐演变成了对男子的泛指。本已无人会揪着这称谓不放,也是他们太无聊了。 这回又有几个男学生笑将起来,当然,对这种与他们性别相关的话题,自是笑得更大声了。 “哼!果然牙尖嘴利的黄毛丫头一个!”那少年红着脸扭头而去。 江春:就这都能脸红?战斗力不行,下次多练练再来挑事儿! 临近开课时分,胡沁雪方姗姗来迟,进了学舍也不似往日的叽叽喳喳,见着自己书兜,只与江春道了声谢,就自个儿坐着出神。 江春看她双目红肿得跟核桃似的,定是出了什么事的,忙拉了她的手问起来,只她也是双目含|着泪,不肯多说。正好夫子进门来了,她也就不再多话。 今日是二十五,上的自然是九章课。本以为会进来个须发花白的老夫子呢,谁晓得来的是一十八|九的青年,班上有那十五六的,与他看起来倒更像同学了。 这夫子道自家姓窦,乃太学九章科学生。下头少男少女一听,“呼”的一声,再加他相貌清俊,自有两分雅致气度,又是讲得一口标准的官话,就跟小地方来了个斯文的北大清华高材生一般,虽没有惊艳的形容,但还是人人激动的。 这窦夫子讲学好生有趣,就连肿着眼的胡沁雪都被他逗笑了两回,江春佩服。其实若论内容,他讲得也浅显,就是些加减乘除四则运算的,这群孩子里早就会了的也比比皆是,可能还是略显小儿科的,但大家都耐着心思听完。 一个上午的课,他正经讲课的时间只花了小半个时辰,剩下个把时辰的功夫都用来逗学生了。可能是芯子太老了,对他那些妙语连珠、隐喻双关的打趣,江春总是想扶额叹息。但其他学生皆是觉着他语言风趣,散学了还意犹未尽。 只能感慨:人老咯!现在只想着好好掌握这时代的应试教育,三年后能顺利考上太医局,像这些与考试无关的……总觉着浪费时间。 心内记挂着,一散了学她就忙起问胡沁雪来,这不问还好,一问她眼泪又出来了,江春忙拉着她往人少处走去。 “不是……呃……不是……呃……不是我不说与妹妹听,委实是那家子欺人太甚。”小丫头哭得打出两个嗝来。 胡沁雪最终还是道明了原委来。原来她昨晚是被胡英豪与林淑茵喊走的,而林淑茵就是徐绍的同桌,即“班花”同志。 事情须得从二十五年前说起,当时胡沁雪的父亲还不是现今这个落魄的胡大夫,他是金江有名的俊俏郎君,自是倍受众女郎追捧,当中就有自己母亲的亲侄女张氏,表兄妹俩朝夕相对总还是有了几分情义的。 但当时的“俊俏胡”却无心科举,只作个醉心医术的清闲公子,这张氏自是不满在心的。后又有汴京来的青年才俊穷追猛打,最后张氏还是迷失在了才俊的糖衣炮弹中,“嫁”与了那才俊。 若她从此过上王子公主的幸福生活,也许就不会有后头的糟心事了。哪晓得那“青年才俊”在汴京是早已娶了妻的,张氏终日游走于才俊之中,哪晓得也有被雁啄了眼的时候。虽已有了夫妻之实,但有当地大族胡家为她做主,亦还是可以争取上几分的,到时候不去汴京也就罢了,反正这婚聘之书亦是作假的,过个一两年,再选门上进后生,嫁过去做正头娘子都是妥妥的。 哪晓得她自己又经不住那“才俊”的花言巧语,被他整日描绘的汴京浮华给遮住了双眼,作死地要跟着回汴京去。倒也算她有两分“本事”了,居然不出三年就将那正头娘子给熬死去,自己又生了儿子姑娘立下足跟来,虽还未扶正,但也过上了管家理账、说一不二的当家夫人日子了。而金江的“俊俏胡”两年后亦是娶了心仪女子为妻,艰难多年后也有了亲生姑娘,就是小沁雪。 若各自安好那也就“天下太平”了。哪晓得那张氏,当家夫人的瘾没过上几年呢,家中男主服石后往林中狩猎,被甩下马来踩了个稀烂,死无全尸的。族里叔伯自是如豺狼虎豹般扑向林家丰厚的家财,最终母子三个被豺狼叔伯赶出了林家,卷着包袱皮来金江投靠亲姑姑。 若她安分做个客居表小姐也就罢了,往后胡家顶多是陪她女儿一副嫁妆。她自己却是个不安于做个打秋风的亲戚的,每日间望着胡家成箱的珠玉财宝流进门来,而自己母子三人却只得夹起尾巴节衣缩食……想到当年嫁给表哥的人若是自己,那不管他这些年间如何落魄,但少说这家财有三分之一就是自己的,是自己的也就是儿子的……说到自家儿子,少不得又令她打起个歪主意来。 原来她那儿子林侨顺,已是二十一二的年纪了,以前在京里时,她是左挑右选,定要挑个身世了得的媳妇儿。哪晓得就她那副模样,狗肉包子——上不得台面的,自是被那世家大族看不上的,儿子的婚事也就一直耽搁到家道中落。 待现今如丧家之犬了,亦还是不放过“身世了得”的择媳标准,舔|着脸打着胡家的旗号,将这金江县令、县丞、典簿、师爷、把总、千总……凡是有品阶有闺女的文武官员家的门槛全给踩烂了,最后无果,只得退而求其次,将目标对准胡家现今唯一的姑娘——胡沁雪。 昨晚家宴上那张氏就是哭天抹地自家身世坎坷,命途多舛,此生不再多求,只惟愿姑妈能将胡沁雪与自家儿子凑一对。那老太太又不是瞎的,那林侨顺自来了胡家,已是将他母子三人院子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全给祸害了一遍的人了,只念着那么点血缘情分未给他难堪罢了,怎会将自己的宝贝孙女许给他?自是打着哈哈推拒了的。 哪晓得宴后,那林侨顺却将胡沁雪堵在了园里说了些胡话,若非有人来往着,恐怕就要被他上|下|其手了。 小沁雪眼目前看着虽是千娇百宠的,但前首十年在京里亦是受了好些委屈的,没个亲娘在旁,她爹又是个医痴,无人与她耳提面命的,此番受了这般委屈,亦是如往常一般自己哭着忍过去了。 望着小姑娘那哭得一抽一抽的肩膀,虽她未明说,但江春自是能想象那癞子是如何荤言荤语吓唬她的。她既心疼小姑娘一直以来受的委屈,又恨她软弱,这种事情自是要与自家亲爹说的,“落魄胡”就她一个独姑娘了,这个主自是会为她做的……不行也得往亲祖母那儿告状啊,光自家蒙起被窝来哭算什么?! 唉,罢了,罢了,小姑娘从小就没个女性长辈在旁教导的,又天真浪漫,这番也算是让她见识一下人性的肮脏吧,毕竟还未造成多少实质性的伤害…… 于是江春只得抱了她肩膀,轻轻捋着脊背,待她哭得歇下来了,再好言好语教她以后若再遇着他定要躲得远远的,少不了得去至亲长辈面前求个公道。 “那,那我去找祖母求公道,若是让他们将计就计硬要我嫁过去怎办?祖母答应了怎办?毕竟他是祖母后家的血脉……”原来这是小姑娘的担忧。 “胡姐姐你还不相信自己祖母吗?她自是不会害你的,这种时候她老人家定会为你做主的,现今女子可进学可做官的,又不是被他戏弄一遭就得非他不嫁了……大不了你还可自立女户啊,难道还会怕了他们?” 其实她心内也是打鼓的,女人嫁人了不忘拉扯后家实属正常,只不晓得胡家这位老太太会不会是那种能将亲孙女“补贴”回去的人物……但至少要教她立起来,光躲着哭有什么用。 小姑娘含|着泪点了点头,江春松了口气。这丫头也太过天真了,可能就是缺少女性长辈的教导吧,果然是“没妈的姑娘像根草”啊!后世不乏这样的例子,从小没有母亲的女孩子,总是更容易受欺负,受了欺负都要么忍气吞声招致更甚的欺侮,要么解决不当,最终误入歧途……自己以后少不得要多看着她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