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之后》 Chapter 0 新的旅程,新的方向 叶月总共在花莲待了两天。 这两天里,她没有按照背包里那本旅游小册的指示到处观光,只是日日夜夜地坐在七星潭前,看着天色变幻,直到心底的各种情绪被压抑下去,她才下定决心,向到埗以来一直对她照顾有加的机车行老闆道别。 「真的不再留上一会儿?花莲还有好多地方呢。」 在她刚到来时给她指路的就是自己,连民宿都是自己给介绍的,老闆当然清楚叶月这几天的行程。听到她要离开,下意识就想要挽留。 从老闆的语气觉察出了再显眼不过的关心,叶月不无感动,却只是牵起一个浅笑: 「不了,我来花莲只是想看海,其他的景点……我下次再来看吧。」 简单的告别之后,她很快搭上了上午的火车班次,转身背对那片陪伴了她整整两个日夜的大海时,甚至没表现出半分留恋。 在旁人看来,这也许是太绝情了些。唯有叶月知道,自己之所以如此匆忙,并不是因为花莲哪里不好,只是在这个当下,她实在没那个心情,在她所选择埋葬那段失败感情的这片土地多加逗留。 花莲的七星潭,一望无际的蓝色深海,埋葬了她耗尽青春去追逐的爱情,也埋葬了她对家庭曾有过的所有希冀。而她深愿,下次再看见七星潭的时候,她已经把这一切放下了。 很快在火车上找到车票指示的位置,她放好行李后,也没关注其他乘客的动向,便逕自滑起了手机。 不久后,火车正式发动,她将视线上移到窗外,默默看着在阳光下显得异常闪亮的海面,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恍如触电般收回目光,她抿了抿脣,眼角馀光再也不愿瞥向窗外,乾脆低下头去,从随身包里掏出一本小笔记,拿出随身携带的铅笔就想按照以往的习惯下笔,却在笔尖碰到纸张的下一秒,顿住了所有动作。 身在异国的放松,竟让她一时忘记了,自己早就无法画画了。 望着笔记上不见半道笔跡的乾净页面半晌,她终于敛眸,抬手盖上了笔记本,神色始终自然。唯有将铅笔收回包包时,手上那微不可察的颤抖,无情地洩漏了她不欲人知的软弱。 把铅笔放好后,她正要收好笔记本,从上车起便坐在她旁边,捧着一本原文书看得起劲的金发女人却趁此时插话了: 「你本来是要画画吗?」 这声问话来得突然,原先就有些心不在焉的叶月愣了好半晌,才迟钝地抬起头,看向身旁的女人。 定睛盯着女人的脸整整三秒,她随即确定这的确是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但眼看对方言笑晏晏,本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她也没好意思冷漠以对: 「呵呵,对啊。」 这种回话方式虽说不上不礼貌,却也没留下多少接话的空间。未料她自认态度明确,那女人却没半点退缩的打算。 「那怎么不画了呢?」女人一边问,一边指了指叶月还来不及收起来的笔记,「我看你翻开的页数,前面已经画了不少吧?」 认真说来,这不过是个萍水相逢的路人,随口说个理由敷衍过去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叶月望着女人漾着温和的眼眸,张嘴哑了半天,不知怎地,竟选择了道出实话。 「不是不画。」她轻声否定,而后拨了拨耳边的长发,被发丝遮盖住的脸庞上,悄然浮现起不自在,「只是……画不出来。」 「是这样吗?」 女人再回应时,语气放得很轻,也没表现出同情或怜悯,让正紧绷着神经的叶月不着痕跡地松了口气。 没有费事去察看女人的表情,她只是伸出手,神差鬼使地翻开了本已闔上的笔记。 自从知道自己握不住画笔以来,因怕触景伤情的缘故,她再也没翻看过自己的画簿,连带这本随身携带、只作练笔之用的画画笔记也久未派上用场。如今再次翻阅,竟有了恍如隔世的错觉。 她只用了两句轻描淡写的陈述,便打发了偶然搭话的邻座乘客;但只有她自己清楚,说出那两句话的时候,那份几乎充盈心间、不足为外人道的心酸,到底有多伤人。 原以为金发女人听了她模稜两可的回答,肯定不会再多加纠缠,没想到女人静静瞧着她半晌,竟又再度开口了。 「那么,你还想画画吗?」 如果说第一波的搭訕算是下马威,那眼下这个问题,简直已经到达一击必杀的程度了。 事情爆发至今不过月馀,退婚、家变等事又接二连三地发生,叶月根本没时间调适自己的心情。如今驀地被一个陌生人揭开疮疤,饶是她心理素质再好,都有些掩盖不住脸上的风云变色了。 转头看向金发女人时,她的脸色颇为不善,女人却没在意,依然笑得云淡风轻。 「如果你还想继续画画,可以来找我。」她边说边递过来一张设计简洁的名片,「我就住在台北,应该满好找的。」 此话说完,女人又一次朝她笑笑,便收回了视线,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手上的原文书上。 突如其来被搭话,又突如其来被结束了话题,叶月有些无语,但隐忍了几秒,终于没对女人发难,而是微微低下头,默默端详起手中的名片。 名片并没什么花俏的装饰,只简单明瞭地标明了持有者的资讯。也因为这样,她总算得知隔壁这女人的身分。 裘洁美,dr.chiu,就任台北综合医院,现职:精神科医师。 Chapter 1 一期一会(1) 仅仅是恰巧同坐一辆车的乘客,话里话外竟直指自己有病,叶月想,也许她是该生气的。 可是当她握紧手中的名片,盯着上面的文字许久,终究没有发脾气,更没有质问裘洁美,只是默然垂眸,将名片连同再度闔上的笔记本,一起放进了自己的随身包。 假如香港的熟人见到她这举动,肯定会吓一跳吧? 曾几何时,明明已被全校孤立却还执迷不悟,为了一个从不肯在眾人面前维护她的男人,她骄傲地直起背脊,向反对声音不断的全世界宣战。那种傲视群伦的自信,是从什么时候起,慢慢开始减退的呢? 深吸口气,叶月闭上双眸,不再观望因车速加快而越发模糊的窗景,也再没有回头,看向旁边状似专注地研究着原文书,眼角馀光却不时瞥向自己的裘洁美。 就此一路无话,火车很快就抵达了目的地。 从台北车站走出来,环视了一圈错综复杂的车站架构,叶月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不像初到花莲的时候,她的目标明确,自然而然就无视了旅程带来的疲惫和困倦,一路坚定地直奔七星潭。但对于台北,她压根没有半点想法。 如果到花莲是为了埋葬爱情,那么来到台北,就完全是出于她的任性了。 其实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花莲也好,台北也罢,都不是属于她的归宿。只是想到离港前,和父母几乎可称作决裂的那一场争吵,她无论如何也不想马上打包回家,便乾脆包袱款款,逃到了这座全台湾最繁荣的城市。 出发的时候并未多加考虑,如今站立在熙来攘往的人潮之中,她的心底竟驀然涌起了一股无所适从的茫然。 天下之大,却似乎从未有过她的容身之所。 站在原地良久,直到某个作业务打扮的西装男急急走过,直接狠狠撞上她的肩膀,才让满眼怔忡的她回过神来。 接收到路人不耐烦的视线,叶月抿了抿脣,终于决定先安置好脚边碍事的行李箱,再来思索后续的行程安排。 按照指示牌走出车站,甫抬头就看见了车水马龙的大街。 行人嗡嗡作响的交谈声,路边车辆不耐的按喇叭,吵嚷的台北街道,乍看之下竟和香港有几分相似。 心下的悵然不过一瞬,她便再未把思绪停留在街上,只是翻出了口袋里的手机,查询附近可租借的旅馆。 幸而此时并未旺季,各大旅店都还剩下大量的空房。而叶月盯着屏幕上的住宿资讯看了半晌,终于还是决定选择某家偏远的青年旅舍。 倒不是她多不在乎环境,只是旅行经费不多,她若想在台湾逗留得更久一点,总不能太挥霍了。 青年旅舍的职员看上去很年轻,咋咋呼呼的模样,似乎比叶月还要小上两三岁。作登记手续时,她眼睛盯着电脑,嘴上还不忘发问: 「姊姊你怎么这时候来玩啊?特地请假的吗?怎么会挑台北啊,这时间点不冷不热,有很多地方可以去啊!」 职员聒噪得很,叶月嗯嗯啊啊地回应着,竟也没影响她的兴致。末了还是办完了手续,叶月拿着房卡往电梯飞奔,才算摆脱了职员的碎碎念。 很快按着房卡上的号码找到了自己所属的房间,她把行李箱放好,拉开布帘,稍为端详了一下她未来几天的床铺,黑眸里的情绪变来变去,末了总算缓缓沉寂下来。 隔壁床铺传来细微的声响,猜测大概是那本来午睡正酣的邻居要醒了,叶月当机立断,直接就脱掉鞋子,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床上,并顺手把布帘拉上,迅速给自己划出一个狭窄的私人空间。 青年旅舍的隔音做得并不好,而她隔壁床的邻居显然也不是什么体谅人的温柔女生。只听那人近乎粗鲁地拉开帘子,吸着拖鞋就离开了房间,约莫是洗漱去了。 房间里再度回归寂静,但叶月平躺在床上,聆听着自己平缓的呼吸声,却感觉自己的心情和平静半点扯不上关係。 周明毅、蒋之博、裘洁美??甚至昔日安城的死敌张芷萱都接连出现在她的脑海,她连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最后确定自己根本没办法控制好奔腾失控的思绪,只好一个翻身坐起来,抓起刚才随手丢到床上的包包,胡乱穿好鞋子,以接近落荒而逃的姿态,离开了这个还没待满一刻鐘的房间。 Chapter 1 一期一会(2) 作为被眾多年轻人吹捧的不夜城,台北市区不管什么时间点,总是热闹非常。 形形式式的路人不断擦肩而过,不管是结伴同行的小伙伴,抑或孤身一人,每个人似乎都有着明确的目标,唯有叶月,身处这个生活节奏与香港相仿,却与她的故乡相距整整一个海岸的城市,眼底不经意流露出茫然,坦承着她的无所适从。 事前完全没做过规划,仅凭衝动便立即成行的弊处终于在此时显露,叶月咬了咬唇,最后摸摸肚子,还是决定先餵饱自己,再来思考后续的行程。 青年旅舍委实有点偏远,叶月又还不熟悉路况,愣是转了半个多小时,才算回到了闹区中心的西门町。 此时肚子已经按捺不住,咕嚕咕嚕的声音不断响起,向她叫嚣着要求食物。叶月便乾脆忽略了挑拣餐厅的步骤,胡乱选了一家拉麵,直接便坐下来点餐了。 从花莲到台北的车程花了不少时间,加上入住旅舍的手续、迷路的耽搁,她早已错过了饭点,倒是幸运地赶在了店家的午休时间前进了店,不至于在来到台北的第一天,便落得非要吃超商午餐不可的下场。 既是非繁忙时段,她点的豚肉拉麵很快便上了桌。饿得飢肠轆轆的她也顾不得烫,拿了筷子便开始大快朵颐,没想到才吃了第一口,她便眉头一皱,差点没把麵直接吐出来。 也太难吃了吧! 好不容易才把住了嘴,没将这句失礼的评价说出口,但她的表情却怎么也缓不下来。而她瞪着眼前的拉麵良久,却终究没有勇气再尝试一口。 叶月自认不算是非常挑嘴的人,食物对她而言,大约就是「能吃」和「好吃」的差别。她实在没想到自己的运气居然这么「好」,竟然在街上随便选一家餐厅都会踩到雷。 「这家店的拉麵真是……」 正考虑着要硬撑着吃完,还是直接付钱走人,冷不防安静的店面传来这么一句话,顿时打断了叶月的思绪。 虽然对方只说了半截,但对于已品尝过这家店水准的叶月来说,她绝不可能误解这人的话中之意。 这家店的拉麵真是太难吃了! 叶月几乎立刻就对那人產生了惺惺相惜之感,下意识地扭头看去,只见三张桌的距离外,一个穿着不见半分皱摺的衬衫,头发也梳理得乾净而整齐的男人背对着她,隐约还能听见他几不可闻的抱怨,显然正与自己的同伴继续刚才的未竟之语。 若非情况太出乎意料,叶月肯定要为这男人的一丝不苟发出几声感叹;然而此时此刻,她只能瞪大眼睛,望着不远处的那对男女。 看到女方脸庞的当下,付钱走人的衝动突然变得异常强烈。可惜的是,还没等她掏出钱包,对方已发现了她的注目,她甚至来不及低下头,便猝不及防撞上了裘洁美若有所思的视线。 虽在火车上递过了名片,不过当天便马上再度狭路相逢,裘洁美显然也有些惊讶。但大概是年纪的关係,相较于叶月,她终究更冷静几分,没几秒便恢復了笑容,微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她的动作毫不意外地引来了同伴的注意,原先正专心「对抗」面前食物的男人也顺着裘洁美的目光,回过头来,正好和叶月打了个照面。 挺帅的。 两人对视不到一秒,便各自别过了头,结束了这场略显尷尬的对视。与此同时,叶月脑海里不由自主就冒出了这个念头,儘管心知这实在不合时宜,却怎也无法驱散。 也不知该说是幸或不幸,她并没能花太多心思来思考这个问题,因为就在她思绪飘荡的空档,裘洁美已经站起身,来到了她的桌前。 「哈囉,小朋友,我们又见面了。」 她打招呼,语气轻松得近乎随意。 听到这种熟悉的语调,叶月反射性就要反击,临出口却猛地剎住车──她忘了,她并不在香港,她也早已从安城中学毕业,现在对她说着话的人,是仅有一面之缘的裘洁美,而非总是阴阳怪气地嘲讽她的张芷萱。 勉强把自己本要出口的攻击言词收回,她扬起一个不甚真诚的笑: 「你好,裘医生。看起来,我们似乎挺有缘分。」 裘洁美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而后无视她的客套话,又一次提起了叶月完全不希望听见的敏感话题: 「那么这一次,你有比较想要成为我的病人了吗?」 Chapter 1 一期一会(3) 很难想像一个医生对病人的渴求会如此地迫切,明明两人只有一面之缘,而叶月也心知肚明,自己的症状远没有军人、犯罪案件的受害人严重,甚至也不影响她的日常生活,裘洁美对她的病情如此关注,委实有些奇怪。 心底不由自主就涌上一阵衝动,想答应裘洁美的邀请,这当中不乏想弄明白对方意图的好奇,但更多的,却是对自己痊癒的渴望。 无法忽略那份再明显不过的祈求,叶月抿着唇,佯装不经意地躲开裘洁美的注视,却冷不防撞进一双如水般沉静的黑眸,顿时就愣住了。 仅仅匆忙一瞥,但那双眼眸藏着的深意是如此清晰,清晰得叶月连逃避都没能找着理由。 不像周明毅仿如沉寂火山般的隐忍,更不是蒋之博那样包容一切的安静温和,这男人的眼神有点冷,却并非一桶凉水浇下来的那种冷,深邃如墨的黑色里,只有看透一切的漠然。 驀地望进了那样的眼神,叶月有些慌张,只觉自己的满腹心事都被看穿,一时竟只剩下逃跑的念头。 不过没等到她将想法付诸实践,男人已转过头,拿出一包卫生纸,开始擦拭桌面,却再未动筷,更未回头来看她一眼。 他没有说话,没有插手裘洁美随口「拉客」的行为,但叶月莫名确信,这男人并非没听进去,只是觉得不关他的事,所以乾脆不加理会。 而叶月看着他这种擦桌子大过天的动作表现,不知为何就感到一股气往上涌,差点一口气没喘过来,直接过去踹桌了。 很难说明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态,理智上明白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对方不在意自己也是应当的;但大约是源自于内心深处的微小希望在作崇,她总盼着有人能无条件关心自己,如今被一个陌生人忽地打破所有期待,心理上总是过不去。 话虽如此,她终究还没丧失所有理智,暗自作了个深呼吸,还是把情绪压了下去,向裘洁美扯出一个笑容。 「谢谢裘医生,但我只是来这边旅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回家了,就不打扰裘医生了。」 裘洁美闻言,倒也没多纠缠,只笑了笑便回了座位,直到叶月几经艰辛把自己的那碗麵啃完,结帐离开后,才带着几分遗憾开口: 「真可惜呀。」 同在一所医院工作,两人在外伤内患上又常有合作,练梓奕对这位同事称不上了解,好歹是熟悉的。听得她这语气,原先还盯着桌缘嫌弃其乾净程度的他总算抬起头,施捨般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外国人自己也许没感觉,但儘管香港对国语也有基本认识,发音与台湾还是大相逕庭,恐怕从叶月开口的第一句话起,裘洁美已知道她不是本地人的事实。 一个可能只是趁着休假来台北间晃几天的旅客,拒绝在台湾就医本也是人之常情,何况看她活动自如,想来不管是什么病,症状都不算太重,哪够得上裘洁美这位备受院长看重的精神科医师一句可惜? 裘洁美明白同事误会了: 「我不是说失去这病例可惜,而是……」 想起火车上,女孩画得满满的笔记本,还有颤抖不已的右手,她的声音不由低了几分。 「这个女孩可惜了。」 她并未多作解释,练梓奕本也不是八卦的个性,更懒得多问,听了她的说法,便也模棱两可地点了点头。 随后两人没有再提叶月,转而谈起了医院的某个病人,一来二往的,便将这场麵店的偶遇拋诸脑后了。 一顿饭的功夫,二人不只把肚子填饱了,也把病人的状况搞清楚了,双方都还算满意,便打算啟程回医院。 练梓奕要去拿车,裘洁美却说她要再买个饮料,硬拖着他走进闹区,见同事被人群挤得满脸不自在,暗自乐得不行,脸上却半分不显,彷彿她真的只是特别想喝那家店的饮料。 「我不懂为什么我不能先去拿车,然后你买完饮料回来找我。」 「你不懂,这是绅士风度。」 裘洁美一脸正直,练梓奕瞧她一眼,不说话了。 好不容易买好了饮料,两人辛苦地拿着一杯饮料,再次艰难地在拥挤的人群中寻找出路,没想到车子的影还没看到,却率先在一片闹哄哄的你推我挤中,再度看见了某个熟悉的身影。 Chapter 1 一期一会(4) 看到那一男一女时,叶月的第一个念头是,她和裘洁美未免太有缘了吧? 从火车上的初遇算起,两人一天之内偶遇了三次,这频率显然已非一句单纯的巧合可以形容。 想到裘洁美一而再、再而三的「求诊」举动,叶月就觉头皮发麻,差点就想鑽进汹涌的人潮里落荒而逃。 然而还没等她付诸行动,裘洁美身边的男人一个不经意的抬眸,相距不到十步的他们便猝不及防地打了个照面,她甚至没能来得及做个虚掩的动作,就看见那男人一怔,顿住了脚步。 他这么一耽搁,裘洁美的目光已扫了过来。 触及裘洁美满含兴味的目光,叶月多少还是有些不自在。但不知怎地,想到那个怔愣不到一秒,马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恢復扑克脸的冰块男,她忽然就不太想逃走了。 看他一副泰山崩于眼前也绝不动容的神色,叶月开始蠢蠢欲动,适才于麵店勉强压抑下去的小恶魔心思,竟也不着痕跡地重新冒了头。 明明看穿了她的偽装,却表现得如此无所谓。儘管当时他掩饰得很好,但叶月在13k这些年也不是白搭的,只一眼就能看出,他不说穿并非出于体贴,单纯只是看不起自己! 既不打算成为裘洁美的门下客,她本来已打定主意无视这个发现。无奈命运如此幽默,竟在短短时间内又让他们重遇,她总得好好「感谢」命运的精心安排。 眼珠子转了一圈,她已做好了计画,脸上也飞快地掛上了笑容,侧身躲过人流,连跨几步就迎了上去: 「真巧啊!」 她笑得这样真诚,倒是让两个智商一流的医生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了。 先前两次相遇,叶月一直表现得冷淡有馀、热情不足,显然对裘洁美所提出的治疗兴致缺缺。如今突然一反之前的作风,饶是应变能力向来不差的裘洁美,亦是一时哑然。 更出乎意料的是,当叶月走到两人跟前,率先打招呼的对象竟然不是先前向她主动搭话的裘洁美,而是压根和她八竿子打不着的练梓奕。 「又遇到你们了!刚才在麵店我就想说了,这位先生你说得真是太好了,虽然你没有说完,但我知道你和我一样,都觉得他家的拉麵难吃爆了!对了先生,你叫什么名字啊?」 一上来就被连珠砲似的轰炸了一大段话,练梓奕颇有些混乱,不知不觉就顺着面前女孩的话头,报上了自己的大名。 直到话出口的下一秒,他才猛然惊醒:自己怎么就这样轻易放下防备心了! 暗自心惊于自己的大意,女孩却没给他震惊的馀地,双手驀地握上来,用力摇晃了几下,笑容灿烂得几乎晃花他的眼: 「练先生你好啊,我是叶月,请多多指教唷!」 皮肤相触的那一瞬,患有严重洁癖的练梓奕立刻就回过神,下意识就想甩开对方,脑海角落的理智却偏偏及时提醒了他君子风度的问题,当下只能非常纠结地僵在原地,顶着一张冰块脸和叶月大眼瞪小眼。 过了恍如半个世纪的半分鐘,却是裘洁美的一声惊呼打破了沉默: 「天啊!那是什么啊!」 顺着她的视线,练梓奕看向自己的手,顿住整整一秒后,他一张原本还称得上帅气的脸顿时便扭曲起来。 原先乾净得不见半点污垢的手心上,现在满满都是咖啡色的液体,并且因为没能及时处理的缘故,正快速往週遭扩散,很快就波及到手腕处的衣袖。 这种黏腻到不行,而且明显无法在街上解决的脏污,很快就让练梓奕的脸蒙上一层阴影。 凌厉的眼神准确地落到了叶月身上,那女孩却彷彿没察觉到他的杀人慾望一般,依然笑得单纯而无辜。 「哎呀,练先生,真不好意思啊!见到你们太激动了,我都忘了我刚好打翻了珍珠奶茶,现在手上还黏着呢。」 骗人。 她话才刚说出口,练梓奕已断定她在说谎。但也许是手上残留的饮料让他太不自在,或是裘洁美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劝架多少起了作用,总归他静静盯着叶月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对她发飆,只是丢下一句毫无温度的「走」,便直接越过叶月,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直到两人彻底消失在人海另一头,叶月嘴角的笑容始终没卸下,只是盯着练梓奕的背影,自言自语般道出一句道别。 「后会有期了,练医生。」 Chapter 1 一期一会(5) 台北街头的这场偶遇,对练梓奕而言,无疑是一场灾难;不过对叶月来说,却是一场调剂身心的极佳娱乐。 严格说来,她其实并不真的认为两人会有再遇的机会,但练梓奕当时的反应显然取悦了她,让她忽然兴起一阵期待,不由自主开始想像,他俩下一次的相遇。 忆及练梓奕从冷漠、茫然、震惊到崩溃的神色变化,她忍俊不禁,嘻嘻地就笑出了声音。 由于人还在大街上,她没敢笑得太夸张,却还是笑瞇了眼睛,招来了几个路人的注目。 直到她终于找到洗手间,清理掉因不小心打翻饮料而沾上的污渍后,她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似乎是得知周明毅对那位小跟班的心思以来,她第一次笑得如此开怀。 这段日子以来,她哭过吵过闹过,却始终没能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唯有周明毅一个迟到多年的拥抱聊以慰藉。 眾人只道她失去了周明毅,但叶月知道,她真正失去的,其实是因这段爱情而支撑她到现在的力量,以及这二十多年来,她生命中唯一美好的事物。 事情发生至今,叶月还没去看过医生,除了事态发展太快,她没能找到空档以外,也因为她还没准备好去面对。 然而她是明白的,无论她对裘洁美提出的理由有多么天衣无缝,真正不愿就医的原因,其实全在于她自己。 倘若真相揭晓的当下,她手上没拿着那本画册,没有抱着满腔热情,冀盼跟未婚夫分享梦想成真的喜悦,也许那一天失恋的打击,不至于对她產生这样深远的影响。 说穿了,她终究不愿相信,那个曾经笑着对她承诺,会护她一辈子的小男孩,终有一天竟会为了另一个人,对她脸色丕变,甚至肆意践踏她的梦想。 『小春日,先去洗脸。』 周明毅的声音驀地在脑海里重播,不过一瞬,便让她心底泛起阵阵尖锐的痛,诉说着她未能放手的悲哀。 『你为什么打他?』 每一次总是这样,在他眼里,错的人永远是她。 他从来不问起因、不顾缘由,只看见动手的人是她,他便对她冷下脸色,对她兴师问罪,一次又一次,将她一颗芳心伤得体无完肤。 她在实验室和陆筱菱对峙的时候如是,她在13k总部赏了黎华成一巴掌的时候亦如是。周明毅从来都不理解她的所作所为,总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她,而她曾多次想质问他,是否晓得她为什么要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 倘若可以,她也不愿意沦落为魔女,可是环境何曾给过她选择的机会? 面对张芷萱的冷嘲热讽、同儕的排挤,她只能竖起浑身尖刺,以恶名为自己换来在学校的一席之地;面对组织部下的不认同,她只能不闻不问,像橡皮贴一样黏在他身边,用长时间的陪伴换取他人的信任。 若非他抗拒婚约,自始至终都不肯在眾人面前为她说一句好话,她又何至于活得这般窝囊? 如果不是太了解他,甚至立时就意会到他一句轻描淡写的「小春日」背后的隐蔽心思,她怎会如此衝动,直接就动了手? 从头到尾,他只是问她为何动手,关心黎华成的伤势,却连一句都没提起,她特地大老远来到13k总部,到底是为了什么。 也就是在那一刻,叶月握着手中的画册,忽地想通了。 她无疑用了最糟糕的方式去面对问题,但归根究底,将她推入这种局面的,却正是周明毅本身。 他对她避之唯恐不及,从未重视过她的梦想。或者出于愧疚,他愿意为她提供大学进修的学费,却绝不愿分出半分心思,来瞭解她的梦想。 那是因为,他所规划的未来里,她并不在里面。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为何于当下,甚至事过境迁后,都不曾再提起画册的事。 过去叶月曾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与他比肩而立。哪怕她并不擅长组织的管理,但只要她在某一领域上获得成功,照旧能得到留在他身边的资格。 可是那一天,周明毅残酷而直接地向她宣告,原来他身边的那个位置,从来不是为她而留。 不过寥寥数语,却足以摧毁她整个人的认知。 一瞬间,她所有的坚持显得如此可笑,那些她不经意间向他提起的,属于他和她的明天,一夕之间,全成了荒唐的笑话…… Chapter 1 一期一会(6) 在那之前,叶月总觉得,自己对绘画的热情是完全属于她的,是她残缺不全的人生里,唯一与周明毅扯不上关係的领域。但当真相赤裸裸地坦露在她面前,她终于不得不承认,就连这片她满心以为与周明毅无尤的净土,也早就被他所同化了。 很难想像她竟失败至此,整整二十七年,竟从不曾为自己活过一次,只是死死地追赶着一个触碰不得的爱情幻影,直到遍体鳞伤,也没能争回属于她的一席之地。 后来叶月想了又想,终于得出一个结论:恐怕这些年以来,她不只看错了周明毅,更从未看清过她自己。 她将所有指望都放在周明毅身上,喜怒哀乐都随他起舞,这样依赖而缺乏自主性的感情,左右了她的整个人生。就连她本以为没有影响的部分,也在不知不觉间產生了连锁效应。 如果可以,她真希望回到过去,将那个软弱无能,偏偏倔强得不肯认输的自己狠揍一顿。 思绪飘忽间,她突地就想起了大学时代,那段三不五时就混到13k总部「捣乱」的时光。 严格说来,那其实不能算是什么美好回忆,尤其是那场害她和周明毅陷入长时间冷战的争执,简直只能用恶梦来形容。 但也许是场景实在太相似,分明已拼命自脑海中抹去的记忆竟就这样重新冒了头,并迅速佔据了她的整个思想,其攻城掠地之兇狠,让她全然来不及反抗。 事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呢? 明明最开始,她并没想要闹成那样子的。 只是因为他太冷淡,她努力地主动找话题却收效甚微,甚至从几个进来和周明毅商讨项目的干部那儿接收了好些白眼,所以她才会一时衝动,半好玩半报復地偷拿了冰箱的果汁,趁着某个干部不注意时,在他后背留下黏黏腻腻的手印。 在她看来,这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压根不算大事;没想到那干部发现后大发雷霆,还搁下狠话威胁要跳槽到敌对帮会。 虽然只是气话,但这一闹腾,13k内部元气也损伤不少,周明毅作为准接班人更是首当其衝,收到不少或委婉或狠绝的劝諫。 大概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彻底将自己这个未婚妻隔绝在了组织之外,任她如何胡搞瞎缠,始终没有松口让她掺合半点组织内务。 好不容易从零散的记忆中将这段往事的前因后果串连起来后,叶月情不自禁就扬起了一抹苦笑。 就连她本人都无法否认,过去的自己实在是太讨人嫌了。 她想要叹息,练梓奕却驀地跳进了她的脑袋,那张因洁癖发作而扭曲的脸,几乎立刻就赶跑了她所有的感伤,再度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音。 真要说的话,依两人八竿子打不着的关係,她根本没有将他俩放在一起比较的理由;但无庸置疑的是,当时他分明满心恼怒,却强忍住没对眼前言笑晏晏的自己发脾气,那种反应确实取悦了她。 至少在面对她的恶作剧时,练梓奕即便再生气,并没有像周明毅那样,直接将怒气倾洩在她的身上。 就算事情已经明显到百分之百是她的问题,他仍然没有指责她什么。 其实,若是问她为何将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放在心上,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或者只是刚好他的反应戳中了她的笑点,又或是他隐忍着不向她发作的君子风度教她印象尤为深刻,总归命运就是如此不讲道理,透过一场无足掛齿的恶作剧,就此牵起了她和他的红线。 当然,对于这一切,目前的叶月是不会知道的。 现在她唯一确定的是,练梓奕看到自己手上的一片狼藉时,自初遇起便盘踞于他眼底的冷静崩塌的那一瞬间,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肯定都不会被她遗忘,而且必定会被反覆记起,成为她最具成效的疗伤良药! Chapter 1 一期一会(7) 当叶月暗自为这件恶作剧偷乐的同时,已然回到医院的练梓奕正站在洗手台前,第六次压下消毒液,拼命清洗着自己其实早已不再黏糊的双手。 好不容易洗到勉强满意了,练梓奕才冷着一张脸走出洗手间,毫不意外地发现,裘洁美正在门外等着他。 作为目睹了整个事情始末的唯一见证人,对练梓奕的洁癖也算略有所闻的她显然有些不知所措,盯着他囁嚅了一会儿,却只挤出了一句形同废话的关心: 「你没事吧?」 「……没事。」 只看他的表情便知道,他心情之复杂远不如话语表达般轻描淡写。不过两人自进院起便常常共事,纵然称不上至交,但见面总有三分情,练梓奕倒也没把叶月的帐算到同事头上的意思。 裘洁美自然也明白这一点,虽松了口气,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在意。只见她挣扎了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 「那个叫叶月的女孩子……你应该不会找她算帐吧?」 听了这问题,练梓奕不由流露出几分意外。 虽然表现得事不关己,但在拉麵店的时候,他还是有加减留意两个女人的对话,因此也对二人仅是萍水相逢这件事略知一二。 分明素不相识,裘洁美却对叶月展示着超乎寻常的关注,甚至看她眼下追问的神情,重点显然放在自己会否追究叶月,反而对于那场恶作剧对他们的同事关係可能產生的影响隻字不提,这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委实不太合理。 练梓奕心里飞快闪过了几个猜测,然而很快地,他便压下自己的好奇心,再次摆出招牌冰山脸,近乎冷漠地回应了裘洁美的疑问。 无论如何,这些事与他无关。 「只是一个来旅行散心的路人,以后大概也不会再见了,我何必找她算帐。」 丢下这段话,他朝裘洁美点点头,勉强算是告别,便头也不回离开了洗手间,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裘洁美被留在原地,倒是没说什么,只是盯着他的背影看了许久,最后瞇起眼睛,喃喃自语般唸出了一段谁也听不清的独白。 「关于这一点,我可不是那么确定……」 随后,她脚步一旋,举步就往练梓奕离开的相反方向走去,竟全然没有追上练梓奕继续问话的意思。 姑且不论练梓奕对今天出外吃饭的插曲作何感想,至少对裘洁美而言,这绝对不只是一场能轻易打发过去的偶遇。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放任自己瘫倒在沙发上,一时之间,竟觉疲惫感尘嚣而上,压得她整个人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愿意让自己沉浸在失落的情绪中,她闭上眼睛,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然而再度张眼时,视线却依然情不自禁地落在了书桌上的照片上。 这张照片陪伴她太久,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跡,但保存得很好,并未见丝毫脏污。相框里那一男一女的笑脸,依旧灿烂如昔,明亮得教人不敢直视。 静静地与照片上的主角相互对看半晌,裘洁美眼底飞快地掠过几许复杂,末了却只是叹息一声,移开了目光。 「神经性肌肉痉挛……」 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只有一室的寂静相伴。也许是气氛使然,一直在人前表现得坚强不屈的她,难得地卸下了面具,流露出了几乎没人见过的脆弱。 不,其实还是有人见过的吧? 可是那个唯一能让她卸下心防的人,唯一能让她心甘情愿投向他怀抱的人,已经永远离开她了。 「真像你呢。」 约莫是压抑太久,她的情绪有些失控。虽然没有哭出来,可是被右手臂挡住的半张脸上,却已是泫然欲泣的表情。 「一样爱逞强……明明就很难过,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 当破碎的低语从嘴唇溢出,裘洁美终于不得不承认,原来这么多年以来,她始终在欺骗着自己。 原来对于那个人,她根本从未真正放下…… 「……傻瓜。」 最后的哽咽几乎融入了空气,明明週遭安静得可怕,她却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更不知道,那声同时夹杂着痛苦和怀念的低唤,到底是为了早已离她已去的恋人,抑或念念不忘至今的自己。 Chapter 2 重拾过去的梦(1) 对于两个医生的对峙及心事全然不知,叶月离开商店林立的闹区中心后,思考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决定先回旅馆休息,好好规划过再出门游山玩水。 经过这么一场恶作剧,原先为过去的阴影所笼罩的她心情顿时明朗起来,连带着走回旅馆的步伐都轻快不少。 踏进旅馆的大门,正好遇到柜台的服务员。对方相当热情地连声招呼,而叶月此时心情不错,便也回了个笑脸,未料竟惹来那女生咋咋呼呼的大喊: 「哎呀!姊姊你终于笑啦!」 叶月闻言一愣,心底当下便浮起一丝异样,却终于没说出口,只是脸上原先尚算温和的笑容难免随之淡了几分。 服务员显然也察觉自己说得太直接了些,抬手就做了个敲头的动作,颇有些尷尬地朝叶月吐了吐舌。 「抱歉呀,我心直口快的,你别在意呀。」 听了这话,叶月扯了扯嘴角,正想藉机回房,却又被服务员的下一句话吸引了注意力: 「不过,姊姊的心情好起来了,真是太好了呢。」 这语气里的欣慰实在太过明显,从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生口中说出来,无疑是老气横秋了些。不自觉地,叶月顿下脚步,回过头看向服务员。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看起来真的那么糟吗?」 大概是没想到会被这么反问,服务员先是一怔,而后才侧过头,认真开始回想。 「嗯……该怎么说呢,这边来来往往的客人很多,一个人或是几个人一组的客人都有,不过他们大部分都是来玩的,毕竟如果是出公差,就用公费住贵价酒店就好啦,也不用来我们这边挤!」 她说着自嘲般眨眨眼,却没等叶月回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了。 「有些人对旅行很期待,也有些人很平静,就是来散心的。但我几乎没遇过像你这样的客人……」 说到这里,女生面带犹豫地顿了顿,又悄悄抬眸瞧了一眼叶月,见她始终神色如常,这才稍稍放松,安然道出了心底话。 「当我看到你走进来,第一秒的感觉就是,你好像在??寻找救赎。」 「……」 救赎这个词甫一出口,便驀地撞进了叶月的心窝。霎时间,她只觉满心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何以道明。 那边厢,服务员却并未发现她眼神的转变,恍如打开了话匣子,还在滔滔不绝地发表感想: 「哈哈,我可能说得太文艺了吧?但是第一次看到你时,我真的有那种感觉呢。也不是说气息很糟,而是你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怎么说呢……崩溃?绝望?」 「小云!柜台的事先别管了,赶快过来帮我!」 服务员原本还想接着说,却冷不防被楼上一把严厉的女声打断。她立时脸色一变,匆匆对叶月丢下一句「下次再聊」便消失在楼梯间,后者甚至来不及道出一句「稍等」,便已看不见她的背影了。 站在原地呆愣了一会儿,想来是刚才被赶来接班的另一个男服务员匆匆而至,见她站在柜台前发呆,不明所以的他不由出言相问,叶月却已失去聊天的兴致,甚至没理会对方礼貌性的询问,便以近乎落荒而逃的姿态离开了大厅。 回到房间,她爬上床后立刻就把帘子拉了起来,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交流,这才稍微松了口气,缓缓躺了下来。 『当我看到你走进来,第一秒的感觉就是,你好像在??寻找救赎。』 当周遭安静下来,小云的话又再度窜进了她的脑海。她闔上眼睛,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无力感自身体深处涌流,她却全然无能为力。 裘洁美也好,旅馆的服务员也罢,随便一个路人都能看出她的心结。背负着如此沉重的重軛,她是否真有走出这忧鬱幽谷的自信? 正胡思乱想着,猝不及防地,裘洁美的笑脸忽地闯进她的思绪,她倏然一惊,霍地睁开双眸,却只望见头顶木板的纹路,一时竟是怔然。 台北综合医院的精神科医师……是吗? 倘若她真的无法自救,是否就接受她的建议,到医院去接受治疗? 答应裘洁美的念头刚一闪而过,今天下午练梓奕那张铁青的脸便冒了出来,教她再度忍俊不禁的同时,也放下了适才不切实际的想法。 虽然裘洁美看上去并非什么坏人,可是今天才刚对人家的同事恶作剧过,实在也不好意思再找她帮忙呢。 无声地发出一声长叹,叶月拉起被子,决定先躲进梦乡寻觅短暂的安寧,放弃思考一切没有答案的问题。 Chapter 2 重拾过去的梦(2) 一觉醒来,又是崭新的一天。 当叶月被帘幕外的吵杂声吵醒,时间已悄然来到第二天的早晨。 默默听着外头几个女生嘻笑着讨论今天的行程,她木然地与头顶的木板对看了整整半分鐘,末了终于决定放弃躺在床上一整天耍废到底的逃避现实计画,认命地坐起身来,准备到附近随便找家店解决早餐去。 路过柜台时,她不无庆幸地发现昨天和她搭话的服务员不在,松了口气的同时,便想快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当她只差两步便要抵达大门之际,眼角馀光却瞥见了一张海报。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脚步一旋,身体不由自主就往那面墙走了过去。 直到海报上方的文字悉数映入眼帘,她方才回过神,顿时全身一震,正想转身逃离,却又直觉性地明白自己的行动早已是欲盖弥彰,来回挣扎了数秒,最终她只是敛眸,躲开周边人或好奇或关心的视线,隻身越过旅馆大门。 然而儘管人已经离开旅馆,海报上「朝仓雅美亚洲巡回艺术展」的介绍依然深映在眼前,直到她人已在早餐店坐下,仍旧挥之不去。 明明是精緻非常的丰富早餐,她却味如嚼蜡,不知不觉间,思绪竟逕自飘回遥远的高中时光。 那是她人生仅有的几段美好时光之一,却也是她察觉自己再也握不住画笔之后,一直刻意忽视的过去。直到此刻,命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姿,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的衝击,她才逼不得已地,重新回顾这段记忆。 彼时蒋之博还没提起留学的消息,她与周明毅也尚未因庆生的事闹翻,虽然同儕的冷眼与排挤多少令人感到受伤,但她全心全意地投入到画画的世界,对此倒也不太在意。每天满心满念想的,都是画布、顏料和构图,总是抓住机会就和蒋之博高谈阔论,兴奋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说起来,蒋之博也确实有耐心。如今回想起来,她提出的都是些初学者的问题,句句都彰显着她压根没在听课的事实,可是蒋之博总是笑笑地解答她的疑问,从未有过半分不耐。 而当时教她印象最深刻的话题里,其中之一便与朝仓雅美相关。 她还记得,那会儿她正翻看着蒋之博带到学校来的艺术杂志,碰巧看到了朝仓雅美的专栏介绍,无聊之下便仔细研读了一番,结果发现那本向来以尖锐势利的评价着称的杂志竟对这个创作者大力讚赏,通篇都是讚扬之词,不禁嘖嘖称奇,便向正在作画的蒋之博问起了这人的事蹟。 听了她的问题,蒋之博先是微微睁大瞳仁,好几秒后才失笑,放下画笔对她解释。 「师妹,如果真的喜欢画画,除了自己躲起来创作,常常欣赏其他大师的作品,培养自己的艺术眼光也是很重要的喔。朝仓雅美,她可是现代最有名的艺术家呢。」 紧接着,他从朝仓雅美的创作风格到歷年的作品说起,给她上了一课宝贵的「艺术大师成长史」。她似懂非懂地听完,表面上虽没说什么,但心底多少为自己的不学无术感到不好意思,回家后便查找了一堆资料,未料却就此成了朝仓雅美的铁桿粉丝。 真要说的话,其实就连叶月自己都无法说明清楚,到底朝仓雅美的作品吸引力在哪? 也许是她的艺术鑑赏力不够,没办法像专业评论家那样出口成章。但无可否认的是,朝仓雅美的创作的确有种强大的感染力,往往让每个看到的人,都难以自控地被拉进她的世界,就此沉沦不醒。 可惜的是,在她着迷于朝仓雅美的中学时代,后者并未在香港甚或亚洲地区开设任何的展览,而她也没有足够的资金,可以远赴重洋到欧洲去,只为参观偶像的一个艺术展。 后来升读大学,她被学业压力追着跑,和周明毅之间的衝突也接连不断,这份热情便也渐渐冷却下来。 她本以为那只是年少的一种执着,可当她在异乡看到这个曾经熟悉非常的名字,内心深处的火苗忽地就燃烧起来,而她这才惊觉,就算她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其实她远比自己所想像的,要更加在乎画画这件事。 哪怕她刻意尘封关于画画的过往,但真相总会不时冒出来提醒她,其实她从未真正放下。 想起看到朝仓雅美的作品时,曾经有过的雀跃,她心念一动,心跳也在霎那间加快。 如果,她去看了这次的巡回展,是否就能找回创作的动力了? 隐隐约约地,名为希望的树苗悄悄探出了头,而叶月盯着面前早已被叉子戳得不成形状的太阳蛋,眼中思潮起伏,许久都不曾抬头…… Chapter 2 重拾过去的梦(3) 直到人已离开了早餐店,叶月还是没能下定决心,只是默默走在推来挤去的人群之中,不断被挤到左边或右边,遭受白眼无数,却始终没有回神的跡象。 就这样顺着人潮移动,待她猛然惊醒,才察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站在捷运站的入口处了。 反正也无处可去,不如就坐车到处逛逛吧。 此时脑袋早已是一片浆糊,她也懒得考虑别的什么,既冒出了念头,便抬步走进了捷运站,进站后也没尝试去研究路线图,随意选了一条电扶梯下了月台后,刚好看到有车抵达,也不管萤幕上标示目的地是哪里,便直接上了车。 一路上景色匆匆,她恍然望着窗外的风景快速流逝,心中的茫然逐渐扩散,末了终是逃避般闔上了双眼,一直到列车广播说已抵达终点站,才悠悠然站起身,加入下车的人流。 车上乘客不少,许多人来来往往地上下车,和她一样坐到终点站的却是不多。但无论是谁,似乎都有一个明确的目的地,甫下车便脚步匆忙地往出口走去,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月台上,不知何去何从。 直至一波人潮散去,月台再次恢復了短暂的安寧,叶月这才甩了甩头发,打起精神左右打量起来。 月台上的站牌标示是淡水,原来无意间,她竟来到了这个北部有名的散心地。 虽然人生地不熟,不过有方便的手机网络,还有一张能问路的嘴,她倒也没什么不安感,简单查看了一下车站提供的地图,举步便往淡水老街的方向走去。 淡水不愧是观光胜地,即使是人流不多的週间,还是有不少妈妈带着孩子出来游玩,还有些年轻的情侣牵手散步,享受着悠间的下午时光。 看着那些家人间的和乐融融,以及情侣蜜里调油的互动,叶月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异类,误闯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空间。 自嘲地掀了掀嘴角,她摇摇头,撇下所有繁杂的想法,随便挑了一家店便走了进去。 毕竟是来散心的,她压根没打算买东西,便什么店都进去瞧瞧。 有些店满满都是摆饰,她进去饶有兴致地品评一番,向店主推荐几个可能的外国进货点;有些店放满了年轻人爱用的各种杂物,她各个拿起来一一细看,跟店里的客人间聊几句…… 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过去了,待她把整条街都走完,这才看见天色已渐昏暗,竟已近黄昏时分。 走了一下午,她的肚子早就饿到不行了。在附近转了一圈,她买了几样小吃,一个人坐在路旁的长椅上囫圇吞枣般吃完,正思考着是否要直接乘车回旅馆,却听见不远处一个老伯的吆喝声: 「船票发售!船票发售!想到左岸去的赶快来买票喔!」 老伯喊得满大声,但理会他的人似乎不多,大约大家都知道此时到左岸去,也已经没多少可以逛街的时间了。然而叶月看看那个还在招呼旅客的老伯,又昂首看了看天空,抿了抿唇,终于还是握紧钱包,往老伯的方向跑了过去。 听说左岸的夕阳非常美丽,就算只能看上一眼,也很值得吧? 她这么想着,坐上渡轮的时候,心情竟也随之飞扬起来。 大约是太过期待了,短短十多分鐘的航程,她竟感觉有如一个世纪般漫长。幸而还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聊以慰藉,一下接一下的浪潮声,多少缓解了她的焦躁。 幸运的是,这回船家抵达的时间控制得很刚巧,几乎就在叶月刚下船后,美丽的夕阳便呈现在海岸那头,映得整个海面闪闪发亮。 坐船之前本来还带着些许沉鬱,但当她亲眼望见这番美景,眼神情不自禁地就亮了起来。 无庸置疑,那是一幅带着生命力的景象。 周遭有许多人已经举起了手机或相机,可是叶月却没有动作,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的苍茫暮色,彷彿要把这片景色烙印下来一般,看得仔细而认真。 同样是海景,淡水的夕阳却和花莲完全不一样。 或者是因为她将花莲视之为伤心地,所以儘管花莲很美,她却避之唯恐不及;待她来到淡水,抱着散心的念头,放下自己所有的防备心,才仿如重生一般,再次领受到来自大自然的震撼力。 不过,即使是最美的风景,也只有短短几分鐘的限期,夕阳很快就消失在海平面另一端。 叶月看看海面,又看看天空,默然收回了视线,也没打算在左岸多作停留,步伐一转就往一旁的售票处走去,毫不眷恋地买了一张回程票。 Chapter 2 重拾过去的梦(4) 一趟左岸的夕阳之旅,到底对她產生了何种影响,旁人注定无从得知。但当天回到旅馆之后,她站在那张朝仓雅美巡回展的海报传单前许久,一声不响地盯着上方的文字,久久未发一言。末了还是服务员介入,才终于打断了她诡异的举动。 当晚她彻夜未眠,辗转反侧了一整晚,好不容易熬到早上,她也不管自己看上去气色多糟糕,直接跳了起来,随手抓了件衣服便往身上套,然后三步併两步就离开了房间。 路过柜台时,服务员似乎想问候她,但他嘴巴才刚张开,还来不及发完一个音节,叶月已风捲残云般走出了旅馆。服务员张着嘴哑然半晌,最终只能悻悻然转回头,继续对着电脑处理日常的行政工作。 虽然服务员有感自己的一片好意被深深辜负了,另一边厢的叶月对此却是全然不知。 只见她走出旅馆后,甚至没打算找个地方填满自己已然飢肠轆轆的肚子,反而逕直就往捷运站走去。 捷运的路线图错综复杂,不过在站员亲切的指导下,叶月并未走太多冤枉路,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 台北国立美术馆。 老实说,关于要不要来看展览这件事,她心中本来还是犹豫不决的。 虽说朝仓雅美是她的偶像,但自从蒋之博远赴他国留学起,自己对她的关注已不似过往热切。何况她也并不确定,若此时已不能作画的她看到昔日偶像的作品,到底是会重新振作,抑或陷入自我否定的低潮? 倘若不是被昨天的夕阳景色衝击,到最后她会作怎样的决定,还真是未知之数。 可是,她看到了。 那样让人沉沦的景色,那样彷彿要撞击到灵魂深处般的震撼力,不正正恰如当年她第一次看到朝仓雅美的作品时的感动吗? 是啊,她怎么会忘记呢? 纵使人生充斥着那么多的哀伤悲痛,可是总有些美好会存留下来。也唯有这些美好,能驱散所有的幽暗,让人心重见光明。 也许她去看过巡回展之后,情况依然不会改变,她依然会困在名为创伤的深渊之中,但这些通通都不重要。 重点从来不在于她是否能即刻走出阴霾,而是不管当下是否有任何改变发生,她也愿意走出囚禁自我的监牢。 只有勇敢跨出第一步,才不会始终留在阴影之中,止步不前。 抱持着这样的想法,她压抑住心间的忐忑,一路来到了美术馆,站在了展览馆的门口。然而明明手上正握着入场卷,只有一步之距,她便能走进馆内,双脚却彷彿被无形的力量钉死在地上,怎么也移动不了…… 「叶月……小姐?」 正感到无助之际,耳边驀地响起这么一把似曾相识的声音,如同魔咒一般,立时便解除了她的束缚。 叶月半是惊奇半是感激地回过头,果不其然,站在约五步距离之外,微笑看着她的人,正是这数天以来与她多次偶遇的裘洁美。 一时之间,她竟不晓得自己该作何感想,末了只能抬起右手,不无尷尬地挥了挥手。 「哈囉,裘医生,好巧啊。」 就算她脸皮再厚,也不得不承认,在「练梓奕恶作剧事件」的短短两天内再度重遇裘洁美,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话说回来,台北到底是多小,才能让她们两个一再巧遇啊? 也不知裘洁美是否看出了她内心嘟噥的小心思,总归她并没说出口,只是瞧着她,笑瞇瞇地丢下一句: 「不巧喔,我是专门来找你的。」 这话委实超出叶月的预计范围,只见她愣在原地半晌,好久才清醒过来,从喉间挤出一句问话。 「……为什么?」 短短三个字,涵盖不了她的满腹疑惑,裘洁美却像是看穿一切般,踏前一步,唇畔的笑意彷彿又深了几分。 「可以当作是我的鸡婆吧?或者你根本没这么想过,但请原谅我,已经擅自把你视作我的病人了。」 面对如此直白的坦承,纵然叶月的确对她说出的理由感到意外,却也并未感到冒犯。 毕竟以自己前两天对人家同事做出的行径来说,裘洁美的这番行动,简直可说是以德报怨了。 只是,这也解释不了…… 她正想开口询问,裘洁美却像是懂得读心一般,相当自然地接过话头: 「至于我为什么会找到这里,说实话,我也只是碰碰运气而已。」 她说着耸了耸肩,脸上也浮现出无奈的神色。 「我想,如果我能在这里遇到你,那就代表你的确很想要痊癒,之前的表现也只是在逞强,那么无论如何,我都一定要治好你。但如果遇不到,那就是我看错了,其实这个病、这件事对你而言,也并没有那么重要,而你有没有我的帮助,都是不要紧的。」 Chapter 2 重拾过去的梦(5) 不知是否因为她的语气实在太温柔,叶月听了她的解释,哑然良久,却连半句话都说不出口。 明明只是个萍水相逢的路人而已,却愿意为了自己做到这种地步…… 想到自己来到美术馆的目的,她心念一动,忽然就兴起了答应裘洁美的念头。 裘洁美的话其实一点都没错。假如她真不想治好的话,她压根就不会来美术馆,朝仓雅美也好,随便哪位大师都好,为了保护好那个脆弱的自己,她绝不会让自己和艺术扯上半点关係。除非她真心在乎画画,才会甘愿冒着再次受伤的风险,也要来到这里,试着寻求出路。 而如果,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如果也好,裘洁美真能为她带来新的盼望,尝试相信她一次又何妨? 思及此,光芒驀地自她眼底闪现。饶是一直表现得游刃有馀的裘洁美,触及那倏然併发的亮光时,也不由怔住了。 不过再怎么说,裘洁美毕竟也是年近三十五的熟女了,阅歷终究比叶月多一些。很快地,她便镇定下来,重新掛起了笑容。 「我想,这次的说客工作应该算是成功了吧?」 听了这句带着玩笑意味的调侃,叶月微微一顿,末了终于没有出言反驳,反倒像是下定决心一般,霍然抬头直视裘洁美: 「为什么是我?」 「……什么?」 面对这样一个预料之外的问题,原先一直处于主导地位的裘洁美下意识一愣,顿了几秒之后,却还是找不到半句恰当的回话,只能鸚鵡学舌般吐出了两个没意义的单词。 形势一下子逆转,只见叶月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女人,那直率慑人的目光,配上她在女性当中本就相当出类拔萃的身高,一时之间,竟让阅歷丰富的裘洁美產生了躲避的衝动。 「我相信你的确是好人,也许平常也是个关心病人的好医生,但仅仅如此,是不可能对一个陌生人执着到这种地步的吧?」 「……」 「所以,除了你刚才说的那些以外,你到底还隐瞒了什么?」 无可否认,眼下叶月的态度多少有些过分了。然而她这般咄咄逼人,裘洁美却没有生气,安静了好半晌后,她竟然又笑了。 「不错呢。」 她只道出了短短三个字,叶月却听出了其中蕴藏着的,千丝万缕的情绪。 怀念、眷恋、苦涩……以及,几乎微弱到无法觉察的痛苦。 那一刻,叶月忽然有些后悔,情不自禁地想,自己是否对裘洁美太残忍了? 正如周明毅在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跡,那些被裘洁美隐藏起来的过去,似乎要比她想像中,来得更沉重一些…… 「你一点都没看错。」 动摇不过一瞬间,下一秒,裘洁美的声音已把她拉回了现实。 「这确实不是偶然。倘若不是你,倘若不是这样的症状,就算我再怎么重视自己的专业,也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特地攀山涉水到美术馆来。」 裘洁美说着耸了耸肩,神情颇有几分促狭。可是叶月望着这样的她,却彷彿看见了不久之前,在久别重遇的蒋之博面前强顏欢笑的自己。 人总是如此奇怪,愈是悲伤的事,愈是要用轻快的语气说出口。明知道这么做其实并不会让整件事变得轻松多少,但若不採用这种方式,大约连开口的勇气都会失去吧? 想到这里,她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又闔上了嘴。而就在她来回犹豫的空档,裘洁美已经话锋一转,把主题拉了回来: 「那么,我就告诉你吧。」 她一边说,一边踏前一步,再次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不算远的距离。 「关于我的过去,关于我这样追着你跑的原因,关于我想要治好你的执着……」 「……」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聊吧。」 看着站在自己跟前,满脸巧笑情兮的裘洁美,叶月说不清心头是什么滋味。最终,她只能点点头,算是答应了前者的邀约。 Chapter 2 重拾过去的梦(6) 在美术馆附近找了家环境清幽的咖啡厅,各自点了一杯热饮,两人就此落座。 虽是自己首先提出的要求,但对于揭人疮疤这回事,叶月多少有些心有戚戚然,是以一直低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汤匙,并不怎么愿意看裘洁美。 反倒是理应忐忑不已的裘洁美,却表现得悠然自得,甚至低低地哼起了歌,彷彿这是一个期待已久的闺蜜聚会,而非教人尷尬的坦白大会。 「那么……该从哪里说起呢?」 安静并未持续太久,裘洁美很快便放下了搅拌的汤匙,转而托腮看向叶月。 虽然道出的是疑问句,但她显然没有要让叶月回答的意思,马上便移开了目光,望向窗外来来往往的路人的同时,她的嘴角也悄然勾起了一抹微笑。 当叶月不经意间抬头一瞥,不由就是一怔。 只见裘洁美唇畔带笑,怀缅的眼神里却恍然浮现起几许哀伤,似乎下一秒就要落泪,然而因着那抹浅笑,竟又透出了无限的繾綣温柔。 「果然,还是从那时候说起吧。」 叶月尚在怔愣之中,那边厢裘洁美却全然没察觉到同伴的失神,驀然挑起了话头: 「你知道吗?当年考大学时,我的第一志愿其实并不是医科。」 这个开头委实有点前言不搭后语,叶月当即便回过神,眨了眨眼,一时间竟不知作何反应。 裘洁美倒是没有卖关子的意思,只是呷了一口已稍微冷却下来的咖啡,再度开口时,语气竟仿若玩笑般轻松。 「高中时代,我是唸音乐科的。」 她闔上眼睛。 「……和我当时的男朋友一起。」 * 裘洁美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在人前谈起顏君哲的事了。 倒不是说他对她来说是个耻辱,甚至也不是因为提起他,自己心里还会隐隐作痛,只是她始终接受不了别人听到这个名字时,那满含同情的视线。 自顏君哲离开她的那一天起,转眼已是十年光阴。可是直到今天,当她闭上双眸,眼前依然能清晰勾画出他的脸容。 他笑着的样子,他闹彆扭的样子,他不知所措的样子…… 还有,他拉小提琴的样子。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全省高中的小提琴演奏会上。 和普通的比赛不同,这种演奏会并不会有一个明确的制度,来分别参加者的水平高低;不过无庸置疑,就连各校的老师们都不能否认,即使放眼全国,顏君哲亦无疑是音乐科的学生当中,最出类拔萃的一个。 平心而论,裘洁美知道,自己的水准完全不能与这位音乐名校出身的天之骄子相提并论。但不知为何,在场的尖子那样多,顏君哲偏偏在演奏会结束后,单单找了她谈话。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她问起这事儿,顏君哲看了她一眼,竟是笑了。 「你的音乐很温暖。」 这个答案教她困扰了好久,连连追着他要解释,他却只是笑,半句话都不肯多说。 现在回想起来,就连那些互相打闹的无聊时刻,都彷彿透着幸福的微光。只是那会儿太过年少的她不懂这个道理,直至伤慟遽然临到,一夜之间,夺走了他们曾觉得触手可及的未来。 大学一年级,明明该是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可顏君哲甚至还没上够一个月的课,便被一场车祸送进了医院,从此展开了他和医生长达七年的拉锯战。 刚开始的时候,他们俩都满有信心,还谈笑着说等他康復,定要合办一场演奏会,让眼下那些对顏君哲的伤势冷嘲热讽的人大跌眼镜。 然而渐渐地,随着治疗时间的拉长,两人愈发地沉默,最后几乎完全不再提及这个话题了。 神经性肌肉痉挛,分明只是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却毁掉了顏君哲原先前途无量的人生。 裘洁美不懂,为什么一场车祸而已,反反復復治疗了这么多回,顏君哲却全然不见好转?到底是什么样的心结,拦阻了他的痊癒? 多次缠着医生,依然不解其意,只得回好些「每个人状况不同」、「人的大脑构造很奇妙」……诸如此类的官方回答,末了,她也不追问了,直接在大二下学期时,提交了医学院的转系申请。 这真是个太不容易的选择,暂且不论从音乐术科转到医学相关科系的难度,光是顏君哲的强烈反对,便让两人争执了无数次。 最后在某一次争吵后,裘洁美拿出了自意外发生后,一直被顏君哲尘封起来的小提琴,作势要把它摔到地上,结果顏君哲当即脸色丕变,连力度都没控制好,一头就撞向了自己的女友,用力将小提琴抢回了自己怀中。 裘洁美却没有生气,只是静静地看着顏君哲,心平气和地下了结语。 「你看,你还是很重视小提琴。」 顏君哲颤抖着,没有回应。 「君哲,我的天分没有你高,比起我自己,我更希望能看到你再次站到舞台上。」 她一边说着,一边蹲下来,右手轻柔地抚上男友的后背。 「所以,没关係的。」 眼前的男人脆弱得活像三岁小孩,空洞的眼神里,丝毫未见半分对她伤势的关注。然而,她的神色却始终温和,不见半分嫌弃: 「我一定会治好你。」 Chapter 2 重拾过去的梦(7) 雄心壮志地许下了宏愿,幸运的是,自己在医科的天分似乎要比音乐出色不少。儘管是半路出家,但牺牲了无数睡眠时间来恶补之后,也勉强算是追上了同级生的进度。 话虽如此,但现实摆在面前,就算她真是医学方面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想要在短期内取得成果,当然是不可能的。 时间就在顏君哲毫无进展的治疗,以及她忙碌得几乎不见一丝空隙的行程表中一点点流逝,不知不觉地,两人迎来了他们的交往七週年纪念日。 明明是纪念日,但当两人坐在电影院里,观看那齣公认超级好笑的喜剧电影时,却都满脸木然,与其他捧腹大笑的观眾形成了强烈对比。 事后回想,裘洁美才发现,一切其实早有预兆。若非她太迟钝,若她再多追问一两句,那么之后的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可惜世上并没有如果,当天满脑子都是系上论文和报告的她,压根没注意到顏君哲的不对劲。 毕竟她作为选了那部电影的人,自己都累到笑不出来,又怎能怪责近年因病情反覆而愈发沉鬱的他没有给出适切的反应? 即便电影结束后,顏君哲一反常态地说他有点累,要她一个人先回家,而没有像过往的每一次约会一样,亲自送她一程,她仍然没有起疑,轻易便放他离开了。 当时她又如何晓得,那一天的再见,便是他俩的诀别? 直到回家之后,她在信箱里找到那封由顏君哲亲笔写下,显然是在两人会合后,又悄悄找机会折回来放到信箱的告别信,她才如梦初醒,明白了顏君哲的死志,却已经来不及了。 她匆匆致电顏家,却只得到他出门后还没返家的消息。她没理会那边要求她留联络方式的公式化客套话,直接就掛了电话,像疯子一样衝出门,在每一个可能的地方寻找顏君哲的身影。 但是最后,她只等来了医院的死亡通知书。 顏君哲找了一个不合法的房东,租下一个小仓库,当天约会结束后便直接带着炭火到那里,就那样将自己连同她对两人未来的所有希冀,全数锁死在那个小房子里。 七年实在太漫长,于她如是,于顏君哲更是。 顏家不算大富之家,好歹也算中產阶级,这些年供给顏君哲的治疗费并不吝嗇。无奈年復一年,眼看顏君哲的病情一再反覆,始终不见好转,父母失望与怀疑交织的眼光,一次次压在顏君哲的肩头,终是压垮了他。 顏君哲,终于没等来她治好他的那一天。 * 言尽于此,裘洁美没有再往下说,但叶月已然明瞭。 她不知道再度回忆起这段往事,对裘洁美而言到底是怎样的一番感受,可是即使她谈起来语气如此云淡风轻,叶月依旧不敢想像,面前的女人究竟花费了多少时间,才让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结疤。 她张开嘴巴,却又闔上,来来回回反覆了好几遍,末了终于只是喃喃道出一句道歉: 「……对不起。」 听到这三个字,裘洁美瞥了她一眼,随即笑了。 「看你对练医生恶作剧时那么大胆,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呢。」 她才提起练医生,原先压抑沉闷的气氛立时便改变了。 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叶月脑海里马上便浮现起练梓奕盯着自己黏腻腻的手时,那副好似想杀死自己的崩溃表情。紧接着,她连压抑都来不及,笑声已倏然逸出唇边。 在刚谈完多年心结的裘洁美面前,这种反应无疑称不上礼貌。她反射性地捂住嘴巴,却见对面的裘洁美歪了歪头,竟跟着一起笑了。 于是两个年纪相差一大截的女人,就这样笑成了一圑。 裘洁美笑着笑着,眼角馀光瞥见笑得弯下了腰,首次展现出无忧无虑模样的叶月,心底忽地涌起了前所未有的决然。 这一次,她绝不会让歷史重演。 即便倾尽全力,她也一定要治好这个女孩。 到那时候,那个活在她内心深处的顏君哲,那个曾经如同春风般温暖她整个人生的顏君哲,是不是也能回来了呢? 明知只是不切实际的期望,可是当这个念头骤然闪现,裘洁美还是按捺不住满腹的期待,微不可察地,悄悄弯起了嘴角。 Chapter 3 冤家易结(1) 虽说同意了接受治疗,但医院的各种手续还没办理好,加上裘洁美本身的工作时间表也早就排满,因此即使两人都有心要尽快开始,然而交换了联络方式后,两人还是暂时分道扬鑣了。 这样一整天下来,叶月感觉莫名地疲惫,回到旅馆简单洗了个战斗澡后,甚至懒得再出门觅食,直接就躺平在床上了。 毕竟时间尚早,同房的女生都还没回来,倒算是给了她些许难能可贵的个人空间。 感受着偷来的片刻寧静,虽然没有睡意,但叶月还是闔上了眼睛。 一片黑暗中,裘洁美的侧脸再次自脑海深处浮现。想起裘洁美难掩哀伤的眼神、粉饰太平般的调笑语气,叶月眉心一皱,心跳也随之漏跳了一拍。 明知道担心来担心去也改变不了什么,可是只要想到顏君哲长达七年的疗程,终究以自杀失败告终,她便不由感到害怕。 她能理解裘洁美的动机,更不会因此责怪她什么;但思绪却不听话地往最坏的方向奔驰,一再地想,如果这一次,她们又失败了呢? 如果她不是解开裘洁美多年心结的契机,如果她成了另一个顏君哲…… 仅仅只是一个未成形的念头,已足以教人胆战心惊。 叶月不敢想像,若这个念头成真,裘洁美会是什么反应?而自己又将面临什么? 这个明明尚未成真,却仿如影子般的黑暗假设,转眼就覆没了她整片思绪,直到她昏昏沉沉地进入梦乡,都没能彻底摆脱那股压在心头的重担。 儘管她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去想,然而一个人的旅行给予她太多空间,胡思乱想总是不听话地趁虚而入。好不容易熬到与裘洁美约好会谈的那一天,她的黑眼圈早就深得连化妆品都无法完全掩盖了。 看着眼前比上次见面还要憔悴几分的女孩,裘洁美皱起眉头,正想着从何处着手,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却冷不防响起,待她简短回应后,实习生助理便迫不及待地探头进来,向她报告了一个不怎么愉快的消息: 「裘医生,b307床的病人突然说头痛,现在闹得很厉害,练医生说想和你一起检查,确定是外伤引起的疼痛还是精神状态影响……」 「我马上过去。」 事情总有缓急轻重,裘洁美几乎是立刻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临出门才想起办公室里还坐着另一位等待治疗的病人,回头正想交代两句,却见叶月摆摆手,示意她赶紧离开,当下感激地笑了笑,便跟上助理的脚步走了。 这一去就是半个小时,叶月原先还算有耐心,后来把整个房间都看遍了,便开始感觉无聊了。 百无聊赖地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后,她眼珠子一转,突然兴起了去围观裘洁美看诊的想法。 当然,不管从专业性抑或隐私性来看,自己跟过去都是没什么意义的,而她其实也对那个突发性头痛的症状不感兴趣;但是,她却对刚才被实习生助理不经意提及的「练医生」很感兴趣。 独特的姓氏,让她即刻就想起了那个与自己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而且或许是当日的会面委实教人印象深刻,她竟发现,距离初见那日分明已过去半月有馀,那张轮廓深邃的脸庞却依然清晰地刻在她脑海深处。 同样是医生,若说裘洁美是热心助人的话,那练梓奕绝对够得上冷若冰霜四个字。若非觉得他那副泰山崩于眼前仍能面不改色的冷酷模样实在无趣,她也不至于浪费一杯饮料去作那个恶作剧。 可她始料未及的是,一场恶作剧,竟就此让练梓奕留在了她记忆之中,迟迟挥之不去。 真想再见一次那个被她搞得崩溃,却硬是坚持着没对她发飆的练医生啊。 按理说自己应该乖乖待在这里,等裘洁美处理完公事回来,但只要不出声打扰,也不会妨碍他们工作吧? 心动不如行动,主意已决,她不再犹豫,驀地推开了那道阻隔办公室与走廊的门,踏上灰色地板的同时,也首次踏入了属于练梓奕的世界。 当时的叶月满心以为,这只是一个打发时间的无聊举动,完全没想过自己踏出的这一小步,为自己的未来带来了多少翻天覆地的变化…… Chapter 3 冤家易结(2) 说起来,也是上天有意成全她的突发奇想。毕竟医院这么大,想要找到特定的两个人不说难如登天,总不是太过轻易的事。可她不过绕了几圈,都还没抓到半个护理师来询问,便在某个转角处找到了熟悉的身影: 「……所以你怎么看?」 听见裘洁美的声音,叶月驀地收住脚步,没让自己暴露在两人的视线之内。而正在交谈的两个医生显然非常专心,并没留意到身边已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以我个人的专业判断,他之前车祸的伤势已经完全痊癒,根本不会造成这么强烈的头痛。我能做的治疗几乎都做了,接下来更多是你的范畴。」 「我认同,但病人本身并不认可你的结论。他非常坚持自己精神没有任何问题,认定我是个骗子──」 「所以我会继续协助你。」 虽然正谈论着同一话题,两人的表情却是大相逕庭。即使相隔着一段距离,叶月也能看见裘洁美紧蹙的眉头、抿得死紧的嘴唇,无一不表现出她的烦躁;可是另一边厢的练梓奕却彷彿戴上了人皮面具一般,神色完全一成不变。 望着这样的练梓奕,她的心底莫名浮起一阵不满,直想不管不顾地衝到练梓奕面前,再甩他一手的饮料污跡。 毕竟,一板一眼到这种地步的男人,实在太无趣了啊! 想到这里,她眼珠子一转,计上心头,当下悄悄转身,小跑着回到刚刚路过的餐厅买了两杯咖啡,而后顶着店员诡异的注视,捧着饮料跑了回去。 一来一回多少耗费些工夫,幸而裘洁美和练梓奕还在原地,为了病人的治疗方案争持不下。叶月观察了几秒,确认两人的确没发现自己的小动作,这才装出四处张望的模样,从转角处走出来。 「呀,终于找到你们了!」 她打断两人的对话,脸上掛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就连与她结下「握手之仇」的练梓奕,一下子也没好意思对她摆脸色。 不过他虽没说什么,裘洁美却很了解自己的这位同事。练梓奕虽称不上有仇必报,却也不是任人蹂躪的软杮子,此时不发作,并不代表他已忘记之前的事。 想到自己因着一己私心,接下了叶月这个病人,裘洁美多少有些心虚。于是赶紧也掛上笑,迎向已走到跟前的叶月: 「你怎么跑来找我啦?接下来有事要先离开吗?不然我们改天再约……」 「不是不是。」 叶月一边摇头,一边晃了晃手中的饮料。 「我是来送速递的。」 看到她拿着咖啡,练梓奕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初遇那天,她黏到自己手上的那些液体,神色无可避免就是一沉。 然而自己早已向裘洁美表示不会追究,更不想太斤斤计较,显得比女生还要小家子气,因此只是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默默聆听两个女生的交流。 「我看你迟迟不回来,想着你们这么忙,肯定很烧脑,我间着也是间着,乾脆就去给你们买咖啡,也醒一下脑嘛。」 叶月说着歪了歪头,眼神里透出了几分不符年纪的天真。饶是对她仍存心结的练梓奕,都被这个笑容感染得微微一愣。 望着叶月唇畔的那抹笑,他心下忽地一软。 不然,就这么算了吧? 也许她那天真的是无心之失。说到底,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洁癖的事,对她而言,那或者只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自己又何必一直放在心上? 思及此,练梓奕原先绷紧的脸稍稍放松下来,然后为了示好一般,伸出手来,接过叶月递过来的冰咖啡。 「谢了。」 他礼貌性地道谢,并低头喝了一口,结果奇怪的味道马上充满整个口腔,让他差点没当场吐出来。好不容易忍住呕吐的衝动,他抬手捂住嘴巴,再度抬头之际,毫不意外地望进了叶月巧笑情兮的眼睛。 「练医生,喜欢这口味吗?我看你一直酷酷的,这么有个性的人,感觉就特别喜欢这种特调冰咖啡!」 她的笑容依然天真,笑意甚至直达眼底,然而此时此刻,练梓奕瞪着眼前的女人,非常确定及肯定,她绝对清楚自己有洁癖的事实! 僵持良久,他才勉强找回惯有的冷静。 缓缓放下饮料杯,再度开口时,他的语气竟异常镇定,仿如暴风雨前的平静,教在旁全程观赏了这对男女暗潮汹涌的对决,颇有些不知所措的裘洁美心惊不已。 「很好。」他说着,抹了抹嘴角,不过转眼,又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真的,很好。」 Chapter 3 冤家易结(3) 他阴沉的语气,与叶月笑意盈盈的样子形成强烈对比,使得气氛更显诡异。 虽然裘洁美拿到的只是一杯再正常不过的咖啡,但看练梓奕的反应,她自然能猜得出这两杯咖啡背后必定大有文章。 眼看衝突一触即发,她一边在心里为着叶月的鬼灵精怪暗暗叫苦,一边勉强掛起笑容作和事佬: 「哈哈哈……小月比较幽默呢……」 「我看得出来。」 原先就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被练梓奕冷冰冰地堵回来这么一句,裘洁美一阵语塞,随后也不敢再开口了。 裘洁美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一片混乱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苍天啊!白云啊!请让我现在立刻在原地消失吧! 这样无理的愿望,自然没有被实现。不过意外的是,练梓奕瞪着叶月好半晌,却终于没发飆,只是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警告眼神,而后掏出手帕捂住嘴巴,便转身挥袖走远了。 见他这般动作,裘洁美稍稍松了一口气,回头看向叶月时,却不由板起了脸。 「你怎么又玩这种恶作剧?」 她的本意原是斥责,但大约二人年纪相差不远,之前又曾因透露顏君哲的旧事,向眼前的女孩示弱,以致并没起到多少威吓作用。叶月依旧笑笑的,看向满脸不认同地盯着自己的主治医师,黑眸里藏着不加掩饰的俏皮笑意。 「没什么,就是觉得他看起来好无趣,所以想跟他玩玩囉。」 「你……」 听她说得如此随意,裘洁美哑然半晌,末了终于只是放弃般叹息一声。 「算了算了,反正也已经这样了……但你可别再招惹他了,他可能看在我这同事的面子上放过你这两回,再有下次,我真的不敢保证什么了……」 「那就让他衝我来吧。」 叶月耸耸肩,语气仍是先前一般轻松自在。裘洁美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再次叹气,摆摆手,领着自己这位不听话的病人回办公室去,却没留意到,叶月在自己背过身后,眼底飞快掠过的一抹光芒。 亦步亦趋地跟在裘洁美身后,任由裘洁美碎碎念着各种说教,叶月始终一语不发。 唯有她自己明白,虽然送上那杯「特调冰咖啡」给练梓奕的原因的确如她对裘洁美提起那般单纯,但练梓奕的回应,却出人意料地触碰到她记忆深处,连她自己都几乎遗忘的事。 真要说的话,倒不是说自己不信任裘洁美,只是一时之间,她委实无法确定,自己能够平心静气地与裘洁美谈及这段往事。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那会儿她还掛着13k太子未婚妻的头衔,而周明毅与陆筱菱分手不到数月,黎华成尚未出现。她逕自捣鼓着要安慰失恋的青梅竹马,三不五时就跑上总部闹腾。 她的本意是让周明毅不至于空出太多心思,以免一间下来便想起与前女友共处的时光;然而当时太年轻,加上她对未婚夫自始至终都抱持着不安全感,常是一不小心就闹过了头,惹来后者的不耐烦。 她还记得,那时她作下的其中一个恶作剧,正是特调冰咖啡。 和今天一样,她给那杯咖啡下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调味料,给周明毅送了上去。结果无巧不成书,周明毅喝进那杯咖啡的时间点,竟是与社团重要人物开会的时候。 事情一下子就闹大了,叶月只记得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她和周明毅大吵一架,随后他就给自己下了一道禁止通行令,限制她进出自己办公室所在的楼层,而她气不过,又自顾自地开啟了一场单方面发起的冷战。 如今回想起来,就是叶月本人也不得不承认,当年的自己无疑是太幼稚了一点,也太不识大体了一点。 昔日她满心只想吸引周明毅的视线,想的全是自己,却全然没顾及他的立场,也难怪他后来对她大发脾气,真要追究起来,她也只能说自己活该。 可是此时此刻,她对另一个男人做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恶作剧,那人的反应却与周明毅大相逕庭。 明知情况不同,她其实不能作这种比较,但她还是情不自禁地想,如果周明毅足够在乎她,起码也该与练梓奕拥有一样的容忍度吧? 「……不知悔改。」 思绪发散至此,她终是隐忍不住,半是怀念、半是自责地喃喃了这么一句。 前方的裘洁美似有所觉,回头朝她投来疑惑的目光,她犹豫了一秒,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摇摇头,笑言: 「只是想起一些无聊的旧事。」 Chapter 3 冤家易结(4) 无论裘洁美是否察觉到她语气的不自然,总归她并未表露出来。后续的发展更是毫无惊喜可言,裘洁美表现得异常专业,很快就结束了这场拖延已久的初诊。 毕竟只是初步治疗,她向叶月表示自己还要花时间研究一下,再决定后面要使用什么疗程。于是两人敲定下次会面的时间后,她便将叶月送出了办公室,放后者吃晚餐去了。 作为精神科的主治医生之一,裘洁美自然是很忙碌的。然而送走叶月之后,她却不像往常一般,马上投身进另一波工作之中,反倒翻出了钱包,慢步到附近的贩卖机,挑了一罐无糖黑咖啡,却没有打开,只是拿着咖啡,在医院里绕了好几圈,最后才总算停在了神经外科附近。 这时间点正巧是巡房时间,不出她所料,没等上几分鐘,就见练梓奕一边快速跟护理师交代着什么,一边快步走了出来。 裘洁美站的地方相当显眼,因此练梓奕几乎是立刻就发现了这位不速之客。只见他微微一愣,神色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然,却终究没躲开,只是顶着一张似乎比平常更为冰冷的脸迎了上去: 「有事?」 听出藏在这句简短问话背后的不满,裘洁美无奈苦笑,把罐装咖啡递过去。 「给你的赔罪礼。」顿了顿,她又补充,「这是我自己买的,拉盖都没打开,绝对没有加料,你放心。」 练梓奕闻言,盯着她手上的黑咖啡好半晌,直盯得裘洁美额角冒出冷汗,他才终于「高抬贵手」,伸手接过了她的好意。 虽然没有话语的准信,但见他愿意接受自己的赔罪,裘洁美多少还是松了口气。趁着气氛尚算良好,她赶紧把握机会开口: 「我接的病人,却老是给你添麻烦,真是抱歉了。」 不得不说,她这句道歉确实诚心诚意,远不只是社交辞令而已。毕竟叶月这病人是她出于私心硬拉回来的,第一次见面已经出过岔子,如今再来一遭恶作剧,要是换了别个脾气糟糕的,也许医院里要直接发生一场血案也说不定。 这样说起来,练梓奕真的称得上非常大度了。 不过,任他再怎么大度,接二连三被同一个女人作弄,心里约莫总是不舒服的。裘洁美本想着,他俩同在一所医院工作,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好闹得太僵,便寻了个时机,想说尽快道歉,赶快把这一笔给揭过去。 按照她的预想,事情发展到这里,也差不多该收尾了。正想说下回再请他吃饭,冷不防练梓奕突然出声,霎时就打乱了她的全盘计画: 「我知道,你不是为了她。」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连他的语气都严重缺乏抑扬顿挫,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然而裘洁美听在耳内,却是倏然一惊。 她下意识地抬眸看向练梓奕,就见后者目光炯炯,深遽的黑瞳深处,写满了教她心跳怦然鼓动的瞭然。 哑然良久,末了,她终于投降般扬起嘴角,边苦笑边摇头。 「这真是……谢谢你的体谅啊。」 自己和顏君哲的旧事,在医院里也不算什么祕密。 说到底,她都三十五岁了,别说结婚,就连緋闻对象都没出现过半个,医院里早有多番猜测。她倒也不想瞒着,若有人来问便直言相告,只是不曾提及细节。 没想到,练梓奕一直一声不吭,竟也关注了她的传闻。且听他的语气,恐怕他所了解的,要比热爱八卦的普罗大眾还要深入一些。 裘洁美不知道这是否能算是好事,但起码她很确定,练梓奕绝非那种把她的私事到处乱传的大嘴巴。或者也是因为这样,在一开始的惊讶过后,她对于他的探问,倒也没有太多的抗拒感。 她耸了耸肩,朝自己这位洞察力极强的同事无奈一笑。 「既然我的底牌你都知道了,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总之……这个女孩的问题很多,以后她还会不会继续给你添麻烦,我也不敢保证,只能先为今天的事给你赔罪了。」 练梓奕安静地听她说完,淡淡点了点头,随后再无半点回应,只是站在原地又等了半分鐘,然后像是确定裘洁美再也没别的话了,便一手拿着文件,一手拿着适才被赠予的咖啡,回自己的办公室去了。 裘洁美望着他的背影,心底莫名昇起了一种预感:从今以后,自己和练梓奕之间的「同袍情谊」,恐怕会日益加深…… Chapter 3 冤家易结(5) 后来叶月又接连来了医院好几趟,也许是因为初期治疗以放松训练、认知治疗等初步疗程为主,而她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裘洁美办公室的缘故,她再也没遇见过练梓奕了。 当然,也不排除裘洁美对她三番两次的恶作剧心有馀悸,刻意调整了她的诊疗时间,让她与练梓奕得以错开。不管怎么说,台北综合医院可不是什么地方上的小诊所,真想要让两个人见不上面,方法多得数不过来,甚至都不用太费心规划。 治疗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进行着,裘洁美没有太逼迫她,让她尽量放松,没有预约的日子就四处走走。叶月依言而行,结果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把网上流传台北必去的景点都走了个遍。 认真说起来,台北真不是一个适合散心的地方。它的生活节奏太快,要不是身边满满都是说国语的台湾人,叶月有时都会產生错觉,以为自己还身处香港。 每每触景生情,情绪蜂拥而上的时候,叶月都想狠揍自己一顿。 分明对香港并没什么好回忆,忽视、霸凌、失恋、冷暴力……如果说人生有一张倒楣集点卡,那她大概早就可以兑换n个黑暗大礼包了;可是当她在陌生国度待久了,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怀念起那些几不可闻的温情。 她想,约莫她的本性就是如此犯贱,否则也不至于在一段感情里载浮载沉,迟迟不得解脱。 说穿了,之所以与周明毅纠缠了这么多年,不就是因为她不死心,自欺欺人地一再尝试从他绝情的举动里,找出哪怕一丁点的怜惜? 说来可笑,周明毅从前态度坚决,她却寧死不信;如今她坦然放弃了,他倒像是良心过意不去,开始拼命弥补了。 为了方便行动,她在台湾买了储值电话卡,开通网络后给叶家父母报了个平安,随后再没管他们的反应,直接封锁了二人。 叶衡安和张然从来就不是什么大佬,菟丝花一般寄生在周家身上多年,要钱没有,能力同样过不去,面对女儿单方面的断绝联络,他们心中多恨暂且按下不提,起码明面上是做不出什么大动作的。 叶月早已看穿自家父母的纸老虎架势,因此联络与封锁都没忌惮。然而她可以对父母强势,对于周明毅却没办法採用同样的招数。 虽然台湾并非13k的管辖区域,但摆出周太子的名号,不说畅通无阻,拿到一点小资讯自是没问题的。叶月相信,周明毅拿到她的手机号码,甚至没费什么力气,说不定就是一通电话的事罢了。 对于他能拿到自己的号码,她丝毫不表意外;但是他拨号给自己的用意,就很值得商榷了。 毕竟他俩之间,不说老死不相往来,彼此的恩怨却也不是一句「对不起」便能轻轻带过的。 她本以为,于香港机场的会面就是最后了,没料到在台湾待了一个月,心情才稍稍平伏下来,便又接到了他的来电。 甫接起电话,那厢便传来一声淡淡的问候。不知是太久没听到对方的声音,或是相隔太远的关係,叶月只觉那把理应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乍然失真了。 「你最近还好吗?」 「……还行。」 他问得笼统,她便也答得简单。周明毅或是感觉到她的尷尬,沉默半晌,倒是没再勉强与她寒喧,很快就转入了正题。 「我知道你在接受治疗。」 叶月闻言,全身就是一颤,而后却不由得暗骂自己小题大作。 纵使不是地头蛇,这么一点小消息,周明毅若想知道,少说也有几百种方法,她又何必大惊小怪? 他之前不晓得,并非他没有查验的途径,只是他压根就没有那个心思。 闔上眼睛,她不着痕跡地做了个深呼吸,硬是把酸涩的情绪强压下去,再开口时,仍是那样冷硬的语气。 「嗯,刚好有这个机会。」 周明毅又是一阵静默。 叶月颇有些受不了这种氛围,想要率先掛线,却又觉得周明毅不至于这么无聊,拨个国际漫游过来,只为了告知她自己接受治疗的消息已经流出来,便又强自忍耐着,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幸而她也没等上太久,不一会儿,手机里便再度传来周明毅的低语。 「钱不够用的话,就用之前的卡去领钱。我已经跟爷爷说好了,叔叔阿姨那边也会搞定,你……安心治病。」 听了这话,叶月霎时也不知道自己心里什么感受。 那人言谈间虽有安慰之意,但与软言温语还是扯不上边的。然而叶月明白,他真正想告诉她的,并非他往银行里存了多少钱,而是至今仍然压在他心头,久久不散的歉意。 Chapter 3 冤家易结(6) 后来两人再也没多说什么,简短地交流了一下近况,便断掉了这通已经长得有些过分的国际电话。 直到手机那头已经没声音了,叶月还愣愣地握着手机,迟迟不曾放下。 百般滋味涌上心头,骤然间,她竟不知作何反应。 无庸置疑,周明毅此番举动,确实解决了她的燃眉之急。往日留下的积蓄毕竟不多,即使裘洁美不断换着名由给她开后门,光是住宿和三餐便是一笔大花费,时间长了,实在不是寻常人可以轻松应付的开销。 事实上,当初之所以挑了台湾来作散心之地,也是出于预算拮据的考量。只是没想到峰回路转,本来预计晃一圈就要回去的旅行,竟成了归期遥遥的长期居留。 如果她有骨气一些,就该狠下心拒绝周明毅的支援。然而她抿了抿唇,最后还是默默收起了手机,默认了那人明显出于愧疚的补偿。 金钱虽非万能,没有金钱却是万万不能。积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耗,而骨气毕竟不能当饭吃…… 撇开脸颊边的一綹碎发,她无声地叹了口气,终于决定不再多想,把这茬突发事件给拋诸脑后,先填满自己已然飢肠轆轆的肚子再说。 旅馆附近的餐厅早就被她吃遍了,她也懒得走太远,路过与旅馆相隔一条马路的火锅店,甚至没多加考虑,便推门走了进去。结果进门后,她甚至还没拿到菜单,便在店员此起彼落的「欢迎光临」之中,望见了某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熟悉,是因为他可说是除了裘洁美以外,自己在台北见过最多面的人;陌生,却是因为他的穿着较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随性。 虽然还是乾净又整齐,正大光明地表现出主人的完美主义,却再也不是一丝不苟的白衬衫。上身套上了一件纯色t恤,下身更是叶月从未想过会在他身上看见的休间系牛仔裤。 不过……倒是意外地合适。 不怎么情愿地给练梓奕的穿搭下了个中肯的评价,她目光一转,移到了那个坐在练梓奕正对面,正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的女生身上。 叶月原本猜想那是练梓奕的女友,但定睛再看,她又不太确定了。 那女孩看上去实在太年轻,不管怎么看,她都想像不出来这两人谈恋爱的画面…… 「小姐,请问几位呢?」 服务生的询问把她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她恍然看向服务生,脑内各种念头飞快闪过,还没选出一个最佳答案,嘴巴却超越了思考,张口便道: 「我朋友在那边,我跟他们一起就好了。」 服务生自然没有意见,把菜单递给她之后,便又忙碌去了。而不远处的练梓奕面无表情地夹起了一筷子的蔬菜,完全没察觉到门口的她已逐渐逼近。 「所以我就跟她说──」 叶月走近时,年轻女孩喋喋不休的声音越渐清晰,带着几许无忧无虑的天真,教她心神微颤。然而她终究没止住步伐,反倒直接扬声: 「哈囉,练医生,好久不见啦。」 语调轻松地打了个招呼,然后也不管两人的反应,她直接就拉开椅子坐下了。 如此自来熟的举动,毫不意外地引来了女孩的侧目。不过因为她直呼「练医生」,女孩虽有疑心,却还是往旁边挪了挪,给这位不速之客让出了足够的空间。 叶月对此还算满意,自始至终都掛着笑。另一端的练梓奕就不能这么说了,严格地说,他的脸色用冷若冰霜来形容,恐怕都是说轻了。 平常人看到这一幕,就算没有被吓跑,起码也得瑟缩一下。可是现在的叶月颇有些死猪不怕滚水烫,反正她的人生已经糟到不能再糟了,再多树立一个敌人又能怎么样呢? 于是她依然笑瞇瞇地盯着练梓奕,眼底甚至流露出了几许兴味,一双灵动的黑眸彷彿正对练梓奕说话:「好期待你的反应啊!你会发飆、发飆还是发飆呢?」 也许是看透了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练梓奕敛眸,终于强行把浮躁的心情给压了下去,淡然地回了一个「嗯」,随后再无二话。 叶月见状却也没表现出失望,自顾自地拿起菜单点餐,点完了又绕到旁边的吧台,装了好几盘不同的酱料,来来回回的忙碌,态度自然得好像她的确只是来凑桌的,两人之间的恩恩怨怨根本没发生过。 练梓奕隐隐约约知道,面前这个笑容灿烂的女人绝对不安好心,然而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也实在抓不到她的把柄,只得低下头,加快进食的速度,以求赶在她发难之前,先离开店里以摆脱她。 但他自己这么想,和他一道的妹妹却没能感应到他的意思。眼看两人几次有了眼神接触,却始终没有交谈,练梓沫终于没忍住开口搭訕: 「姊姊你是谁啊?跟我三哥是什么关係?」 听到她的称呼,叶月有种「果然如此」的感叹,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瞇起了双眼,瞥了瞥提问的练梓沫,思考了两秒鐘,歪头看向已停下动作,正死死盯着自己的练梓奕,随即勾起嘴角,掀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 「你猜?」 不得不说,叶月的表情确实非常具误导作用。只见练梓沫面露懵然,几乎下意识便接了一句: 「……三嫂?」 「咳咳咳咳咳!」 尾音落下的同时,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也同步响起。在店员匆忙赶来的脚步声及此落迭起的问候中,叶月悠然看向咳得双眸通红的练梓奕,笑容渐深,竟显出了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 这女人……简直是他的命定剋星! 一边尝试平息喉间不舒服的感觉,一边瞪着言笑晏晏的叶月,眼眶不经意间已红了一圈的练梓奕不禁这么想着。 Chapter 3 冤家易结(7) 眼见着三哥这反应,就算练梓沫再没眼力,都能看出绝对是自己搞错了。 虽恨不得给自己没个把门的嘴赏上三个巴掌,眼下却只得赶紧来亡羊补牢: 「那什么……我就是一时脑袋没转过来……呃,绝对不是故意要害三哥你的……」 练梓沫的语气颇为慌张,深怕自家三哥一喘过气来就要找她秋后算账。练梓奕却没多加理会,只与叶月对视数秒,末了终于没有多言,只敛眸道: 「算了。」 实在是不想让叶月得到更多取笑自己的资本,他拼命在心里默唸着「好男不与女斗」,把一双筷子搁到桌上,终是彻底放弃了继续进食的打算。 见了他的动作,练梓沫本来还在踌躇怎么消除这尷尬的氛围,这下却是彻底懵住了: 「欸?三哥,你不吃了吗?」 「嗯。」 练梓沫听了这个冷冰冰的单音阶,顿时变了脸色,连探究叶月的真正身分都顾不上了,利索地站起来后就换到了对面的座位,抱着练梓奕的肩膀,开始苦口婆心的劝说: 「不行啊三哥,你看你都没吃到多少,今天不盯着你吃完这一餐,回去大哥肯定要碎碎念,你体谅一下身负重任的小妹好不好……」 「外面的食物本来就不健康。」 这话委实说得太招人恨,幸亏火锅店的音乐还算大声,否则被店员听到还真有点尷尬。 练梓沫一下子被噎住,也不知道该吐槽三哥这种丝毫不顾及店家面子的作风,还是该继续劝说行动。 她尤自挣扎着,正看戏的叶月却插话了: 「练医生的生活习惯很糟?家人都担心到要亲自跑来督促你吃饭?」 按照练梓奕的本意,那肯定是半个字都不想回答。但不巧,此刻他身边是口直心快的练家小妹,他都还来不及用眼神警告妹妹,练梓沫转眼已把自己卖了个乾净: 「三哥啊!他的生活习惯也不能说很糟啦,真的要说大概是规律得过分了……不过姊姊你也知道,他是医生嘛,成天被医院急召,饮食不定时的,他又不喜欢吃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大哥实在太担心他了,所以三不五时让我们兄妹有空就来盯他吃饭……」 「练梓沫。」 敏锐地听出了自家哥哥这句简简单单的称呼下隐含的杀意,练梓沫马上闔上了嘴巴,同时在心底再次给自己赏了三巴掌。 啊啊啊太顺口了不小心就说了!明明还不知道这个姊姊是谁!明明晓得三哥最重视隐私,她还爆了他这么多的料……呜呜呜她现在道歉还能挽回吗? 练梓沫脑中的想法千回百转,实在不敢去看三哥的表情。囁嚅着想要道歉,但话还没说出口,便再度被叶月截了话头: 「原来是这样啊。」 她巧笑情兮,却藏不住眼底的精光,只稍稍一瞥,便让练梓奕的太阳穴都疼了起来…… 「可是你们这样一直跑也挺麻烦的,而且也顾不上他的每一餐。不然……这样吧,我跟练医生还算熟,见面机会也挺多的,我顺便给他带个三餐也不是难事。这样你们家大哥也能放心了。」 「咦?」 「小沫,我可以叫你小沫吧?」擅自从适才练梓奕说出的名字中取了?称,叶月笑得满脸狡黠,「你说这样是不是很好呢?」 「啊?喔,听上去不错……」 「练梓沫!」 这一次,练梓奕话中的杀意已不只是家人能接收到的程度了。然而跟他同桌的两个人,一个被刚刚的爆炸性话题炸到神游天外,另一个正兴味地欣赏着他的表情,都没有要理会他的意思。 练梓奕揉了揉自己的额角,突然觉得,今天的月历上写的可能是「不宜出门」…… 其实练梓沫倒也想回应哥哥,别的不说,她是真的对练梓奕敬畏十足。但是此时此刻,她的脑内cpu实在是跟不上了…… 突然有个女人跳出来说要给她家单身已久的三哥管三餐?话里话外还表示两人非常熟络、常常见面?所以练梓奕早就已经和这位姊姊搭上线了但还没带回家?还是这个姊姊暗恋三哥在找机会表现? 练梓沫的脑海里奔过了千军万马,但还是没得着任何一个靠谱的结论,最终只能在叶月以退为进的追问,以及自家哥哥的杀人目光下,严肃地点了点头。 「那三哥就交给你了!」 「……」 练梓奕已经不想骂自己的傻妹妹了,更不想去面对儼如练家大家长的大哥听到小妹乱七八糟的转述后,可能会有的各种反应,只能苦中作乐地想,虽然今天着实悽惨,但叶月今天玩了这么一场,大约也算心满意足,之后应该不会再来祸害自己了…… Chapter 5 游园之约(1) 后来的事情发展非常地顺理成章。 裘洁美向叶月提起了这么一桩,后者一开始有些愕然,但看见站在旁边他一脸淡定,似乎也被影响了,随即笑着点头,还对他说了句「请多多指教」。 而出乎意料的是,后来的疗程确实如裘洁美所言,往前跨进了不少。 原先一直没能顺利进行、总在途中就被叶月强烈的恐惧感打断的想像疗程,在练梓奕的陪同下,竟立时就进入了状况,就好像先前的卡关全是裘洁美的错觉似的。 真要说的话,其实练梓奕也没做什么,甚至话也没多说几句,但只要有他在场,叶月的防备心似乎就自然而然地下降不少,并不像过往那般抗拒回忆。 「你在练医生面前,好像特别放松呢。」 某次想像治疗结束后,练梓奕赶着准备下一场手术而率先离开,裘洁美抓住机会,佯装无意地说了这么一句。 叶月闻言也是一愣,像是首次想到这一点歪了歪头,摆出了思考的姿态。不久,便见她恍然大悟般笑了起来: 「好像……的确是这样呢。」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裘洁美没有看她,只是边收拾着稍显混乱的桌面,接着丢出下一个引导性问题。 大概是她的动作太随意,叶月全然没注意她与往常不同的刻意,只顺着她的询问,再度低头思索起来。 「我想……可能是因为,透过他,能让我看见回忆里,曾经被我遗忘的、那些美好的部分吧?」 听了这话,裘洁美顿了顿,首度在这段状似间话家常的试探中直视面前的这个女孩。 叶月专心地回想着,并没留意她表情的变化,还逕自笑着: 「我以前是很害怕回忆的。就算是在……最糟糕的那件事发生之前。」 说到这里,她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很快又重新扬起嘴角。 「我总是拼命地想证明自己是对的,也不断在说服自己,只要结局是好的,那么不管途中遭遇多少困难与拦阻,都没有关係。」 裘洁美望着轻轻地诉说着过去的叶月,目光温柔。虽然眼底隐隐不忍,却不曾带有半分她并不想要的怜悯。 感受到主治医生的体贴,她不无感激地还以笑容,而后接着道: 「可是你也知道,我想要的结局,最后并没有到来。从看见『他们』的那一刻开始,原本就不算美好的回忆,在我的意识里,就变得更可怕了。」 她不喜欢回忆。 因为回忆里,满满都是外人的嘲讽、家人的不谅解,还有她最不想记得,却偏偏记得最清楚的,周明毅的无情。 作为她的治疗者,裘洁美一再明示暗示地告诉她,其实没有那么可怕,她完全可以跨过这一切;然而曾经的现实一遍遍袭向她,而她无论如何,都无法越过那些过去,看见现在的「真实」。 这个反覆的过程其实在许多病患里并不鲜见,往往只能花更多时间,让患者对治疗师產生更深的信任感,才能再度迈向下一阶段的疗程。 但,不知该称作幸运抑或意外,练梓奕作为一个局外人,因着种种巧合,竟介入到了事件之中。 坦白说,要说信任,大抵比起练梓奕,她还是更信任裘洁美的。但无可否认的是,两人之间那因恶作剧而越趋紧密的连结,极大程度地弱化了他俩本应维持更久,甚或本应无法破除的隔膜。 其实练梓奕从来都不是什么容易亲近的对象,而叶月因着过去的经歷,虽不说拒人于千里之外,但要走进她的心底,仍是一件困难的事。 如果让她来定义,一时之间,叶月也不晓得该如何介定她与练梓奕的关係? 不是朋友,但也不算敌人。彼此之间或许曾有敌意,但也早就消融了。 那么,他们到底算是对方的谁呢? 骤然想到这一点,叶月颇有些茫然。但无庸置疑的是,在帮助她面对回忆这件事情上,练梓奕确实居功至伟。 她也说不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这个各方面都与周明毅相差十万八千里的男人,总能让她想起自己的青梅竹马,甚至在想起的时候,丝毫不带半分怨愤? 就好似……在他面前,她就是个小女孩,天真而热爱恶作剧,从来不曾成为他人避之唯恐不及的魔女。 思及这个伴随她多年的称号,叶月呼吸一窒,好半晌后,才又轻轻舒出一口气。 她是许多人眼中的魔女,因着一己之私,肆意伤害了不计其数的人。但是唯有练梓奕,在起先便「见识」了她的任性自恣,却从未因此态度丕变,看向她的时候,永远是如出一辙的清冷。唯一一次的例外,也是为了她的退却畏缩,怒其不争。 纵使蓽路蓝缕,但若走到终点时,能有一个人始终如一地包容你的纯真与丑恶,那么,曾发生过的那些坎坷,便也变得无足轻重了吧。 Chapter 5 游园之约(2) 当然,毕竟是十多年的回忆,叶月再如何洒脱,也没办法简单地一笑置之。 只是无可否认,练梓奕的存在,无疑成了她紓解心结的解药之一。每次她在他面前,总能放下根深蒂固的恐惧,不自觉地想起那些不堪回首、却被裘洁美要求必须面对的往事。 说起来,自从两人相识以来,她想起周明毅的次数可说是与日俱增。但神奇的是,只要想起的时刻与练梓奕有关,比起往日总让她逃之夭夭的痛苦,她更常记起的,却是她二十七年的人生里,为数不多的温馨时光。 连裘洁美都对她的抗拒无能为力,唯有练梓奕,仅仅只是站在他跟前,微笑似乎就成了最简单不过的事。 或者,这背后并没什么复杂的原因。只是因为他那种不为外物所动的淡漠影响了她,使她不再那么容易深深陷入回忆的泥沼,更能跳脱当局者的迷思,并大大淡化了不愿回想的强烈抗拒感。 「真的……该好好谢谢他呢。」 仿如喃喃自语般道出这么一句结论,叶月眼底恍然闪过几抹縹緲,却没有留意到,一直观察着她的裘洁美不知何时已收回视线,默然敛下的瞳眸里,几许精光一闪而过,终于没被任何人察觉。 虽然裘洁美到底想要做些什么,暂时不得而知;但叶月的感谢礼倒是准备得极快,隔天来到医院时,手上除了眾人已司空见惯的便当盒,还多了一小株用缎带包得好好的风铃草。 在医院执业多年,练梓奕早就从病人或家属处收穫过不少花束。纵使也有些不能谅解的家属会大声谩骂,但每回看见那些痊癒病人的笑容,接过他们的礼物时,他的心总会倏然柔软下来。 成为医生虽不是他最开始为自己所定的目标,甚至严格来说,这也不能算是他现今的心之所向,但正因有着那些被他安好存放在抽屉里的隻言片语,他才能在这条不容易的路上,坚持到现在吧。 那些感谢无疑对他意义重大,然而,哪怕他表面上力持镇静,没让自己的神色露出分毫破绽,也不得不对自己诚实承认:当叶月走进他的办公室,巧笑情兮地把风铃草递给他的时候,他心底驀然涌流的悸动,和先前收到任何一份谢礼的感受,都是完全不一样的。 关于自己心里的那些情绪,他不晓得叶月觉察到了多少。但当她朝自己展开笑靨时,他能看见,那双眼眸深处的清明,远比过往任何一次都要来得纯粹。 「练医生,谢谢你这段日子以来的照顾。」 他没说话,默默抬头看她。 她仍然笑着,脸上却不带半分阴霾,彷彿在这一场最真诚的感谢仪式里,只有他是真实的,而那些教她一度哭得不能自已的曾经,此刻全都被她拋诸脑后了。 「也许我们的相遇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开始,我也做过不少得罪你的事……」 说着,她吐了吐舌头,眼神多少有些心虚。 「不过到了现在,我对你真的只剩下感谢了。谢谢你愿意一次又一次包容我的任性,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话,更谢谢你……愿意来帮我。」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愈来愈轻,几乎融入了空气。但是办公桌上被打开的便当盒里,用海苔剪出来的「thankyou」字样,与旁边的风铃草相映成辉,代替她本人道出了她难以言尽的感激。 「所以啊,练医生……」 抿了抿唇,她似有那么一秒的犹豫,然而当她再度开口时,语气已然坚定起来: 「提这个可能有些晚了,但是,我们别再拗了,就化干戈为玉帛吧!」 听她提起这点,练梓奕多少有些意外。愣了好一会儿后,才摇了摇头,冷硬的唇畔却不由微微上牵,牵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本来就懒得跟你计较。」 他说的倒也是实话。 其实打从第一次相遇起,他就从未真的与她计较过。纵然她对他大小恶作剧不断,他或无奈或反唇相讥,却一次都没有追究到底。 只是直到今天,当两人把昔日那委实不算美好的开头放到檯面上,翻开彼此所有的底牌,才总算抹去对方心中可能有过的腹诽,也抹去那充满与愤然的初遇。而他和她,亦得以在她製作的便当香气之中,重新建构起连结的桥樑。 「嘿嘿,练医生,从今天起我再也不叫你练医生了!」 「为什么?」 「我本来就是为了让你的医生形象崩塌才做了那些恶作剧啊!现在我们和好了,我还记着你这身分膈应自己?」 「……」 「知道你不明白我的逻辑,其实也不需要明白。最重要的是,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朋友啦!」 她朝他笑,笑得那样张扬,张扬到明明室内并没有阳光,但他看着她,竟觉得她的笑得比以往看他笑话时所流露的,还要更刺眼些。 Chapter 5 游园之约(3) 从这一天起,她对他的称呼就变了。 原先是生疏有礼的「练医生」,儘管她唸起来总是怪腔怪调,不带半分敬意,那也抵不过这称呼本身与人的距离性。 可是当她随口喊出「练梓奕」这个名字,不只裘洁美诧异地瞪着他们,就连早就认定两人毫无恋爱徵兆的护理师们,也再度燃起八卦之火,连连追问他们的现况。 幸而医院工作向来繁忙,两人含糊其词地解释了几遍,眾人虽仍有疑虑,却也没时间继续查问,只得放走二人。 几经辛苦才走进办公室,叶月额上已冒出薄汗。她随手放下便当盒,从包包里取出了手帕,快速擦拭起脖颈附近的汗珠。 练梓奕原先只是随意瞥了一眼,结果目光就再也挪不开了。直到叶月整理完仪容,他都还没有收回视线,而且眉头还有愈皱愈紧的趋势。 当叶月抬头,所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她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装扮,却没发现任何问题,只得纳闷出声: 「练梓奕?你在看什么?」 「那是什么?」 「……欸?」 被这个莫名其妙的反问句问得满头问号,叶月不得不再次审视了自己。末了终于在她火眼金睛的观察后,明白了练梓奕话中所指。 她抬手,拉起因今天天气太热而第一次在台湾换上的七分袖衬衫,展露出了手臂上那道连她自己都几乎遗忘了的疤痕。 默然望着手臂上的这道伤痕,一时之间,她竟说不上心头到底是何滋味。 眼底情绪错杂,好半晌后,才又听见她的声音。 「这是……青春的纪念品吧。」 她努力把这话说得无所谓,然而话才出口,她便感受到自己言溢于外的虚偽。 说得也是,怎么可能无所谓呢? 那是她青春里最鲜明的分界线,代表着她与周明毅关係最极端的恶化,也是陆筱菱掛上他女友头衔的开端。即使血色不再,可是只要想起那一年,想起他不由分说的指控,她彷彿仍能感觉到伤口处传来的,那沁人肺腑的痛。 『你明明答应过,以后再也不会做那些事,那你今天又是在做什么?』 分明不想再记起那太过痛心的画面,可是被唤醒的记忆如浪潮般涌来,压迫着她隐隐作痛的心脏,教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跟她道歉。叶月,我要你向陆筱菱道歉。』 只差一点就要那席捲而来的黑暗完全淹没,沉默已久的练梓奕却驀然开口,打断了她纷乱的思绪: 「所以,又是他?」 「……」 叶月没有回应,事实上,她也不需要回应。因为练梓奕虽用了疑问的句式,语气却是异常的篤定,显然是从她的表情中看透了一切。 虽然二人现在也勉强能称作朋友了,但叶月见他这副模样,心里还是有些发怵。 毕竟,他俩上一次的不欢而散,就是因为谈起了周明毅。如今事情再度重演,脑袋早已成了一圑浆糊的她委实有些不知所措。 但出乎意料的是,练梓奕甩下这句话之后,又是一长串的沉默,许久未置一词。 良久,满心忐忑的叶月终于等来了他的一声叹息。 「……你看着也不算太笨,怎么遇上一个男人就变傻了呢。」 明明满脑子都是整蛊他的点子,哪怕只把一丁点这样的小聪明用到追男人上,想来她都不至于弄至今日这般田地。 他其实不瞭解她的过去,虽在疗程中稍有触及,但终究只是片面。可即使只接触到她那齣爱情悲剧的冰山一角,他也能轻而易举地描绘出,她那二十七年的人生里,到底是如何飞蛾扑火般追着那个不值得的男人的。 想到这里,他不由自主就放柔了语气,原先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意味的眼神也软了下来,温声道: 「那时候发生了什么事?」 几乎是在他问出这句话的下一秒,叶月的眼泪潸然落下,如断线的珍珠般流个没完,愣是吓了练梓奕一个措手不及。 他连声说着「慢慢说」,叶月却只是哽咽着不断摇头,迟迟说不出半个字。 练梓奕不会明白,甚至是知晓更多她与周明毅之间虐恋情深戏码的裘洁美都不会明白,这个看似轻巧的问题,对她而言究竟代表着什么。 从十五岁到二十七岁,整整十二年的光阴,她与周明毅大吵过、冷战过,甚至也曾有过短暂的和睦。然而,对于十五岁那年,她跑到实验室威胁陆筱菱这件事,两人都始终三缄其口,就连陆筱菱这个名字都成了禁语,许久不曾出现在他们的对话之中。 他不说,她不提,她便也以为这事已经揭过了。直至练梓奕翻出这件旧事,她才恍然惊觉,原来自己从未真正放下。 原来,她一直在等一个人来问她:你还好吗? Chapter 5 游园之约(4) 如果她的中学同学们在场,肯定要骂她贼喊捉贼。 毕竟美工刀是她带去的,主动发起争执的也是她,更别提她昔日曾对潜在情敌做过的各种举动。不管怎么看,她都没有被温柔慰问的资格。 其实他们怎么看,倒也不影响叶月。说穿了,那就是一群跟她不相干的陌生人,他们如何想她又与她何干? 但,周明毅不一样。 她总以为他了解她,起码了解一部分的她。哪怕她在他心里形象再糟,她以为他总会愿意听她解释,听听她採取那极端行动旳原因…… 可他没有。 别说是事情发生的当下,即便是事过境迁之后,连陆筱菱这号人物都彻底消失在他们生命,周明毅都不曾提起过这段陈年旧事。 叶月不晓得他为什么不提起,也许是不愿深究,也许是他心里已有定案。但无论如何,作为事件的始作俑者,她终究也没那个脸面去主动挖出这事来深谈。 时光就这样缓缓流逝,最后渐渐地,就连她本人都忘记了,原来最开始,她是期待着有人来跟她要一个解释的。 她不是说自己全然无辜,但归根咎底,那真的只是她一个人的错吗? 如果不是整个环境都对她极度地不友善,如果不是周家施压,如果不是周明毅一再给她希望又一再让她失望……退一万步讲,如果在那黯然无光的四年里,有哪怕一个人对她释出一丁点善意,恐怕她都不至于做出那样失控的举动。 一场悲剧的发生,从来不只是一个人的责任。 别人都说她是加害者,然而他们本身又何尝不是她的加害者? 她从未将这些委屈对别人倾诉过,就连蒋之博都没有。 毕竟,蒋之博是她残缺不全的人生里,仅存的一片净土。她愈是怀念、愈是依恋,便愈是不捨得将那些痛苦加诸在他身上。 她知道他会安慰她,会用那道曾将她从最深沉的黑暗中救赎出来的温煦目光看着她,可是,那又如何呢? 蒋之博再温厚,终究只是她人生的过客,终究,无法陪她到最后。 她知道他的梦想在哪里。就如十二年前他不会为她留在香港,如今同样也不会为她停留。他们的生命或许有过温柔的交会,却终究只能成为彼此的萍水相逢。 叶月深深明白这一点,所以才会在两人分别后,扔掉了那张留有蒋之博联络方式的纸条,让那句轻描淡写的「我不好」,成为他们之间,仿若遗言的倾诉。 她不愿意告诉蒋之博,因为她不希望成为他追梦路上的障碍;那么,练梓奕呢? 她是否可以信任他,将自己那段千夫所指的过去,陈明在他面前? 泪眼婆娑间,她似乎看见练梓奕一贯漠然的黑眸深处,几不可见的一抹焦急。那抹焦急轻而易举就感染了她,让原先还在踌躇的她马上下了决心,那句迟到多年的剖白竟就这样衝动地脱口而出: 「我不是真的想伤害她……」 这句话委实太过莫名其妙,想来练梓奕听了也只会觉得她不知所云。可她却停不下来了,也不管他是否能听懂,便搭着断断续续的抽泣声,继续自己的诉说。 「虽然拿着美工刀,但我只是没注意到我有带过去呀……后来聊一聊,我有点失控了,才会把美工刀拿出来的……我不应该,我真的不应该!明明知道张芷萱不安好心,我怎么还会被她挑拨?」 「……」 「可是,我真的没有伤害她的意思……我只是想要一句承诺,只是想要他回来,只要这样而已,只要陆筱菱跟我这么说就好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捂住了自己的脸,脑海里恍惚又浮现起了实验室里,她与陆筱菱在地板上纠缠成一团的画面。 其实叶月也知道,自己的这番说词,与其说是解释,更多的不如说是强词夺理。想来任何一个稍为了解内幕的人,都会指着她的鼻子骂她逃避责任、恬不知耻。可是一边承受着良心的谴责,她却又忍不住一边继续说着,好像只要把那些委屈都说完了,事实也就会跟着改变了…… 而直到她的最后一个话音落下为止,练梓奕都没有打断她的自白。 从头到尾,她都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她不晓得他是否有听懂?是否也像她的那些中学同学一样,觉得她是个轻率伤害别人,又不知悔改的魔女?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练梓奕默默听完,抽了数张卫生纸给她擦脸后,安静了整整五分鐘,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辛苦了。」 Chapter 5 游园之约(5) 几乎是在这话传入耳内的下一秒,她的眼泪再次溃堤而出,把原先还算淡定的练梓奕吓得颇有些手足无措。 她知道,他肯定没有完全听懂她的话,毕竟她说得颠三倒四,还夹杂着一大堆他不熟悉的人名,再厉害的人恐怕也没办法理清她说话的脉络。 但是有些资讯是很明确的:无论她如何想为自己脱罪,有一点永远无可推諉──是她亲手伤害了另外一个,当时完全无辜的女孩。 以练梓奕的聪明,不可能听不出这一点。而她虽然一时衝动下将过往向他全盘托出,却没想过他真会接纳这样骯脏的自己。说穿了,这回的倾诉,不过是她压抑多年之后,终于隐忍不住的一次大爆发罢了。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练梓奕不仅没有指责她,甚至也没有表现出分毫的不认同,只是来到她身边,用那一如既往的清冷声音,说了一句:「你辛苦了。」 她说不清这对她而言是多深刻的安慰,纵使对自己说出这句话的人是与她的过往毫不相关的练梓奕,她还是觉得,那些过去被尽数藏于心底最深处的压抑,似乎都在那一瞬间被释放了。 「谢谢你……」 好不容易止住抽泣,她一手拿着卫生纸,聊胜于无地挡住自己通红的鼻子,一边尝试着扬起嘴角,朝看上去颇为紧绷的练梓奕露出一抹微笑。 实在感觉有点丢脸,她原想就此止住话头,然而望着他状似冷淡,眼神却还在细细观察自己的模样,情不自禁地,她又补充道: 「练梓奕……你真的,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呢。」 「第二次了。」 「……咦?」 「这是你第二次这么说了。」 而她还是不知道,他的温柔,从来不是谁都能得到的廉价品。 后半句话,练梓奕闔起双眼半晌,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他语焉不详,叶月也不知所以,侧头瞧了他好一会儿,大约是颇觉古怪,但末了终于没有追问下去,只是笑着站起身,朝练梓奕摆了摆手。 「那么,今天我就先走啦……我要趁着人不多,赶快先去处理下这个……」 她指了指眼睛,又作了个俏皮的吐舌,而后也没等练梓奕回应,便旋风般离开了他的办公室。也不知是真在意自己脸上的惨况,还是有感自己在他面前哭得停不下来太丢脸。 练梓奕倒也没有留她的意思,只是她走后,他又坐着愣了许久,却觉得桌上那束她带来的风铃草显得异常突兀,就连空气中都彷彿瀰漫着若有似无的香气,处处昭示着她的曾经到来。 当裘洁美走进来的时候,所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平常打扮与行事都一丝不苟的练梓奕,端正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却不是在处理公事,而是紧盯着一束风铃草,那怔愣的神色,哪有半分精英医生的范儿? 见到不同于寻常的同事,裘洁美瞇了瞇眼睛,心下已有想法,却没表现出来,只是轻咳一声,唤回了练梓奕的注意力。 练梓奕恍然回神,这才惊觉自己的失态,却也不好解释,只得敛起双眸,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找我有事?」 裘洁美耸耸肩,没有拆穿他彆扭的偽装,只是顺着接过他的话头: 「有点私事。」 此话一出,就见练梓奕的眉头微蹙──裘洁美倒是理解,毕竟他俩之间虽不能说不熟,却也就是公事上的往来,私下的交情几近于零。倏然跟他谈起私事,难怪他会诧异。 「别紧张,不是什么重要的私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翻了翻自己的口袋,拿出两张薄薄的纸,在他面前扬了扬。 「这是游乐园的优惠票,我的病人给我的,但你也知道,我们这种轮班制全天候服务业,想抽个空间时间真的比登天还难……所以,送给你吧。」 「……」 练梓奕顿了顿,看了看裘洁美手中的票,又瞧了一眼她的表情,确定她并不是在开玩笑,才开口问出那个在他看来委实有点白痴的问题。 「我和你在同一家医院工作吧?」 「对啊。」 「我们都在这家医院轮值吧?」 「对啊。」 「那么,你抽不出时间去的地方,你怎么会觉得我能抽出时间去?」 「因为,练医生你看起来最缺娱乐啊。」 「……」 分明是歪理,裘洁美却偏偏把这理由说得冠冕堂皇。练梓奕被她的答案一窒,后来终于在「和她争辩」与「妥协接受」两个选项里,无可奈何地选择了后者,收下了那两张大概注定要浪费掉的游乐园优惠票。 Chapter 5 游园之约(6) 虽然练梓奕收下了裘洁美的这份「好意」,但按照他的想法,他大约根本不会去碰它。那两张票最可能的结局,便是与他抽屉里的杂物一起,在某次的定期打扫时被清理掉。 然而不知怎地,脑海里总不自觉地浮现出叶月的脸,尤其是她那天在他的办公室里,哭得泣不成声的模样,几乎像是被强制按下了重播键,一再重覆回放。 被自己不听话的脑子强行「洗脑」了几天后,练梓奕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在意她。 这几天里,叶月还是持续在给他送便当,但不知道是有了新计划,还是不希望让上次莫名其妙哭起来的情况再度发生,她再也不在他的办公室长留,情愿在医院里间晃,也不肯舒舒服服地待在办公室,等他用餐完毕。 然而,她不与他互动,却也没有恢復正常。 她无疑是笑着的,但眼神里仍然带着浅浅的忧鬱。他不晓得那忧鬱是来自过去抑或现在,唯一清晰的是,自己并不想看到这样的她。 这天下午,整理好病歷报告后,他拉开抽屉,又一次望着那两张好好地躺在上方的游乐园门票发愣。 如果加快速度将那些积压的报告处理完,仅仅一天的假期,应该还是有办法挤出来的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他生出了一种仿如小朋友远足前的亢奋感,几乎立时就想实施行动。然而很快地,理性又重新佔了上风,给他狠狠泼了一盆冷水: 就算他真的空出时间来了,又该怎么开口邀约叶月? 虽说现在两人也掛着朋友的名义了,可论及交情,还远远不到能随口相约出门的地步。更直白一点地说,这份友谊其实脆弱得很,倘若离开了医院、失去了裘洁美这个桥樑,他俩从此不復相见也是有可能的。 揉了揉不自觉又皱了起来的眉头,练梓奕不着痕跡地舒出一口气,抬手关上抽屉,站起身正想到病房去,没想到刚才还被自己念着的那个人,竟恰巧就在这时闯了进来。 乍见到叶月,练梓奕不可谓不惊讶。 此时并非三餐时段,最近似乎正在躲着自己的她却突然冒了出来,他着实意外。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 叶月毕竟是裘洁美的病人,纵使他与后者协商后决定参与她的疗程,但主治医师是裘洁美,她们后来如何调整会诊的时间和方式,本就不是他这个「伴疗者」能决定的。 思及此,他很快冷静下来,只抬眸看了她一眼,淡然道: 「关门。」 叶月闻言一愣,但想了想,发现自己刚刚匆匆跑进来,确实没注意到是否有把门关严实。赶紧半转过身,仔仔细细地关好门。 看她态度认真,练梓奕唇畔微动,勾起了一个极不显眼的弧度。不过当叶月检查完毕,回过头来看他时,他已极快地把那上扬的嘴角压下,恢復往日不苟言笑的表情。 叶月也没觉察到不妥,只是迈开步伐,三步併两步走到他的办公桌前,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欢快。 「嘿嘿,练梓奕,你最近有空吗?」 没空。 不管从什么角度出发,这都该是他唯一的答案。可是望着她期待的眼神,练梓奕发现,那理应再简单不过的「没空」二字,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一句话梗在喉头许久,最终他深深吐出一口气,避重就轻地回问: 「……有事?」 也许是感受到他回话时的宽厚,她笑得更开心了。只见她动作小心地从身后摸出了一张传单,献宝似的在他跟前扬了扬: 「我想去看这个!」 她的一双黑瞳里满满都是跃跃欲试的雀跃,这些日子以来的忧鬱全都一扫而空。练梓奕望着这样的她,差点连传单上的字都没看清,就想点头应承。 幸而点头之前他勉强抓回了自己的理智,微微定了定神,这才看明白了传单的内容。 原来这是台北动物园就復活节举办的活动,限期内入园不仅享有午餐优惠,更有机会与小动物互动。 没等他反应过来,叶月又再度迫不及待地插话: 「虽然香港也有海洋公园,但香港真的太小了,还有好多动物我没看过呢!我之前就想去动物园了,但又不太想一个人去,裘医生和大家也很忙,我也不太好意思找她们……但这次刚好有活动,所以我真的好想去!」 看到她眼底隐隐闪烁着的期待,练梓奕只觉心底一软,当下也不想考虑时间表的问题了,頷首就想答应。但临了,他又想起了什么,不由问道: 「为什么找我?」 「因为裘医生说,你最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了!」 「……」 Chapter 5 游园之约(7) 听了这话,练梓奕不由想到,虽然如今叶月不再对他恶作剧了,但他的生活并未因此趋向平淡。因为裘洁美正在接替叶月,无所不用其极地给他带来数之不尽的「惊喜」。 纵使心里很想反驳,但蠢蠢欲动的感性却再次佔了上风,临末了,他接连咽了几次口水,终于还是收下了她的入场卷,并高冷地表示,自己先确定一下行程再告诉她。 叶月毕竟从未与他共事过,对他的工作风格不甚清楚,也并未生疑,开心地欢呼一声就又出去了。看那欢快的神色,显然已将这段日子以来始终縈绕于两人之间的尷尬都拋诸脑后。 而练梓奕虽没给出肯定的答覆,但他足够了解自己──早在自己没有直接了当地拒绝她的那一刻起,他的所有高高在上,都不过是故作姿态罢了。 裘洁美大概也深明此点,所以当天晚上,他的值班时间结束,他正准备换下制服时,她便抓准时机,溜进了他的办公室。她反锁上门转头看他时,脸上满是促狭,看得练梓奕满身不自在,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欲盖弥彰地敛眸,躲开同事的视线。 当然,这齣好戏由裘洁美精心策划,自然不会让它就此落幕。 只见裘洁美微微勾唇,掀出一个狡猾又得意的笑容。 「练医生还算喜欢我的大礼吗?」 她问得语焉不详,练梓奕不愿鑽进她的陷阱,于是没有说话,只继续整理着自己的衬衫袖子,神情淡漠一如过往。 若是往日,裘洁美可能会就此收手,不敢跟这向来一板一眼的同事闹开。然而如今有了叶月这个把柄在手,练梓奕那乍看之下冰冷得可怕的眼神,也就成了虚张声势了。 对于练梓奕的反应心里有数,她眼珠子一转,故意没有拆穿,只托着下巴,摆出苦恼的模样,话里话外却全是试探。 「难道你不喜欢吗?但是没道理啊,我可是很认真地计划了好久呢。游乐园门票都送到你手上了,没想到你这么矜持……不过还是敌不过命运!没想到小月平常看起来浑不在意,对小动物那么有爱──」 听到这里,一直隐忍不发的练梓奕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了裘洁美兴高采烈的独白: 「你说谎。」 简单的三个字,贯彻了他一贯寡言的作风。然而即使这般言简意骇,却不妨碍裘洁美听懂他的意思。 不就是指控她捏造事实,胡乱散播他喜欢毛茸茸小动物的谣言吗?她早就准备好答案,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开口时语气竟颇为自豪: 「要不是我说谎,你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才肯约小月出门呢!说起来你还该感谢我!」 「……」 言多必失,这道理练梓奕早已明白。实在不想让裘洁美继续得意下去的他抿了抿唇,别过视线,不愿再与裘洁美争论,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自己到底是哪里不够小心,竟在她面前露了饀? 本不欲再给她发挥的空间,没想到裘洁美的观察力彷彿开了外掛,明明他半句话都没说,她竟愣是看出了他的未竟之语,还嘻笑着朝他眨了眨眼: 「练医生,你太看得起你自己啦!如果是其他事我还不敢打包票,但像你这种几百年没在谈恋爱的人,那种患得患失怎么可能藏得住?唉……真别说,你这副样子,还真的是我和你共事这么久以来,最像人类的一次!」 她发自内心的感叹说得练梓奕一阵沉默,半晌后,才听他低低出声: 「真的……这么明显?」 他的语气透露出几分不知所措的犹豫,单纯得几乎不像练梓奕了。大约从多年前的那宗意外之后,他就再也不曾有过这种事情超出控制的感觉了吧? 工作也好,家庭也罢,他把生活节奏控制得刚刚好,不容任何人左右,也不容他人看透自己。他想自己在这一块是表现得很好的,裘洁美过往对他也是礼貌相待,偶尔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笑,却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但自从叶月出现之后,事情便一步步走向失控…… 他若有所思,裘洁美听后也是一愣,安静了数秒,才露出一个微微带着苦涩的微笑。 「其实……也不是那么明显。只是你的这种表现,和『他』……有点像。」 这是第一次,裘洁美在医院的同事面前,毫不避讳地提起了顏君哲。 「你们其实并不相像,但也许恋爱经验不多的男人都是这样?你的很多反应,都让我想起他。」 也许是裘洁美的神情太温柔,也许是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刚好松了,原先一直强装镇静的练梓奕听了这番话,态度霎时柔和下来,良久,才轻轻回了一句「嗯」。 竟是默认了裘洁美先前的所有调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