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渡苍生》 第1章 [无cp向] 《难渡苍生》作者:寻终【完结】 本书文案: 【主线[救世]/医修/女主无cp/弱金手指/前世今生/非典型系统/正剧】 文案如下: —前— 神树毁坏,天道倾颓,昆仑镜逆转时光,镜灵身负重任,下界寻天道之子以求逆转必死结局,却丢失记忆,错认他人。 —正— 作为一个医修,平生淡泊,桑昭最大的爱好就是钻研医术,针灸炼药,爱之如狂;最大的心愿就是行医治病,救人救人救人! 修习苍生道,此心不渝! 直到拜师大典上,一个一问三不知的“神识”自己找上门来,一来就数落她恶毒刻薄,预言其针对气运之子,会不得善终。 然后“大发慈悲”地给她指了条明路,让她拯救三界苍生。 还是辅助他人(气运之子)的那种。 桑昭:什么胡说八道的玩意儿?别打扰我修习医术! 后来—— “预言”应验,三千红尘多纷扰,自以为立于泥沼之外,却不想已身入局中,两世宿命,因果纠缠,祸乱四起,纵使天道倾覆,也要拼死一争。 只为了践行心中的道,苍生为道。 ——end—— 新书求收:卷王修仙无cp,跟本文风格差不多,伏笔多多反转多多~欢迎收藏关注~ 内容标签:前世今生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成长 正剧 美强惨 搜索关键字:主角:桑昭┃配角:收藏作者不迷路~┃其它:新书求收 一句话简介:救世,只是医修的职业操守罢了 立意:爱我所爱,所向披靡 第1章 风波 极高处,白玉梯顶端之上,大殿气势恢宏,云雾缭绕之间仿若仙人殿宇,雕梁画栋,好不气派。 “诸位远道而来,参加我青云门弟子招新。”一道洪亮浑厚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通过弟子招新试炼的一大堆浑身狼狈的弟子纷纷仰头向上看,云遮雾绕,仙人之姿不可见。 山脚下,一少女眉眼弯弯,兴致勃勃地挽着身边一身青衣粗麻的女子激动说道,“阿昭,我们真的通过啦!” 未等桑昭答话,头顶上继续传来声音,“登上三千级白玉入山梯,磨砺道心,方可正式入我青云门。” 话音刚落,几个急躁的弟子已经跃跃欲试。 “走吧,青络道友,我们一起。”另外几个白衣修士聚到阮青络身边,跟她说说笑笑。 阮青络笑靥如花,提着鹅黄色的裙角一边向前走一边示意桑昭快跟上,灵动炽热,让人忍不住心生欢喜。 桑昭淡漠地点点头,随后跟在众人后面抬步向那所谓的入山白玉梯走去。 刚一踏上阶梯,众人便觉察出异常,他们竟然修为全无!甚至脚步沉重如灌铅。 这时众人才反应过来青云门的用意,难怪之前强调说这最后的登山梯是磨炼道心。 弟子招新试炼中出类拔萃的那几位佼佼者走在最前面,阮青络便是其中之一,桑昭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后面。 自踏上这白玉梯,便有一道莫名的声音不断叩问众人的内心: 入这青云门到底是为了什么? 桑昭仰头看云梯,仿佛高入天际,那道叩问之声愈发急切而沉重,就像是要剖开一个人的把他看得一清二楚,容不得半点私心和谎言。 ——拜入青云门逍遥峰,览遍医家珍本,进修医术,行医济世,救死扶伤。 ——这是桑昭的答案。 此后,脚步变轻,她一步一步,渐渐越过前面的人,直到赶上走在最前面的那几个修士,然后反超。 阮青络看着身边忽然出现的青色身影,没由来心头一紧,转过头去,不由瞪大眼,出声唤住她,“桑昭!” 桑昭回身看她一眼,眸光淡然,阮青络无话可说,只觉得脚下的步子似有千斤重,脑子里一片混沌,不断有声音叩问她的私心,一遍一遍。 桑昭已经转身继续向上走,越走脚步越轻盈。 宿星峰主殿中,各峰峰主和掌门齐聚一堂,只等这一批弟子爬上白玉梯,进入大殿拜师。 殿中众人远远瞧见一青衣女子,身形纤弱,山顶朔风烈烈,衣襟落拓,少女眉目如画,神情淡然,逆着天光款款步入殿内,眸中悲悯,宽宥众生。 “半个时辰不到?”一位长老捋了捋胡子,眯着眼打量第一个被宗门弟子引进门的桑昭。 “心性不错,天赋也不错。” “等等,不是还有个弟子天生怀有一根剑骨吗?应该快到了。” 各个掌门交谈之时,阮青络走在白玉梯上,依旧头脑昏沉,就却不知怎么回事,依旧一步一步慢慢爬了上去,心却越跳越快。 远远追着桑昭的背影,阮青络只觉得脑海中有莫名其妙的念头不断冒出来—— 她永远比不上桑昭。 这念头刚冒出头又被她强行否决,毕竟两人一个是修仙世家的小姐,一个是无父无母的孤女,一个身怀剑骨,天生剑修,一个沉迷不入流的医道,云泥之别,何须比较? 桑昭在大殿里只站了一会儿,落在后面的弟子便陆续进入殿中,她看到阮青络一步步上来,嘴唇都发白,但很快又被她掩饰下去。 众人一番休整,等着后面的人,等所有人到齐之后,拜师大典才正式开始。 第2章 阮青络已经恢复好,转而有些紧张地拉住桑昭的衣袖低声问道,“阿昭,你想拜入哪个峰?” “逍遥峰。”桑昭答得毫不犹豫,有些不明白阮青络为何要明知故问。 她天生木灵根,适宜修炼医道,且志在于此,阮青络与她主仆之情,从小一同长大,怎么会不了解。 青云门是仙灵界多如牛毛的世家宗门中实力最强的一个,宗门内又分为三大峰,玄清峰主剑修,宿星峰主法修,逍遥峰则是各种杂修,包括但不限于医修,符修,阵修,丹修,器修等等,总之是各种小众的修行路子。 剑修和法修心高气傲,一向为争正统之名颇有龃龉,相互看不惯,至于其他的,更是被视为不入流的路子,但架不住就是有人喜欢。 “你……跟我一起入玄清峰吧。”阮青络眉头轻蹙,做出一副示弱的姿态,杏眼微阖,鸦睫轻颤,面上恋恋不舍,甚至还有些恳求。 临出门前,阿爹阿娘嘱咐她一定要把桑昭带在身边,寸步不能离,最好两人要拜入同一师门。 她心中不解,询问缘由,两人却支支吾吾不愿直言,只告诉她必须把桑昭留在身边,否则整个阮家会有灭顶之灾。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多此一举。 “不要。”桑昭坚定拒绝。 原本坐在大殿主位上的掌门站起身,“诸位已经通过我青云门的招新试炼,根据各位在试炼中的表现,出类拔萃者可优先择师。” 掌门话音刚落,长袖一挥,一面巨大的金榜凭空出现在大殿之上,从上到下,依次排列着入门弟子的名字。 阮青络高居榜首,桑昭则落在后面。 也是,这一路试炼,试炼者之间相互组队配合,阮青络天生怀一根剑骨,从小便开始修炼,试炼中挥剑如虹,表现出彩。 桑昭只是一直跟在后面负责救治伤者,不争不抢,排名自然高不到哪里去。 “阮青络。” “弟子在。” 阮青络向前一步走出人群,走到大殿中央,众目睽睽之下她心中忐忑万分,桑昭的拒绝毫不留情,她当下也是进退两难,她没有忘记父母的嘱咐,却也不知如何让桑昭改变主意。 她天生剑骨,自然想拜入玄清峰峰主清珩仙尊门下,可是桑昭却…… “你想拜何人为师?” 阮青络面色泛白,心跳如雷,紧咬嘴唇,最终破釜沉舟道,“弟子想拜入玄清峰,清珩仙尊门下。”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相互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清珩仙尊,当今仙灵界剑修第一人,一剑有破山断河之势,是战力巅峰,能与之敌对的人,恐怕放眼整个仙灵界也寥寥无几。 大殿席位之上,被她提及名姓的仙尊白衣缥缈,周身气质疏落,面若寒霜。 一听到这话竟直直从高位上飞身而下,落到阮青络面前,仿佛生怕谁抢了他的弟子。 十年之前,顾济尘修为停滞在大乘大圆满,却无论如何也突破不到渡劫期,是以,他前往昆仑仙山求问天道机缘。 那时,一头戴斗笠,身着蓝衣道袍的白须老人告诉他,他的生机与劫数皆在此次拜师大典。 今日一见,他便知晓,阮青络,就是那可助他修为突破的机缘。 殿内众人见此皆面色诧异。 在这青云门,清珩仙尊是出了名的不染俗世,凛然出尘,从未收过任何一个亲传弟子,也不屑与人打交道。 今日却如此反常,还没收弟子呢,就表现出这种偏爱。 殿中。 仙尊顾济尘道骨仙风,长身玉立,清隽的手指递出一块白玉令牌到阮青络面前,“好,这个徒弟我收下了。” 阮青络注意到殿内众人的目光,心中一喜,转而咬咬牙,心中一横,没接令牌,却是倏然跪下叩首,“仙尊!弟子还有一事相求!” “婢女桑昭与弟子自幼一同长大,也与弟子一同参与试炼,弟子不愿与她分开,恳请仙尊一同收她为徒。” 桑昭微微蹙眉,微不可察,随即平静下来,想看看阮青络有什么说法。 但大殿内的其他弟子却坐不住了,窃窃私语,纷纷感叹桑昭真是跟对了主子,一朝有望鸡犬升天。 白衣仙尊显然愣了一下,但面上不显,施法扶起阮青络,目光扫视过议论纷纷的众弟子,冷声发问,语气淬冰,“桑昭何在?” 桑昭从人群中走出来,神色平静,“弟子桑昭,拜见清珩仙尊。” “看来这千级白玉梯不过是徒有虚名,竟把你这般心术不正,专擅长趋炎附势之人放了上来。” 桑昭行过礼后抬眸直视那仿佛高不可攀的白衣仙人,对方气势凛然,修为高深,站在她这种筑基期弟子面前,犹如神祇降世。 但她却丝毫不怵,神色淡然,反问回去,“不知仙尊何出此言?” “以为弟子趋炎附势,那您可曾亲耳听弟子央求阮道友带我入玄清峰?”桑昭顿了顿,“既没有,又何必恶意揣度?” “莫非今日宿星殿满堂仙君,皆是喜欢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卑劣之徒?” 顾济尘蹙眉,目下无尘,冷冷开口,“伶牙俐齿,不知所谓。” 桑昭不答话了,垂下眉眼,脊背却依旧挺直。 她知道多说无益,只会得罪人,强大是在此处立足的筹码,没有道理都能多出几分道理,她从小就知道,但她心里不服气。 第3章 而造成这一切的阮青络却默默站在一边,风波丝毫没有殃及她。 “罢了。”清珩仙尊一甩衣袖,“桑昭,你可愿拜本尊为师?” 桑昭正欲摇头拒绝,却忽然听到自己脑中响起一道莫名的声音,语气急躁: 【快答应他,能跟着天道之子是你的福气!】 桑昭:“?” 桑昭神色忪怔片刻,那声音却继续催促。 桑昭不理它,兀自出声回复道,“回仙尊,弟子不愿。” 话落,顾济尘面色一沉,殿内众弟子安静一瞬,随即又小声议论起来,主位上的一众长老掌门神色各异,不敢相信居然有人敢拒绝如今的天下第一剑。 【啊啊啊!你干什么?你怎么不按套路走?不应该啊!你到底怎么想的!】脑中的声音有些崩溃,桑昭被吵得心烦,微微蹙眉,不为所动。 作者有话要说: 排雷: 1无cp,剧情流,前世今生对照,有点慢热。 2有真假气运之子的梗(女主and女配),但是无雌竟,女主无心情爱,也不会跟女配有过多的相处剧情,也没有拉踩,女配不是完全的坏人,尽量不会把她写得太单调。前期女配“万人迷”的光环导致别的角色偏向她,是剧情的一部分,后期会解释原因,会让逻辑圆满。 3不算升级流,主线救世,女主的成长围绕着“救世”和“灭世”,“前世”和“今生”展开。 4不是爽文,女主不会疯狂赚钱、囤货、升级,女主是医修,目标是救人。 5救世不是女主一人单打独斗,会有其他人积极参与自救,女主只是身份特殊,命运使然,在宏大世界里坚持自己的理想,求一时一地。 6开始的时候,因为光环影响,会有男配单方面纠结在女配和女主之间,但是女主对他们没有任何暧昧,互动也少,也不会因此拉踩女配,而且后面会解释“光环”的由来(同上),保证逻辑圆满。 救世主线不会偏。 第2章 责罚 阮青络原本已经松了口气,此刻听到桑昭的发言,连忙站在桑昭身边拉了拉她的袖子,皱着眉小声抱怨道。 “阿昭,你干什么?仙尊难得肯收下你?你不愿意和我一起拜师吗?” 桑昭敛眉,没有理会阮青络,而是主动上前一步,朝着白衣仙人恭敬一拜,不疾不徐道,“仙尊,弟子身怀木灵根,一心只愿入逍遥峰研读医书药方,将来好救死扶伤,行医济世。玄清峰主剑道,与弟子无缘,还望仙尊见谅。” 管它什么入流不入流,桑昭自知醉心医道,就不会被旁人的目光左右。 此话一出,阮青络的脸色瞬间变得更难看,手心紧张到冒汗,可一想到父母的吩咐,她又坚定把桑昭留下的决心。 “既然如此……” “仙尊!弟子与阿昭情谊深厚,不愿分开,若阿昭不入玄清峰,弟子也不入。” 阮青络大着胆子打断顾济尘的话,双腿发抖,直直跪到地上,朝着白衣仙人又是一叩首。 “胡闹!”掌门满面怒容,伸手拍在案几上,差点把桌子拍碎,“今日拜师大典,清珩仙尊是剑道第一人,岂容你们挑挑拣拣?” 青云门之所以能成为仙灵界第一大宗门,便是有顾济尘尊坐镇,一剑镇山河,鼠辈宵小不敢来犯。 可以说,他便是整个青云门的脸面。 五百年来,他从未有过徒弟,今日能收徒便已经是整个仙灵界一等一的大事,可偏偏这两个弟子如此不知死活,胆敢在拜师大典上当着全宗上下这么多人的面拂仙尊的面子。 “掌门掌门,冷静冷静。”逍遥峰的峰主捻着胡须笑得满脸褶子,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这可是千年难得一遇的天生剑骨呢?” 逍遥峰在整个青云门的地位有些尴尬,杂修,峰里什么人都有,还全是些怪人,还都没视作不入流。 论修为,真的比不上那些法修,剑修,只一点胜人一筹:不差钱。 掌门闻言面色难看却也不再发言,负气重新坐下,只把这局面交给顾济尘自己解决。 毕竟天生剑骨千年难得一见,且各个都是惊艳绝尘之徒,他们青云门必须要把握住阮青络。 顾济尘面色如冰,让人看不出端倪,负手立于原地,桑昭与阮青络一站一跪,殿内众人的交谈声不高却更甚。 “青络道友不仅实力强大,连人也这么好。” “谁说不是呢?偏偏有人不识好歹。” “青络道友天生剑骨,前途不可限量,清珩仙尊收她为亲传弟子,一个捡漏被捎带上的也好意思挑挑拣拣,折辱仙尊?” “是啊,是啊,要不是阮道友带着她,她根本过不了试炼!” “那可是清珩仙尊唉!” “青络道友真是好心被当驴肝肺,带着家里的丫鬟一起拜师,还把她当成师妹!偏偏人家不领情……” “……” 桑昭静静听着殿内众人窃窃私语,面色古井无波,目光扫过去,那些人皆噤声不言,但面上丝毫不见心虚。 这些人中,有的刚刚得过她恩惠,弟子招新试炼中他们受伤,她耗尽灵力使用法诀全力替他们疗伤,只是到头来他们还是站在阮青络那一边。 “阿昭,随我拜入玄清峰吧,我不想跟你分开。” 第4章 阮青络依旧跪在地上,仰头看向桑昭,眼里含泪,泪珠挂在睫毛上,晶莹剔透,唇角向下,梨花带雨。 “你入玄清峰,我入逍遥峰,同在青云门,何来分开一说?” 桑昭不为所动,只是有些不懂,为何阮青络每次想要争取些什么,就总是这样一副示弱的姿态,却还总有人愿意捧着她。 这在崇尚强大实力的修仙界,实在是令人费解。 “阿昭……”阮青络红着眼眶,“阿爹阿娘让我一定要照顾好你,你是我在这里最亲近的人了……” 桑昭皱眉看着她,少女长相清纯,瓷白的脸上挂着晶莹的泪珠,梨花带雨,倏然她又听到脑子里的那道陌生的声音蹦出来,脆生生的,像个小孩子一般: 【你怎么忍心看她流泪啊!快答应她!她那么依赖你!】 桑昭:“……” “青络道友别为这种人难过了,她就是个下人,哪里值得你拿前程去陪她?” “就是就是,她就是个白眼狼。” “……” 这些话桑昭听得厌烦也懒得理会,殿中气氛怪异,她心中已有决断。 于是兀自抬步向前,越过清珩仙尊,将众人都抛在身后,直直跪于主殿前,目光坚定,向逍遥峰峰主遥遥叩首,“弟子仰慕逍遥峰已久。” “怎么?想拉着天生剑骨来拜我为师?”峰主胡青疏抿了一口茶杯里的茶水,手中施法将桑昭扶起。 虽说逍遥峰的各个长老各有各的擅长,但他这个峰主是医修也是丹修,桑昭此话一出,倒真有几分想要拜入逍遥峰的意思。 弟子招新试炼的时候他便已然注意到桑昭,性子沉静平稳,不争不抢,道心坚韧,重点是那一手医术,一看就是多年苦练的效果。 若非突然出现这种意外,他还真想将桑昭收下。 “弟子愿拜入玄清峰,但也想求峰主您赠与弟子一块内门弟子的入峰令牌,好让弟子可以借阅峰中藏书阁内的各家著述。” “若我不答应呢?” “那弟子自愿离开宗门,就当是没有通过招新试炼。” “好啊,好得很。”胡峰主抚案而笑,“本峰主若是不答应,你再把天生剑骨给带跑了,掌门不得找我算账?” 峰主似笑非笑,话也说得似真似假,“年纪轻轻也会祸水东引的招数?” “弟子不敢。”桑昭又一次跪下恭恭敬敬地叩首,话落,一枚逍遥峰弟子令牌砸到头上。 “罢了,你若有心,想来便来。” “谢峰主。”桑昭仔细地将令牌收好,又恭敬地磕了两个头,这才站起身走回大殿中央。 如此这般,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桑昭不知阮青络为何非要将自己留在身边,虽然两人的确是从小一起长大,但一主一仆,两人无论是爱好还是志趣,都截然不同,平日里来往也不多。 情谊,那是绝对谈不上的,至少在她看来,就算真有情谊,桑昭也不懂为什么非要时时待在一起。 清珩仙尊面上不显,周身的气质却愈发冷冽,桑昭也不在意,阮青络倒是松了一口气。 拜师仪式继续进行,只是这向来清冷出尘的清珩仙尊却成了众人私下里揶揄打趣的对象。 好不容易收两个亲传弟子,一个天生剑骨,天资绝伦;一个却堂而皇之地在拜师仪式上求取别峰的令牌。 当真是各个都惹人注目,不同凡响。 “弟子阮青络,拜见师尊。” 阮青络跪在清珩仙尊面前重重朝对方叩首,这一叩首算是将两人间的师徒身份定下来,她原本慌乱的心也一下子安定了下来。 “弟子桑昭,拜见师尊。” “自今日起,你二人入本尊门下。本尊当悉心教导,引你们向善,刻苦修炼,若你们二人当中有人行差踏错,本尊也会按门规处置,绝不姑息。” 顾济尘的声音冷冷的,如冻湖底下急湍的流水,带着凉意。 仙尊话音一落,从袖中取出一把六品灵剑递给阮青络。 “谢谢师尊!”阮青络喜笑颜开,一把接过灵剑。 法器按高低,分为一到九品,九品最高,举世难寻,这把六品灵剑已经足够稀有,配她如今的筑基修为,增光添彩。 顾济尘又转向桑昭,从袖中只拿出一块玉符,“这玉符可以抵挡元婴期修士的全力一击,便当做本尊给你的见面礼吧。” 他今日从没想过会出此波折,也就只备了一件赠礼,剑修手里都不宽裕,旁的珍宝,他也不可能赠与桑昭,便随手给了一枚玉符。 殿内众人的目光带上戏谑和嘲弄,一把六品灵剑和一块玉符,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捎带的,终究是捎带的。 “谢师尊。”桑昭神色淡淡地接过玉符,面上毫无波澜。 【让你当初直接答应吧!看,现在只得了块玉符,一次性用品,屁用没有!】脑海里又有声音传出来,【你好好跟着天道之子拜师不就好了吗?干嘛要跟她作对?】 桑昭:“……” 桑昭不知道这声音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自己脑子里,于是试探着在脑子里回应道,‘我没有跟她作对,是她跟我作对。’ ‘我本意拜入逍遥峰峰主门下,学医济世,救死扶伤,是她非要拉我拜入剑宗,我何错之有?’ 第5章 【……】 对方忽然不再说话,销声匿迹,她尝试着再去联系对方,也毫无回应。 清珩仙尊之后,其他峰主和长老与他们新收的弟子的拜师仪式才相继开始。 拜师仪式结束,九声钟响,昭告天下,虽然有小插曲,但各个峰主和长老都或多或少寻到了自己满意的弟子,各个弟子也收到了属于自己的弟子牌。 “阿昭,你在怪我吗?”人群散乱中阮青络轻轻挽上桑昭的手臂,“玄清峰多好啊,以后我们可以天天在一起。” “师姐,无关好不好,只关适不适合。你天生剑骨,为剑而生,我为医道而生,你何苦非要拉着我一起……” “你心里还是怨我吗?对不起,我向你道歉……”阮青络言罢又欲垂泪,惹得周围的弟子频频侧目,眼看着马上又要开口仗义执言。 却听清珩仙尊冷声道,“随我回峰。” 不过是一转眼,仙尊已经带着阮青络先行离开,留桑昭一人在殿内,又传音让她自行前往峰底,登上千级台阶后再前往主殿。 【哦豁~】脑中的声音又响起。 桑昭不理会,反而顶着众人奚落的目光走出主殿,径直走向逍遥峰峰主的位置。 “峰主,请问飞舟可否稍弟子一程?” “捎你一程?那只能稍到逍遥峰了。” “弟子正要前往逍遥峰藏书阁。”桑昭恭恭敬敬地一拜,“多谢峰主。” 第3章 任务 【你疯了!玄清峰的几个长老还没走呢!要是让仙尊知道,他只会更讨厌你!】那道声音又开始在脑子里说话。 桑昭倒是看得开,在脑子里默默回复,‘我本就不愿拜他为师,他讨厌我又能如何?’ 【……】 医道,桑昭十年前便已入门,跟在百草阁蹭课学习,掌门对她悉心教导,她也跟门中的弟子相处融洽,但掌门却一直不肯收她做徒弟,说两人没有师徒缘分。 这次阮青络前往青云门拜师,桑昭原不想来凑热热闹,只想留在江州城,跟百草阁的同好们一起继续钻研医道,但架不住家主几番劝说,正巧她也想见识一下传说中的逍遥峰,这才来此。 如今,她拿到了逍遥峰的令牌,医修又是不缺钱的职业,顾济尘怎么看她,于她而言并无什么影响。 “行,上来吧。”胡峰主见此眯了眯眼,面上一片慈祥,也不多为难她,兀自走上飞舟,示意她跟上来。 逍遥峰峰主和刚收的弟子以及桑昭坐在一起,桑昭面色淡漠,几位新弟子倒是有些紧张,于是坐在桑昭旁边的女修便开始和她攀谈,“桑昭师妹?” 桑昭:“嗯?” “你好勇啊!直接拂了玄清峰的面子!简直吾辈楷模!” 那女修的夸赞之色溢于言表,桑昭脑中想了想,确认她不是新弟子,想来是逍遥峰的老弟子,难怪叫她师妹。 “试炼的画面我看了,真是一群没良心的东西!明明你多次替他们疗伤!” “一群剑修,哪次受了伤不是来求着我们医修医治,平时就这么瞧不起我们,好像我们比那清珩仙尊有多差一样!” 桑昭:“……” “慎言。”胡青疏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然后又把眼闭上,不置可否。 “爹,这有什么好慎言的,我又没说错!” “出门历练,但凡遇到危险,第一个就把我们医修给抛下,没事的时候巴不得拿鼻孔看人,一受伤就知道来求我们了,真虚伪。” 桑昭:“……” 其他人:“……” 飞舟抵达逍遥峰,桑昭刚一落地便被刚刚那个女修拉着说话,“师妹,我叫胡雪霁,你要去藏书阁吗?要不要我带你去?” “好。”桑昭想自己不认识路,正好让胡雪霁带自己去,快去快回,赶在天黑前前往玄清峰峰顶。 “师妹,你真就这么喜欢学医吗?”胡雪霁一边走一边踢了一脚路上的细碎石子,两旁来往的同门见了桑昭不由频频侧目,毕竟拜师大典上的事已经在门内传得人尽皆知。 “此心不渝。”桑昭的眸光落在远处。 逍遥峰的峰顶灵气缭绕,四季如春,远远望去,后山上有不少结界单独隔离出来的区域,里面自成一方气候,养育着各种各样的灵植灵药。 “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的!”胡雪霁忽然拍拍胸脯向她信誓旦旦地保证,“我爹可是峰主,你以后也别在玄清峰听课了,直接来我逍遥峰,我带你走后门旁听!” “呵——”桑昭没忍住笑出声,眼眸中潋开一抹笑意,浅浅淡淡的,却惊艳了路过的人,“好,谢谢胡师姐。” “这,这有什么好谢的。”胡雪霁忽然红了脸,这时候细细看来,才发现桑昭漂亮地过分,脸蛋虽稚嫩青涩,但眼波流转中有颠倒众生之相,唇不点而红,鸦睫轻颤,楚楚动人。 两人聊着聊着就走到了逍遥峰的藏书阁,桑昭拿出先前峰主所赠的令牌,注入自己的灵力,大门缓缓打开,胡雪霁拉着她入内,跟她介绍里面的布局和各种典籍的种类。 这逍遥峰藏书阁内的书籍可谓是—— 五花八门。 “你把灵力注入这块石头,心中默念想要的书,然后就能找到了。”胡雪霁说着就开始给桑昭示范起来。 桑昭点点头,依言行事,很快,想要的那本书便从巨大藏书阁的某个角落飘出来落到她手上,桑昭又想再试,却被胡雪霁打断。 第6章 “师妹,藏书阁一次只能外借一本,还需在一月内及时归还。” 桑昭止住手里的动作,打量着手里的古本,“知道了,那今日便先看看这本。” “瞧你这失落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爱书如命的老学究。”胡雪霁笑着打趣她。 桑昭这通身上下的气度,的确过于……淡漠了,骨龄不过十八,却活得像是八十,甚至比那些修炼了几百年的修士,更多一分超然物外,简直稀奇。 桑昭浅浅笑了笑,微微拱手,“师姐,我想要的书已经拿到,便先行告辞了。” “好吧。”胡雪霁本想直接留桑昭在这里过夜,但毕竟是桑昭拜入师门第一天,夜不归宿的话后面的事情不好安排,以后指不定被针对成什么样。 “要不我让飞舟送你到玄清峰山顶吧?你如今筑基修为,御剑的话实在是太慢了。” “谢师姐好意,此事不妥,师尊临走前传音让我独自登上台阶,前往峰顶。” “好吧。”胡雪霁撇撇嘴,“清珩仙尊真是小气。” 桑昭:“……” 桑昭无奈笑了笑,这可跟大气小气没关系,她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投靠”逍遥峰,而剑修一向自傲,若不是阮青络天生剑骨实在难得,可能两人都要被赶出青云门。 “那我让飞舟送你到峰底总行了吧?逍遥峰和玄清峰之间也挺远的。” “却之不恭。” 桑昭拱手行礼,胡雪霁招来一艘飞舟,嵌入灵石,看着桑昭上去。 桑昭向胡雪霁招招手,回身踏上飞舟,坐定,飞舟升空,直奔玄清峰而去。 身后的万物都变小了,胡雪霁的身影隐没在呼啸风声中,桑昭心底悄悄划过一抹一样的情愫,不知道这新交的“朋友”可以维持多久。 自小以来的经验告诉她别抱有太多期望,但自以为心如磐石,却瞒不住自己心底的那丝侥幸。 从小,但凡一个人与她和阮青络同时沾上关系,总是偏向阮青络那一边,对她恶言相向,甚至出手暗害的也不少,只有极少数例外。 她一直不解,只当是自己想太多,不憎亦不怨,全当是自己与那些人无缘。 而现在的胡雪霁,或许没和阮青络接触过吧。 只是仍心存侥幸。 飞舟抵达玄清峰底部,周遭密林青翠,桑昭抬眼向上望去,数千级台阶密密麻麻地向上攀援,根本看不到尽头,就像是,直通天际。 桑昭却不急,从低级储物袋中翻出刚刚从藏书阁借的那本医书翻看起来,一边向上走一边理解其中的内容。 【你完了……】脑内的那道声音忽然开始喋喋不休,【玄清峰的长老去找仙尊告状啦!那怎么还有心情看书!】 桑昭倏然合上书,在脑海中发问道:‘方才一直没来得及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天道之子可是阮青络?你如何会莫名出现在我脑中?’ 【……】 【对哦,我忘了你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我马上把记忆给你……】 桑昭:‘……’ 桑昭听着对方这不靠谱的回答,眉心一跳,下一刻,只觉得眼前一片空白,脑中灵台清明,紧随而来的是一大段乱糟糟的画面。 画面里也有桑昭,是她,却也不是她。 画面的起始,是桑昭与阮青络一同拜入清珩仙尊门下。 阮青络是这个世界的天道之子,气运之子,清珩仙尊顾济尘是阮青络的命定恋人,他们二人师徒生情,经历几番虐恋,终成眷属,双双飞升上界。 那所谓的虐恋包括但不限于宗门被灭,正邪大战,生灵涂炭,阮青络入魔,顾济尘生出心魔,以及阮青络引得各界权势滔天的男子为她倾倒,甘愿做裙下之臣。 而她。 是跟在阮青络身边的婢女。 拜入青云门之前,寥寥几笔充作背景板,在那些画面里都看不清楚身影,拜入青云门之后,成了一心嫉妒阮青络甚至不惜设计陷害她的恶毒小丑。 阮青络天生剑骨,于修炼一途天赋出众,自幼千娇百宠着长大,两人一同参加青云门招新试炼,阮青络脱颖而出。 拜师大典上,她托了阮青络的福拜入玄清峰,成了清珩仙尊的亲传弟子之一。 拜入青云门后,宗门上下,无人不喜爱阮青络,而对桑昭冷眼加嘲讽,于是她不甘又嫉妒,处处与阮青络过不去,几番针对,刻意设计陷害,最终被众人一一戳破,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 邪修在仙灵界发动战争,搅弄风云之时,她又想使坏,却阮青络的一个爱慕者及时阻止,然后被生生捣毁丹田,扔下无尽魔窟,受万魔啃噬,最终魂飞魄散,不得往生。 画面结束。 【看到了吧,跟我的亲亲气运之子作对是没有好下场的!这就是你的未来!】 【现在浪子回头还来得及!】 桑昭:‘……’ 桑昭揉了揉眉心,根本不相信那是自己。 那些连续的画面全部以阮青络为主角,讲述她的爱恨情仇,感情纠葛,而桑昭只是一个背景板,没有情绪,只知道嫉妒。 她过往历经的种种,活生生的,她施粥行善,诵经祈福,学医送药,还有幼时将她从雪地中抱起的那双温暖的臂膀,在这画面中统统不曾被展现出来,也无人教过她要心怀天下,谦和待人。 第7章 妒忌? 桑昭只觉自己脑中一片清明,道心坚韧。 桑昭:‘那你又是什么东西?’ 【啊这……其实,其实……我,我也忘了,只记得刚刚那些画面。】 【我,应该是什么精怪吧?我只记得我是身负天道任务而来的!】 【与你绑定,当然是要监督你啦,还要将任务要交给你。】 ‘身负天道任务而来?’桑昭合上眼,用灵识自窥灵府,却丝毫窥不见对方分毫身影。 这说明对方根本不在自己灵府内,就像是,凭空出现,以一种她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方式与她“绑定”在一起,实在是,匪夷所思。 【对哒!你要辅佐气运之子匡扶天下,阻止灭世大魔头颠覆世界,拯救三界苍生,还有,不准再欺负我可可爱爱的亲亲气运之子啦!】 第4章 拜见 桑昭不做他想,抬步继续向上走,风声呼呼,她有些累了,于是停下来稍作休息。 便又在脑中继续问道,‘灭世大魔头?若你刚刚给我看的真是未来会发生的事,那么直至画面尽头,阮青络飞升,始终不曾出现过灭世大魔头。’ 那些画面中,并未有几场大的战争,其中有一场是邪修侵入攻伐各个宗门,企图统一仙灵界。 发动战争的是阮青络的裙下之臣之一,魔界邪魅狷狂的魔尊,既想要美人,又想要天下。 说得再直白一些,阮青络被魔尊掳走,引得正邪双方开战,当时阮青络和顾济尘师徒二人又恰好在闹脾气,这也算是两人情感的催化剂。 还有一场大战便是阮青络即将飞升之前,由一个鬼修发动的,恶鬼修罗,一人便是千军万马,但这也只是阮青络飞升的踏脚石罢了,根本不足以达到所谓毁灭三界的程度。 【这……这我也不知道……】 【可能,是那个魔尊?】 ‘魔尊倾心于阮青络,只想一统仙灵界,让众人臣服,成为至尊霸主,怎么可能灭世?’ 【阿巴阿巴……我不知道啦!你欺负人!我都说了我忘了嘛!我真的只能想起那些了!我真的不知道!我也不想忘了的啊!呜呜呜……】 桑昭:‘……’ 桑昭在心里默默叹气。 修仙之人,笃信天命和机缘,她猜想这不知名的东西大概不来自下界,或许是上界哪位天神的神识,遗落下界,也许是她的一个机缘。 只是不知道上天怎么这么看得起她,一来就想让她救世。 桑昭:‘抱歉,你别哭了,我不难为你。你把知道的事告诉我就好,还有,我需要如何做才能找出灭世大魔头?’ 对方仿佛被桑昭的话安慰到,磕磕巴巴地接着说道,【灭世大魔头会颠覆整个世界,到时候天地归于一片混沌,妖魔人神都不复存在。】 ‘你是说哪怕是那些身居上界,已然飞升,法力滔天的上古神族和魔族也无法阻止它?’桑昭一下抓住了关键点。 【对哒!但是天道之子可以,她有无限的气运照拂,她是三界众生的唯一希望!】 桑昭歇够了就继续沿着石阶向上走,越往上越觉得寒凉,‘既是如此,又何必来找我?直接去找阮青络不是更好?’ 对方似乎还有些委屈,【我怎么知道?我一来就绑定了你!所以你只需要老老实实跟在气运之子身边保护她就好啦。】 桑昭不由轻笑出声,‘她身边花团锦簇,不缺献殷勤的人,还是天生剑骨,又有清珩仙尊照拂,我一个木灵根的筑基期修士如何保护她?’ 【我不管,你跟着她就对了!】 桑昭:‘我看你根本没什么用,说些模棱两可的话来蛊惑人心,罢了罢了,你别在我脑子里闹腾就好,我还要看医书。’ 【你看不起谁呢!我跟你说,整个玄清峰都在我的监视之下!】 桑昭来了兴致,想不到这东西还真有点像神识,就是不知道会不会被顾济尘发现,‘哦?那你说说阮青络在做什么?’ 对方洋洋得意道:【仙尊正给她亲自安排住处呢!不像你,孤零零的,还在这儿爬楼梯,我看你到了天黑也爬不上去!】 ‘若非她执意要跟我绑在一起,我又怎会惹得仙尊不快?’桑昭心中却不恼,只是平铺直叙。 【她那是为你好!她就是不想跟你分开嘛!她把你当最好的朋友,你居然在怪她!】 “呵——”桑昭轻笑一声,举目四望,前路一片渺茫,如她的心一般,空空荡荡的,渺茫,在心里温吞回复,‘我没有怪她。’ ‘若是她真的在意我,那又怎会留我一人登这万级台阶?整个玄清峰都在你监视之下,你可曾见她在仙尊面前为我求情?’ 对方的声音忽然变得踌躇起来,【急,你,你急什么?说不定,说不定她马上就要替你求情了,到时候你等着磕头谢恩吧!哼!】 桑昭面上笑意更甚,心中淡然开口,‘好,那我等她替我求情。’ 远处已经是暮色苍茫,桑昭一人行于宽阔的石阶之上,及至山腰,回身向下望去,只见尽头没在一片黑暗当中,寻觅不到半点踪迹。 夜里的风本就沾染着凉意,越是向山峰之上走越是觉得冷,桑昭裹了裹领口的衣襟,双手摩擦取暖,脑中默默背诵着之前看过的医书,历历在目,脚步却继续向上。 第8章 【要我帮你取暖吗?】 ‘你还有这功能?’桑昭被打断背书思绪也不恼,反而有些好奇这东西的其他作用。 【那是当然,我可不是凡物,作用可多着呢!你到底要不要?】 桑昭唇角微勾,摇了摇头,‘不用,我好歹也是筑基中期,不至于走不完一个登山梯。’ 【行吧行吧,随你,真是好心没好报。】 桑昭一听对方这语气,忽然想逗一逗它,于是问道,‘阮青络可有在仙尊面前替我求情?’ 对方一哽,【那,那倒是没有,她已经,进房间歇下了……】 ‘那倒是挺可惜的,我还想给她磕头道谢呢。’ 【你你,你别得意,以后有的是机会!你这次当着全宗门的人得罪了仙尊,气运之子不想惹他不高兴,肯定不敢替你求情……】 ‘那她也敢大言不惭说要与我共进退?莫非是我逼她必须跟我在一起吗?’ 【你——】对方忽然拔高音量,似乎都快被桑昭咄咄逼人的调调气急了,【你强词夺理!休想挑拨我和天道之子的感情!】 ‘她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单方面的感情也叫挑拨?若她行事光明磊落,我哪里有强词夺理的机会?’ 【你——你闭嘴!烦死了!不准说她不好!】对方说不过就开始在桑昭脑海中撒泼打滚,吵吵闹闹不得停歇。 桑昭无奈笑了笑,连连道歉,‘是是是,你的气运之子是最好的,我今日境遇皆是咎由自取,是我罪有应得,这样总可以了吧?别再闹了,我还要背医书。’ 不知道为什么,对方忽然沉默了,不吵不闹,桑昭忽然还有些不习惯,正当她决定重新静下心来背书的时候,却听对方小声嘀咕道,【她,她还是,有一点点,错的……】 桑昭轻声失笑,没再搭理它,专心背书。 等到桑昭独自步行上山,已经精疲力竭,浑身狼狈,她简单为自己施了个除尘诀便朝着峰顶的玄清殿前去。 玄清峰峰顶不像逍遥峰那样四季如春,反而是常年积雪,且这雪也并非凡俗之物,桑昭哪怕用灵力护住全身也还是被冻僵了手脚。 桑昭向大殿靠过去,只想快点走完流程好回房休息,却被一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小孩截住,“你便是仙尊收的二弟子?” 桑昭一愣,刚刚那抹神识塞给她的画面一下子涌入脑中,她一眼便认出了对方的身份,玄清峰杨长老的儿子杨久安,比她小五岁,现今十三。 对方却不在意,自顾自道,“今天的事我都听说了,峰主收你为徒完全是看在青络师姐的份上,没想到你居然还不领情!我玄清峰不需要你这样的叛徒!” 桑昭闻言,忽然轻轻笑了。 “玄清峰和逍遥峰同在青云门,两峰弟子向来互帮互助,同气连枝,何来叛徒一说?” “你——”对方显然没想到桑昭会拿宗门来说事,一时气结,不知如何回应。 桑昭却退一步道,“若小友没有别的事,我便先行一步。” “仙尊说让你不用去见他,自己找个地方住下就好。”杨久安面色涨红,眼神闪躲。 桑昭没注意对方的心虚,闻言便想直奔弟子居所,却听脑中声音出言提醒,【仙尊没说过这话,他骗你的。】 桑昭:“……” 桑昭站定,对着杨久安一字一句说道,“无论师尊见不见我,作为弟子都理应前去拜见,若我向他提及你的说辞……” “你敢!”杨久安一听这话立马坐不住了,谎言被这么快戳穿,绯红的脸庞掩藏在夜色里,话语却带上了气急败坏。 桑昭觉得有些好笑,当真是小孩子心性。 懒得跟这么一个小屁孩儿计较,眸光眺望向悠远的夜空,桑昭语气冷淡,“今日之事我便当做没有发生过,希望小友以后谨言慎行,不要再诓骗于人。” 言罢她径直朝着大殿走去。 在先前那些混乱的画面里,杨久安是跟在阮青络身后的跟屁虫,整天青络师姐,青络师姐地叫着,也看不惯她,没少像今天这样对她恶语相向。 虽然这些话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妨害,但听着总是影响心情。 桑昭止步于玄清大殿之前,殿门高耸且紧闭,雕梁画栋,恢弘得气势磅礴,不愧是如今剑道第一人的居所。 “师尊,弟子桑昭求见。” 殿门应声打开,桑昭缓步向内走,抬首望去,只见那白衣出尘,如谪仙般清冷的仙尊端坐于主位之上,看向她的目光淡漠寡情。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之前不知道在哪里看过的一句话,剑修的老婆只有剑,却不知这样高不可攀,藐视一切的仙尊如何会爱上自己的弟子,以至于生出心魔,还与阮青络开启了你死我活的虐恋。 【我告诉你,你可不能对仙尊生出不该有的心思!他和气运之子有命定的因缘!你不能跟她争!】神识在桑昭脑海中幽幽提醒。 桑昭心中无语,面色淡漠。 深知世间好物不牢坚,彩云易散琉璃脆,又遑论情爱? 顾济尘抬眸看着立于殿中的女子,一身青衣粗麻,如瀑的青丝由一根粗陋的木簪随意固定在脑后,眉眼精致,脊背挺直,固执不屈。 同样是十八岁,阮青络娇俏可爱,面上常带笑意,柔淑可亲,讨人喜。 而她却神色疏落,气质淡漠,仿佛木石人心,不服不驯,独来独往,看起来文静谦恭实质上却脾气古怪又执拗。 第9章 第5章 师姐 还有一点,心机深重,伶牙俐齿,擅长蛊惑人心。 但这个结论一出,顾济尘自己都忍不住讶异,总觉得自己似乎忽视了一些事,但细想又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弟子拜见师尊。” “嗯。”顾济尘垂下眸光,看着水光潋滟的茶杯里氤氲出热气,半晌不说话,桑昭只能干巴巴地站在原地。 “今日掌门大殿,你心中不快,行事莽撞,为师不与你计较。” “谢师尊。”桑昭对顾济尘的话不置可否。 【看吧看吧,仙尊还不错唉!就算气运之子没有为你求情,他也没为难你嘛!】声音又突兀地出现在脑中。 桑昭懒得反驳。 “罢了,你退下吧。”顾济尘摆摆手。 “是。”桑昭恭敬退出殿外。 身后的大门合上,桑昭踏着风雪向弟子居所走去。 燕山雪花大如席,今日的玄清峰夜雪不遑多让,忽然仰头见天,不知何时一轮明月高悬天边。 皎月照雪,桑昭刚步入弟子居所居然又见到了刚刚那个小屁孩,对方犹犹豫豫地凑上前来问她,“你没跟仙尊说什么吧?” “言出必行,我不是出尔反尔的人。”桑昭目光逡巡过好几个院落,思考哪一个是给自己的。 “那就好。”杨久安松了一口气,转而恶声恶气,指着周围的几个空院落道,“这些房间随便选一个吧?那个最大的是青络师姐的。” “哦。”桑昭也不在意,抬步直直朝着最里面的走,那里有个最偏僻的院落,离阮青络住的地方也最远。 “哎哎哎,你干嘛选那间?”杨久安追在桑昭后面。 “山猪吃不了细糠,当下人当久了,就喜欢住破烂点。”桑昭毫不留情地关上房门,将杨久安挡在隔绝在外。 “什么嘛?”杨久安嘴里嘟嘟囔囔几声便转身离去。 这话并非是桑昭杜撰,而是那些画面里杨久安用来讥讽她的原话。 画面里,她不知为何没有选择从医,而是跟着顾济尘学剑,天赋尚佳,甚至因为足够努力,在一众弟子中还算出色。 但远比不上阮青络天生剑骨,一边练一边玩也进步飞快。 练剑,哪有不受伤的,阮青络见她受伤,于是拿出一粒自用的聚灵丹给她服下,却因药性太猛,又与她的灵根属性相冲,导致她当即就呕出一口血,被一旁的杨久安奚落成山猪吃不了细糠。 那时候,阮青络已经突破到结丹期,而她还卡在筑基后期的瓶颈不上不下。 桑昭背靠着门,室内一片漆黑,因关门过于用力而浮起的埃尘还四散在空气中。 她不由心中轻嘲,忽然生出些无奈,感叹自己真是被这乱七八糟的画面弄晕了脑子,明明未曾发生过的事居然也值得她挂怀? 想到这里,桑昭在在心里默念了两边清心诀。 然后才打量起屋内的陈设,果然破陋,连一床像样的被褥也没有,桑昭只好草草捏诀清扫过灰尘,然后便干巴巴地躺在床板上,一觉到天亮。 实在是这一天太折腾,不然她还会挑灯夜读。 — 梦中遇故人,桑昭醒来之时一枕清泪。 拭去眼泪,桑昭起身整理好仪容,四周依旧冷气萦绕,不知为何,她忽然不想看医书,便推门步入院中,一片萧条,院内有厚厚的积雪。 大雪之后,院内的枯树一夜白头,桑昭蹲下身抓了一把雪,触感冰凉。 雪又大了,她扔下手中的那把雪倏然站起身,抖落一身的狼狈,步行前往峰主大殿给顾济尘请早安。 “阿昭!” 桑昭刚走出院子便远远见到阮青络,对方身着玄清峰内门弟子标配的法衣,一身轻袍如雪,簪花带笑,朝着她招手,身边还站着个杨久安。 “师姐。”桑昭走近后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怎么叫得这么生分,你不如叫我青络吧。” “不了。”桑昭摇头拒绝,她一向划得清界限,自认与阮青络不熟,便不想勉强自己,“师姐,我还有事,便先告辞了。” 阮青络极少被人这么拂面子,而少有的几次,几乎次次都是桑昭,此时,她面上有些僵硬,还是叫住桑昭,“等等,阿昭要去给师尊请安吗?” “嗯。” “那我们一起吧。” “好。”这次桑昭没拒绝。 “久安,你先去练剑吧,待会儿我来找你。” 杨久安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古怪氛围,憨笑着向专供弟子练剑的寒暑殿走去,“那师姐,我等你啊!” “好。”阮青络唇角染上明媚的笑意,向杨久安招招手。 “阿昭,我们走吧。” “嗯。” 桑昭不再多言,只是神色淡淡地跟在阮青络后面,二人先后步入峰主大殿。 顾济尘似乎早就知道二人要来,两人先后见过礼,顾济尘递给阮青络一本独创剑法,随后淡声吩咐让桑昭多跟着外门弟子练好青云门基础剑术剑诀,桑昭淡声应是。 “玄清峰不重繁文缛节,以后不必日日向为师问安。” 桑昭闻言心下松了一口气,正好她打算日后常驻逍遥峰,至于什么跟外门弟子练习剑术剑诀,她完全没放在心上。 “谢师尊。” “退下吧。”顾济尘挥袖,转而又开口道,“青络留下。” 第10章 “是师尊!”阮青络面上一喜,手中紧紧攥着那本清隐剑法。 桑昭独身一人步出大殿,本想直接御剑前往逍遥峰,忽又想到自己那空无一物的房间,还是决定先去山腰外门处领取弟子服和生活用品比较好。 桑昭的剑同她这个人一样,青色剑鞘,朴实无华,怎么看怎么觉得寒碜,御剑来到外门杂事处,办事弟子远远见到象征内门弟子身份的弟子牌,忙殷切地迎上前。 “清珩仙尊门下,二弟子桑昭,前来领取……”桑昭向来人微微拱手以示敬重。 “桑昭?”男修的脸色一变,神情讥讽,“就是你啊?我看你倒不如去逍遥峰算了。” “师兄慎言,拜师大典上,我是仙尊亲口承认的亲传弟子。” 青云门重规矩,外门弟子公然讥讽内门弟子是大过,虽然顾济尘一向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但桑昭到底是峰主的亲传弟子,走出去也代表了峰主的脸面。 “真是什么人都能混进来,狗仗人势……” “住口!”那男修还想说什么,却被路过的另一位修士打断,“常哲,口不择言,顶撞内门弟子,自己前往戒律堂领罚。” 来人一身月牙色道袍,眉目俊秀,谦恭有礼,落落大方,对着桑昭见礼,“桑昭师妹,见笑了。” “师兄,你没见到昨日青络师妹来这里领东西的时候多委屈,肯定是仙尊因为她的事迁怒于师妹了!” “常哲,休要胡言,退下。”男子斥道。 “是。”那男修悻悻告退。 桑昭心中了然,阮青络向来招人喜欢,若非她亲自来过,想必这人也不会如此为难于她。 “桑昭师妹,随我来吧。” “多谢师兄。”桑昭面色依旧波澜不惊。 拿到东西,桑昭便果断向那位仗义执言的徐师兄告辞前往逍遥峰。 脚踏剑锋之上,周遭罡风烈烈,万物快速倒退,从高处俯瞰,整个青云门掩没在层层叠叠的群山之间,三峰鼎立,地底埋藏着三支灵脉,三山终日灵气充裕,滋养着一片山头的万物,也滋养着全宗门的修仙者。 筑基期修士御剑速度快不起来,等桑昭抵达逍遥峰的时候已经将近正午。 待桑昭收剑入鞘,抬步款款步向藏书阁。 仙人庙宇,气势恢宏又浑厚,第一次来的时候着急回去,又有胡雪霁在一边打岔,桑昭没有细看,今日才惊诧于青云门的实力。 给令牌注入灵力,藏书阁的大门自动打开,桑昭这次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步入殿内。 大殿装潢低调又大气,穹顶之上绘着浮雕,几人高的瑞鹤青铜灯摆在书架之间,地板不知是什么材质,踏上去寂静无声,袅袅的白烟从装饰着狻猊图案的香炉里飘出来,更显这里寂静庄重。 桑昭只觉一踏入这里,仿佛心情都变得更平静,目光一排排浏览过各色书目,手指触上去,有时候还会触发一些大能留下的灵识,专门用来指点后生修习。 耗费一整天的时间,几乎走遍了大半个藏书阁,桑昭一边草草浏览自己感兴趣的书,一边跟那些灵识打交道,请教了不少问题,却被人嫌弃得要死。 藏书阁面积广大,一共有三层,桑昭昨日只在第一层停留了一会儿,此刻她款款上楼,用令牌试了试,惊喜地发现二楼她也可以上来。 又走到三楼,却被一道结界挡住,负责看守此处的长老不知从何处现身,幽幽站到桑昭背后,“三楼只有峰主长老可进入。” 桑昭急忙回身,见到一身白衣道袍的银发老人,微微欠身,“是晚辈不知,多谢长老告知。” “嗯。” 对方正欲离开,桑昭忙叫住人,“长老稍等。” “还有何事?” “藏书阁,夜里留人吗?”桑昭顿了顿,“或者,是否有打坐室?” “一楼,东南角。” 话音落,白衣长老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桑昭一愣,总觉得对方似乎对自己避之不及,旋即也不再多想,转身便朝楼下走去。 玄清峰她暂时不打算回去,不如留在藏书阁专心钻研修炼,医术法诀,这古本中都有记载,桑昭于此道上天赋异禀,基本上不用旁人多提点。 依照长老的指引,桑昭随意进了一间无人的打坐室。 日升日落,桑昭在此处消磨了三日光景,直到翻着古籍跟其上残存的灵识谈话时,忽然被人拍了拍肩膀。 “桑昭师妹!” 桑昭手一抖,书籍啪嗒落在地上,桑昭只听到那白胡子的灵识“哎哟”一声消散不见,藏进书中。 桑昭:“……” “胡师姐。”桑昭捡起书向来人简单拱手。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胡雪霁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你怎么只知道看书?走,我带你去见识一下别的!” 第6章 上课 胡雪霁不等桑昭开口便拉着她走出藏书阁。 “师姐要带我去哪儿?” 胡雪霁神神秘秘地拉着她离开藏书阁进入青山殿,“前几日被我爹考察课业,可把我忙坏了,都没时间来找你?你这几日可还好?” “我这三日都在藏书阁里。” “啊?”胡雪霁一怔,“玄清峰你这是不打算回去了?” 桑昭正想点头,却话锋一转,“还是,回去看看吧。” 第11章 毕竟这三日里,阮青络常给她传讯,问她的下落,她不解其意,也不厌其烦,唯一值得高兴的就是那个原本在她脑海中蹦跶的神识没再出现,她难得清净。 “随你。”胡雪霁点点头,两人七拐八拐拐进了一间类似学堂的地方,里面已经密密麻麻坐了一大堆人,只剩下讲师没来。 “这儿,带你来听课。”胡雪霁笑得狡黠,拉着桑昭坐到靠后的位置。 桑昭:“……” 桑昭一向喜欢自学,也有这个天赋,但来都来了,听听课也未尝不可。 “我跟你说,今日的主讲人可是上官长老,逍遥峰最有钱的那一个,整个后山的灵植大部分都是他和弟子养的,当然,我爹也就比他差一点点吧。” 桑昭:“……” 其实在来到青云门之前,桑昭便已经在众多弟子的谈论中摸清了逍遥峰的事。 逍遥峰内各个长老脾性不一,但都十分古怪,修习的法诀也十分奇特,从医修到阵修,厨修不等,千奇百怪,修为也高低不一。 峰主胡青疏是医修,也涉猎丹修,医术炼丹双绝,那日在大殿之上她说仰慕已久,不是客套话,而是真心话。 这个上官长老她也听说过,也是医修,但最擅长的是培育灵植,对整个仙灵界大部分灵植的药性和脾性了如指掌,可以说是行走的《仙灵界本草志》。 而培育灵植灵草再转手卖出去,尤其是培育一些珍贵的灵植灵草,是一本万利的生意。 — 少顷。 一鹤发童颜的老者着白衣道袍步入室内,精神矍铄,目光炯炯,道骨仙风。 胡雪霁连忙翻出手里的册子摊开在桌上和桑昭一起看,桑昭垂眸,一目十行浏览过册子上的内容,全是她烂熟于心的术法口诀和灵植特性。 仙人抬手之间,底下弟子案几上的书册自动翻到相应页数,说话声也渐渐平复,桑昭只余光中见香炉袅袅升起白烟,一片清幽雅静。 长老的声音洪亮有力,通过浑厚的灵力传到底下弟子的耳中,手指间灵力流转,绿色的光芒层层包裹住放在案几上的灵植种子,一边向弟子授课一边演示。 “灵植皆有自己的特性,你们需小心对待……” 上官献话还没说完,便远远瞧见坐在角落里的桑昭随手从案几上抓一把灵植种子放在手心上,指尖缠绕着细弱的绿色荧光,可那些种子却丝毫不嫌弃她灵力微弱,争相生发出嫩芽,绿意蔓延,接着是根脉,花茎,绿叶,直至开花结果,绿叶衰败。 最后落在桑昭手中的是一大把各色的种子。 “哇——” “师妹!你怎么做到的!” “这……是筑基?” 周围的人见此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胡雪霁直接激动地拽着桑昭的袖子不放手。 长老方才刚刚说过,不同的灵植有不同的脾性,初学者切忌一次性催发不同种类的灵植,可桑昭不仅做了,还直接让灵植生花结果,直至完成一次独属于草木的枯荣更替。 上官长老也坐不住了,站起身快步走到桑昭面前,伸手探上她的额头查看灵根。 “单系木灵根……只是……灵力未免过于纯粹……”上官长老神色诧异,似是不可置信。 桑昭确确实实只是筑基修为,修为低微,灵力不够浓厚,但却格外纯粹,极其受灵植喜欢,作为初学者,甚至没有用得上灵土便已在手心演化完了灵植的枯荣一生。 “是个好苗子,你是哪门弟子?”长老面上带笑,瞧着桑昭觉得眼熟,但又想不起来,便捋捋白色的胡子笑眯眯地看着她。 桑昭站起身恭敬揖礼,“弟子师从玄清峰清珩仙尊。” “原来是你。”上官献了然,轻叹一声,“倒是可惜了。” 言罢,长老拂袖走回台前,若是桑昭在他逍遥峰,他好歹得悉心栽培,收做亲传弟子,将来好继承他的衣钵,但偏偏人家已经师从剑道第一人,实在是可惜。 底下众弟子看向桑昭的神情里更带了几分崇拜和热切,天赋异禀便罢了,还是当众下了清珩仙尊面子,却全须全尾活下来的新弟子。 堪称传奇人物了。 桑昭重新坐下,胡雪霁没忍住拉她袖子低声嘀咕道,“确实好可惜啊,要是你……” “没什么好可惜的。”桑昭轻轻摇头,面上带笑,“或许我与玄清峰缘分未断。” 善缘也好,恶缘也罢,既然命中注定她与顾济尘和阮青络纠缠不清,那顺其自然便好。 课下。 胡雪霁热情地带着桑昭转遍了整个逍遥峰峰顶,从峰主大殿到后山的片片灵田,灵田被不同的结界隔开,每个结界里自成一片小天地,种植着相应的灵植,来往有弟子看守照护。 桑昭看得新奇,在胡雪霁的强烈要求下指尖溢出灵力,帮她把一整片灵植抚慰得妥妥帖帖,灵植壮硕,已然可以采收。 为表感谢,胡雪霁决定请桑昭吃顿饭。 桑昭轻声失笑,筑基期修士基本上已经陆续辟谷,她平日里也不重口腹之欲,但胡雪霁把逍遥峰的美食灵果吹得天花乱坠,桑昭只能却之不恭。 两人御剑来到逍遥峰峰脚处,只见青山掩映之地,广阔的平原一眼望不到边际,良田万亩,这里种着各色灵米和灵果。 当然,用于培育作物的土壤不是灵土,只是一般的土壤,但山间灵气充裕,这些作物沾染上一些后也成了美味可口的佳肴。 第12章 “这就是你说的绝世美味?” “怎么可能?”胡雪霁神秘一笑,“这些是我们卖给凡人世家的,我说的美味在那边呢。” 桑昭顺着胡雪霁的手指看过去,原来在这山底之下还藏着一个小镇。 说小镇其实并不小,看起来更像是一座城池,长街上人流如织,饭馆客栈,商会镖局,医馆庙宇,样样齐备,小贩沿街叫卖,大型酒楼前吹锣打鼓,好不热闹,甚至街上还有杂耍艺人。 “走吧。逍遥峰与外界联系甚密,来往的交易灵米灵果和求医问药的人也多,山脚就渐渐有了一个集市。” 胡雪霁轻车熟路地拉着桑昭走进一家十分不起眼的小饭馆,熟练地招呼小二点菜。 “好嘞,仙子稍等。”店小二连忙到后厨传菜。 “这家的饭菜可好吃啦,保证里吃了还想来。” “师姐可是要坏我道心?”桑昭轻声失笑,随着胡雪霁一同落座。 “这修炼本就是苦心孤诣,哪能再一个人憋着?我们医修可不走那高高在上的路子,自然比不得你们玄清峰的剑修。” “是是是,是我失言,还是师姐境界高。”店小二上好菜,桑昭忙夹了一筷子放到胡雪霁碗里。 “那是自然。” “这家店可是我好不容易发现的,还没带别人来过,你可不许说出去。”胡雪霁一边吃东西一边凑到桑昭身旁神神秘秘地说。 桑昭夹起菜放到嘴里,眼中一亮,这菜确实不同凡响,比之前阮家厨子做的都精致可口,难怪能入了峰主女儿的眼。 “放心,此事不会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唉,跟你开个玩笑,你这么严肃做什么?还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搞得我们好像在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 胡雪霁掩唇而笑,这桑昭实在是过于有趣,有几分古板又有几分淡泊,年纪又轻,总让人忍不住想逗一逗她。 而最让她钦佩的,还是那日拜师大典上,桑昭敢于以筑基修为驳斥仙尊,不卑不亢,从容淡定,那种气魄和气度,连她都自愧不如。 “师姐见笑。” “行了行了,别见笑了,快吃吧,好吃就多吃点。” 胡雪霁无奈地抬手给桑昭碗里夹了一大筷子菜,只觉桑昭这人就这样,君子之交淡如水,跟谁都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的。 桑昭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余光中,胡雪霁始终笑盈盈的,两人明明只是结识不久,却出奇地默契,她且将此事归结为胡雪霁自来熟,但心里还是泛起一阵温情。 — 一晃旬月过。 桑昭这些天里没再日日留宿逍遥峰的藏书阁,偶尔也会回玄清峰。 晨起,前往逍遥峰蹭课,或者帮忙打理一下灵田里的灵植。 正午,胡雪霁拉着她去山脚吃饭。 傍晚,一身倦意地回到玄清峰,看看借来的医书和木灵根可以修炼的术法,或者是直接留在逍遥峰。 夜里,彻夜打坐修炼至天明,日复一日。 来往两峰之间,桑昭没有个人的飞行法器,也不想次次都麻烦胡雪霁大张旗鼓替自己借用逍遥峰的飞舟,于是为了路上方便,她刻意苦习了好几个飞行法诀,辅助御剑。 飞行速度翻倍,时间减半,有时候胡雪霁都感叹她可能成了筑基弟子里面跑路最快的一个,至少在逍遥峰属于翘楚。 桑昭不理会她的嘴贫,只说自己只练了些皮毛,但在练习法诀的过程中,她的修为也有小幅度的提升。 有时候回玄清峰,难免遇到峰里的弟子,桑昭都尽量避着走,不想平添口舌之争,可总有狭路相逢的时候,但所幸日子过得相安无事。 其实回到玄清峰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 桑昭一向爱窝在自己的房间中打坐修炼,阮青络跟着别的内门弟子一同练剑,顾济尘有时候会亲自指点。 这玄清峰的人基本上都不理会她,顾济尘也是一样,有时候在路上碰到,她简单行礼,顾济尘点头应是,擦身而过,连课业都懒得问一句,想来是默许了她的做法。 至于其他的领事弟子,更是不会过问她是否参与修习剑术。 这倒是让她乐得清闲,无人打扰。 第7章 相求 虽然那抹在桑昭脑中说话的神识大部分时候都销声匿迹,但偶尔也会在桑昭脑子里弄出古怪的动静。 桑昭一问,才知是它正随时随地观察着顾济尘和阮青络之间的互动,时常为了两人的“甜蜜”上头。 不提便罢,一提桑昭便回想起那些零碎的画面,神识曾经一股脑的塞给她,她匆匆走马观花,但现在一回想,关于顾济尘和阮青络师徒二人的爱恨纠葛,实在是教她费解。 她也不再理会它偶尔的抽风,只专心做自己的事。 一日,傍晚。 桑昭从藏书阁出来,今日胡雪霁又被峰主拉去考察修炼成果,所以没跟她在一起,桑昭难得耳边清净了不少。 刚一踏出藏书阁,桑昭便瞧见一个人影鬼魅般向自己靠过来,浑身紧绷,桑昭差点要拔剑而出,却见是上官长老那张和蔼慈祥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上官长老。”桑昭赶紧揖礼。 “免礼免礼。”长老笑眯眯地扶住桑昭的手,把她的手紧紧握住,还放在手里拍了拍,看得脑中的神识一阵恶寒,直呼对方变态。 第13章 桑昭:“……” 桑昭:“长老有话不妨直说。” “哎哟,那本君就直说了。”长老一把放开桑昭的手,“你随本君来一趟。” 桑昭:‘……’ 桑昭正欲跟上上官献的脚步,身后却忽然传出一道声音,“且慢。” 两人不约而同回身看去,桑昭有些诧异,竟然是那个负责看守藏书阁的长老。 她先前曾问过胡雪霁这位神秘长老的来历,毕竟在藏书阁这些时日,桑昭偶尔时常见到他,但每次都是匆匆一眼,对方便快速消失在她眼前,实在让她摸不着头脑。 胡雪霁说,长老名叫梁松,擅长算学,在青云门辈分很高,比掌门和峰主这一辈还高一些,修为深厚,无人知晓他的实力。 性子古怪,从不参与门中的任何事宜,也不出山坐镇,就喜欢窝在这一方小小的藏书阁中,算是归隐,日日与书为伴,而那藏书阁三楼,基本上算是他的天下。 “怎么了?”上官献语气散漫随性,桑昭一听便知道两人私交甚笃。 梁松看了桑昭一眼,随后又看向上官献,“上楼说。” 言罢,梁松便想拉着上官献前往藏书阁三楼,上官献只好给桑昭传音,让她在藏书阁门前稍作等待。 藏书阁三楼上。 屋内的东西病房凌乱,符箓阵法,古本典籍,还有各种法器丹药,乱糟糟的,最多的还属星盘和卜筮之物。 上官献一脸莫名地看着他,“你到底有何事?今日我找那弟子是有急事……” “唉……”梁松挥手落下结界与外界隔断,一脸欲言又止,一向仙风道骨的人,面上难得染上几分愁绪,“那弟子身上,气运不对。” “我也知道我钻研算,能窥探些天机,见她第一眼我便看出她身负厄运,受天道诅咒,今生注定气运艰难,不得善终,还可能殃及旁人。你我修仙近千年,还是不要靠近为好。” 上官献听了却无所谓地摆摆手,语气叹息,“你是不知,公孙昼那老匹夫,心结难解,练剑练疯魔了。” “偶然间得到了上任剑主留在下界的本命剑,便想强行契约,结果遭到反噬,如今只吊着一口气,也许桑昭还能救他一命。” “是福是祸,这个因果我都要去走一遭,问上一句,你不必劝了。” 梁松见他神情坚定不似玩笑,也不勉强,无奈地摆摆手,“想去便去吧,记得恩义两销,斩断因果。” 话音落,梁松还想再说两句,上官献已经转身离去,他只好摇摇头,又摸出散落在案几之下的龟甲开始继续占卜。 桑昭见上官献出来,也不多问,只朝对方微微颔首见礼。 上官献朝她点点头,随后七拐八拐将桑昭带进了青山殿,桑昭心中诧异,面上不显,直到殿门重重关上,大殿内倏然亮起灯火,长老又带着她上到二楼,走进一间存放药材的密室。 桑昭自觉止步,等长老拿着一个小盒子走里面出来,两人又下楼拐进一处环境清幽的秘密洞穴之中。 一路上,桑昭只见到长老手中结印又解印,打开一道又一道禁制,带着她穿行于平时普通弟子根本没办法自由往来的房间。 “这是?” 桑昭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没想到青山殿底下还有这么一处灵泉,洞内幽冷,天光自洞顶的缺口倾泻而下,翠绿的藤蔓垂落到水面,泉水幽冷刺骨,寒气森森却灵气充裕,泡在里面修炼未尝不是一个好选择。 她一个筑基期弟子,靠近百丈之内便觉得寒冷异常,难以寸进,甚至眉梢鬓角都有了一些霜花,桑昭忙给自己服下一枚三阳丹。 等站到泉水边,长老轻咳一声后才开口解释,“本君有一故友重伤,至今未醒,只有九玄冰莲的花瓣可以救他一命。” 长老顿了顿,打开盒子继续道,“这里只有一枚莲子,耗费了大量灵力仔细温养也半死不活的,或许,你可以试试?” 不怪他出此下策,身为辈分比如今的掌门和峰主还高的长老,却求到一个筑基期弟子身上,只怪这九玄冰莲的种子实在是……脾气古怪。 他也是单系木灵根,步入大乘之境,于医术、炼丹和灵植培养上都颇有心得,但偏偏拿这枚莲子没办法,怎么诱哄都不管用,它就是不开花。 那日课堂上,他见桑昭灵力纯粹,讨得植株欢喜,今日说不定可以一试。 【九玄冰莲啊啊啊!气运之子还需要这东西来净化灵根呢!】 桑昭默然,在心里回复,‘这东西是长老的,你要我去抢?’ 【……】 上官长老见桑昭不说话,以为她不愿意,老脸一垮,装模作样地擦了一下眼角的泪,可怜兮兮道,“你也知道,这九玄冰莲珍贵无比,我问遍所有人脉也找不出一朵,只能求到你这里来……” “我这一生无妻无子,就这么一个莫逆之交,身为医修,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 “我试试!” 长老的演技实在拙劣,桑昭看不下去,连忙答应下来。 “试试试,尽管试。”上官长老忙把那盒子塞到桑昭手里,“若是灵力不足,就将这莲子放到泉水里养一养。” “好。”桑昭点点头,从盒子里将那枚被悉心照看的莲子拿出来放在手心。 上官长老看桑昭那副随意的样子,看得直心疼,嘴巴几张几闭,愣是没说话。 第14章 桑昭缓缓放出灵力,浅绿色的灵气柔柔弱弱地将莲子包裹起来,丝丝缕缕缠绕上去,莲子从黑色的壳子里破出新芽,桑昭将它小心地放进灵池水中,接着注入灵力。 顷刻间,那莲花在池水中生根长叶,不断吸取灵气,直至结出莲蓬,花瓣一片一片缓缓展开,灵气四溢,光华灼灼,仿佛洞内的天光都更偏爱这灵物。 “想不到你还真可以!”上官长老一拍大腿,激动地凑到灵池旁边,连长辈的架子都顾不上了。 桑昭:“……” 九玄冰莲,珍贵难寻,无数修士一生都未必能碰到一朵,吸收天地间灵气的滋养,五百年才能绽开一片花瓣! 这桑昭—— 到底有什么特殊?居然能让冰莲绽放,还看起来如此轻而易举! 桑昭见那莲花已经开出五片花瓣,而这原本灵气四溢的灵泉也耗损颇多,便想收手,可那冰莲反而荡漾着泉水飘到岸边,贴着她的手不肯撒开,一直逮着她的灵力吸。 桑昭:“!” 桑昭心中一惊,下一刻,浑身的灵力统统不自觉涌向指尖,原本盖住莲蓬的花瓣一片一片不断铺开,一层又一层,整整展开了三层。 灵力还在流失,位于莲蓬中心的莲子渐渐变黑成熟,不断攫取着桑昭的灵力,眼看着灵力即将枯竭,桑昭就快要撑不住,那九玄冰莲反而开始回馈灵力用来补给给桑昭,一进一出,充盈的灵力在一人一花之间不断流转,源源不断,生生不息。 桑昭:“?” 上官献在一旁看得直瞪眼,不敢相信眼前的场景。 这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修士与修士之间可以合修,修士与妖兽签订契约之后也可以像这样相互一起提升修为,甚至也有修士专门从事此道。 但还从没有修士和灵植一起修炼的记载,最多只有灵植和它的守护灵兽一起共生、修炼。 这桑昭—— 或许是开辟了一种新的修炼路子? 忽然,他又蓦然想起片刻之前梁松的嘱咐。 一个身受天道诅咒的人怎么可能被冰莲这样的灵物青睐?要知道灵植灵草受天地滋养而生,最容易青睐天道青睐的人。 而他相信梁松不会看错,钻研了近千年的算学卜筮,要是瞧个气运都瞧走了眼,那梁松也不必当什么长老了,在凡间街上支个摊给人算命都要被掀摊子。 可不是气运,那又是什么呢? 灵气运转几周天,桑昭只觉得灵台清明,丹田内灵气充裕,居然从筑基中期直接突破到了结丹中期!而灵池中的那一朵九玄冰莲早已全部绽开,瓣瓣花开似火,碧叶如翠。 “好了。”桑昭收回手,从地上站起身,理理裙摆,长呼出一口气。 她刚刚差点以为那莲花要把她的灵力吸干,还在想一会儿一定要吃几颗灵果把失去的灵力补回来,不然连御剑回峰都做不到,现在看来是想多了。 “你说你!去那玄清峰干什么!”上官献回过神来,也不去想什么气运的事,反而开始惋惜,“干脆就留在逍遥峰养花算了!” 桑昭:“……” 桑昭揖礼,“既然已经完成长老所托,那弟子便先行告退了。” “等等等!”上官献捏诀摘下池子里的冰莲,分出一半似火般艳丽且灵气缭绕的花瓣给桑昭,还取出了两枚成熟的莲子一并递给她。 作者有话要说: 浅浅叨叨,文案里的“镜灵”就是女主以为的“神识”,因为不便剧透,所以直到剧情揭开,一直会用这个指代。 第8章 讥讽 “九玄冰莲珍贵无比,救我友人只需半朵,剩下的一半便赠予你,他日你若有所求,尽可来寻青山殿寻本君。” “那,谢过长老。”桑昭没有拒绝。 “修士重诺,这玉牌你拿着,他日有所求,以玉牌为证,本君定当尽心竭力。”上官献急吼吼地把一枚玉牌塞到桑昭手中,“本君还有急事,你自己出去即可。” 话音刚落,桑昭再抬头时已经找不见长老的身影,想必是急着去见友人。 收起冰莲,桑昭离开青山殿,御剑而起,却听脑中神识忽然开口怯怯地说道,【嗯……其实,要不……要不,你把这半朵莲花给气运之子吧……她最近正好……】 桑昭拧眉,回想起那日神识给自己脑子里灌输的画面。 阮青络是变异冰灵根,灵根极其透彻纯粹,又天生剑骨,是修炼的好料子,美中不足的便是灵根力量过于强大,年岁日长,每月便会受寒气侵袭,有如蚀骨之痛。 画面中,阮青络第一次知道自己灵根有异便是在前几日,她疼得发昏,幸好有顾济尘帮着治疗才得以少受些苦。 断断续续受了将近两年的寒气侵袭,阮青络才终于在第一次下山进秘境的时候因一番机缘得到了珍贵无比的九玄冰莲。 【好不好嘛~我不想看亲亲气运之子受苦~你给她嘛~】 ‘不给。’桑昭毫不留情地拒绝。 据《灵植大典》记载,九玄冰莲珍贵无比,处处皆可入药,哪怕是一片花瓣,一截绿茎也可以作为不可或缺地药引用来炼上品丹药。 她之前只是一介筑基期医修,平时只能接触到一些最常见的药植,虽然她从不认为药植有品阶高下之分,但九玄冰莲的确难得,她存一些,说不定日后可以用到,并不想给阮青络。 第15章 况且阮青络有她自己的机缘,这半朵九玄冰莲是她的机缘,何必多此一举? 【要是你把冰莲给她,她以后肯定会把你当朋友的,这样你就能获得她的信任,跟在她身边完成拯救三界苍生的任务了!】 【说不定任务完成之后你飞升上界,天道还会有奖励呢!】 【那些跟着她一起飞升的人,以后都非常厉害的!】 因着神识的话,桑昭又想起了那些凌乱的画面,那些一心向着阮青络的人的确各个都得偿所愿,受气运之子庇佑,此后仙途畅通,跟她一起飞升上界,好不风光。 但,她不需要这样的捷径,也无意用这冰莲前去投诚,她想靠自己走一条修炼之道,苦心孤诣,哪怕失败了也不后悔。 【你就给她吧~跟气运之子打好关系很重要的~她可是未来拯救三界苍生于水火之中的唯一一人唉!】 ‘不给。’ 神识又在脑中胡言乱语。 桑昭叹了一口气,耐心解释,‘你总想让我助她救世,可在画面里,我死在阮青络飞升之前,就算要真有灭世魔头现世,那也是等阮青络飞升之后,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神识半天没说话,随后才小声嘀咕,【什么……什么意思?】 桑昭:‘……’ ‘我的意思是,阮青络飞升是既定命数,或早或晚,无需我刻意干预,横生枝节,而我想完成你说的救世任务,需要先有命活到那一天。’ ‘求人不如求己,互利互惠尚可接受,但放低姿态,贡献珍宝投诚,以求垂怜和庇护,实在愚蠢。’ 桑昭每每想到其他人围在阮青络身边那一副恭维的嘴脸,便不由直蹙眉,她做不来这种事,也不想为难自己。 【好像,好像,是这样……】神识有些底气不足,觉得桑昭说得很有道理,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对,便偃旗息鼓,不再说话。 桑昭回到玄清峰弟子居所。 今夜无雪。 翌日。 桑昭如往常一般,天色未亮便避开所有人独自前往逍遥峰,在藏书阁待了一上午。 中午,她习惯性御剑前往峰脚的小镇吃午饭,御剑飞到途中才发现自己其实可以不用去,都是被胡雪霁给带习惯了。 但走都走了,眼看就要到那个小饭馆,桑昭也懒得再折返回去,索性去吃了东西再回峰听课。 店小二见桑昭踏入门槛,忙上前招呼,“仙子今日怎么一个人来?想吃点什么?” “招牌菜即可。”桑昭面上淡然一笑,手提裙摆,从容落座。 “好嘞!” 在等候上菜的间隙,桑昭的目光无聊地掠过这陈设熟悉的大堂,耳边却传来邻座几个逍遥峰外门弟子的说话声: “你们听说了吗?宗门近日新得了株九玄冰莲!” “什么?那等稀世珍宝,也就药王谷有一株吧?” “你听谁说的?” “这我哪儿清楚?” “这东西哪是想有就有的……” “罢了罢了,管他呢,吃吃吃。” “……” 桑昭神色忪怔片刻,没想到上官长老的保密工作做得这么不严谨,居然连外门弟子都听到了风声,那内门弟子岂不是…… “仙子,您的菜来咯!” “多谢。” 桑昭回过神来,刚拿起筷子想夹菜,却听门口传来一道女声:“桑昭师妹!你也在这儿!” 胡雪霁笑靥如花,手里挽着阮青络欢欢喜喜地坐到桑昭旁边,后面还跟着一个杨久安,“刚好,我今日也带青络师妹来这里转转。” 桑昭偏过头看着那三人,心底快速划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这家店可是我好不容易发现的,还没带别人来过,你可不许说出去。 不知为何,胡雪霁那日说过的话快速在她耳畔飞过,连带着夹着那让她搞不清楚的情愫一同消逝,只留下一点点难以觉察的苦味弥散在口腔之中。 “胡师姐,阮师姐。”桑昭正色,放下筷子,一一见礼,“杨道友。” “小二,点菜!”胡雪霁面上挂着灿烂的笑,对着小二招呼道。 阮青络也掩面而笑,娇俏可爱,看了一眼杨久安,“阿昭,叫什么杨道友,叫杨师弟好了。” 桑昭抬眸看向杨久安,眼波流转,美得惊心动魄,看得少年耳尖一红,可下一刻,桑昭嘴里说出的话却精准又刻意地戳中了他的痛脚: “若我没记错,他虽是玄清峰长老之子,却至今没有正式拜师,以师弟相称恐怕不合适。” 杨久安涮一下子脸色更红,羞愤欲死,眼眶也红红的,阮青络连忙将他护在怀里,“阿昭,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久安迟早要拜师的,将来就是你我的师弟。” 【啊?你在干什么!】脑中的声音嚷起来。 【你明知道杨久安因为气脉不通,修炼艰难,一年前才刚刚完成引气入体!你戳他痛脚干什么!】 【将来他气脉通畅之后修炼飞快,会开山立派,差点取代仙尊成为天下第一剑!是气运之子的重要追求者之一唉!】 神识在桑昭脑袋里叽叽喳喳,桑昭微微有些错愕,旋即淡声回复道,“那便等他拜师之后再说吧。” 小二很快把胡雪霁新点的菜端了上来,桌上,因桑昭先前的那句话,气氛有些尴尬,余光中,桑昭瞧见杨久安依旧愤愤地用眼睛斜着自己,第一次觉得不自在。 第16章 今日这次,好像是她主动挑起的,虽然她知道自己只是说了实话,但话一出口时,还是感受到了一阵隐秘的快慰。 实非君子所为。 饭桌上,胡雪霁一边吃饭一边嘻嘻哈哈地跟阮青络聊天,气氛可算热络了些。 杨久安闷声低头吃饭,不敢抬头看坐在对面的桑昭,阮青络又低声安慰了他几句,他这才觉得好受一点。 杨久安,玄清峰杨长老之子。 父亲是一方剑修大佬,虽比不上清珩仙尊剑道第一人威名在外,但也赫赫有名,他自生下来便万众瞩目,直到六岁起开始修炼,才发现气脉不通的怪病。 自此,修为难以寸进。 父母想尽办法替他寻天材地宝,找隐世神医,依旧没有办法改变现状,以至于修炼不舍昼夜,才堪堪于一年前完成引气入体,连筑基的门槛都没摸到。 这也是杨家人不愿提及的旧恨,于杨久安更是如此。 三人渐渐聊开了,慢慢就将桑昭忘在了一边,这也让她乐得清净。 只是嘴里的食物尝起来味同嚼蜡,她始终忘不了先前那一句话带给她的感受。 君子求直,求正,修士修性,修心,桑昭微阖上眼,却不得不承认,那些被神识灌注给她的画面,真的影响到了自己的心境。 与胡雪霁这一个月的同进同出,听她在耳边唾弃剑修,可一转头,这人却背弃了自己之前的话,然后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毫不意外地偏向了阮青络。 心生妄念,道心有失。 桑昭想,自己实在不必在意什么“只有你我二人知道的秘密”,这种无聊的事,更不该被那些似真似假的画面影响,不如潜心修炼,钻研医术。 既如此,那便及时弥补,及时放下。 心中有了想法,桑昭刚一掀起眼帘,见阮青络笑着给胡雪霁夹了一筷子菜,然后问道,“师姐可听说过九玄冰莲的事?” 胡雪霁愣了愣,“啊?这我也听说了,估计是空穴来风吧,得空我去问问我爹。” “师姐有所不知,我灵根有异,若是没有那九玄冰莲便月月要受极寒之苦,痛不欲生。”说到此处,阮青络垂下眼睑,满脸颓丧。 “师妹你别急,待会儿我去问问阿爹就是,若是门中真的有那冰莲,我便去替你求求情。” “那多谢师姐了。”阮青络一扫之前的颓丧,倏然笑了,如春风拂面,让人不住心生亲近之意。 “师姐。”桑昭放下筷子站起身,“我吃完了,便先行告辞。” “要不等等我们一起吧?” “不了,师姐,杨道友,你们慢用。”桑昭去掌柜那里结了账便毫不犹豫地御剑离开,决定赶快回藏书阁多念几遍清心诀,免得自己被这不好的情绪影响。 作者有话要说: 修仙文,修炼等级看个乐呵,谢绝对比(提及)其他文的修炼体系。 第9章 歉意 人来人往,缘聚缘散,本就当顺势而为,万万不能生出执念,徒增挂碍。 于修仙一途,更是如此。 饭后。 胡雪霁依照约定去峰主那里试探口风,阮青络和杨久安等在逍遥殿外,胡雪霁问来问去,峰主胡青疏一概说自己不清楚内幕,让她去问上官长老。 三人又来到青山殿,可长老亲传弟子却说长老不在殿中,外出看望旧友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连峰里的日常授课都停了。 “师兄……师兄,你日日跟在长老身边,一定知道点什么吧?”胡雪霁扯着白宇的袖子不放,“师兄,你悄悄跟我说行吗?我保证不说出去!” “胡师妹,我真的不知道。”白宇伸手想把袖子拽回来,奈何胡雪霁实在是拉得太紧。 胡雪霁把阮青络拉到跟前,“师兄,这是青络师妹,若是没这冰莲,她便月月要受蚀骨之痛……你就悄悄透露个消息吧……” “我们就问一句,不会跟别的弟子说的!”胡雪霁举手做发誓状。 阮青络走上前面对白宇,微微福礼,“白师兄,你便帮帮我们吧……” 白宇张张嘴,想拒绝,但一看到阮青络那种示弱的神情,忽然心生不忍,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只好愣愣道,“师父有一至交需冰莲救命,但峰里只有一枚无法唤醒的莲子,今早我整理药材室的时候发现那枚莲子已被师尊取走。” “等等!上官长老去看望旧友!莫非就是去看望那位病重的至交!拿着冰莲去看望友人!”胡雪霁眼睛一亮,激动地补充道。 逍遥峰就那么大一点,她又是峰主之女,自然听说过上官献为友人治病奔波的事,求医问药,遍寻不得,束手无策,如今忽然有了消息,那必然是得到了冰莲。 白宇微微蹙了蹙眉,他自认一向自持克己,今日实在是说得太多了。 “师父离开时没有透露任何消息,那冰莲是否被唤醒也无人知晓,若是无事,你二人便离开罢。”白宇抬手示意三人离开。 “那便不多叨扰师兄了。”胡雪霁得到想要的消息,面上带笑,也不再叨扰这平日里温吞的师兄,拉着阮青络和杨久安便出了青山殿的大门。 见阮青络依旧神色晦暗,胡雪霁拍着胸脯保证,“师妹别担心,白师兄不会骗人,说不定上官长老真的已经唤醒了冰莲,到时候你去求求清珩仙尊,让他出面替你问一问。” 第17章 阮青络闻言心下稍定,但依旧忐忑,浅浅一笑,目露感激,“多谢师姐。若是没有师姐相助,我恐怕还要苦受寒气之苦。” “可冰莲是长老用来救至交好友的,又怎么会轻易……”阮青络话说一半,神色又低落下去。 她总擅长博人怜爱,从小又讨人喜欢,最清楚怎么达到自己的目的。 胡雪霁见此立马出言宽慰,“师妹有所不知,九玄冰莲是世所罕见的天材地宝,想必长老那友人至多只用得上几片花瓣。” “是啊,青络师姐不必担心,你回峰问问仙尊,我去求求我爹,一定可以让上官长老行个方便!”杨久安亦出声安慰。 阮青络闻言点点头,“那就麻烦师姐帮忙打听了。” “胡师姐就是心好。”杨久安挤到两人中间,朝着胡雪霁乖巧一笑,他本就生的好看,又是个半大孩子,嘴也甜,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欢喜。 “这有什么?”胡雪霁挠挠头,笑得腼腆,这小师妹说话还挺好听的,她都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师弟也乖巧。 “好了好了,咱们不说这些烦心事,你今日第一次来,我带你去逍遥峰的其他地方转转,也好尽尽地主之谊。” “好。” 胡雪霁带着阮青络走遍逍遥峰上下,一峰的人都认识了清珩仙尊新收的这个女弟子,天生怀有一根剑骨,千年难得一见,天赋非凡。 不由便仰其实力,慕其风姿,又有杨久安在一边不停夸赞,一时之间,阮青络博得全峰上下的欢喜。 当然,这些事桑昭并不知道,她只安心在藏书阁念咒、看书,或者去打坐室就着蒲团静心修炼。 昨日里因为那朵九玄冰莲她直接跃升了一个境界,从筑基中期到了结丹中期,这是天赋平平者要花费十几年才能达到的境界,若是不勤于修炼,恐怕会境界跌落。 这世上本就没有一蹴而就的事,尤其是修炼一途,更是困难重重,哪怕是机缘送到手里,也要好好把握和利用。 — 是夜。 桑昭结束打坐,御剑回到玄清峰内门弟子居所。 清心诀的确有用,但最重要的还是要解开心结。 抵达峰顶,漫天风雪,迈步向里走,路过杨久安住处时却见他院中灯火通明,十三岁的半大少年手持长剑,在寒风夹雪中认真练习最基础的剑法。 修为一事,是这半大少年不愿承认的暗恨与苦楚,骄傲与挫败都在其中消磨,桑昭驻足凝视,又想起自己今日说的那些话,抬步便进入他院中。 “杨道友。” “你来做什么?”杨久安收了剑,满脸警惕地看着桑昭。 桑昭微微拱手揖礼,“今日,是我言行有失,出口伤人,我向你道歉。” “哼,别以为你在这儿说几句假惺惺的话我就会原谅你。”杨久安抱着剑站在一边,眉眼故作冷峻,斜着目光不拿正眼看人。 一张脸稚气未脱,看起来有几分装腔作势的滑稽,桑昭见此忽然就放下心来,抿了抿唇,“我可以治好道友的病,帮你疏通气脉。” 【咦?你不是说冰莲不想给别人吗?现在是终于要洗心革面讨好气运之子啦?】 桑昭:‘……’ 桑昭被神识的话咽住,只觉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便在脑中解释,‘不是讨好,只是道歉。我无意挟恩图报,气脉疏通之后,便不会再有瓜葛。’ 【……】 “真的吗!”杨久安声音高八度,心里多了点雀跃,忽又继续不屑道,“我爹替我遍寻名医都没有办法,就凭你?” 桑昭闻言却不恼。 神识给她的画面里,杨久安治好这病就是依靠九玄冰莲的花瓣以及一套针灸秘法。 九玄冰莲已经有了,至于那套针灸秘法,画面里恰好有详细描述,她看过之后便记得一清二楚,前几日还遍查医书,特意钻研过,无论是施针还是用药,她都有把握。 “若道友不信,请随我走一趟。” 杨久安闻言有些忐忑,结结巴巴道,“这,这可是你说的,我暂且信你一回。” “嗯。”桑昭颔首, 领着杨久安走进自己那间破败的小院子,杨久安脚步顿了顿,“你不会是想趁机杀人灭口吧?” 桑昭:“……” 打开房门,桑昭率先踏进门槛,屋内的摆设单调至极,一桌一椅一榻,还有些零零碎碎的物品,一点也看不出是个女子住的房间。 “你就这么穷?”杨久安瞪大眼睛,要知道阮青络院子里花团锦簇,清珩仙尊特意施法圈出结界,教她院中不受寒气侵袭。 “伸手。”桑昭自顾自说道。 “哦。”杨久安伸出手,桑昭指尖倾泻出绿色的灵力,丝丝缕缕缠绕上对方手腕,沿着半大少年的经脉流入体内。 杨久安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滞涩的经脉因为桑昭的灵力得到滋养,但很快,桑昭收了灵力,经脉中灵力枯竭,一切复归从前。 “在替你治病前,我要你保证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 “为什么?你真能治好我的病?” “可以,但你不能跟别人说是我治好的,更不能提我用的药。” 桑昭有些不放心,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她懂,虽然青云门自诩名门正派,但她初来乍到,还是想保守低调一些。 第18章 她本欲逼杨久安立天道誓,若有一日食言,必遭天打五雷轰。 可又想到他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而且这件事本就是她自己主动提出,想要弥补自己口不择言的过失,逼人立毒誓有失诚意,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好,我答应你!” “若是我替你治好了这个病,你可否不再计较我今日失言?” “你要是真能治好,我就当你没说过。” 杨久安心中嗔怪桑昭矫情,他这病自小就有,全峰上下弟子,明面上不说,背地里都会议论和轻视,他已经习惯了,桑昭那两句话根本算不得什么,说不定他过几日便忘了。 “好。”桑昭颔首。 从柜子里取出施针要用的工具,桑昭示意杨久安随她一同离开,两人一同离开玄清峰,来到逍遥峰。 在提出要给杨久安治病之前桑昭便提前问过上官长老可否借用一下青山殿内的那潭灵泉,上官长老满口答应,让她直接凭着令牌便可越过结界。 杨久安此病有些棘手,不然也不会遍寻名医多年之后依旧治不好,一是九玄冰莲可遇不可求,二是那套针灸之法十分复杂,且耗费医修的灵力。 桑昭自知修为不高,只能想办法借用灵泉的灵气补足一番。 落地。 桑昭领着杨久安步入青山殿,毫无阻滞地来到地下灵洞之内,见他冻得厉害却不发一言,只强撑着不愿示弱,也不与他计较,抬手扔给他一枚三阳丹。 杨久安愣了愣,这三阳丹只是普普通通最基础的一种一品丹药,怎么可能抵得住这寒潭的寒气,但药入口中身体却快速回暖,再不受寒气侵蚀。 “三阳丹?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 “我改了丹方。”桑昭懒得多说。 修士大都行走于生死边缘,粗通医术也没什么,但再往精细处走,那便是只有专业的医修可以涉足的领域,即使她跟杨久安解释,杨久安也不一定能听懂。 “哦。” 两人已经步行只寒潭边,桑昭站定,转头看向杨久安,“你的病情有些麻烦,大致要十日我才有把握完全治好。” “嗯。”杨久安点点头,将信将疑。 这些年,他爹给他找天材地宝,寻隐世名医,什么都试过了,就是不见好转,桑昭却说十日便可治好…… 第10章 心安 “我的意思是你须得呆在这个灵洞十日,去封信给玄清峰的人,免得他们来寻你。” “好。”杨久安不疑有他,立马麻溜地写好信,封上自己的灵息方便峰中长辈辨认。 桑昭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瓣九玄冰莲递给杨久安,“把它吃了。” “什,什么?”杨久安愣愣接过那一片红如火烧的花瓣,似乎是莲花?但似乎又不像,“吃了它?” “嗯,放嘴里。” “哦。” 桑昭见杨久安把花瓣咽下去,立马给他嘴里塞了一枚清灵丹,免得冰莲效用过大,他的身体承受不住。 这一瓣九玄冰莲若是用来炼成丹药,配合其他的药植,综合药性,一起服用,效用会更好。 但桑昭现在手中不宽裕,找不齐其他的药植,加上炼丹耗费时间,只能这么将就一下,有灵泉辅助,倒也不难。 “你泡进灵泉里,我替你施针。” “好。” 杨久安点点头,那花瓣一下子滑进喉咙,吃起来没什么感觉,倒是桑昭后面给的那枚丹药吃起来甜丝丝的。 依言乖乖坐走进泉水中泡着,杨久安体内那颗三阳丹依旧在发挥作用,泉水虽冷,却并不觉得多难受,反而因为被灵气包裹,让他觉得通体舒畅。 “疏通经脉疼痛难忍,你受得住吗?” “当然!” 杨久安咬紧牙关,作出一副“我可以”的表情,稚气未脱,桑昭笑了笑,不知为何,忽然有感而发,“躯体疼痛不及灵魂蒙尘。” “什么?”杨久安微微睁眼看她。 “没事。”桑昭摇摇头,盘腿坐在潭水边,手起针落,给他的头扎成了刺猬。 这一套针法繁杂奥妙,每扎一针桑昭的灵力便耗损一分,一点一滴,直至最后一根针落下,桑昭体内已经灵气枯竭,连握针的手指都在颤抖。 杨久安咬紧牙关,也无心去向桑昭之前的话,疼得脸色发白,桑昭抬手给他喂了一颗丹药减缓疼痛,随后又给自己喂了好几颗补充灵力的丹药。 至少杨久安还泡在灵泉当中,若是桑昭直接施针,恐怕施到一半就会灵气枯竭。 “我已施针结束,你先泡着,任由灵气在你体内游走,不要对抗,也不要尝试化为己用,等周身经脉适应之后再稍作尝试。” “好。”杨久安眼眸亮了亮,心中涌起的欣喜冲淡了周身的剧痛。 自出生起,他便从没有过今天这样,不用靠旁人辅助便可感受灵气在体内自由流淌的感觉。 桑昭慢慢恢复过来,随即又坐到杨久安身后,手中结印,一次又一次地使出千水诀,灵力顺着银针缓缓流进穴位内,配合着体内的九玄冰莲,润物细无声。 千水诀也是最基础的二品法诀,桑昭练习过无数次,因而法诀品阶虽低,但用出来的效果很好。 灵力耗损,桑昭又稍作休息,修整好之后又重新开始。 直至天明。 第19章 “好了,今日便先到这里。”桑昭十指颤抖,慢慢将杨久安头上的银针拔下来,“我已经禀告的青山殿的长老,你这十日便安心泡在泉水中,我晚点再来替你施针。” “好。” 桑昭想到什么,立马嘱咐道,“你可以试着在体内运转灵力,但不可急于求成,否则灵力暴涨,摧毁经脉,到时候我也救不了你。” “嗯。”杨久安老实应下,歇了立马开始修炼的心思,免得得不偿失。 桑昭咬咬牙,面色苍白地站起身朝灵洞外面走去,身体虽然疲乏不堪,但灵识始终是清明的,甚至还有些激动。 她平生最爱救治各种疑难杂症,哪怕自知修为不高,只是结丹,医术废寝忘食地勤学苦练也只练到三品,只能用一些品阶不高的法诀,但法诀品阶再低,多用多练,境界够高,用出来的效果也超乎想象。 杨久安独身一人泡在寒泉当中,冰莲霸道的药性被丹药中和,加上之前桑昭的灵力徐徐引导,让冰莲发挥效用,虽然过程十分痛苦,但现在只觉得浑身上下说不清的舒畅。 他谨记桑昭的嘱咐,按捺住性子没有尝试运转灵力。 夜色至深。 桑昭走出青山殿,只觉得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连忙又啃了两口灵果。 “桑昭师妹。” “嗯?”桑昭闻言转身,却见上官长老的爱徒白宇立于自己身后,于是客气揖礼,“白师兄。” “前几日师父传信嘱咐我在逍遥峰对你多加照顾,如今夜已深,来回奔走与两峰之间颇费时间和灵力,师妹今晚不如就在逍遥峰歇下。” “好,多谢师兄。”桑昭点头应是,正好她也不想再来回跑。 “师妹随我来。”白宇领着桑昭到了一处弟子居所,本想着人收拾一番,却被桑昭叫停,说不用如此麻烦,他便也没再强求。 桑昭进入房间后才彻底放松下来,法衣都没来得及脱便胡乱盖着被子沉沉睡去。 翌日。 桑昭起了个大早,然后便前往青山殿内部的灵洞查看杨久安的情况。 又是一整天的施针和练习法诀,到了深夜,桑昭依旧满身疲惫地从大殿出来,走进白宇安排好的居所,倒头便睡。 如此反复,直至十日。 “好,好了吗?”杨久安的声音有些颤抖,难掩激动和兴奋。 他已经能感受到体内灵力的流动,一丝一缕,虽然微弱,但极其流畅,他现在只是练气期,等到以后修为增长,灵力会变得更强盛。 “再半刻钟。”桑昭温声回应,稳住心神,缓缓收回灵力,将一整瓶清灵丹递给杨久安。 “你之前吃的那片花瓣药性猛烈,虽然已经过了十日,但依旧需要这清灵丹暂时中和药性,这瓶药你拿着,觉得经脉灼烧难忍的时候就吃一颗,最多三日,经脉即可畅通无阻。” “好。”见识过桑昭的实力,杨久安现在完全不敢反驳她的话,“那,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开始修炼?” “这三日先不急。”桑昭一根一根取下杨久安头上的针,“三日之后,随你怎么修炼都行。” “知道了!”杨久安还是小孩子心性,喜恶都挂在脸上,桑昭这么快就治好了他困扰他多年的病,他早已经“不计前嫌”。 “我们出去吧。别忘了之前的约定。”桑昭抬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渍,唇色泛白,十指颤抖,勉勉强强才把施针用的器具收拾好。 两人走出青山殿,杨久安一溜烟地便坐着纸鹤直奔玄清峰,桑昭力竭,只好又进入弟子居所倒头大睡。 【唉?你没事吧?是不是虚了?】 桑昭:‘……’ 桑昭:‘没事,休息一下就好。’ 【好吧,其实……其实我想说,要不你还是把剩下的冰莲给她吧,反正你也已经给杨久安用过了。】 ‘不可。’桑昭拧眉,‘阮青络自有她的机缘,至于杨久安,我不过是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求个心安。以后,也是两不相欠。’ 求个心安,她不想以后每见到杨久安一次便要想起自己前几日的所作所为。 【可是……】神识的声音骤然拔高,【可是他心里向着气运之子,肯定不会遵守承诺!等冰莲的事被别人知道,仙尊肯定会为了给她治灵根来找你!】 【反正最后都是要给出去的,不如你就当送出一个人情……】 神识还想说什么,桑昭却皱着眉打断它,‘不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既然杨久安什么都没有做,而她亦与他相交不深,那么桑昭便不会把他想得那么不堪。 【是是是!我是小人!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不管你啦!好心没好报!还要被你骂说小人!你才小人呢!】神识气呼呼的,最后也不再说话。 桑昭:‘……’ 彻底安静下来,桑昭也顾不得其他,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 桑昭迷迷蒙蒙清醒过来便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推门一看才发现是白宇。 “白师兄。” 白宇见到桑昭一身疲惫却难掩姝色,愣了愣,“这是你前几日在托我寻的灵植种子。” “多谢师兄。”桑昭接过锦囊便想支付灵石。 “不用如此客气,师妹前几日帮我救活了那株玉髓芝,这些种子就算是我聊表心意。” 第20章 “那多谢师兄了。”桑昭一张素白清丽的脸上沾染几分笑意,终于精神了一些。 白宇离开院落,桑昭回房收拾好东西,又吃了几颗灵果恢复灵力,这才御剑离去,直奔玄清峰。 玄清峰顶寒气不散,桑昭穿着内门弟子独属的法衣,寒气被隔绝在外,这才没觉得多难受。 进入内门弟子的居所,桑昭缓步走向自己的院落,步入房间内休息。 又在房间里睡了一会儿,午间,桑昭醒来后啃几口灵果,开始翻看起前几日新寻的医书。 却听脑中神识忽然出声,带着幸灾乐祸的语气,【让你不听我的吧,杨久安转头跟气运之子坦白啦!】 桑昭:‘……’ 桑昭:‘杨久安跟阮青络提了我替他治病的事?’ 【对啊!他气脉通畅之后没忍住去气运之子那里炫耀一番,于是被追着问,他结结巴巴地就说了……】 【不仅如此,我亲亲气运之子那么聪明,估计已经猜到你有九玄冰莲啦!】 桑昭:‘……’ 桑昭揉了揉眉心,身上依旧疲乏。 她知晓宗门近几日有关于冰莲的流言,而恰巧今日杨久安的怪病就被治好了,还是自己这个平素与长老相交甚密的弟子治好的,阮青络联想到一起,也没什么。 只是杨久安,从小便言而无信,心性不坚,就算气脉通畅之后,估计也难堪大用,她也不会再相信他了。 桑昭放下手,轻笑出声,又想逗一逗神识,‘她既是你歌颂敬仰的天道之子,有无限气运庇佑,想必也不会来我这儿强抢吧?’ 神识小声嘀咕,【不,不会吧……】 桑昭笑着合上竹简,‘那不就得了?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对阮青络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讨厌,她过往大部分的时间都耗在修炼上,钻研医术,阮青络对她而言只是一个挂名主子。 第11章 逼问 虽然极少数时候她也会想为什么阮青络总是讨人欢喜,而自己总是惹人不喜,甚至会被针对,尤其是在阮青络身边的时候。 但桑昭很少正面与阮青络接触,因而也不会心生怨怼。 至于朋友,随缘,还是随缘,毕竟她也不是没有偏爱自己的友人。 【她应该会和你商量吧?】神识有些懊恼,【要是她来问你要,你又不能透露她将来迟早有一天会拿到冰莲……】 【好烦啊!】 神识还没抱怨完,桑昭便听到院外传来喧嚷声。 桑昭推门而出,院内已经站了一大堆人,为首的居然是胡雪霁与阮青络,两人比肩而立。 “不知各位师兄师姐前来所谓何事?” 桑昭的脸色依旧有些白,茕茕孑立于天地风雪之间,却脊背挺直,仿佛站成一棵树,自有傲骨。 胡雪霁抿了抿唇,看着桑昭,不知为何,心里生出些怪异的窘迫,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头脑一热便答应了阮青络过来看看。 “师妹,你有九玄冰莲是吗?” “我们就是想来看看,没见过那等稀罕物。”人群中其他弟子亦纷纷附和,有男有女,有逍遥峰的,也有玄清峰的。 “你们听何人所说?” 阮青络听到桑昭的回应便知道自己猜对了,桑昭不会说谎,没有否认便是承认。 “阿昭,你治好了久安的病,用的难道不是冰莲吗?”阮青络上前走到桑昭身边拉住她,“你我相伴多年,你也知我月月要受寒气侵袭之苦,痛不欲生,所以特意来求你……” “师妹,青络师妹也是走投无路才来求你,你们又是同门,若你真的有冰莲,不如借她一用,日后她再找些别的法宝还你。” 胡雪霁瞧着阮青络单薄的身影,不由心头一软,于是出声帮腔,责备的目光投向桑昭,好像她做了什么错事。 桑昭一对上那眼神,心里便涌起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但既然决定随缘,桑昭也收敛好面上一闪而逝的黯然,目光淡淡扫过院内的人,“求我?” “一声不吭地带着一群人声势浩大地闯进我的院子,不提其他,张口便是多年情谊,挟恩图报,这是求?还是已经将冰莲视作自己的囊中之物?” “阿昭,我们多年相处,你便是这样想我的吗?”阮青络松开抓着桑昭的手,眼中含泪,“这冰莲若你不想给便不给吧,那寒气之苦本就是我该受的。” 胡雪霁闻言皱了皱眉,“师妹,阮家于你有养育之恩……” 同行的弟子便纷纷附和,一时之间群情激奋。 “是啊是啊,真是白眼狼!” “要是当年没有阮家救助,她早就死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狼心狗肺。” “当初就不该救她!” “要不是青络师妹,她根本没机会入这青云门!” “……” 桑昭退后几步,冷眼扫视众人,转身回房,毫不留情地将房门关上。 原本便体虚,现在更是手脚发软,太阳穴钝痛,桑昭伸手揉了揉。 名为主仆,也谈养育之恩?可笑。当初她多次有意离开阮家,却是阮青络的父母强行将她留下,就连后来都处处限制她的行动,非要让她守着阮青络。 【其实……】脑中的神识低声开口,【要不你把冰莲给她吧,我可以给你……给你算任务积分,对,积分,就跟你们宗门做任务差不多,你可以用积分从我这里兑换绝世秘籍,丹方药方!】 第21章 桑昭放下手,没有着急回应它,径直坐到案几前咬了一口灵果,‘积分?任务?’ ‘任务如何评判?积分如何清算?兑换如何达成?你从一开始便声称记忆残缺,又恰好在此时告诉我这些……’ ‘你是怕我用这些东西去对付阮青络,是吗?既然你不信我,是你我无缘,那便算了吧。’ 桑昭轻笑一声,只觉身心俱疲。 这神识声称那些画面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是气运之子的既定命数,可那些画面里的阮青络正直坚韧,虽有修士的高傲但依旧磊落、善良。 可现在这个阮青络,真的是画面中的那个阮青络吗?桑昭有些想不通。 【你……】神识想解释,但辩无可辩。 门外。 胡雪霁看桑昭已经将房门合上,心中无奈,转头安慰起阮青络,“青络师妹,我们走吧,或许你可以去求求仙尊,让他出面找桑昭师妹问问,日后你再补偿给她一样宝物。” “嗯。”阮青络点点头,擦干脸上的泪,强扯出一抹笑容。 指尖却攥紧袖口,九玄冰莲于她,不仅仅可以免去她受寒气侵袭之苦,更可以彻底淬炼她的灵根,极致的变异冰灵根实力可比肩天灵根,于修炼上前途无量。 她必须要想办法得到。 “是啊师妹,别难过,仙尊十分看重你,定然不会让你受苦的。” 身边的人纷纷附和,阮青络的目光掠过那扇合上的门。 若是桑昭跟她身边的其他人一样向着她,她也不会用计逼迫,却连这也没成功,只是桑昭从小便不一样,待她疏离淡漠,或者说,对所有人都冷淡疏离。 哪怕她曾试过率先表露出几分接纳的意思,对方也仍旧置若罔闻。 就像,就像木石无心。 “多谢各位师兄师姐关心,青络这就送你们出去。”阮青络已经整理好思绪。 送走众人,阮青络回身粗粗扫过一眼桑昭的院落,转过头,一眼便望见不远处的玄清殿,顾济尘的住处。 大雪簌簌落下,满地清白,她捏诀摒开风雪朝玄清殿走去。 拜师大典那日,宿星峰主殿之上,她遥遥一望,万千恢弘气象之中,只那仙人如遗世独立,孤身置于最高位,连掌门都逊色几分。 她忘不了那个让她头晕目眩的场面。 而最终,她也如愿拜入这仙尊门下。 在玄清峰这月余,她听闻顾济尘以往喜静,只醉心于剑道,而如今待她却与旁人有几分不同,想必是对她满意的吧。 来到玄清殿后殿,阮青络止步,手心发汗,她忽然有些不确定顾济尘是否会像那些乌合之众一般偏向他,但她还是想试试。 冰莲她必须拿到,那是她淬炼灵根唯一的倚仗。 传讯进去,顾济尘让她进去,阮青络推门而入,室内一片寒凉,顾济尘盘腿而坐,本命剑断霄横呈在悬剑台上,剑光凛冽。 “师尊。” “可是玄清剑法一式参悟不透?” “不是。”阮青络看着顾济尘站起身,明明咫尺之间却仿若遥隔云端,“是弟子知晓了可以淬炼灵根的法子。” “阿昭如今手上有一朵九玄冰莲,只是她不愿借弟子一用,这本是我与她二人的事,但……” 阮青络垂下目光,整个人看起来楚楚可怜,“但,寒气侵袭之苦弟子实在是不愿受第二遍……师尊,你去替我问问师妹好吗?日后我若是有了好东西,还报给她就是……” “她的冰莲是从何而来?” 顾济尘伸出手,忽又将手收回,心底飞快掠过一丝异样,不知自己为何见到阮青络这模样总忍不住心软,总想帮她。 但很快又将这怜爱归结为师徒情谊。 阮青络抬起头对上顾济尘的目光,软着语调向他讲清了事情原委,只是改动了自己带人逼进桑昭远小院的事。 “好,那为师替你去问一问。” “多谢师尊!” 阮青络面上一喜,神色雀跃又单纯,顾济尘看她孩子心性,不由心头一软。 — 屋内。 桑昭起身重新坐到蒲团上打坐。 神识小心翼翼地试探,【你是不是生气啦?我真的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错啦!我真的错啦!】 ‘不是生气。只是你我无缘,你还是另择明主吧。’桑昭在脑海中淡淡回应。 【改不了啊!呜呜呜……】神识的声音听起来闷闷不乐的,有一种婚都结了,将就过呗,还能离咋滴的无奈感。 桑昭:‘……’ 桑昭退一步,‘既如此,那你以后也不要在我脑中弄出动静,就当做我们不认识。’ 【不行!】神识音量拔高,【我们还要拯救三界呢!你不能不管!】 桑昭难得被它这胡搅蛮缠的态度气到,索性冷漠拒绝,‘阮青络是天道之子,拯救苍生与我无关。’ 【你!你根本就不相信我!三界真的会覆灭!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死!你医修救死扶伤的使命呢!怎么能这么说!还有没有一点职业操守!】 【呜呜呜……那个什么任务和积分都是我乱说的,我很有用的!我有很多功法秘籍的!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直接给你的!我们不能放弃!】 桑昭:‘……’ 桑昭深呼吸一口气,在心底默念两遍清心诀,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这东西就跟个没长大的小孩儿一样,一定要哄着,哄着,哄着…… 第22章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顾济尘的传音—— “桑昭,来玄清殿见为师。” 神识忽然噤声,不再叽叽喳喳,忽而又低声嘀咕道,【好像是气运之子真的去求仙尊了,她想要你的冰莲。】 桑昭:‘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桑昭依言前往玄清大殿,殿门大敞,顾济尘和阮青络一坐一站,想必是等着她来。 “拜见师尊。”桑昭朝顾济尘行礼,转而又看向阮青络,“师姐。” “为师问你,九玄冰莲,你可有?” “是。”桑昭承认地十分爽快。 一是她不愿说谎,二是,顾济尘大乘修为,灵识强大,只要他想,自己的储物袋在他面前跟透明的没什么两样。 “你师姐因灵根有异,受寒气侵袭之苦,须九玄冰莲入药方可治愈,为师今日以这株炽凰花做交换,你可愿?” “师尊……”阮青络拉了拉顾济尘的袖子,“青络谢师尊……” 桑昭抿唇,看向面前的两人,阮青络此话一出,好像她再拒绝就是不识好歹,拂了清珩仙尊的面子。 炽凰花的确罕见,但入药的话作用有限,只能炼制特定的几种丹药,治疗特定的病,不像九玄冰莲那般浑身上下,样样金贵难得。 还好,她又不是第一次拂这位师尊的面子。 第12章 断绝 “师尊。”桑昭心中已有决断。 【你你你……三思而言啊!不要再得罪仙尊啦!其实吧,那花看起来也不错!实在不行就收了吧……】 神识见此也不再想阮青络之前的所作所为,只生怕桑昭再整出什么幺蛾子,到时候又有得苦受。 桑昭:‘……’ “师尊,弟子不需要那株炽凰花。” 顾济尘面色一冷,神识心如死灰,却听桑昭继续说道,“弟子只求一个决断。” “若师姐肯对天立誓,从此之后,我与她恩义断绝,苍天为证。我将手中的冰莲花瓣赠与她,便算是还报了阮家多年养育之恩,断了过往的全部情谊,自此之后,旧事休提。” 【啊?】神识一整个愣住,【你……你搞什么?别人抱气运之子大腿都来不及!你还跟她划清界限!】 桑昭已经习惯了他在自己脑中闹腾,不为所动。 这件事她早就想做了,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 小时候,她便凭自己死缠烂打的本事结识了百草阁的医修,不愁吃穿,但阮家的人一直不愿放她离开,甚至这些年来软硬兼施,多次说服她守在阮青络身边。 好几次她想随其他医修远走行医,都被拒绝。 可身为医修,行遍天下,治遍天下,是一生所求,她不想再被绑着。 “阿昭就这么想与我断绝关系?”阮青络闻言,面上做出受伤的表情,直直看着她。 “是你挟恩图报在先,若是不愿,便当我没说过,冰莲也不会给你。” “胡闹!”顾济尘冷声开口,威压碾压而来,桑昭只觉得胸口一痛,口中吐出一口血,手脚发软,跪到地上,却听上位者继续道,“弟子阋墙,徒惹人非,你可把我玄清峰的名声放在心上!” 初见时,他以为桑昭木石人心,又知进退,却万万没想到她一修仙之人,竟忘不了凡尘俗事,放不下曾经低微的出身,以至于生出执念,非要跟阮青络断绝关系不可。 阮青络感受到大殿内的威压,心底悸动。 这仙灵界的至强者,就离她咫尺之遥。 桑昭勉力跪正,重重叩首,“若师尊在乎玄清峰清名,弟子愿自逐出门。九玄冰莲一事,弟子不会让步。” 倏然桑昭又抬起头来,目光坚定,“若是师尊强取,弟子亦无力阻拦。” “你——” “师尊!”阮青络面色微变,急忙跪下,忙补充道,“师尊,我与师妹相处多年,难免产生误会,她怨我,我认了。” “若师妹当真想要一个决断……弟子愿意。” 顾济尘蹙眉看向阮青络,最终松口道,“若要立誓,那便立。此事了结之后,桑昭罚去后山思过崖,一年不得出。” “多谢师尊成全。”桑昭又叩首。 她行于世,讲究恩义两断,心无挂碍,也实在受够了阮家莫名其妙的桎梏。 如今这次,就当是做个了断吧。 — 立此誓言,苍天为证,恩义断绝。 从此之后,天道在上,两人冥冥之中的宿命纠葛彻底了断,因果毫不干涉,再无转圜的可能。 玄清峰山巅雷云阵阵,两位立誓者的影像投放到青云门各个山头大殿之前,不仅是苍天为证,就连所有认识桑昭和阮青络的人都成了见证。 远在江州的阮家父母自然也看到了这影像,当即便惴惴不安,当初千叮咛万嘱咐,让阮青络看好桑昭,却没想到却弄成如今这个样子…… 玄清峰顶端,雷云散去。 阮青络忽然侧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桑昭,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桑昭身上光华更甚,而自己,好像错手失去了什么。 但冰莲可遇不可求,哪怕是忤逆父母的意思,她也一定要得到。 桑昭仰头见天光落下,从储物袋中取出十一片花瓣尽数交给阮青络,她知道她淬炼灵根用不了那么多,但她已经不在乎。 第23章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早点把这个烫手山芋交出去也不错,至少她还剩了两枚莲子。 “多谢阿昭。” 阮青络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乍一下得到这东西,她反而有些不是滋味,连笑容都有些勉强。 “师姐,前尘了断,以后叫我师妹就好。”桑昭送出冰莲后微微行礼,面上云淡风轻。 前去跟顾济尘行礼告退,而后径直去了内门弟子居所,打算收拾收拾东西就直接去后山思过崖。 顾济尘方才释放出的威压让她仅仅只是回忆起来都觉得心悸,为了给杨久安疗伤,她已经透支灵力,身虚体弱。 今早又来这么一出,桑昭只觉得自己疼得随时都可能晕过去,哪怕嘴里含着丹药,也依旧不怎么顶用。 踏入弟子居所,杨久安在他院中练剑,见桑昭栉风沐雪而来,不敢出院相见,眼看着桑昭即将离去,又急忙跑上前,结结巴巴道,“对,对不起。” “但你为何不肯将冰莲借给师姐?她日后会还你的。” 桑昭忍住浑身剧痛,驻足看他,微微拱手道,“借与不借,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与你无关,而你言而无信,日后也不要再与我来往,到此为止吧。” “你……” 杨久安还想说什么,桑昭却没给他机会,摆摆手便径直奔着自己的院落而去,进入房中,关门,直直栽倒在地上昏过去。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浑身僵硬又冰冷,仿佛气血都被外面的冰寒给冻住,忍着剧痛从地上爬起来,啃了几口灵果。 【你,你没事吧……】神识的声音听起来恹恹的,【怎么会忽然变成这样……】 桑昭轻声叹口气,‘或许,你该想想你那所谓的气运之子是不是人错了人。’ 【绝对不可能!】神识拔高音量,语气严肃,【我真的没有骗你,那些就是未来会发生的事!】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神识压低声音嘀嘀咕咕。 桑昭揉了揉眉心,若那些画面当真预示着未来,那么从拜师大典那一刻开始,从她向逍遥峰峰主求取令牌的时候,宿命便已经发生变动。 不,或许是更早,从她决心从医的那一刻。 只是那些画面里少有关于桑昭的事,从不细细描摹,只在需要表现嫉妒的时候出来表演一下。 “叩叩叩——” “戒律堂弟子,带你去思过崖。” 桑昭回过神来,忙将自己常用来打坐的蒲团收拾好,推门而出,跟着玄清峰戒律堂弟子步行向思过崖。 思过崖上。 断壁残垣,不着寸草,且有结界与外界相隔,非炼虚期修士不能打开。 顾济尘负手立于浩荡天地之间,阮青络裹着披风,见到桑昭忙迎上去,“阿昭,师妹,你跟师尊服个软,就,不用进去了……” 杨久安站在阮青络身边,见桑昭的目光扫过来,心虚地别开眼。 桑昭没答话,只朝顾济尘恭敬揖礼,便兀自迎着风雪走进结界中,头也没回。 思过崖虽条件艰苦,但胜在清静,无人打扰,她可以安心修习,而且她身上也带着医书和心法,区区一年光阴,恐怕都不够她消磨的。 顾济尘只见到少女身影纤细又单薄,踽踽独行于天地之间,傲霜欺雪,脚步半分也不曾停顿。 蓦然间,一幕场景突兀地闯入头脑中,那日,拜师大典之前,自三千级白玉梯下款款而上,率先登顶的人,眼中悲悯,无情似有情,正是这人。 他说了什么? 徒有虚名,心术不正,专擅趋炎附势。 如今这傍晚日光昏沉,风雪正盛,他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迷乱了双眼。 桑昭的身影已经绕过乱石,顾济尘挥袖间结界出现,将思过崖彻底与外界隔断开来,随即身影便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久安,走了。”阮青络见杨久安盯着桑昭消失的方向发呆,出声提醒。 “好。”杨久安回神。 “别多想了。”阮青络笑了笑,“你如今也可以拜师修炼了,快去准备准备吧,以后我还可以指导你。” “嗯。”杨久安胡乱点点头,却总觉得心里堵着一块石头,不上不下。 思过崖。 桑昭环视四周,茫茫一片,她一路向里走一路乱石突出,峭壁高矗,撑着气力攀援过好几个险峰,九曲八弯,才终于寻了一处山洞。 将蒲团放到地上,桑昭只觉浑身发软,便靠着山洞的墙壁小寐一会儿,任由外边寒风烈烈,风声呼啸。 — 逍遥峰。 众弟子见了那天道誓言的投出的影像皆议论纷纷,猜测桑昭究竟是哪里来的九玄冰莲,一时唏嘘叹惋,有说桑昭不顾情谊的,也有说阮青络狮子大开口的。 半月之后。 上官献刚刚携病愈的友人回峰,便听到了关于桑昭的风言风语,连忙召来弟子白宇询问,才弄清了事情的缘由。 “糊涂啊,糊涂,这个顾济尘,为人师表,真是拎不清,白白让人看了笑话!” 上官献皱着眉,白宇立于殿中,埋着头,有些羞愧地承认了自己当初透露消息给阮青络和胡雪霁的事。 “还有你,我教你潜心修习,你却跟人嚼舌根!这逍遥峰上下也该整顿了!” “弟子知错。” “罢了,你先下去,日后我再处置你。”上官献摆摆手,白宇应声退下。 第24章 公孙昼站在一边不说话,上官献斜了他一眼,“走吧,咱们去跟你的救命恩人撑腰去!” “那群臭剑修,简直装傻,什么养育之恩要用十一片花瓣来还报!” 上官献嘴里骂骂咧咧,心中也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只怪自己当初急着救人,保密工作没做好,才让人被罚进了思过崖这种寸草不生的凄苦之地。 公孙昼一听这话,立马连连推拒,“玄清峰?我可不去!不去,不去。” “什么不去?那可以你的救命恩人!多少年前的事了还忘不了?你看看你现在还配得上自己手里的剑吗?” 上官献火气上来,拽着公孙昼便朝殿外走。 当年,公孙昼也曾风头无两,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剑,意气风发,却最终败在顾济尘一个后辈的剑下,从此生出心魔和执念。 第13章 撑腰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因为强行想和断妄剑契主而把自己弄成重伤,奄奄一息,需靠九玄冰莲救命。 到而今,就连靠近玄清峰都成了心底的梦魇。 “不去不去!”公孙昼依旧摆手,却没用多大力气,任由上官献拽着自己。 “这次听我的,去见见那顾济尘,把这心结解开,总不能我次次都找冰莲来救你?你不嫌烦,我可要烦了。” “去去去去!我去还不行吗!”公孙昼最受不了上官献这种苦口婆心的样子,一开口就停不下来,非要把他耳朵磨出茧子才罢休。 “那走,去给你的救命恩人撑腰。” 两个鹤发童颜的两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刚拔出剑来,脚还没离地,却见到梁松这一向来无影去无踪的怪人忽然冒出来。 “哟,稀客,舍得出你的藏书阁了?”公孙昼调侃一句。 “呵。”梁松讥笑一声,“没死成?看来我的卦象出了点问题。” “唉,你们俩能不能好好说话。”上官献出来打圆场。 这两人之间的梁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公孙昼醉心剑道,梁松偏爱占卜问卦,本不会有交集。 但谁叫公孙昼年轻气盛之时胜负心重,总爱叫梁松帮他算算能不能赢,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就讥讽人家半吊子水平。 而不巧,算学窥探天机,本就难以堪破,梁松初学之时又总是算不准。 就这样,两人那是彼此攻击对方的痛点和爱好,说话都往心窝子戳,不结梁子都难,到而今两人都近千岁了,也难以转性。 “行了行了,说吧,你来这儿做什么?”公孙昼摆摆手,率先转移话题。 如今生死线上走一遭,他也算是看破了一些。 “去玄清峰。”梁松言简意赅。 “可是你又算到了什么?”上官献皱眉,又想起之前梁松说的什么天道诅咒之类的话。 公孙昼一脸莫名,“你们俩在我面前打什么哑谜?” “算了,边走边说。”上官献看梁松一脸讳莫如深的样子,只觉得头痛。 三人御剑而起,上官献把之前梁松说的话讲给了公孙昼听,公孙昼倒点点头,两人却听梁松补充道,“后来我又卜算了好几卦,根本看不透那小弟子的前世今生。” “还有,我真没想过你还能活着。” “你这是什么意思?” 梁松苦笑一声,“不是咒你,百年之前我便已经算过生死,得知你重伤之后,我又算了一卦,都是死劫,而唯一的变数……” “唯一的变数,是那小弟子。”上官献补充道,随后又将桑昭成功唤醒冰莲的事悉数告知两人。 话音落,三人都沉默了。 “罢了罢了,不想这些烦心事。”上官献长叹一口气,“且先去玄清峰看个究竟。” 剑锋凛冽,三道流光快速划过天际,惹得地面的弟子纷纷侧目,随后流光落到山顶之上,天地之间只剩下风声呼啸。 三人刚一落地便见顾济尘的身影在一道流光中显现。 “不知三位前辈造访,有失远迎。”话语虽恭敬,但白衣仙君道袍如雪,面上一片冷峻。 上官献摆摆手,“得了吧,我们可不是来看你的。” 修仙界虽然以实力为尊,但同门之中,还是会顾及一些长幼秩序。 顾济尘如今是大乘大圆满的修为,他们三人也是,但剑修尚武力,大都可以越一级战胜对手,所以顾济尘的战斗力在这仙灵界数一数二。 可论起长幼秩序,顾济尘拜入玄清峰的时候,他们早就是一方大能,到如今这个年岁,淡泊名利,算是半归隐,已经不在乎宗门事务了罢了。 “后山思过崖,我们想去看看你那小弟子。” 梁松站出来打圆场,他一向不喜与人交涉,但看上官献和公孙昼这两人的样子,指不定要在此处纠缠良久,他只想快些知道问题究竟出在何处。 这半个月,他潜心卜卦,不惜折损修为和气运,也看不出其中端倪,一切都像是隐没在迷雾中一般。 如此这般情形,只能说明那名叫桑昭的弟子身上背负的东西,牵扯天道,甚至牵扯三界存亡,只是究竟是怎么个牵扯法,是福是祸,尤未可知。 顾济尘面无表情,闻言正欲让开身,却听身后有声音传来。 “拜见两位前辈。” 阮青络从殿内走出来,遥遥见到立于风雪中的三位大能和顾济尘,于是顺势过来拜见。 第25章 “你便是阮青络?”上官献眉头一挑。 心底飞快掠过一丝异样,明明是初见这小弟子,但不知为何,总觉得亲近,若非是早知道她的所作所为,他早心生好感。 梁松却当即面色一变,神色凝重,就连公孙昼也注意到他这死对头的异样,向他投去一个迷惑的目光。 “小小年纪便觊觎他人的宝物,挟恩图报,想要据为己有,顾济尘,你真是教得一个好徒儿。”上官献出言讥讽。 阮青络面色一白,顾济尘上前一步将她护在身后,神色冷冽,“玄清峰自己的事,便不劳二位插手指教了。” “好一个护短又厚此薄彼!”上官献轻掸衣袖,“那冰莲我既然已赠予桑昭,她如何处置我也不便插手,你师徒二人好自为之就是。” 上官献张嘴还想说什么,梁松却一把拽住他,沉声道,“走了。” 三人快速化作流光消失在风雪中,很快来到思过崖,手一挥,结界洞开,三人毫无阻滞地步入其中,直奔桑昭所在的位置。 顾济尘听了上官献方才的话,心底压着一股怒气,见这三人来访玄清峰却毫不客气,将阮青络留在原地,缩地成寸,化作流光便追了过去。 “本尊倒是不知这玄清峰何时成了三位的后花园,想来便来,想闯便闯?”顾济尘持剑立于风雪中,神色愈发冰冷,显然动怒。 四人就这么一齐停在洞口,立于风雪中对峙,谁也不肯让步。 石洞内。 替杨久安治伤时消耗的灵力,本就没有完全恢复,那日被顾济尘的威压震出来的内伤已经过了半个月,才堪堪痊愈。 这些日子里,桑昭在洞内潜心打坐调息,如今乍一听到外面的动静,便赶忙出去查看。 “师尊,上官长老,梁长老,前辈。” 桑昭一一向众人揖礼,算是打过招呼。 “你怎么一身灵力稀薄?精气耗损?”上官献灵识一扫便知道桑昭伤重,“这后山难道还有妖精不成?” 桑昭:“……” 桑昭没有搭理上官献的打趣,淡声回到,“用冰莲配合疏元针灸法和千水诀替杨久安道友疏通气脉的时候耗损过多而已,休养几日便可痊愈。” “冰莲一事不会就是那小子说出去的吧?这玄清峰还真是下梁不正。” 上官献当然知道杨久安的病,也对疏元针灸法有所耳闻,疏元针灸法,传言为大能所自创,于气脉疏通上有奇效。 但极其耗损灵力,是六品针灸法,一般也要化神期的医修才能使用,桑昭区区结丹期,自然耗损过多。 蓦然又想到桑昭治病救人却被反手出卖背刺,难免为她感到不值。 “正不正也无需各位置喙。”顾济尘断霄剑出鞘,剑意凌厉,剑气如虹,径直挥剑向桑昭三人所站之处攻去,公孙昼拔剑相抗,转眼之间,二人已经打得难舍难分。 山巅风雪交杂,剑光闪闪,上官献用灵力护住桑昭,梁松站在一边,三人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站在地上观战。 【哇!好刺激!打起来打起来!】沉寂了许久的神识忽然出声,语气激动,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 桑昭:‘……’ 桑昭:‘你给我闭嘴。’ “两位长老,这……”桑昭抬眼看向站在自己旁边的两个白胡子老头,欲言又止。 “无妨,任他们打。”上官献拈着胡子笑呵呵的,“对了,本君看你在这玄清峰过得憋屈,不去去我逍遥峰算了,日后本君护着你。” 此言一出,桑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梁松一听,立马出声打断,想上官献投去一个警告的眼神,“三思而言。” 桑昭见此摇头拒绝,“长老说笑了,缘分天定,既然我已经担上了剑尊弟子这个头衔,那便顺其自然吧,医道,我也是不会放弃的。日后去逍遥峰找长老探讨,还希望长老不要拒绝。” “也好。”上官献借着台阶下,回视梁松一眼。 桑昭仰头看向上方的两人,山巅之上,剑光翻飞,以桑昭的修为根本看不清两人的招式,只知道两人出剑利落凌厉,剑意浩荡,天地为之失色。 忽然间,她有点能领略剑修的追求,追求强大,追求恣意,追求排山倒海的气势和大开大合的决绝,追求劈开一切阻碍的勇气! 书中有载,千年之前有一剑主,其名陆寄,剑气如虹,大开大合,可荡平高山,划地成谷。 当然,那人千年之前便已升仙,此后再无踪迹。 但桑昭自认对力量并无太大的追求,或者说,对于求生并无太大的追求。 这世间,时节更替,草木一枯一荣,草木其实不会死;人世轮回,死而又生,生而又死,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人其实也不会死。 她自己并不在乎这一朝一夕。 山巅之上那两人打得荡气回肠,当然,并无杀招,打到后面更像是切磋,慢慢就收了气焰,公孙昼最后落到上官献身边,顾济尘离四人两步之遥。 “讨教了。”顾济尘收剑,面上又恢复成一派云淡风轻。 阮青络虽得到了冰莲,但还需炼制丹药配合服用效果更佳,甚至淬炼灵根本就是复杂的事,少不了医修帮忙,若是与逍遥峰的关系闹得太紧张,对于玄清峰来说不是好事。 公孙昼也收剑入鞘,“承让。” 第26章 梁松此刻终于回过神来,不再看桑昭。 接着便听上官献说道,“既然打够了便来说说你弟子的事。” “既然你做不到公正,而桑昭又救了本君挚友,不如将她放出思过崖,此地灵气稀薄,天寒地冻,她灵力耗损,至今未恢复,不便待在这里,去逍遥峰静养正合适。” 第14章 赠剑 顾济尘抿唇而立,不发一言。 心中轻嗤,他做不到公正?分明是桑昭固执己见,立身不正! 桑昭看着僵持的几人,主动出来打圆场,“多谢长老好意了,既然受罚是玄清峰内务,弟子还是想留在此地,而且这里,也更利于弟子修行。” “适合修行?这灵气稀薄的苦寒之地适合修行?” “是。弟子只求清净。”桑昭恭敬揖礼,话说得毫不避讳。 这里有结界隔着,少有人打扰,清静,见不到阮青络,也不用面对那些因想着阮青络而针对她的人。 实在是闭关修行的绝佳之地。 “既如此,本君也不多说什么。”上官献又顺手将一个储物袋扔给桑昭,“这里面有些秘籍术法,医药典籍,你自己捡着看看吧。” “多谢长老。”桑昭恭恭敬敬地收下。 “你啊你!”上官献看向顾济尘,摇头叹息道,“你若肯把关心大弟子的心思用来照拂一下二弟子,也不至于闹成现在这样。” 顾济尘面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初,心中却疑窦丛生,莫非,真的是他偏心太过?可阮青络与桑昭…… “罢了,罢了,都是你们师徒自己的事,本君也不好干预。”上官献摆摆手,欲拉着公孙昼离开,还想听听梁松又有什么见解,非要阻止他收桑昭进逍遥峰。 那劳什子天道气运,他才不信邪。 他自信不会看错人,桑昭那般心性纯粹,气度从容的人,将来必有造化。 “且慢,我有话要与这小弟子单独说。”公孙昼止住脚步,抬手间隔断出一道屏障,将自己与桑昭单独笼罩其中。 桑昭不明所以,却依旧有礼有节,“前辈。” “不必如此客气。”公孙昼面上笑眯眯的,“那老头儿估计还没告诉你本君受伤的事,心生执念,强行想与断妄剑契主,差点把自己弄个半死,最终也未能如愿。” “还要多亏了你用冰莲相救。” “医修救人,天经地义。”桑昭放松心情。 “你于本君也算有救命之恩,经此一遭,本君也算是悟透了些东西。今日本君就将这断妄剑赠与你。如何?” “弟子万不敢收下。” 桑昭连忙出言推拒,断妄剑,在仙灵界赫赫有名,它的前主人便是那千年前飞升的剑主,陆寄。 这样一把剑,显然已经生出剑灵,连公孙昼都无法收服,她一介医修,更不可能。 倒不是怕人觊觎,毕竟剑灵不认主,别人抢了也没用,但她认为自己也收服不了剑灵,拿着也没什么用,不如赠予有缘人。 “前辈也知弟子一心从医,于剑道上毫无造诣,这剑赠与弟子也是糟蹋了。” 公孙昼却不管桑昭的推拒,十分豪爽地回答,“这剑与本君无缘,还差点让本君丢了性命,看着实在是晦气,既然送你你便收着,将来你送人也好,用它来劈柴也罢,都随意。” “修仙之人,磨磨唧唧做什么。”公孙昼取出那柄断妄剑,径直塞到桑昭手里,再一挥手,屏障已经解开。 桑昭抱着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剑鞘上装饰有繁复厚重的纹路,几条龙纹盘桓攀援,龙头处止于剑柄,整把剑透露出浩然正气,有移山倒海之势,似乎不甘心被她触碰,剑身轻颤,表达着抗议。 “哟,把那祸害送人了?”上官献挑眉,脸色玩味,没想到来此一遭,公孙昼居然肯把他费尽机缘,好不容易找来的断妄剑这么轻易地送出去。 还送给了一个医修,送给人家当摆件和玩具呢? “送了送了,让它去祸害别人去。” 桑昭:“……” 顾济尘扫了一眼桑昭怀中的断妄剑,此剑名声过盛,风头无两,传言谁可以收服它便有望成为下一位剑主。 可剑灵自会择主,如今他们几人站在这儿,剑灵都没有反应,说明他们都不是有缘人。 “既如此,那我们便告辞了。”上官献拍了拍桑昭的肩膀,悄悄给她传音,“储物袋里的东西够你在这里过得滋润啦!” 桑昭:“……” 顷刻间,三位大能化作流光离开这寸草不生的山巅,只顾济尘独立天地间,桑昭向人遥遥一拜,“恭送师尊。” 顾济尘轻嗯一声,拂袖间也转身离开,结界重新合上,只剩风声呜呜。 离开山巅,三人御剑在空中,上官献才开始打趣公孙昼,“这次是下定决心,斩断前尘了?” “断妄剑都送出去了,彻底断了。”公孙昼长叹一口气,“昔日真是被魇住了,差点丢了命。” “早让你来跟顾济尘打一场,你偏不听,现在可算好了。” 公孙昼却摇头叹息,还想说点什么,却听梁松插话道,“他那两个弟子,都有大问题,如今这因果,已经彻底乱了。” “什么意思?”上官献一脸莫名,“你惯会故弄玄虚,今日又想说出点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第27章 “大弟子,身负天命,前途不可限量,却总沾染着几分不祥。二弟子,天生命途多舛,天道憎恶,怕是会落得个魂飞魄散,不得往生的下场,却又有一线生机……” “照你这么说,他那两个徒弟气运异常不正好互补了吗?宿命纠缠,不死不休,难以收场,怕是有好戏看咯!”上官献心大。 梁松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他,“原本是这样,可如今两人对天立誓,恩义断绝,因果变动,一切都未可知了。” “况且两人身上都牵扯着天道,修行千年,我还从没有见过如此受天道偏爱和憎恶的两个人,而且两人身上的气运还都不纯粹干净。” “难怪明明是初见他大弟子,却生出一股亲近之情。” “原来你也是这样?”上官献了然,“也难怪那师父偏心。” “呵——”梁松却倏然笑了,语气调侃,“何止是偏心徒弟那么简单,且等着看好戏吧。” “你这话说一半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上官献轻啧一声。 “罢了,跟你们说不通。”梁松却摇摇头,收起打趣的心思,“世间因果相生相克,如今出了这么一个身负天道气运之人,那么这三界必有大劫。” “我道行太浅,还算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得去找找归隐的祖师爷,你们日后记得离那小弟子远一些,小心沾染厄运,不得善终。” 话音落,上官献和公孙昼便见一道流光快速掠过眼前,梁松已经消失不见, “唉,真是……”上官献望着无垠苍穹慨叹一声,“这世道,怎么又要乱了。 — 玄清峰后山思过崖。 众人离开,桑昭正欲抱着断妄剑转身回洞,那柄黑剑却自己飞起来,剑气大盛,剑意凛冽,砍得山巅碎石乱飞,桑昭只觉罡风烈烈,眨眼间,她暂时落脚的山洞已经塌成一堆碎石。 【哇~】 桑昭:‘……’ 桑昭:‘我打坐的蒲团还在里面……’ 顾济尘转身离开,结界合上,便感知到思过崖处剑气大盛,灵力波动,弄出惊空遏云的声响,心道是那断妄剑不服不驯。 可能是想起上官献的那些话,未免桑昭出意外,忙赶回去看。 “前辈!你冷静一下!”桑昭站在原地朝着那柄剑大声喊道。 断妄剑剑灵听到了桑昭的声音,剑身一转,直直朝着桑昭飞去,桑昭面色不变,剑尖最终止于桑昭面门前。 “你算个什么东西?真以为自己配当我的主人!”剑身震动,桑昭只听到一道桀骜不驯的男声,字字讥讽,甚是不屑。 桑昭扶额,“前辈,您误会了,若是您再砍下去,这思过崖便真的不能住人了。” 剑灵轻哼两声,但也没再乱砍。 桑昭松了一口气,随即补充道,“前辈若是不愿跟着我,可自行离去。” “你以为我乐意跟着你啊!” “那前辈自便。”桑昭甩甩手,翻出自己随身携带的佩剑,开始在乱石中尝试刨出那张命途多舛的蒲团。 剑灵见桑昭不理会自己,又主动凑上前去,结结巴巴道,“给我一点灵力呗。” 桑昭停下手中的动作,试探着问道,“你离开主人千年,剑灵是否快要消散了?所以不得不靠其他修士的灵力……” “啪嗒——”桑昭话音未落,断妄剑直直掉到地上,一动不动。 【它居然装死!】 桑昭:‘……’ 桑昭蹲下身握住剑柄,将自己所剩不多的灵力缓缓注入剑中,却听剑灵开口道,“算你识相!不过我是不会契你为主的!要是你不听劝强行契主的话,就跟那老头的下场一样!” 剑灵一副贞洁烈妇誓死不从的语气,桑昭无奈,条件反射般放低声音,好声好气地哄道,“我灵力不够,现在得麻烦前辈帮我把碎石刨开,取出落在里面的蒲团。” “啧,弱死了!” 剑灵嘴下不留情,剑身一震,落在地上的碎石全部化为齑粉。 桑昭只觉得周围气流震动,大风呼啸,再一睁眼,山头嶙峋崎岖却已被夷为平地,地面只剩下厚厚的积灰,以及—— 一只在角落里被吓得嗷嗷叫唤的妖兽幼崽,是只犬类妖兽。 桑昭走上前去,那只妖兽却一溜烟跑开了,她也不计较,转而去捡起自己那落满了灰的蒲团。 “前辈遗落人间千年,就没有碰到一个合心意的有缘人吗?”桑昭实在是有些累,于是拍拍蒲团上的灰尘,顺势坐到蒲团上,跟那剑灵聊了起来。 “他们也配?” 桑昭:“……” 桑昭忽然无奈轻笑一声,“前辈这么挑剔,难怪找不到合心意的人。” “你懂什么?这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剑灵语气烦躁,“这下界的人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一群歪瓜裂枣也配我认主?我呸!” 桑昭撑着地面站起来,坐在漫天飞雪中实在是不好受,“既如此,那前辈便慢慢寻那有缘人吧,寻到后前辈可自行离开。” “呵,你以为我想跟着你啊!弱死了!还不如那个老头!” 桑昭:“……” 第15章 妖王 顾济尘一直在远处看着底下的情况,见桑昭无事,与那断妄剑的剑灵相处地还算融洽,想必不会出什么事,于是又拂袖离去。 第28章 山巅寒风阵阵,桑昭仰头只见天地一白,垂头是满地狼藉,无声无息地长叹一口气,打开上官长老临走前留给她的储物袋,据说能让她在这里过得很“滋润”。 打开一看—— 除去长老提过的医书秘籍,还有灵果灵蔬取之不竭,各种草木种子品类丰富,以及一所炼器大师精心打造的精致豪华院落。 桑昭取出那院子,注入一点点灵力,小巧精致的屋子瞬间变大,亭台楼阁,雕梁画栋,面积豪横,气派非凡。 最让人感到安心的是它防御力惊人,即使这山巅上罡风烈烈,这屋子依旧稳如泰山,还自带结界,漫天的鹅毛大雪根本落不进去,屋内完全不受寒气侵袭。 桑昭心中惊诧,这屋子只需一点点灵力便可使用,还防御力惊人,显然并非凡品,不知是哪位炼器大能的得意之作。 就,就挺豪华的,上官长老真有钱啊。 桑昭一手提着断妄剑,一手拽着那残破陈旧的蒲团,随意踏入离大门最近的那间屋子,只见里面家具器皿件件齐备,雕花纹饰精美非凡。 【这这这……您这是来思过崖度假来了……】 桑昭:‘……’ 【虽然但是,咱就不能低调一点?】 ‘我也想低调,但奈何长老不允许。’ 桑昭唇角微微勾起,却也浑身疲惫,灵力耗损,精气不足,于是忙啃了两口灵果好让自己缓缓,靠在软榻上,断妄剑则被她随意搁在案几上。 剑灵却不满意,吵吵嚷嚷着在屋子里乱飞,最终纡尊降贵,骂骂咧咧地落在一个雕花精美,纹饰繁复的悬剑台上。 桑昭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本来有个神识在脑子里闹腾就够让她心烦意乱,现在又多了个难伺候的祖宗,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可能是过于疲惫,桑昭不知不觉靠着软榻就这么睡了过去。 等桑昭从昏迷中清醒,已经是第二日晌午。 “哟,终于醒了,我差点以为你要死在这儿呢。”断妄剑飞到桑昭面门前,“快给我输点灵力。” 桑昭默然,从软榻上坐起身,灵力恢复了一些。于是抬手握上剑柄,开始伺候那位嘴下不留情的祖宗。 “你,你这灵力和别人的不一样……” “嗯?” “你,比所有人的灵力都纯净?”剑身震动,剑灵若有所思,喃喃自语,“比我主人的灵力都纯净,下界真的有这样的人吗?” 桑昭没理会它的自言自语,及时收回手,又吃了两颗灵果,服下长老储物袋中留下的丹药治疗身上的精气亏空。 “呜呜——呜——” 院外传来幼兽的呜咽声,桑昭循着声音走出去,却发现是昨日见过的那只犬类幼崽。 白色的皮毛,看起来有些病恹恹的,精神不太好,可能是受伤了。 【这条狗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桑昭:‘……’ 有结界挡着,那只犬类妖兽幼崽进不了院子,昨夜又在雪地里待了一晚上,早气息奄奄,可怜兮兮。 桑昭走出院子将妖兽捞起,幼崽一边呜咽着一边往她怀里钻,企图取暖,桑昭指尖溢出灵力,丝丝缕缕钻进妖兽体内,查看起它的情况。 “怎么会这样……”桑昭眉头紧锁,口中喃喃自语。 这只妖兽的伤实在是太奇怪了,一只妖兽幼崽,却被大妖的妖力所伤,还有符阵之力留下的内伤,体内甚至还有毒素残留。 桑昭单手拎着妖兽后颈的皮毛将它托举到面前,面色冷峻,眸光淡然,直视对方的眼睛,“你根本不是妖兽幼崽,你是妖?” 幼崽的眸中闪过一丝暗芒,一闪而逝,随即剧烈挣扎起来,发出叫声控诉桑昭手中的动作,“呜呜——汪——” 【啊?哪家的狗能够修炼成妖的?】 桑昭:‘……’ “罢了。”桑昭轻叹一口气,手里抓着妖兽抬步进入院内。 推门进入房中,桑昭将妖兽放在软榻上,给它输了点灵力,又切了几个灵果喂给它这才开始思考如何替它治伤。 毕竟她行医这么多年,还没干过兽医,也没治过原形为飞禽走兽的妖。 但估计跟治人也差不多。 她正愁在思过崖里待着没办法钻研实际病例,只能干看书和练习法诀,这不就瞌睡来了送枕头,她觉得自己手又痒了。 白色小妖兽一吃过灵果便开始在房间里四处乱窜,似乎是将这里完全当成了自己的领地,桑昭不理它,只翻看着与妖兽和妖修相关的医书竹简。 书没看几行,却听那抹神识忽然在自己脑中嚷起来,【我去!】 桑昭拧眉,却听对方继续道,【那条狗,那条狗!它不是狗!它是妖王!仙灵界的妖族发生内乱,他被重伤,流落在外!】 桑昭细细回想之前神识给的画面,这才想起那位“妖王”。 妖族内乱,他受伤出逃,保存实力,以退为进,最终杀回去,夺得新一任妖王的宝座,此后大权在握,地位尊崇。 当然,“以退为进”的时候落入玄清峰,隐藏身份,被阮青络救下,被悉心照料,然后自然而然被阮青络吸引,甘做其裙下之臣。 蓦然,桑昭想起在那画面里,正是这位未来的新任妖王亲手捣毁了她的丹田。 ‘他未来会毁了我的丹田吗?’桑昭眸光淡淡,盯着那白色的毛绒团子在屋内四处胡闹。 第29章 【冷静,冷静,咱们冷静!他将来可是要跟气运之子一起飞升的!也是守护苍生的一大助力,你可不能动他!】神识听桑昭这么说,立马急了,生怕桑昭趁现在将那条狗弄死。 ‘你想多了。’桑昭收回目光,‘如今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不会枉害他性命。退一步,未来妖王,即使落魄了估计也有自保的能力,我不会自寻死路。’ ‘待我从思过崖出去,便将他交给阮青络吧。’桑昭长叹一口气,神思清明。 管他将来会如何,她从不相信那些画面中关于自己的那部分。 【那就好!你可真是人美心善!】 桑昭:‘……’ — 桑昭在思过崖的日子过得逍遥,打坐修炼,研读医书,借着给妖王疗伤,不断练习基础治疗法诀,一遍又一遍,也借此机会了解了许多关于妖族经脉灵气构造的知识。 身体恢复之后,断妄剑剑灵纡尊降贵,愿意指导她练习剑法,桑昭觉得学学保命之技也挺好,于是又给自己忙碌的生活再添加了一项足够累人的事。 “呜呜——汪——” 桑昭坐在一旁翻看医书,幼崽状态的妖王尝试着爬上软塌,却被断妄剑一把拍了下去,落到地上滚了好几圈,直直滚到桑昭脚边。 桑昭:“……” 桑昭:“前辈,你若是无事可做便去外面砍山头玩吧。” 这几日,这一剑一妖闹得不可开交,妖王四处折腾,剑灵却偏偏喜欢逗它,于是她每天都能听到剑灵嘴臭的吐槽和妖兽嗷嗷叫唤,逼得桑昭只能单独给自己用来打坐的聚灵阵上再附上一道隔音术,免得自己修炼被打断。 “这不是这只妖兽比较好玩嘛。”剑灵尴尬地咳了两声。 桑昭扶额,“前辈,它体内还有毒素未清除,您悠着点儿。” “哦。”断妄剑直直飞向悬剑台,而后落在上面一动不动。 妖兽蹲在桑昭脚边,闻言耳朵动了动,开始扒拉桑昭的裙摆,要桑昭将它抱起来,桑昭顺手将它拎起来放上案几。 案几上摊开的医书,正巧记载着几样魔植毒物,妖兽双目一晃而过,看清上面的文字后眸光闪过暗色,随即很快被收敛好。 它体内的余毒来自魔族地界。 妖族,有妖与魔族勾结。 还真是为了妖王之位不择手段,看来是时候该清理门户了。 “找到了。”桑昭一目十行快速掠过书页上的内容。 如今锁定了毒物,想要解毒便算是成功了一半。 天溃草,生长于魔族地界,受魔气滋养,红茎绿花,植株与人齐高,成片生长,周身有毒,毒性不强,本身不致死,却极难祛除,如附骨之疽。 中毒者修为被压制,强行运转功法会催动毒发,痛不欲生,更有甚者会直接暴毙。 桑昭看罢,心中已有计较,难怪之前她尝试用流风决祛毒的时候总是清理不干净。 流风诀是二品法诀,对修士的修为要求不高,灵力耗损少,操作不难,因而也是修士中最常用的解毒法诀,一般不严重的中毒情况都可以用它解决。 如今看来,还需特意炼药解毒,但她之前从未看过相关记述,如今只能自己来了。 转眼三个月过去。 桑昭为了配制合适的解药,翻遍了上官献赠予的储物袋里所有的灵植灵果和种子,一个个催发研究,确认药性,终于让她找到了一些用得上的。 当然,研究解毒的时候她也没忘了打理一下思过崖的环境。 在一片茫茫风雪和乱石之中,桑昭挑选了许多适宜此地环境生长的灵植,催发种植,看着它们快速长成,直至重峦叠嶂,峰谷之间一片苍翠,枝枝叶叶相互交通,勾连不绝,傲霜欺雪。 选好药之后便要开始炼药。 桑昭选了一处空地,从储物袋里掏出炼药鼎和阵盘,将附着在阵盘上的符阵拓印在地上,两个符阵交叠在一起,图案繁复,一个生火,一个控制药性。 妖兽蹲在一边看,心中惊诧,感叹能画出这两个符阵的人还真是有些造诣。 但很快他就感叹不出来了。 药鼎一立好,桑昭便化身炼药狂魔,不断尝试,不断失败,也不气恼,却一个劲儿地给妖兽喂各种不同的药丸,然后观察反应和效用,以此来确定路子是否正确。 不同的灵植有不同的药性,但有些灵植的药性是相似的,或者说是可以通用的。 这也是桑昭敢尝试用仅有不多的且品阶不高的灵植炼药的原因。 第16章 天罚 世间的医修炼药,大都对灵植的药性控制不好,哪怕是医术练到七八品的医修也是一样,或者说,他们只能控制个大概。 但桑昭很早便发觉出自己的异常,她发现自己可以轻而易举地精确控制灵植的药性在炼药鼎中的反应。 她感觉自己天生与植株结缘,心意相通,相互感应。 经过无数次失败,桑昭终于摸到了方向,炼出了可以解毒的丹药,不仅她心中一喜,就连那妖兽也是心中一喜,终于不用再把丹药当饭吃了! 这人类女修,恐怖如斯! “终于成功了。”桑昭长舒一口气,抓起蹲在自己脚边那只生无可恋的妖兽,“快,将它吃了,再过半月你的毒就能彻底解了。” “呜呜——”妖兽感动地吞下丹药,几乎是喜极而泣。 第30章 想他堂堂仙灵界妖族储王,居然败在一个女修手下,被折磨得生不如,都怪中毒之后修为被压制,它只能维持在幼崽状态,身体经不起折腾。 神识瞧着和乐融融的一人一妖,有些犹豫地开口,【你这样……会不会……】 ‘什么?’桑昭将妖兽放到地上,自己则如死鱼般瘫倒在软榻上。 【妖王最后是因为气运之子得到了九玄冰莲才解毒成功,在那之前的一年多,他会一直和气运之子在一起,然后爱上气运之子……】 【现在,好像全乱了……】 桑昭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些画面,画面里,阮青络拿到冰莲还要再等差不多一年,等到弟子下山试炼的时候她闯入秘境,获得机缘。 ‘就算我不给他解毒,阮青络也已经提前拿到了冰莲。’ ‘如今思过崖结界笼罩,它还得在这思这儿陪着我被关九个月,若我不救他,他只能等死了。’ ‘救妖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看你分明就是想拿他刷经验好吗?】神识默默吐槽。 思过崖这三个月,桑昭一边种灵植一边炼药,研究医书和灵植药性,还不断练习流风决,只差临门一脚,医术即将从三品突破到四品。 ‘都差不多,差不多。’ 【嗯……好吧。】神识喃喃自语,【天道气运对妖族天然有吸引力,等妖王见到她的时候,应该还是会被她吸引,估计没什么事。】 ‘对对对……’桑昭一边回话一边沉沉睡去。 炼药这几日她实在是太累了,不仅耗费灵力还耗费心神。 — 思过崖外。 三个月前,顾济尘找齐了其他药草,又将阮青络从桑昭那里得来的冰莲花瓣交由逍遥峰的人炼药。 这三个月里,阮青络便安心留在逍遥峰休养。 上官献吹胡子瞪眼,不情不愿,但也无可奈何,反正逍遥峰还有其他的长老可以炼药,有掌门旋斡两峰之间的关系,加上阮青络本身讨喜,治疗灵根的事推进地很顺利。 三个月后,她的变异冰灵根已被彻底淬炼完毕,再也不用担心每月的寒气侵袭而痛不欲生,与此同时,灵根的天赋彻底显现出来,修炼速度更是一日千里。 桑昭睡醒后从神识那里得到消息,并没有多诧异。 但忽然间,她想起被自己忽略的事—— 在那些画面里,阮青络每月受寒气侵袭,痛不欲生,次次都借着这机会与顾济尘拉进距离,师徒二人得以有机会亲密相处。 但如今这灵根因她的干涉被提前治好,桑昭担心会改变那师徒二人的命数。 这次却换神识反过来安慰她,让她不用担心,说两人是命定的姻缘,天生彼此吸引,这种小事不会左右他们的未来,桑昭这才渐渐放心。 毕竟私自更改天道之子的命数可是会遭天谴的,桑昭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对于顾济尘。 这三个月阮青络都不在玄清峰中,他不用再教导弟子,从闹到静,恢复成了以往的生活,一时之间还有些不适应。 一日。 打坐结束之时,他一睁眼,见窗外日头西斜,半边天光暮色昏沉,不知为何,突然便想起那日桑昭回身进入思过崖的场景。 也是日暮,枯云如丝。 又想起那日上官献痛斥他厚此薄彼,不配为人师,心中介怀,终究,他还是没忍住前往思过崖看看。 本以为桑昭会过得十分凄惨,却不曾想悄无声息地穿过结界,绕过乱石叠嶂,险峰遮挡之后,竟成了一片世外桃源。 少女一身青衣,于繁花中练剑,周遭是藤是树,枝枝脉脉,交相勾通,山巅之上寒风烈烈,衣襟落拓,愈是风欺雪压,那些繁花愈显得清丽高傲。 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 桑昭手中的断妄剑剑光翻飞,气势如虹,大开大合,有移山倒海之势,剑意却并不凌厉,反而带着几分收敛与悲悯,气得那剑灵骂骂咧咧,一边指导桑昭剑法招式,一边骂她没出息,总束手束脚。 桑昭不恼,一笑而过。 顾济尘隐匿身形,默默看着,明明是他手下的弟子,可桑昭剑下一招一式却无关乎他的教导,甚至无关乎玄清峰的剑法。 没由来的,心底飞速掠过一丝异样,神思朦胧之间,他忽然开始看不清自己对桑昭究竟是何态度,当初于大殿之前收徒,不过是因为阮青络的恳求。 他想收的弟子,从来不是她。 可如今却…… 罢了罢了,或许真是他偏心太过,就算桑昭真立身不正,介意低微的出身以至于生出执念,心胸狭隘,脾气执拗又古怪,但毕竟只是一个孩子,好好教导,未必不能纠正。 远处天色已朦胧,桑昭收剑入鞘。 妖兽幼崽从花丛中钻出来,蹭到桑昭脚边,桑昭弯腰将它捞起,提着剑步入院中,顾济尘则悄无声息地离开思过崖。 — 这日。 桑昭于雪中练剑,刚一收剑入鞘,却听脑中神识惊呼出声,【完了!完了!全完了!江州城出事了!】 桑昭眉心一跳,心中蔓延上不安,冷声安抚,‘你将事情说清楚。’ 【我看不到那么远的地方,是消息传到了青云门!】 【不知道为什么,江州城阮家好像得罪了天道!三个月前,江州城便开始大雨连绵不绝,只是众人没有发觉异常,到后来,就是天雷直接劈得阮府上下所有人魂飞魄散!连转世都没有!】 第31章 【还有还有,如今江州城内外瘴气横生,雾霭密布,天道动怒,直接降罚,里面的人根本出不来!】 ‘天谴?’桑昭神色凝重,‘阮青络便是天道之子,她家怎么可能得罪天道?江州城那一城百姓情况如何?他们都是无辜的。’ 【不知道啊!本来不应该有这一遭的,我的记忆不可能有错,这些明明不该发生的……】神识急得快哭出来了,不停喃喃自语。 ‘天道一般不会主动直接干涉人间之事,顶多用因果轮回约束惩治,如今,只怕是哪件事牵涉了你所谓的苍生存亡和气运之子。’ 桑昭脑中思绪纷乱,却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脚边有妖兽打转,她将它一把捞起,款款步入院落结界中。 【可是,可是阮青络不就是天道之子吗……】神识语气低落,【这个肯定不会错的……】 ‘宗门的人可会前去查看?’ 【会会会,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恐怕整个仙灵界都知道了。】 ‘那我也一定要去。’桑昭随手将妖兽放在软榻上,神色冷然。 无论江州城出了什么事,百草阁在那里,她的友人和师长也在那里,还有那些她救治过的病人,她一定要去看个究竟。 【可是你怎么出去?】 ‘他们什么时候出发?’桑昭手里还攥着断妄剑的剑柄。 顾济尘留下的结界她自然破不开,但有断妄剑在手,惊动布置结界的人还是可以做到的,至于会受什么罚,她也顾不上这么多。 【晌午,现在玄清峰的人已经集结好了。】 ‘好。’ 桑昭应下,一手提着断妄剑,一手抓着妖兽又走出院落,将院子快速收进储物袋中,随后低头看向剑身,“前辈,恐怕得仰仗一下您了,帮我惊动布置这结界的人。” “啧。”剑灵最贱道,“但凡你修为高一些,这结界根本不堪一击。” 桑昭:“……” 风雪呼啸,这一片乱石叠嶂早被断妄剑清理成一片平地,桑昭将妖兽放在一边,提着剑,灵力在指尖积蓄,回忆着这些日子以来练习的剑术法诀。 断妄剑感受到充沛且浓郁的灵力,剑意大盛,随着桑昭的动作,剑气如虹,寒光乍现之时,一道凛冽的剑刃直直撞上结界,铿然有声。 桑昭只觉虎口发麻,强烈的风撕扯衣襟,青丝散乱,她稳住身形,又是一剑挥出,剑剑砍在结界上,引得思过崖山石震动。 【来了来了,仙尊来了。】神识出声提醒,桑昭这才停手,然后便见顾济尘踏雪而来。 “师尊。”桑昭先发制人,主动上前,“弟子听闻江州城有异,请求同往。” 顾济尘眉眼冷峻,长身玉立,周身气质疏落,面如寒川,让人看不清面上的表情,也揣测不出心里的想法。 “好。 桑昭闻言暗自松了一口气,抱起在脚边打转的妖兽便御剑追着顾济尘而去,迎着漫天飞雪,两人前后脚来到了玄清殿之前。 “师尊。” 阮青络见顾济尘忽然离开又忽然出现,连忙迎上去,看到桑昭跟在顾济尘身后,便微不可察地移开目光,掩饰住不安,扯出一个明媚又苍白的笑容。 “嗯。”顾济尘眸光淡淡。 “桑昭,师姐。”杨久安愣愣看向桑昭,不敢轻易上前。 “师姐,杨道友。”桑昭嗓音清冷,不带一丝一毫的情绪,她自觉已经与这两人断了联系,此生也只有同门之谊,再无其他,保持礼节即可。 杨久安眼神闪躲,不敢看桑昭的眼睛,于是只能盯着桑昭怀中的妖兽看,“我,我已经拜师了。” “嗯,恭喜了,杨师弟。”桑昭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既然人到齐了,那便出发吧。”顾济尘打断还想叙旧的众人。 第17章 认主 “是!”为首的弟子徐怀瑾朝着顾济尘揖礼,随即拿出刻有玄清峰标志的飞舟,注入灵力,飞舟瞬间变成巨轮。 顾济尘为首,其余的弟子三三两两跟在后面,踏上巨轮。 “呜呜呜——汪汪——” 桑昭走到阮青络身边时,怀中的妖兽忽然躁动起来,在她怀中挣扎,眼看着就要扑到阮青络怀里,桑昭也没拦着,任由阮青络接过后搂着它。 “青络师姐,这只妖兽好像很喜欢你唉!”杨久安蹭到阮青络身边,伸手摸了摸妖兽的头。 “汪汪汪!呜呜——” 妖兽一扑到阮青络怀中就仿佛回到了极乐乡那般,殷切地摇着尾巴,往阮青络脖子处东嗅嗅西嗅嗅,惹得阮青络惊呼连连。 神识没忍住在桑昭脑子里感叹,【哎呀,总算正常一次了!这才对嘛,妖王见了气运之子,就是会被吸引的!】 【我就说不可能出错!】 桑昭默,不忍心反驳。 “师,师姐,江州城出事,青络师姐最近心情不好,不如你把这只妖兽送给她吧?”杨久安见阮青络笑得那么开心,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跟着觉得开心。 桑昭闻言顿了顿,正好她也从没有想过把这只将来会成为妖王的王储留在自己身边,正不知道怎么脱手。 现在有人主动提出来,她正好顺水推舟,免得神识又在她脑子里闹腾。 “以后我再送你一只别的,保证比这只更厉害……这只就给青络师姐吧。”杨久安以为桑昭不愿意,忙补充道。 第32章 一行人停在客房前,顾济尘回身看着自己的两个徒弟,只见桑昭朝那只妖兽伸出手,妖兽丝毫不理会她,只扒拉着阮青络蹭来蹭去。 “啧,没良心的狗东西!”断妄剑剑身震动,剑灵桀骜不驯的声音传进众人耳中。 桑昭:“……” 杨久安:“……” 阮青络神色一僵,有些尴尬,倒是桑昭面上释然一笑,“不必。它与我无缘,我不会强留,今日就当送给师姐了。” “那它叫什么名字?”阮青络面色诧异。 “没有名字,师姐凭自己心意就好。”桑昭收回目光,随即补充道,“这只妖兽前几日受了点伤,这是伤药,服用半月它便可以痊愈。” 言罢,桑昭将自己这三个月炼制出的解药递给阮青络,救妖救到底,她也算彻底斩断了两人之间的关系。 “多,多谢师妹。”阮青络愣愣接过青花小瓷瓶。 “那,弟子先行告退。”提着断妄剑,桑昭又朝几人行礼告退之后才进了自己的房间。 【其实,其实你要是喜欢养小动物的话,咱以后可以养点别的,现在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全乱了,我们最要紧的任务是保证气运之子可以成功飞升,那个妖王对她还是很有用的……】 桑昭扶额,笑了笑,‘我知道,但你想多了,我本就无意留他,早点断了这场缘分也好。’ 【哦。】神识那不灵光的脑瓜子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很多时候都在瞎操心,桑昭根本就是无欲无求,看淡生死!难搞!烦死了! — 巨型飞舟从玄清峰升起,依次前往逍遥峰和宿星峰,接上这两峰的人,如此才算人员齐备,朝着江州城出发。 桑昭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家具齐备,虽比不上之前上官献给的木屋那般精致,但也足够实用。 将断妄剑置于悬剑台上,桑昭正准备坐在蒲团上打坐修炼,却听有人叩门。 前去开门,是杨久安。 “师弟何事?”桑昭截住门,垂眸看向一脸纠结的杨久安。 “我……你治好了我的病,我想来谢你……” 桑昭未等他把话说完便出声打断,“不必了,我说过,我们此后两不相干。” “你要是想养妖兽我真的可以送你一只,保证比刚才那只更厉害!”杨久安急急拦住桑昭即将合上的房门,“真的!” “妖兽是我自愿相赠,无须你来补偿,替你治病也是因我失言而做出的补偿。至于你失信于我,我不想追究,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桑昭神色平淡,没给杨久安继续辩驳的机会,径直关上门,顺手下了一道隔音术法,免得有人打扰。 “喂!你开门啊!我话还没说完,我给你道歉!”杨久安伸手拍门,但里面的人半分回应也不肯给,反而招来了徐怀瑾。 “师弟。” “大,大师兄……”杨久安立马转身站直,老老实实打招呼。 所有师兄里他最怕的就是他爹收的这个大徒弟,徐怀瑾,为人刚正耿直到近乎无情,年纪轻轻却在一众弟子里积威甚重,严于律己也严于待人。 玄清峰的一大堆弟子私下里都说他这是选错了峰,当初就该去宿星峰,说不定可以继承掌门衣钵,直接整顿宗门上下的各种歪风邪气。 “此处是弟子打坐静修之地,大声喧哗,成何体统。” “是,师兄,我这就走。”杨久安蔫蔫的,快速走到隔壁房间,仿佛躲什么怪物一样麻溜推门进去。 屋内。 桑昭就着蒲团坐下来,心里依旧不安,开始主动联系起神识。 ‘江州城到底如何?’ 神识声音低落,【三个月前便有异象,但当时没有人注意,两个月前,雷云积蓄,直直劈向阮府,阮父向各个世家借来法器抵挡,但还是没用,而且他们还封锁了消息,不让人传出去。】 【现在,阮府上下一夕之间湮灭如尘,而且江州城内疫病洪涝不断,瘴气横生,里面的人被天罚困住,根本走不出去。】 桑昭攥紧手心,心底无端生出一股怒气,为了所谓气运之子和三界苍生,天道居然能直接显灵干涉人间生死之事!而那些被无辜殃及的百姓,有冤屈都无处诉说! 【其实不止青云门,仙灵界有头有脸的人妖魔都汇集过去了,想去那里看看情况。】 ‘我知道了,还有呢?’桑昭心底默念清心诀,怒气渐消,却又生出几分悲凉。 【嗯……让我听听……】 【对了,还有消息传到青云门的时候,气运之子气急攻心直接晕了过去,然后被人救醒了。】 ‘嗯,没事了,你继续打听这飞舟上的消息,有什么事记得告诉我。’ 桑昭摆摆手,坐正,手中结印,开始认真修炼起来。 — 阮青络抱着妖兽推门进入房中。 刚一落地,妖兽精力充沛,四处乱撞,在屋里闹个不停,她索性就施了个诀让妖兽昏睡过去,自己则坐在蒲团上打坐。 假意昏睡,离阮青络稍远一些后,云景川才终于清醒过来。 然后便发现自己被易主了。 脑子依旧有些昏沉,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一靠近阮青络总忍不住想要亲近,像是镌刻在血脉中的渴望一般,令人心驰神往。 甚至头脑一热,直接抛下了与自己朝夕相处了三个月,还替自己解毒疗伤的桑昭。 第33章 半阖着眼,云景川的目光直直看向阮青络,才终于摸索到对方身上那强盛到犹如实质的气运之力,对妖族来说简直具有致命的诱惑。 — 桑昭在房中修炼到日暮时分才停止打坐。 解开门口的术法,推门出去,断妄剑剑身震动,嗖一声飞到她手上,剑灵的声音传出,“今天还练不练剑了,昨天教你的剑法会了吗?” “是不是又想偷懒?你们这医修真是,一点苦也吃不了!天天只知道抱着医书看!那医书哪有我这剑好!” 桑昭:“……” 桑昭轻声失笑,“练练练,绝不偷懒,前辈您什么时候可以遇到合心意的人,早些放过我也好。” “啧。”剑灵似乎被桑昭的话气到了,轻啧一声后便不再发言。 桑昭心情不错,提着断妄剑便直奔巨轮上供弟子练剑的房间而去,刚踏入偌大的练剑房,便有一人主动上前打招呼,“桑昭师妹。” “徐师兄。” 桑昭面上带笑,她初来玄清峰时,在外门杂事处取弟子服被人为难,便是这徐师兄出言解围,于是见了他心中总带着几分好感。 “师妹拜入玄清峰近半年,却从未参加过峰内的考核,虽是仙尊亲传弟子,怕也是不合规矩。”徐怀瑾负手而立,桑昭看屋内的阵仗,显然是他在考核玄清峰弟子的功课。 闻言面上一窘,桑昭老实答道:“是,此中缘由复杂,我也是刚从思过崖出来,待探明江州城之事,恐怕还得再回去。” “既如此,那师妹来跟着我们一起练练也好。” “好。”桑昭颔首。 徐怀瑾持剑上前,众弟子自动为他让开位置,只见众星拱月处,少年修士一身青衫道袍,面如冠玉,长身玉立,剑意凌厉,翻飞的光影中颇有几分放荡不羁的恣意潇洒,与他平素古板的为人处世毫不相干。 一套剑法行云流水,原本轻快灵动的招式愣是让他舞出了断山开河的气势,豪迈不羁,剑锋直指处,天地万物仿佛都要为他让路。 屋内的众人还没来得及交口称赞,桑昭手中的断妄剑反而先脱手而出,直围着徐怀瑾打转。 “哎呀!有我主人当年的风范!就你小子了!”剑灵一边嚷着一边厚脸皮地凑到徐怀瑾手上。 “师妹,这?”徐怀瑾拧眉,提着断妄剑递到桑昭面前。 桑昭眸光淡然,唇角挂着所有若无的笑意,看得徐怀瑾微微失神,却听少女嗓音清雅,“师兄,此剑只是由我暂为保管,待它寻到有缘人之后便会自行离去,如今看来,你就是它要寻的有缘人。” “喂喂喂!你小子听到没有啊!”剑灵见徐怀瑾盯着桑昭那张脸失神,忙不屑地嚷道,“我能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 徐怀瑾忙收回目光,羞赧不敢看桑昭,知道手中的剑已生出剑灵,肯定不是凡品,忙问道,“不知此剑的名讳?” “断妄!断妄!老子叫断妄!” 桑昭:“……” 徐怀瑾愣了愣,不确定此“断妄”是否为彼“断妄”,室内种弟子也议论纷纷,却听桑昭说道,“这就是那柄剑主陆寄留在下界千年的断妄剑。” 第18章 夜访 “师妹,这……” 徐怀瑾拧眉,他与桑昭无亲无故,虽是剑灵看中了他,但此剑可遇不可求,他要是收下,恐怕是占了桑昭的便宜。 桑昭看出徐怀瑾的顾虑,“师兄安心收下即可,我只是暂时保管此剑,且与剑灵早有约定,它看中了你,是你们之间的缘分。” 徐怀瑾还在纠结,桑昭却不给他纠结的时间,拱拱手,转而提出告辞,“师兄,我忽然想起还有些要紧事要处理,便不叨扰了。” 桑昭快步离开练剑房,只留剑灵在里面磨着徐怀瑾求契主。 房门合上,彻底将剑灵桀骜不驯的声音关在屋子里,桑昭有些哭笑不得,真是一物降一物,以后徐怀瑾恐怕得被剑灵扰得心烦。 缘聚缘散,她又了却了一桩羁绊。 【那把剑虽然吵了一点,但还是蛮强的,说不定以后还可以保护你……你就真的这么甘心把那把剑送出去吗?】 【那只妖兽也送人了……】神识说着说着还感伤起来。 后山思过崖那三个月,日子美好得如梦幻般。 热热闹闹的,剑灵逗得妖兽活蹦乱跳,院中桑昭种植的花草时不时会被剑灵和妖兽祸害,搞得面目全非,桑昭次次都耐着性子把妖兽教训一顿,然后用灵力抚慰那些受伤的灵植。 ‘本来就不是属于我的东西,我从没有想过要占有他们。’ 【好吧。】神识声音闷闷的,忽然发现桑昭有时候还怪可怜的,无依无靠的,什么也没有。 桑昭不知怎么就走到了飞舟的甲板上。 有结界罩着,所以没有风,靠近边缘,只见底下群山万壑,快速向后退去,苍翠的,灰褐色的,偶尔点缀着一点白。 暮色早已经暗沉。 修士目力好,桑昭有时候会看到底下城市中万家灯火,明明灭灭,闪闪烁烁。夜色渐渐浓重,地上的灯火与天上的星辰交相辉映,何其相似,天地仿佛融为一物。 十年了。 十年。 “桑昭师妹!” 桑昭转头看去,船上早已经亮起灯火,胡雪霁、阮青络和杨久安向她这边走过来,甲板上勾勒出三人浅淡的影子。 第34章 “师姐,师弟。”桑昭礼貌招呼,眸中的寂寥与落寞一闪而逝,仿佛从没有存在过。 “师妹,好,好久没见。” 胡雪霁走到桑昭跟前,想说点什么,蓦然又想起桑昭在进思过崖之前,自己居然脑子一热,跟着阮青络和其他人一同逼问到她院中,实在是羞愧,于是忙转移话题。 “你看青络师妹新得的妖兽,是不是很可爱。” 胡雪霁此话一出,阮青络和杨久安都有些尴尬,倒是桑昭淡声回应,“嗯。” “汪——呜呜——”妖兽扒拉着阮青络的袖子,想凑近桑昭,桑昭只淡淡看了它一眼,不为所动。 既然要断,那就断得干净一点。 “师妹,白白好像有点想你,要不你摸摸它?”阮青络抱着妖兽想递给桑昭,桑昭连忙后退一步,避之不及,“不了,我想回房修炼,你们继续逛吧。” 不待众人回应,桑昭揖手告退,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 阮青络怀中的妖兽愣了愣,瞪着眼睛,不敢相信桑昭居然毫不犹豫地避开了它的触碰。 离开人群,桑昭脑中思索。 和记忆里的画面对上了,阮青络便是将这落魄的妖王取名叫“白白”,只是这一次,桑昭不知自己是否还是会被那妖王捣毁丹田。 真真假假,她忽然有些不确定起来,摈开脑子里纷繁的思绪,桑昭开始认真打坐修炼。 房间里有聚灵阵,灵气充裕,修炼起来也事半功倍,加上桑昭心性纯净,修炼速度虽不算特别快,但也十分顺遂。 是夜。 桑昭结束打坐,听到叩门声,于是起身查看。 “胡师姐,找我有什么事吗?” “师,师妹,可否让我进屋说。”胡雪霁站在门口,神色幽微,有些忐忑地看着桑昭。 “好。”桑昭点点头,侧开身将她放进来,两人一起到案几前坐下,桑昭顺手给两人斟上一杯灵茶。 “师姐想说什么?” 胡雪霁抿抿唇,“你进思过崖之前,那日在玄清峰弟子居所……我不该跟随那些弟子一起闯进去逼问你……” “你被罚入思过崖后,上官长老着手肃清逍遥峰上下的风气,白宇师兄因向青络透露了冰莲和长老去向的事,已经被罚下山历练。” “他临走之前一直想亲自给你道歉,但你已经被关,他便只能托我来,当然,我自己也想来……” 胡雪霁絮絮叨叨地说着,桑昭没有打断她,耐心喝着茶,直到胡雪霁停下来,桑昭才终于开口发问,“你可还能想起那日,你为何会跟着阮青络一起来玄清峰?” “我无意推卸责任,但……但那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胡雪霁神色疑惑,语带犹豫。 桑昭点点头,猜测恐怕又是阮青络那一身气运作祟,旁的人想亲近她,也算正常,于是打断胡雪霁的话,“我知道了师姐。” “你和白师兄的歉意,我收下了。”桑昭顿了顿,还是提点道,“气运造化大不过人心,还望师兄和师姐日后,不要忘却本心。” 胡雪霁愣了愣,不知道桑昭为何忽然这么说,但还是点头应下,“是,师妹说的是。” 桑昭笑了笑,神色释然,“夜色已深,我送师姐出去吧。” “好。”胡雪霁站起身,看着桑昭合上房门。 回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胡雪霁脑子里却不住想起这三个月里的见闻。 上官献决心肃清逍遥峰的风气,白宇主动站出来承认错误,她原本也会被罚,但长老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加上她临近突破,所以才暂且网开一面。 桑昭在思过崖的三月,阮青络在逍遥峰疗养灵根,她多次想去相见,却被推拒,一开始她不明白,以为阮青络是真的需要静养。 但后来才咂摸出一点味道,原来是阮青络故意躲着她。 淬炼灵根时,上官长老对阮青络几乎没什么好脸色,一边是峰主之女,一边是一峰长老,阮青络想必一时之间也弄不清楚孰轻孰重,怕站错队,得罪人,然后被“治不好”灵根,于是索性选择不见。 事到如今,胡雪霁虽然还是无法对阮青络心狠,但怀疑既生,日后多些防备,留个心眼也好。 — 翌日,清晨。 桑昭刚刚结束一夜的打坐修炼便听到房门处传来响动。 【好像是那条狗……】 桑昭:‘……’ 桑昭站起身将房门打开,只见白色的团子趁她还没反应过来便一溜烟跑进屋来,拦都拦不住。 抬手捏诀,未来妖王被结丹期人类女修扼住了命脉,四脚朝天翻着肚皮悬浮在空中,最终落到桑昭手里。 “快回去寻你的主人吧。”桑昭走到门口,蹲下身将妖兽放在地上,余光中却见一片白色衣角,于是忙站起身,妖兽却趁机挣脱后又溜进了她的屋子。 “徐师兄。” “师妹,昨夜我思虑良久,断妄剑不是凡品,虽与我有缘,毕竟不好贸然收下。师妹也知道,剑修一向不重敛财,徐某无以为报。” 【他不会下一句就想以身相许吧?】 桑昭:‘……’ 桑昭:‘闭嘴。’ “所以想许你一言,他日你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在下万死不辞。” 桑昭还在犹豫中,却听断妄剑剑灵欲哭无泪痛诉道,“快答应吧姑奶奶,我求求你了,我只是想契主而已!” 第35章 “……” 桑昭默然,虽没相处多久,却也知道徐怀瑾刚直耿介的性子,这份情自己是非接受不可,否则他大概不愿收下断妄剑。 “既然如此,那师兄的情义桑昭记下了。” “多谢师妹赠剑。”徐怀瑾面色柔和下来,君子端方,忽又问道,“师妹缺了玄清峰的课程,这几日不如让我指导你修习剑术如何?” 桑昭愣了愣,随即想通其中原委,可能玄清峰上下皆觉得是顾济尘弃了她不愿教授剑术功法,殊不知是她弃了剑修这个路子,一心只想行医。 “师兄也知那日拜师大典上的情形,我无意剑修。”桑昭直接把话说清楚,又想到徐怀瑾重规矩的死板性子,于是顺势接着说道,“但做医修也要有实力保命,既然师兄这么说,桑昭却之不恭。” 徐怀瑾眼尾染上笑意,“师妹跟我来。” “呜——汪汪——” 妖兽抖着耳朵听完了两人的谈话,心道这哪是什么教授剑术,分明就是想借此拉近关系!太心机了! 于是从门后面窜出来,直接往徐怀瑾脚上撞去,却被人躲开。 桑昭面上尴尬一笑,顺势将门关上,也没理会那只妖兽,而是捏诀将它暂时困在原地,然后跟着徐怀瑾朝练剑房走去。 “呜呜——”妖兽还在叫唤,两人却默契地充耳不闻。 【这小子不会看上你了吧?】神识在桑昭脑子里幽幽出声,【他跟气运之子没什么纠葛,你跟他恋情说爱也不是不行。】 ‘你想多了。’桑昭扶额,‘你日日观察你的气运之子与仙尊相处,在我脑子里弄出动静还不够,还想来教唆我?’ 神识默默不再发言,继续搜刮着这巨型飞舟上各个角落里的八卦,桑昭默然,再次觉得这东西太不靠谱。 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这东西可能根本就不是天上神仙遗落人间的神识?天道怎么会给他们俩任务,让他们来拯救三界苍生? 徐怀瑾与桑昭前后相继进入昨晚那间练剑房,桑昭从储物袋里取出玄清峰内门弟子标配的剑。 青云门财大气粗,虽然主剑修的玄清峰一脉比多杂修的逍遥峰一脉穷了不少,但有掌门从中旋斡,宗门上下同气连枝,拜入玄清峰的弟子都会得到一把像样的佩剑,尤其内门弟子的剑更好。 练剑房内部空间巨大,墙壁上绘有复杂繁丽的阵法,无论在里面弄出多么大的动静,都不会影响到外面的人,也不会把飞舟弄坏。 第19章 指导 徐怀瑾领着桑昭走到最里面,绕过屏风,停在一处宽阔的地方。 桑昭并不是毫无剑术基础,毕竟阮青络就是剑修,她自小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有时候守着阮青络,那些剑法招式她早记得七七八八。 加上在后山思过崖的三个月,又有断妄剑剑灵的指导,桑昭觉得自己至少不算小白。 徐怀瑾手持断妄剑,只给桑昭演示了一遍基础剑法,想看看桑昭的底子,桑昭看得仔细,一招一式都牢记在心。 又不知是断妄剑不凡,还是徐怀瑾这个人不凡,一套最基础的剑法愣是让他舞出了一种让人高攀不起的感觉。 “师妹试试。” “好。” 桑昭颔首,长剑出鞘,比不上徐怀瑾那般气势如虹,却胜在轻灵迅捷,剑锋凌厉却不带杀招,处处留一线。 剑修很多都以杀证道,以杀止杀。 桑昭却不,剑下宽宥众生,悲天悯人。 “如何?让师兄见笑了。” 桑昭收剑入鞘,青丝散乱,全身上下唯一的点缀便是那一根木质发簪,一身最朴素的青色法衣,手握最普通的长剑,却愣是多了一份不可向迩的神性。 此番道骨仙风,悲天悯人,竟也能在一个结丹期修士身上看到。 徐怀瑾知自己又盯着桑昭失神,忙端正神色,眸中带笑,“不错,师妹没有辱没仙尊名声。” “接下来这一套剑法比较复杂,师妹可看好了。” “好。” 断妄剑重新出现在徐怀瑾手中,桑昭一边看他剑气如虹,一边记下招式,一边听剑灵骂骂咧咧,嫌弃徐怀瑾这里太弱,那里不行。 徐怀瑾此人为人处世刚正不阿,甚至有些正直到死板,但于剑道上却恣意潇洒,出剑随性不羁,有侠客快意江湖的风姿,与平日里判若两人。 桑昭心中了然,也难怪断妄剑能看上他。 “师妹见笑了。”徐怀瑾常年面无表情的脸上难得多了几分羞赧,热意从脖子烧到脸上,“这剑灵一直都是这样,我也……” “哈哈,师兄,它就是这样,当初骂我骂得更难听。”桑昭摇摇头示意没事,嘴上安慰着徐怀瑾。 桑昭拔剑而出,仔细回忆方才徐怀瑾的剑术招式,还算顺利地复刻了一遍,练到酣畅淋漓的时候,徐怀瑾索性拔剑而出,跟桑昭过起招来。 桑昭觉得自己很多时候就像草木一样,不喜欢动来动去,只想在一个地方待到老死田下,但如今看来,活动一下筋骨也未尝不好。 两人练得大汗淋漓,徐怀瑾怕桑昭吃不消,主动收剑入鞘,桑昭把剑一搁,捏诀清理干净身上的汗水,两人相视一笑,却听屏风处传来一道声音—— “师妹。” 桑昭心里咯噔一声,向声源处望去,却见阮青络和顾济尘都朝这边走来,身后还跟着一大堆弟子。 第36章 想必是顾济尘有意指导阮青络练剑,其他人也来凑热闹,想看看清珩仙尊的风姿,说不定会在剑道上有所顿悟。 “师尊。” “清珩仙尊。” 桑昭和徐怀瑾一一见礼。 顾济尘眸中淬冰,冷眼看向桑昭和徐怀瑾,嗓音如冬日河中冰面下缓缓流淌的水,带着一股寒意,“本尊的亲传弟子何时需要一个外人来指点?” 先是那把断妄剑,现在又是徐怀瑾,学医便不提,练剑也指望外人。 【啊?】神识瞠目结舌,看不懂当下的局势,【我……我怎么有一种妻子背着丈夫在外偷人,却被丈夫抓了个现行的感觉……】 桑昭:‘……’ 哪怕有神识在脑子里打岔,桑昭的表情管理依旧做得很好,抢在徐怀瑾之前恭敬回复道,“师尊,弟子与师兄只是互相切磋,并无他意。” 徐怀瑾愣了愣,反应过来桑昭的意思,顺势说道,“是,弟子与师妹只是相互切磋。” 这玄清峰上下本来就不讲究些师徒虚礼,弟子之间相互学习切磋,甚至弟子跑到别的长老那里听课、求教都是常有的事。 今日这清珩仙尊实在是,有些奇怪。 当初他与阮青络相互切磋的时候也没见仙尊反应这么大,可怎么到了桑昭这里却…… “以后若是要练剑,直接来寻我便是。” 顾济尘负手而立,如松如竹,桑昭忪怔片刻,知道自己可能永远不会去找他,却还是淡声应下,“是。” 阮青络咬紧下唇,手指攥着剑柄攥得指尖泛白,心底又泛起熟悉的失控感,就像对天立誓那日,誓言落成的那一刻,也是这种感受。 明明……明明师尊之前只教她一人,明明桑昭现在应该还在思过崖…… 她好像什么都没有了,阮家没有了,师尊猜忌她,猜忌阮家,青云门上下,弟子之间众说纷纭,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师尊既然要指导师姐练剑,那弟子便先退下了。”桑昭行礼告退,提着自己的剑离开练剑房,留下徐怀瑾一人面对练剑房内的风风雨雨。 顾济尘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先前的话不妥,没有强留桑昭,只看向阮青络,徐怀瑾自觉提着断妄剑让开位置,众弟子围上来一睹清珩仙尊的风姿。 桑昭从练剑房出来,忙躲回自己的房间,门口的妖兽早不知所踪,她在在门口挂上“修炼勿扰”的红色牌子,想给自己一个清净。 ‘你日日监视你的主角二人,他们如今是怎么了?’桑昭直觉今日阮青络与顾济尘二人之间的气氛很奇怪,好像没了往日那种亲近,于是在脑海中尝试询问那抹神识。 【唉——】对方叹气,【因为江州的事,仙尊好像有点疏远气运之子,明明这不该发生的!烦死了!】 【但是我相信他们!这只是他们爱情路上的小小绊脚石罢了!】 桑昭默默把先前准备好的安慰的话咽进肚子里,她本来想提醒神识,它的任务是拯救三界苍生,跟爱不爱的根本没关系,就算真的要出手帮阮青络飞升,也跟爱与不爱不关系。 但看神识这么会自我开解,她果断选择闭嘴。 — 从青云门赶往江州,飞舟全速前行需要十日左右。 徐怀瑾向来严于律己,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所以十日里日日都来寻桑昭去练剑,桑昭推脱不了,只能频繁出现在练剑房,于是频繁遇到顾济尘和杨久安以及阮青络。 顾济尘真的依言亲自指导她,还顺手指点徐怀瑾。 桑昭练剑的时候真怕那剑灵忽然冒出几句不合时宜的话,然后将气氛弄得万分尴尬,但似乎徐怀瑾将那剑灵约束地很好,没让它胡作非为,弄出什么大乱子。 桑昭收剑入鞘,一套剑法中规中矩,并不多出彩,也让人挑不出错处,在她看来,练剑自保倒是其次,主要是锻炼身体。 “师妹记性不错,这复杂的招式看一遍就学得七七八八了。”徐怀瑾目露赞许。 【哎呀,他绝对对你有意思!你是没看到他训别的弟子的时候!那叫一个嘴下不留情!嘴臭得跟那个剑灵不相上下!还把女弟子训哭了!】神识在桑昭脑子里嗷嗷叫唤,【这就是爱情吗!】 桑昭:‘……’ “不错。”顾济尘不知何时不动声色地走到桑昭面前,正巧将徐怀瑾挡在身后。 阮青络收剑入鞘,望着顾济尘走向桑昭的身影,咬咬牙不发一言,转头却见杨久安抱着一堆灵果递到桑昭面前让她补充体力,却被桑昭冷言拒绝。 今日的练剑绩效完成,桑昭看准时机向众人揖礼告辞,回房修习医术。 十日后。 刻有青云门印记的巨型飞舟抵达与江州城毗邻的贺州城。 贺州城早已人来人往,修士云集,各个大宗门和世家都派人前来查看,城中还有邪修和妖修活动。 江州城面积广大,不是普通凡俗人间的城市,而是修仙世家盘踞之地,所以城中一半人都是修士,剩下的一半是普通人,还不排除有身份不凡的乡绅世家。 这三月,连绵阴雨,雷云不散,瘟疫四起,民不聊生,一座繁华之城朝夕之间便成了死气蔓延的囚笼,引得各方势力关注。 桑昭从房间里出来,站到甲板上。 远远望向江州城,只见铺天盖地的黑色雷云层层密布于城市上空,城中瘴气横生,瘟疫蔓延,城中的人拼了命地想出来,却因是天道降罚,逃脱不得,被困在城中。 第37章 “江州……”阮青络眼泪倏地落下来,没忍住掩面而泣。 杨久安连忙上前安慰,“青络师姐,没事的,我们会查清楚……” 阮青络抽抽搭搭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杨久安忽然看向桑昭,想看她会不会难过,却只见到桑昭已步下飞舟。 阮青络浑身发软,这十日里,她夜夜梦到父母惨死。 雷云压上阮家府邸上空,一道一道的天雷劈开结界,势如破竹,翻滚的墨色,大雨,阮家上下一片死气,血腥味几乎在鼻腔里蔓延。 …… 青云门一行人入住宗门早就安排好的客栈,分配好房间,弟子各自回房,临分开前,顾济尘特意嘱咐众人不可贸然行事,兹事体大,涉及天罚,在没查清楚原委前不能随意干涉,否则可能被牵连其中,气运受损,难登仙途。 桑昭进入房间,合上房门。 闭上眼,她仿佛听到,远处,极远处,那雷云翻滚的声音,城中人来人往,惊呼急叫的声音,痛苦的□□声,声声入耳,仿佛就在她耳边呢喃。 那是她长大的地方,那里有她关于过往所有的记忆,有师友,有伙伴。 ——你终究什么都救不了,什么都留不下。 桑昭仿佛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低语。 不,不,她可以,她能救人! 桑昭倏然站起身,推开客栈的窗户,御剑直奔江州城而去。 【你你你!你干什么!你疯了!】神识本来在观察阮青络和顾济尘,此刻见桑昭御剑而出,尖叫出声,【仙尊不是才说不能乱搞的吗!天道降罚,江州城以外的人都不敢随意干涉!】 第20章 救人 【你小心气运受损,难登仙途!】 ‘我偏要。’桑昭出奇地平静,‘医修行医济世,我不在乎什么天道降罪。’ 【你你你,你乱搞什么啊!】神识急得结结巴巴,口齿不清,桑昭体内灵气涌动,却已御剑入城。 落地。 城中下着瓢泼大雨,桑昭指尖灵力流转,令雨水不能沾湿自己的衣衫,长街上行人寥寥,一片凌乱。 泥水溅起污渍,草木凋敝,有尸体横呈在路边,一片腐臭的气息,野狗四处奔走,若是大雨不停,恐怕还会有苍蝇围着乱飞。 城池外的护城河河水暴涨,这雨若是继续下下去,恐怕会淹没整个城池,所以大部分人都陆续迁往城郊的山头。 山巅上依旧雷云翻滚,一片压抑。 “啊——啊啊——” “呜呜——有没有人啊——” “嗯——啊——”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桑昭独身一人行于雨幕中,朱门酒肉臭,世家大族高门紧闭,庭院深深,只求熬过这次天罚,低阶修士和普通人染上瘟疫,病痛缠身。 “仙君,仙君——”一个衣衫破烂的小孩子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闯进雨中,扑到桑昭脚下抓着她的裙摆,“桑昭仙君,救救我们吧,求求你——” 泪水混合着雨水,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水汽氤氲又模糊不清,桑昭愣了愣,抬手帮那孩子烘干衣物,“你认识我?” “仙君未入仙门前救济江州城贫苦百姓!我们都记得你!” 桑昭心中惊诧,话语脱口而出,“带我去看看。” “谢谢,谢谢桑昭仙君!”小孩子破涕为笑,一把擦干眼泪,拽着桑昭往前跑。 这城中不缺修士,有的常驻在城中,此次天罚他们也出去不,于是只想自保,不敢浪费药材和灵力搭救普通人。 有的是外面来的人,但一听是天罚,也不敢逆天而行,出手搭救,怕殃及自身。 小孩拉着桑昭来到一处祠堂,堂中躺着数不清的人,□□恸哭,人间疾苦,还有郎中和医修往来奔走,替人治病。 “我娘快死了,他们救不了她……” 小孩将桑昭拉到一处角落,桑昭放出灵力查看女人的病情,病入膏肓,但并非无可救药,桑昭知晓是那些医修为了省下灵力去就更多症状轻的人,所以不得不舍弃这些重症。 “没事,我能救她。”桑昭眉眼淡漠,声音却不由柔和下来,指尖灵力流转,使出长清诀,绿色的光芒一丝一缕输入女人的身体,烧得头脑混沌的人这才慢慢清醒过来。 “娘!娘!你没事了!”小孩抱着醒来的女人破涕为笑,不断对着桑昭磕头,“谢谢桑昭仙君,谢谢仙君!” “桑昭仙子!”女人醒来也是又哭又笑,不敢伸手触碰亵渎仙人,却又不知如何表达感激,只能不断磕头。 他们与桑昭不是初见。 桑昭自幼长在江州城,早早引气入体,此后便修习各种医术法诀,那些医修不屑于救治凡人,只让他们找凡俗郎中开药。 桑昭却不计较,有人相求,必定尽力出手救助,事后分文不取,也不与病人亲善。 面冷心热。 众人却敬之重之,将一切感恩默默藏在心里。 听闻她将要前往青云门拜师,启程那日,广慈庙内人流如织,大半是去默默为她祈福的凡人,求她余生顺遂,仙途通畅。 “仙子,救救我们!桑昭仙子!” “仙君!救救我爹!求仙君救救我爹!” “……” 周围的人陆续围上来,桑昭放眼望去,一双双眼睛盯着自己,薄唇微抿,指尖已经溢出灵力。 第38章 却忽然又有一道声音插进来,“桑昭?” 桑昭心底咯噔一声,循着嗓音的来处看去,撞入眼帘的是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叶痕。” 叶痕见果真是她,面上愠怒,“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既然已经拜入青云门,便与江州城断了因果,不该来插手这天罚。” “我有分寸。”桑昭倏然站起身,“我想救这里的人,不在乎天罚,心甘情愿。” “你——”叶痕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后一道女声打断,“师兄,灵药不够了!还有好多人被送进来……桑昭,你怎么在这里?” 那女修接着说道,“这里都是重症,有富余的灵力不如去偏厅看看,那里的人都是轻症……我们……还是尽量救更多的人吧……” 闻言,桑昭心中某根弦啪嗒一声断开。 她终究还是太弱了,救不了所有人,终究还要有所取舍? 但很快,桑昭神色恢复如常,朝两人揖礼,语气急切,“我有丹药,有灵植灵果,愿倾囊相助,分给城中未染病和轻症的人,预防或治疗一二,不在乎天道报应。” “你……”女修愣了愣,看向叶痕,听他决断。 “无论你们答不答应,此事我做定了。” “我才懒得管你!”叶痕闻言气极,最终却阖上双目,又睁开,摆摆手,面上满是无奈,只挥挥手让女修带桑昭去帮忙。 百草阁常驻江州城,弟子也在城中行医送药,救死扶伤,此次江州城受到天罚,他们也出不去。 掌门吩咐抒家解难,拿出门中全部积蓄救人,加上别的宗门世家有所支援,大概可以保全城中小半百姓。 桑昭在江州城长大,后来又潜心医道,喜欢研究药草,翻看医书,练习医术,自然与百草阁的人有些往来,叶痕便是其中之一。 甚至桑昭最初就是通过叶痕,才得以接触到百草阁的人,开始正式踏上医途。 桑昭随人前往偏厅,毫不藏私地取下当初上官长老所赠的储物袋,其中灵果灵植贮藏丰富,再加上之前在思过崖自己催发的那些种子,勉勉强强还能看。 可解燃眉之急。 女修见此面上一喜,还有救,还有灵果和灵植,还有救,可转而又担心起桑昭,最后确认般问道,“你真的决定好了吗?那些宗门都冷眼旁观,你确定要牵涉进这其中的因果吗?” “天罚不是小事,这劫难也是江州城的人该受的,你原本就……” “是。”桑昭颔首,打断女修的劝告,“把这些东西都分发出去吧,我来救治这些重症的人。” 女修收下储物袋,一身粗衣麻布,忙乱于众人之间,分发灵药灵果,安排人手协助,桑昭则重新出到主厅帮忙救治那些重症之人,几乎耗尽自己全部的灵力。 有人呼痛,有人向桑昭连连磕头,看向她的眼神炽热又虔诚,仿佛她是真仙下凡,普渡众生苦难。 一边消耗灵力,一边吃丹药补充灵力,桑昭只觉得自己进气少出气多,几乎灵力枯竭。 众人忙乱到日暮时分,桑昭的储物袋基本上已经被清空,只剩了些灵植种子和珍贵非凡的丹药,给普通人用不是最优选,不如留给修士恢复灵力好救治更多人。 到处都是病痛和死亡,桑昭受不了这些。 她受不了有人在自己面前被病痛折磨到死去。 幼时,流落街头,大雪隆冬之日,她被一双温暖的臂弯抱起,自此有了家人。也是幼时,那日大雨滂沱,捡她回来的人缠绵病榻,不治而亡。 那是桑昭一辈子无法释怀的心结,学医救人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执念。 — 天色已晚,一切忽然又安静下来。 叶痕穿过重重人群悄然走到桑昭身后,唇边带笑,想小时候无数次那样牵起桑昭的手,带着诱哄的意味,将储物袋郑重地交还回去,“天色已晚,青云门的人应该在寻你,你拿着储物袋回去吧。” “你为江州城做的事,会有人记得。你救了小半百姓。” 桑昭眸光黯然,知道叶痕的用意却不为所动,收好储物袋,“我知道了。 “留下来我还可以做得更多。”忽然她喃喃自语般补充道,“不够,现在这些药还不够……救不了所有人……瘟疫继续蔓延还是有一半的人会死……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他们病得很重,我要救他们……还有办法……” “够了!”叶痕打断桑昭的自言自语,面色严肃,“如果你还肯听我一句话,看在昔日的情分上,你听我一句话,回去吧。” “李嬷嬷的事,当初救治她的郎中已经尽力。行医济世是应为了心中苍生大义,你呢?你为了什么?你为了自己心中的执念!” “有什么区别?我是为了苍生大义,也是为了不负她的嘱托!”桑昭几乎要落下泪来,“你别管我了,我自己会想办法,先行告辞。” 桑昭踏出门槛,不敢再看这里的人,御剑离去。 【你听我一句劝,你真的别瞎搞……天道降罚,会毁了你的仙途!说不定还有可能不得好死!】神识见着这场面,继续出声劝告。 ‘无所谓。’桑昭调动全身灵力专心御剑,神情冰冷,‘我既不在乎仙途,也不在乎生死。’ 【我们的任务是拯救三界苍生!你要是提前死了还怎么完成任务!】 第39章 ‘这一城百姓,亦是天下苍生。天道不给他们活路,我偏要逆天而行。’ 【芸芸众生,寿数不过草木枯荣之间!他们死后魂魄入轮回往生,生与死又有什么区别?】 ‘有!一个人只有这一生!轮回转世,便是另外的人!众生苦,生老病死,爱恨别离,也只有这一生!我偏要尽力一救!’ 【你——】神识忽然闭了嘴,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 这一城百姓亦是天下苍生,这一时一世亦是永恒。 天道降下惩罚,摆明了针对位于江州城的阮家,可阮家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至于带着这一城的无辜百姓陪葬? 回到贺州城的客栈,桑昭悄无声息地进入自己的房间,刚一落地便听到一阵毫不客气的敲门声。 “嘭嘭嘭——” 桑昭正打算去开门,那人已径直推门进来。 “胡师姐?”桑昭顿住,拱手揖礼。 胡雪霁一见到她便气不打一出来,“你去江州城了?你疯了吗!贸然救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逆天而行!你以为我认不出来那些出自逍遥峰的灵果吗!” 第21章 梦魇 “师姐,我不愿看生灵涂炭。”桑昭眸光温柔而坚定。 胡雪霁嘴巴张开又闭上,一时被桑昭的神色震慑住,不知道怎么说。 阮青络那边她无话可说,江州城一事从阮家起,其后波及全城百姓,原因至今不明,天道震怒,没人敢轻举妄动,可桑昭却…… “师姐,夜色已深,你回吧。我来此处就是为了救人,你不必为我担心。” “你真是,自寻死路。”胡雪霁长叹一口气,深深看了桑昭一眼,转身离开。 桑昭合上房门,心里却忽然镇定下来。 都到凡人寿数不过百年,修士比之又能高明到哪里去?管它什么仙途坎坷,她不在乎,她只想从心随性,去求自己心中的道。 胡雪霁走后,桑昭一夜未睡。 疫病,疫病—— 桑昭在脑海里快速回想自己曾经看过的所有医书、法诀。 天道降罚,疫病横生,大雨三月,瘴气不绝,一定有办法,药材不够,灵力不够,治不好所有人,必须要舍弃病情严重的人。 不,还有机会! ‘在吗?’桑昭尝试着联系脑海中的神识。 【我在,怎么了?】 ‘你上次提过可以任我查看古法秘籍,现在可还作数?’ 【作,作的吧……】神识顿了顿,【你想做什么?】 ‘你什么秘籍都有吗?’桑昭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而今的情形,用普通的医术法诀已经救不了这么多人,因为灵力不够用。 用灵药也不行,一是灵植有限,炼药来不及,二是在这天罚之城中,用于治疗的灵药药性被压制,效用大打折扣。 至于向外求援,更不可能。 没有人愿意被牵连进来。 【有,有吧?你想要什么秘籍?】神识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 ‘《符阵奇异手记》有吗?’ 【有有有,这个我有!我念给你听!】 ‘没有实物?’桑昭皱眉,原来这神识说的功法秘籍,丹方药方是指单独传授给她,而不是给她藏本,可这符阵,神识总不能指挥她怎么画? 【我自己都还没化形怎么给你变实物啊!】 桑昭:‘……’ 桑昭:‘那就像你之前给我看那些画面一样直接投影到我脑中吧。’ 【……】 神识默然,随后低声说道,【可以是可以,但我消耗很大,又要好久才能恢复……我现在也很虚弱……可能是之前被什么东西打了……】 【话说……治病救人你不要药方丹方,找符阵秘籍做什么?】 桑昭没有回答它的问题,而是径直开口,‘你找找手记里记载符阵配合灵药法诀,放大药效的那部分。’ 【哦哦哦!我懂了!】神识恍然大悟,开始指挥桑昭在房间里绘制符阵草图。 过往十几年,桑昭名义上是阮家的奴仆,却不尽然。 幼时,流落街头,被李嬷嬷收留,李嬷嬷便是阮府的奴仆,因而桑昭从小便在阮府长大,李嬷嬷从小养育她,教她读书习字,她也勉强算是阮府的奴仆。 八岁,李嬷嬷病逝,桑昭莫名被阮家家主看中,让她陪在大小姐阮青络身边。 名为奴仆,但却没有对她有多少限制。 出于李嬷嬷的缘故,桑昭立志学医。 天生单系木灵根,对天地间的灵力拥有一种难言的感应,于修炼上天赋异禀,无师自通,引气入体,此后跟百草阁的医修混在一起,整日泡在药材医书当中。 桑昭清楚地记得自己曾在一本风物志中看到过相关记述,《符阵奇异手记》中记载有一种特殊的符阵,与医术相结合,可以大幅提高灵药效用,也可以提高医术法诀用出来的效果。 因而她从不让自己紧紧局限于医术本身,只要是与治病有关的,都有所涉猎,对符阵一门也是如此。 甚至因为天生对灵气感应敏锐,在符阵上天赋颇高,找了本阵修大佬编写拓印的入门秘籍便一头扎了进去,就连叶痕的师父都夸她天才。 但江州城毕竟太小了,小到她找不到那本传说中的《符阵奇异手记》的藏本,也没用心尝试结合符阵和医术给人治病。 第40章 【这不行啊!】神识看着桑昭在地面画出来的好几个符阵顿觉头大,【这些符阵效果有限,根本救不了太多人!】 【而且画符阵的灵力消耗太多了,还不如用医术法诀救人划算!】 【你的修为就摆在那里,别逞强了,算了吧。】 【就算大乘期的符阵师来画阵也救不了这一城的人!】 ‘闭嘴!’桑昭神色冷静。 仰头见窗外,皎月朗朗,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地上一片白,一排三四个有类似效用的符阵散发着微弱的白光。 相较于剑修和法修,医修是小众路子,符修阵修就更是小众了,而要结合这两方面的小众路子创新,前人留下的经验并不多。 桑昭阖上双目,蹲下身,拿出几枚丹药,捏碎放进符阵当中,手指轻触地上的符阵,白光莹莹,她追索着其中流淌的灵气,一点一点推演着符阵绘制的玄机奥妙。 学习绘制符阵,入门全靠自己一本最普通和基础的手记,她也偏爱用最朴素的方法,切身感受天地灵气在符阵内的游走,如何汇聚,如何演化。 丹药的药性与灵气混杂在一起,桑昭手中捏诀,尝试用法诀辅佐符阵放大药性。 各种纷繁复杂的光影仿若从眼前掠过,桑昭神思清明,入定般耐心以待,只求顿悟灵气流淌质变的那个最关键处。 还能再改改,还能改—— 桑昭倏然睁开眼,抬手一笔一笔改动符阵,推演灵气运转的脉路,满头大汗,直至体内灵力枯竭也毫不在意,吃几粒丹药快速恢复又继续推演改进。 神识在一边默默观察,不发一言。 “咚咚——呜汪——” 桑昭手中动作一顿,倏然清醒过来,原来外边已经天光大亮,窗外天光洒下来,照亮了屋内的陈设。 桑昭忍笑,忽然又忍不住想流泪。 不够,还是不够。这种程度的改动还不够。 “吱嘎——”倏然站起身,桑昭拉开房门,脚边是那只妖兽想扑过来,桑昭抬脚避开,手中佩剑出鞘,御剑直奔江州城而去。 妖兽扑了个空,愣愣看着桑昭毫不犹豫地御剑而去,背影决绝,只留下一道灵力将房门猛然合上。 再等等,三日之后他体内的余毒便可被彻底清理,十日之后他就可以以新的面目去见她。 风中弥散着一阵浅淡且熟悉的味道,白团子妖兽幼崽警惕地束起耳朵,眸光中满是淬冰的厉色,眨眼间一道白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眼前。 “君上。”来人一身黑衣,高挑劲瘦,单膝跪地,恭敬万分。 “三巽,你来迟了。” “君上恕罪,是云幽山那支出了乱子。” 云景川心中已有计较,化作人形站起身,月白色长袍纹理繁复,矜贵持重,气势凛然。 眸光冷然望向桑昭离去的方向,手中赫然是桑昭当初交给阮青络的解药,淡声吩咐,“那便随我回妖城,清理门户。” “是。” — “不,不要……” 梦中多纷乱,阮青络双眼紧闭,口中喃喃自语,任她如何挣扎,也逃脱不得,无数破碎的画面一段一段涌入头脑中。 乱糟糟的,细细碎碎,归诡异的秘术和阵法,红光晦涩,父母的脸模糊不清,天灾一次又一次…… 天雷落下来,笼罩在阮府上空的结界点点龟裂,溃散成灵力,再难以抵抗。 画面翻涌,她看到十八年前,自己降生之前那三月,江州城大旱,滴雨不下。 父亲有一友,精通卜筮之术,得窥天机,说她身负厄运,命途多舛,不得善终,是前世犯下深重罪孽,天道报应所致。 父母却不甘心,对她精心教养,悉心呵护,遍寻秘术禁术,只求逆转气运,给她一个顺遂的人生。 直到,她六岁那年,阮时敬得神秘高人指点,得知了一个可以调换二人气运的禁术。 高人亲自绘阵,布下诡谲的阵法,逆天而行,不求回报,随后便销声匿迹。 而那个被她换了气运的人,便是桑昭,天生背负天道气运,前途不可限量。 禁术启动,由此,她与桑昭被绑定到一起。 气运调换并非一朝一夕可以完成,阮时敬便依照神秘高人的吩咐,刻意安排桑昭跟在阮青络身边,时时看着她,就是为了等十年后两人的气运彻底调换完成,便再无后顾之忧。 可偏偏就差了那么三两个月。 她与桑昭立下天道誓,恩义断绝,彻底斩断了二人之间的联系,也断了那禁术的效用。 动用禁术,逆天而行;禁术反噬,不得好死。 阮家上下,无一幸免。 “不要……不要……” 天雷还在落,雷霆万钧,毫不留情,男人手持长剑,身形挺立,丝毫没有悔改之色,用来护住府邸的法器宝物早被摧毁,他便只身迎上天雷,落得七窍流血,魂飞魄散的下场。 母亲也难逃厄运,随着丈夫一同死去。 阖府上下,上至家主,下至仆从,无一幸免。 ‘不!不要——’ ‘爹,娘——不要——’ 阮青络猝然从梦中惊醒,满脸泪痕,环视四周,一片寂静,香炉里焚着熏香,白色的烟袅袅而上,一片清雅。 可胸腔里那颗心却跳动地剧烈,万千情绪铺天盖地,桑昭、气运、秘术、天谴、对天立誓,恩义断绝…… 第41章 假的,都是假的。 阮青络摇摇头,慌张地从榻上下来,这些都是假的,假的……怎么会,气运调换,这种事闻所未闻,更何况还是动天道之子的气运! 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那什么乱七八糟的秘法…… 慌忙推门出去,恰好撞见杨久安找来,“师姐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没事。”阮青络连连摇头。 “桑昭师姐今早又不在房里,胡师姐说她昨日便已经入城救人,仙尊好像有点生气,正打算和门中的弟子一起前往江州城看个究竟,你要一起去吗?” 第22章 创阵 “桑,桑昭……师尊他……”阮青络愣了愣,“我去。” 浑浑噩噩地跟上杨久安的脚步,阮青络面色苍白,那些梦里的记忆又翻涌而来,桑昭会拿回一切吗?拿回气运?不,不会的,都是梦!都是假的! 可是为什么胡雪霁会疏远她?为什么顾济尘会开始教桑昭练剑?为什么杨久安要对桑昭献殷勤! 为什么门中的人看她的眼神那么奇怪?她成了罪人!好像是她害得江州城变成今日这副模样! — 桑昭御剑赶往江州城。 大雨连下三月,护城河中水势蔓延,慢慢灌进城门,街道上一片凌乱,死尸飘在水面上,泡得泛白,到处都是一片恶臭,引人作呕。 城中桥梁已经被冲毁,地势低处的房屋一半淹在水中,水势汹涌,满目疮痍。 此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站在剑身之上,脚下万物快速退去,桑昭第一次发现江州城居然这么大,城区城郊,周边的良田也已经遭殃,城中有实力的世家宗门也陆续组织人员撤往城郊的山头。 桑昭直奔昨日待过的那间祠堂,远远便见一众医修已经各自忙乱,叶痕今日一身窄袖青衣,白色面纱遮住一张清俊温柔的脸,眉心紧蹙,穿梭于众多病人之间。 “叶痕!” 男子蓦然抬首,循着熟悉的声音,见少女一身白衣,御剑而来,青丝散乱,眼下似乎有乌青,满身疲惫,似乎一夜未眠。 手中捏诀,叶痕安抚好病人便立马迎上前去,语气急切,难掩倦意,“你快离开,疫病加重,百草阁倾尽全门之力,也依旧……” “叶痕!”桑昭面色冷厉,倏然打断他的话,“我有办法!” “你——” “昨日我已经干涉过江州城的因果,不在乎管到底。”顿了顿,桑昭接着补充,“我有办法治好更多的人。” 不等叶痕反应过来,桑昭拉着他走出满地病患的大厅来到偏厅,直接动手在地上画阵,嘴里不忘解释道,“我知道一种符阵可以提高医术法诀和丹药的治疗效果。” 指尖灵力源源不断地倾泻而出,符阵一点一点露出原形,在白日里泛着温润柔和的光,直到绘阵完毕桑昭体内的灵力才停止消耗。 “你带病人来这里试试。” 叶痕愣愣看着桑昭满头大汗站起身,欲言又止,桑昭却早已经猜到他的话,补充道,“我知道这个符阵很简陋,救不了所有人,但,还有时间,我会想办法改进。” “好。”男子声音放轻,似乎是在叹气,“知道劝不住你,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帮你。” 桑昭颔首,不发一言,深深看叶痕一眼,抬步便去别处空地尝试改进符阵。 桑昭既是在实一遍遍改进符阵的画法,也是在绘阵给这祠堂内往来的医修使用,每绘制一个,就每改进一分,每画下一个就立马换地方再画一个。 一笔一划,如何能够消耗更少的灵力,如何能够最大限度提升丹药的药性和法诀的使用效果,桑昭一点一点摸索,脑中不断推演,身体里的灵力枯竭后又立马吞咽丹药补上。 叶痕也很给力,立马发动百草阁的人使用桑昭绘制出来额符阵救治病人,灵力在符阵中周转,丝丝缕缕浸入法诀和药性中,流淌进病人的躯体,祛除病痛。 与此同时,大水上涨,祠堂里也待不住人,叶痕安排好一切,将痊愈的病人由医修护送集中安置到城郊翠谷山上的临时落脚点。 偌大江州城内,世家贵胄,高门大户,自然不缺生路,他们救的便是这命如草芥,如蝼蚁般脆弱的普通人,救一个是一个。 忙到傍晚,桑昭已经力竭。 最后一笔落下,桑昭再也站不住,眼前发黑,直直栽倒在地上。 “仙君!桑昭仙君!你没事吧!”原本待在桑昭旁边看她绘阵的病人见此立马围上前去,七嘴八舌间将她搀扶坐正。 “无妨。”桑昭摇头,下一刻,叶痕已经闻声过来将恢复灵力的丹药喂到她嘴里。 叶痕拧眉,看向她,眉间神色难辨,心中喜忧参半,“没事吧。” 喜,桑昭出手救人,这江州城的贫苦百姓多了些生机;忧,桑昭出手救人,她以人修的命格对抗天道降罚,将来恐怕会不得善终。 “没事。”桑昭缓过神,摇摇头,示意围过来的病人回去接着休息,不用管她。 “今日便到这儿吧,你画的符阵很有用。”叶痕将桑昭扶着站起身,眼角终于染上一些笑意。 桑昭的符阵,一次比一次更精进,不断修改,他们治病救人,用往日里一半的灵力和药材便可救三倍于之前的病人。 但他也能感受到,这符阵的改良恐怕已经到了极限,往后想再更改优化一笔,恐怕都不容易。 第42章 可病人还有很多,这一屋子的医修已经各个疲乏不已,灵力不足。 “翠谷山上还有多少人?还有多少人要救?” 叶痕轻笑一声,语气无奈,“我带你去看看吧。” 叶痕拉着桑昭御剑直奔翠谷山而去,这条路他们以前走过无数次,从小到大,脚下的风景闭着眼都能想象出来,想不到数月前一别这么快又重逢,更没想到再重逢却是如今的光景。 翠谷山。 山顶广慈庙巍峨庄严,里面聚集的全是世家贵胄,普通贫苦百姓是没机会去的,只百草阁一行人和其他心善的宗门世家在山腰处搭建了临时的落脚点。 桑昭从高处向下望,山腰上人群攘攘,却井然有序。 重病的人被单独划出空地隔离起来,轻症的人与痊愈的人也分别在不同的区域,防止病情继续传播。 从山脚到山腰,底下的人如蝼蚁般一点一点向上爬,大雨滂沱中,男女老少,相互搀扶,前后相继,一点一点逃往他们以为的安全之地。 雨水落下,道路泥泞,衣衫狼狈,已无人在意。 在路上,有的人走着走着就忽然倒下了,然后又被拉起来继续向前,有些人耗尽全身力气,直至寿数了结也没能走到山腰。 “你看看他们。”话虽如此,叶痕却不忍地别开目光,“你知道江州城有多大吗?下面这些人只是一半。” “你的符阵能救多少人?” “你自己看看山腰,那些棚子里挤满了人,我们,救不完的。” 雨声雷声闪电声,还有底下人群哭喊的声音全部混合在一起,桑昭有些听不清叶痕的话,良久,她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音节,“还有粮食吗?” “疫病,我来想办法,我救活他们,你能想办法养活他们吗?” 叶痕气极反笑,似是无奈又似是悲怆,“你拿什么救活他们?” “不……还有办法。”桑昭面无表情,喃喃自语,脑中里却轰然炸成一团,旋即又万籁俱寂。 各种她看过的符阵功法一条一条从脑海中掠过,一丝一缕,各种难以名状的感觉,指尖触碰上符阵的那一刹那的悸动…… 灵力,灵力不够。 她绘阵的时候灵力不足,医修在符阵中救人捏法诀的时候灵力不足。 聚灵阵! 对,聚灵阵,将这天地间的灵气聚集到一处…… 两个符阵叠加在一起,然后,还要改动,不是简单叠加,而是融合,自创新的符阵…… 医修也要变成符阵的一部分,天地间源源不断的灵气涌入医修体内,医修吸收之后再转化成灵力,使用法诀替人祛除病痛…… 将医修吐纳灵气的修炼过程与使用法诀替人治病的过程结合在一起,如此往复,医修借机提高修为,病人也可以祛除病痛! “叶痕!我还可以一试!”桑昭双眸明亮,示意叶痕快点落地。 一踏上地面桑昭便快速走出人群,擦肩而过的路人纷纷朝她打招呼,桑昭来不及回应,只想快点验证自己的想法。 想法听起来很简单,构想也很粗糙,但实行起来却非常难。 世间符阵效用万千,但想要叠加两个符阵并将其融合成一个,达到医修一边修炼一边治病的效果可以说是完完全全的前无古人,桑昭只能凭自己去尝试。 “那到底想怎样?”叶痕一见桑昭这疯魔的模样便心里犯怵。 朝夕相处这十年年,他可以说是看着桑昭长大的,当然,桑昭也看着他长大,只不过他是树妖,在化形之前便已经有千余岁,化形之后成人类婴孩那般大小,再慢慢成长,并结识了桑昭。 两人,勉强算“青梅竹马”。 桑昭醉心医术药理,往日里她一旦碰到什么感兴趣的“难题”便是这般热切疯魔的钻研模样,除非让她大胆去闯出个结果,不论好坏,否则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想,逆天而行。” 桑昭倏然笑了,狂风大作中青丝散乱,恣意潇洒,眉宇间神采飞扬,颇有一番狂放不羁的任性妄为。 叶痕很少见到桑昭这种模样,却也不是第一次见。 或许,真的还有希望。 “那,快去吧,剩下的交给我。”他也笑了,眼眶泛酸,与身旁的女子同样的恣意潇洒。 管什么报应不报应,他们植物,最懂顺势而生,顺势而亡,时节更替,谁不会死呢? 与其苟且而活,不如纵情燃烧。 翠谷山上本就灵气充裕,聚灵阵布下,周遭灵气涌动,涌到桑昭身边,她一边耗费灵力绘符阵一边趁思考的间隙吐纳吸收周遭的灵气,补充自身。 天色早已经暗下来,今日没有夕阳。 夜里雨下得更大,修士在山腰撑起结界,结界里的人免受雨水冲淋,沿着山腰向上还有大批的百姓在向上赶,临时落脚的棚子一个接着一个被搭起。 绘阵,修改,感受其中灵气流淌,找人实验,再修改,如此往复,每一个从桑昭绘制的符阵里走出去的病人,鬼门关处走一遭,踏出符阵之后便会向她磕一个头。 叶痕眼睁睁看着桑昭一点一点将两个符阵融合在一起,灵气汇聚,加持医修的修为,法诀用出,诸病祛除。 第23章 完成 未化形前他是一棵长生树,在翠谷山后边的密林中受天地灵气滋养,慢慢修炼,化形,他自问对天地灵气的感应异于常人,在符阵一道上也天赋卓然,却未曾想,桑昭更胜一筹。 第43章 桑昭,仿佛生来就是这天地灵气的一部分。 对于符阵中任何细微的灵气流淌都具有极强的感知力,每一笔的改进都改在最合适的地方,让灵气流淌更顺畅,发挥最大的作用。 夜色浓稠。 桑昭一整晚都没睡,不断地变换笔画,不断尝试,叶痕燃着灯守在她身边,两人不发一言,他只在桑昭坚持不住的时候递上一颗丹药,或者在需要病人实验符阵效果的时候做苦力从半睡半醒的病人中随机找出一个需要救治的带到符阵里。 耳边嘈杂的雨声一直响,桑昭绘阵时候指尖都在颤抖,汗水沾湿衣裳,又马上被灵力烘干,又沾湿,又烘干,如此往复,直至天色破晓。 “蓝……叶痕……呜呜……” 放下手里的灯,叶痕心头一跳,立马蹲到桑昭身前,女子却已经泪流满面,他的心一下子揪起来,神色却一如既往地柔和,一双棕色的眸子温柔地看向她,“怎,怎么了?” “成了。哈哈哈……”桑昭笑着笑着又哭了,又破涕为笑。 符阵中央,桑昭紧紧拥着叶痕,周遭白光荧荧,充裕的灵气在两人体内冲刷流淌,“成了。我成功了。他们有救了。” “桑昭。”叶痕将少女拢在怀里,仰头见天,远处有一抹亮色,“天亮了。” “天亮了。”桑昭又笑,快速擦干脸上的泪,倏然站起身,“我去绘阵,我们得快点。” 这两日昼夜不停地推演阵法,耗损灵力,感悟天地间灵气运转的玄妙,桑昭只觉得自己脑子时而神思清明,时而一塌糊涂。 到后来,她几乎只能凭借本能绘阵,根本来不及思考。 若不是人命关天,逼得她一刻不能停息,恐怕这符阵她还要研究许久。 天色越来越亮,桑昭要绘阵,绘一个巨大的符阵,放大版,大到能够治疗好这山腰处所有的人,选好阵眼,安排好各个负责使用法诀治病救人的医修所处的位置。 叶痕懂了桑昭的意思,跟在桑昭身后帮忙,着人清理出一大片空地,不断用自身的灵力补充给桑昭,一群人一直忙到天光大亮。 住在临时落脚点的病人三三两两远远看着在空地忙乱的医修,不敢随意靠近,手里捧着的是之前桑昭带来的灵果,病情严重的人被集中带到空地边缘,病情轻的人远远避开。 桑昭感知到自己身体里的灵力不断流失,连忙吞了几颗丹药,然后接着绘阵。 “师妹!” 桑昭手中的动作顿了顿,侧头看去,是青云门的人。 顾济尘,徐怀瑾,阮青络,胡雪霁,杨久安,都来齐了,还有同行的其他弟子,遥遥相望,桑昭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仿佛根本没见到过这些人,继续绘符阵。 那惊鸿一眼,眼中有黎民众生之相,悲天悯人又固执疯魔。 “你在做什么?”杨久安向桑昭跑去,却被叶痕派人拦住。 “你在救他们!” 桑昭不为所动,手中动作加快,灵力加快消耗,最后一笔落成,符阵散发出柔和的荧光,桑昭十指颤抖,终于直起身,看向叶痕,示意他不必为难杨久安。 “符阵绘成,剩下的,就交给你了。”桑昭唇边带笑,与叶痕擦身而过,走向青云门众人,叶痕趁机又在她手里塞了两枚丹药。 “你到底做了什么?”杨久安一见桑昭出来,忙迎上前,他看不懂符阵,却直觉桑昭是在救人。 “没什么。”桑昭摇头,继续向前走。 “师尊,师兄,师姐。”桑昭于众人前站定,恭敬行礼,方才叶痕塞给她的丹药让她灵力恢复了些,不至于连走路小腿都会打颤。 少女逆光而来,莲步轻移,身姿款款,神色淡漠,仿佛生死于她而言从不是重要的事,如人间草木,季节更替,一枯一荣,那般稀松平常。 任她无情也多情。 “师妹,你……”徐怀瑾站到桑昭身边,欲言又止。 江州城一事,打着旗号前来救济的修士不计其数,但大都是来看热闹的。 像桑昭这样敢于堵上自己的仙途和气运,冒天道之大不韪,舍己为人,慷慨相救的人,少之又少。 桑昭却笑,朝着徐怀瑾浑不在意地摇摇头,不发一言。 “你绘的这是什么阵?” 原本站在顾济尘身边的蓝衣男子眼神热切,抬步便想凑近了细看那符阵,却被百草阁的医修拦下,于是又脚步匆匆地折返回来,直直盯着桑昭。 桑昭愣愣看向那人,是陌生的面孔,看他跟顾济尘举止熟络,想来是哪个前辈,于是恭敬回复道,“融合了聚灵阵和岐黄阵,尚未命名。” 桑昭话音刚落,叶痕那边已经安排好人手,医修站到相应的位置,一大批病重的人被引入符阵中,阵法启动,光芒大盛,天地仿佛为之失色。 充裕的灵气不绝如缕,源源不断涌入符阵中,医修一边修炼一边救人。 “简直……逆天而行。”蓝衣男子目瞪口呆,话虽如此,却没有多少责备,反而带着一种钦佩和热切。 御剑而起,蓝衣男子将桑昭新造的符阵看了又看,心中叹服,落到地上,蓝衣男子向桑昭揖了一礼,语气难掩激动,“不知小友师从何人?”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顾济尘面沉如水,冷眼看向岳长时,对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朝顾济尘尴尬一笑,补充问道,“符阵,我说的符阵。” 第44章 “前辈。”桑昭回礼,“是弟子自己看过一些符阵入门手记。” 岳长时还没来得及细问,疾病痊愈的百姓从符阵中踏出来,先向着救治他们的医修叩首,转而又向桑昭跪拜。 为首一耄耋老者,须发全白,眼中有热泪,是一姓族长,“多谢桑昭仙子!仙子心系苍生,今日救我李氏一族,无以为报,叩谢深恩。” 桑昭抬眸望去,忙上前将人扶起,“生于斯,长于斯,江州一城有难,桑昭万死不辞。” 此言一出,阮青络脸色苍白如纸。 江州城一事自阮家起,同行人虽一直宽慰她,从未有过责备,但众人心头都有一根刺,待她也不似从前那般亲厚。 此刻桑昭为救人不惜忤逆天道,更是将她架在火上烤,心底的不安之感卷土重来,连带着她的脸色晦涩几分。 耄耋老人带着病愈的人离开,百草阁的弟子领着他们去轻症落脚的地方休息,桑昭朝顾济尘拱手告退,“师尊,弟子想先回贺州城。” 顾济尘心头有怒意,怒桑昭擅自行事,可方才少女那一番慷慨陈词,到底让他不好责备,只能点头同意。 “师妹,我送你。”断妄剑已出,徐怀瑾向桑昭伸手,想带她御剑离去。 “我也送!”杨久安见此也出来凑热闹,却被徐怀瑾一个严厉的眼神瞪回去,立马就歇了气焰,败下阵来。 顾济尘面色冷峻,断霄剑已出鞘,显然想御剑离去,却因这么两句话而站在原地不动,气氛一时僵持。 岳长时见此立马出来打圆场,“送什么送,我来送,正好跟仙尊的弟子讨教一下这个新创的符阵。” 前辈发话,徐怀瑾也没再坚持,顾济尘御剑继续朝翠谷山山顶的广慈庙而去,徐怀瑾也带着剩下的人跟上顾济尘。 岳长时御剑将桑昭送到贺州城客栈,桑昭站在房门前揖礼告辞,正欲关门,却被人一把截住房门。 “前辈这是何意?” “说好要与你讨教一下符阵。” 桑昭默然,之前岳长时单方面凭借长辈的身份三言两语打发了徐怀瑾,她可从没有表示过要跟岳长时讨论,现在她累得不行,只想大睡一场。 “我可是出言替你解围,不然你那师兄和师尊恐怕没那么容易放你回来吧?” 桑愣了愣,不解其意,岳长时看破不说破,转移话题,“在下松山阵派掌门,岳长时。” “岳前辈。”桑昭正色,心底顿生钦佩。 岳长时,松山阵派掌门,一生钻研符阵,著书立说,立志将符阵一学发扬光大,从不藏私。 当初她看的第一本符阵入门手记便是岳长时所著,可以说,岳长时算是她半个老师,如今居然在这里见到了老师本人。 “前辈进来吧。”桑昭让开身将人放进来。 岳长时踏入桑昭房间,靠近窗户的那片地面上还残留着经过桑昭连夜改进的岐黄阵。 “岐黄阵。” “是。”桑昭应下,岳长时却忽然发问,“留下《符阵奇异手记》前辈早已经仙逝,手记也不知所踪,你是从何处知道……” 似乎意识到自己问的问题过于隐秘,岳长时面上淡然一笑,转移话题,“罢了罢了。” 拱手揖礼后岳长时接着说道,“在下虽为一派掌门,但见识实在浅薄,不知道友可否将你今日所绘符阵传授于我?在下感激不尽,此后松山阵派愿将道友奉为座上宾。” “前辈言重,能为符阵一门做些事,桑昭荣幸之至。” “你这绘阵的手法……”岳长时看着地上的符阵顿了顿,有些不可思议,却听桑昭径直回应道,“是,是受了前辈的启蒙。” 符阵一学,不同的门派有不同的绘阵手法和习惯,虽不影响符阵的效用,却最能体现个人的特色,一出手便看得出是谁的手笔,方才在翠谷山上,他只顾着惊诧于符阵本身,却没注意桑昭的绘阵手法。 “前辈著书立说,不拘小节,于桑昭有师恩。”桑昭一边说一边用灵力将地上的岐黄阵抹去,开始绘制今日在翠谷山山腰处救人用的新创符阵,“如果能为符阵一道做一些事,是桑昭之幸。” 岳长时也不与桑昭来回吹捧,而是认真看桑昭手中的动作。 房间内灵气四溢,桑昭手下一笔一划,引导着岳长时一起感受符阵内灵气的流动。 第24章 坦言 室内两人默默不语,只是悉心感悟符阵的绘制,感受天地间灵气的流动,桑昭偶尔会提出自己的见解,当然,大都是她自己摸索的猜测。 岳长时听到一些惊世骇俗的想法也不急于反驳,而是认真思考桑昭想法的可能性。 “前辈,今日便先到这里吧。” “好好好。”岳长时见桑昭神色疲惫,连声应下,“你先休息……还有,跟你的师尊说一声,在下要回松山阵派闭关。” “前辈慢走。”桑昭拱手将岳长时送出房门,时至正午,她神色倦怠,合上门便瘫倒在床上,倒头昏睡。 — 翠谷山山顶,广慈庙。 庙宇恢宏,远远看去大气磅礴,由外向内,沾满了小宗门到大世家的人,大殿内梵音阵阵,香炉袅袅,有佛修祈福念经,忽然,一僧人敲坏了手中的木鱼,大殿内骤然安静地针落可闻。 ——这是天道不愿宽恕。 第45章 汇集于此的江州城的世家宗门皆面色一变,惊恐的情绪传递到殿内的各个角落,顾济尘一行人刚一落地便引起众人的注意,殿内一片喧哗,随即又再一次安静下来。 他们心知,青云门的人也不会出手相救。 仙灵界第一大宗门,声名远播,风光无限,可在天道捉弄面前,到底是不值一提。 大殿内,群英济济,几支不同势力的人与其他势力间泾渭分明,却以公孙世家为首,合力商讨解决方案。 “清珩仙尊。”一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见青云门的人前来,于是上前拜见。 顾济尘面上没有多余的神色,清冷出尘,只淡声应下,“嗯。” “在下,江州公孙氏家主,公孙一贤。” “清珩仙尊,久仰大名。” “哈哈哈哈,原来是公孙仙君,久仰久仰。”站在顾济尘身边的另一位青云门长老站出来回话。 青云门的人都深知顾济尘冷清的性子,懒得与人交际,这种事还是交给长袖善舞的人来做比较合适。 长老一身白衣道袍,道骨仙风,与来人交换过名姓之后便与公孙家的人打成一片,说着些定然不会袖手旁观之类的客套话。 人群嚷嚷。 “哎哎,听说了吗?山腰百草阁的人在给流民治病!” “他们还没死心?” “是啊是啊,不知哪位大能在那边画了符阵,医修一边给人治病一边修炼呢!” “这么神?看看去!” 消息由大殿外的小宗门一路传到大殿内,左右想不到好计策,一些修士便想着去凑热闹,纷纷朝山腰走去。 杨久安也想跟着去凑热闹,顺便打听一下桑昭做了什么,却被阮青络下意识伸手拉住。 “师姐,怎么了?”杨久安愣了愣,不解地看向阮青络。 “没,没事。”阮青络连忙松手,脸色愈发苍白。 杨久安蹙眉,“师姐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找医修看看?”随即他像是想到什么,立马又殷切地补充道,“要不我带你去找桑昭师姐看看吧?” 阮青络看穿了杨久安的小心思,整颗心向下沉落几分,微微阖上双目,声音发冷,“不用,我想回客栈休息。” 杨久安是长老之子,心思单纯却也傲据,她颇费心思才让杨久安高看她一眼,待她与别人不同,可这一切却因为桑昭…… “那我陪你一起。” 杨久安与阮青络简单跟顾济尘交待后便离开大殿,一同御剑前往贺州城的客栈,看阮青络面色不好,杨久安想去找桑昭看病,却被阮青络拒绝,此事只好作罢。 阮青络回房打坐,却怎么也静不下来,心下一横,索性倒头便睡。 可那些纷乱的场景却争先恐后找上门来。 阮府上空雷云阵阵,用来阻止雨水冲淋的结界被落下的天雷打散,法器宝物尽数被毁,化为齑粉,灵气溃散。 父亲迎上天雷,面无愧色,被雷劈得七窍流血,魂飞魄散。 血色氤氲着水色四处弥漫,大雨冲淋下死尸的皮肤快速溃烂,染上泥水,污秽不堪,阖府上下,无一幸免。 画面变换,是她与桑昭对天立誓的场景。 那日,玄清峰山巅上风云汇聚,大雪漫天,狂风卷着积雪势如破竹般刮在众人面上,风头如刀面如割,誓言落成,苍天为证,恩义断绝。 所有乱糟糟的场景搅在一起,父母惨死,对天立誓,血色的雨水,以及一道蛊惑人心的声音—— ‘这一切都是拜桑昭所赐!是她,是她害死了你的父母!害得整个江州不得安宁!害得你的师尊怀疑你,师弟厌烦你!’ “什么!不!不对!”阮青络神色惊恐,从梦中猝然惊醒。 但那声音,仿佛与内心深处的阴暗勾连在一起,水乳交融,又如梦一般消散无踪,好似从没有存在过,让她无处寻觅。 但剧烈的心跳还是出卖了她心底的不安。 偏头看向窗外,正是暮色四起之时。 — 桑昭一觉睡到暮色昏沉。 醒来后她气力恢复了一些,刚推门出去,不巧便撞见了杨久安也推开房门。 “师姐。” “嗯。”桑昭眼神从他身上掠过,拔出佩剑便欲离去。 “等等!”杨久安叫住她,“你要去翠谷山吗?我们一起吧。你不该救那些人,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桑昭蹙眉,回身望着他,嗓音冷冽,“我做什么不用你置喙,你先管好你自己。” 杨久安因桑昭冷厉的眉眼顿在原地,“你什么意思?” “我早就说过日后我们两不相干,还请你不要再跟我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人无信不立,等你学会自立之后,再来跟我客套吧。” 言罢,桑昭手中结印,佩剑缓缓浮起,她踏剑便欲离开。 “等等,你到底什么意思!”杨久安挡在桑昭面前。 他虽天生气脉不通,但身为长老之子,亦有傲据,今日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不加掩饰的嘲讽。 “我的意思是,我看不起你。” 话落,白色衣角急速掠过杨久安眼前,桑昭已然马不停蹄地御剑前往翠谷山山腰查看江州城百姓的情况。 她可以原谅胡雪霁和白宇一时被阮青络身上的气运之力影响,做出些对她不利的事,但最后及时悔改,一人下山历练,一人诚恳致歉。 第46章 但杨久安不一样。 明明给出明确承诺,却言而无信,她不能原谅,甚至时至今日,还不知悔改,把整件事当成儿戏。 到达山腰,这里的人忙乱了一整天,叶痕将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病人换了好几批,符阵中的医修还是那几个,但修为全都提高了不少。 黄昏下,位于结界里的众人各自忙着自己的事,砍树搭棚,建新的落脚点,相互搀扶,送衣递水,篝火团团,一派和谐。 “桑昭仙子来了!” “仙子!” 桑昭刚一落地便被人注意到,男女老少皆冲着她笑,满面感激,有人还想再叩首跪拜,却被桑昭阻止,叮嘱他们好好休养。 江州城天罚未平,便一日不可掉以轻心。 “你休息好了?”叶痕不知何时站到了桑昭后面,含笑看她,一派温润。 “是。”桑昭回身,也笑,“青云门的人还在广慈庙,我也想去那里看看。” 广慈庙,桑昭记得,幼时李嬷嬷总爱去那里祈福,也爱带着她,带她诵经修习,教她悲悯众生,怜爱苍生。 前往青云门参加招新试炼前一日,她去广慈庙祈愿,愿拜入逍遥峰,寻得名师,遍览医家著述,却最终未能如愿。 “好。”叶痕点点头,也不与桑昭多寒暄,转身便去忙手头的事。 桑昭御剑而起,直奔广慈庙。 远远望去,庙宇大殿还是旧时模样,桑昭觉得心头一热,心中熨帖,仿佛回到了曾经的那段时光。 叶痕以往总说看不透她,骨子里是个不重生死的淡漠之人,似草木无情,但却因执念入世,因李嬷嬷的死而决心从医。 桑昭自己也看不透自己,便全凭本心行事。 这些年,缘聚缘散,她知道缘尽于此,也从未想过去寻李嬷嬷来生,只希望自己可以将昔日的情分铭记于心。 离庙宇越来越近,桑昭听到有声音在叫自己。 “师妹。” 停下脚步,桑昭回身看去,是阮青络和杨久安,顺手揖礼,“师姐。” “我们一起进去吧。”阮青络脸色苍白,不敢看桑昭的脸,杨久安亦不敢看她,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桑昭最终点点头,抬步踏上石阶。 庙宇朱门外,是苍翠青山,桑昭记得,晴日的时候大殿金光闪闪,熠熠生辉,只是如今其上雷云翻滚,结界笼罩着,大雨才没有落进来。 三人刚一踏进正殿门槛,便发觉殿内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寻常。 数不清的僧侣跪坐在蒲团之上,口中念念有词,蒲团摆放的位置也有讲究,似乎是遵从着某一种阵法。 桑昭还没来得及细看,霎时间,耀眼的金光自大殿穹顶上迸发而出,整个广慈庙都被笼罩其中。 等光华暗淡下去,桑昭终于能睁开眼,却见到所有人头顶上都翻滚着或大或小,颜色不一的云团。 “是气运!” “是气运,是我们的气运,可以看出天道对我们的青睐。” 殿内的修士议论纷纷,霎时间兴奋起来,江州城天罚大概是因为触怒天道,既如此,只要能找出那个让天道震怒之人,再行分析处理,说不定就可以提前平息。 如今,江州城内有头有脸的修士都汇聚到这大殿之上,人人的气运都暴露无遗。 “你们快看!” “那边!” 众人的目光聚集到大殿门口,只见桑昭和阮青络两人并肩而立,杨久安则被挡在最后面,被人忽略了个彻底。 一人头顶滚滚的是浓烈的黑云,天道憎恶,此生注定不得好死,一人周身则被金色祥云挟裹,天道青睐,气运宏伟,前途不可限量。 那厚厚的金色祥云与浓厚的气运之力甚至衬得顾济尘黯然失色,教人看着眼热,这番气运,飞升是迟早的事。 “是她!就是她!用她祭天,一定可以平息天道的愤怒!”人群不知何处有人传出惊呼。 第25章 自愿 桑昭愣在原地,抬头看向自己的头顶,心中不由调侃,‘我前世,可能是毁灭了三界?’ 她看过典籍,也知道天道气运这种东西,哪怕是大奸大恶,嗜杀成性,屠城灭国之人,头顶的阴云都不会像她这样浓烈,说不定她前世真有可能是什么大魔头。 【这这这……】神识不灵光的脑瓜子根本思考不出来什么有用的东西,【这,不至于吧,是不是有点夸张……】 阮青络也抬起头看。 两人比肩而立,浓烈的黑云和金色的祥云泾渭分明且难分伯仲,交界处碰到一起,呈不死不休的争夺之势。 “啪啦——” 倏然,大殿中所有僧侣手中的佛珠骤然断裂,无数褐色的珠子散落在地板上,声音清脆,跳跃着滚入不同的角落,在金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而萦绕在众人头顶上的气运云团霎时间消散,一切又恢复成平日里的模样。 大殿内寂静一瞬,又喧哗起来。 “抓住她!抓她祭天,平息天罚!”公孙家的人忽然冒出头,殿中的修士纷纷拔剑。 “放肆!我青云门的人也容你们摆布!”顾济尘断霄剑已出鞘,瞬息间站到桑昭和阮青络身前。 【哇~他好帅!安全感拉满!】神识自动星星眼,开始在桑昭脑子里吹起彩虹屁。 第47章 桑昭看向周围虎视眈眈盯着他们的人,眉心一跳,‘或许,他保不住我。’ 顾济尘大乘期剑修的威压毫不收敛,殿中原本气焰嚣张的修士跪下了大半,但江州城中,不是没有强者。 “清珩仙尊。”公孙一贤站出来,不卑不亢,脊背挺直,却面带警告。 青云门的长老见状忙出来打圆场,面上带笑,额头却已冒汗,“这是做什么,各位都先冷静一下。” 公孙一贤却不理他,径直对顾济尘道,“仙尊也看到了,你这弟子气运异常,天道诅咒,以她祭天,定能平息天罚,还江州百姓一个安宁。” “若是平息不了,你又当如何?”顾济尘冷声回应,语带威胁。 两位大能无声对峙,殿中众人议论纷纷。 “说不定江州的天罚就是她带来的!” “就是!我认得她,她从小就生活在这儿!” “就是她这个扫把星!” “江州当初就不该留她!白白害了阮家人的性命!” 此话一出,外边的雷云翻滚地更厉害,仿佛在佐证这群人的话。 桑昭回身隔着攒动的人头望向外边的大地长空,知道方才雷云翻滚不是因为天道在佐证这群人的说法,只是因为她与阮青络立誓在先,不可提及旧事。 刚刚人群中有人提了,所以雷云滚滚,以做警示。 公孙一贤面色难看,“此人受天道诅咒,难登仙途,走得越远,越是不得善终,今日以身祭天救江州城于水火,也算是为她积功德了。” 【他,他好无耻!】神识瞬间不淡定起来。 阮青络盯着顾济尘的背影,僵在一边,心跳如擂,先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两人头顶上的气运云团,那个荒诞不经的梦…… 难道,难道真的是她…… 是她的父母调换了两人的气运,是她与桑昭对天立誓,导致事情败露,天道降罚…… 嘴唇翕动,阮青络想张口说话,但仿佛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一般,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清珩仙尊,若您真的舍不下弟子,我公孙家有一至宝,聚魂灯。” “待祭天结束,你亲自收了徒弟的魂魄,亲手送她往生,看着她降生,寻她来世,再续师徒之缘也未尝不可。” 公孙一贤放缓语气,领着公孙家的人恭敬下跪,庄重叩首,又双手奉上至宝聚魂灯,仿佛顾济尘再不收下就是无理取闹,枉顾江州一城百姓。 “求仙尊收下聚魂灯!” “求桑昭道友以身祭天,平息天罚。” 殿中的人纷纷朝着青云门的人跪下,就连原本聚集在殿外的人也听到了动静,纷纷跪下叩首。 广慈庙内的人跪了一地,连那些僧侣都跪在蒲团上,顾济尘面色难看,倒是桑昭,仿佛置身事外。 【这……怎么会这样?】神识在桑昭脑中喃喃自语,【你说句话啊!】 ‘你要我说什么呢?’桑昭眸光淡然,‘愿与不愿,其实本就不由我抉择,不是吗?’ ‘拜师大典那日被迫进入玄清峰,我便已经料到今日的局面。’ 【可是……】 “你们——”杨久安急地说不出话,走到桑昭和阮青络身前,看向顾济尘,顾济尘却神色莫测。 “疯了!我看你们真的疯了!”叶痕不知何时出现在桑昭身后,起都没喘匀,一把将她拉住护在身后。 “公孙一贤!好一个公孙家!”叶痕气愤至极,语调不稳,“你平时做得腌臜事不少,怎么?天罚一来就吓破了胆,生怕祸及己身?想拉个人快点平息祸事?” “还有你们!各个都是贪生怕死的鼠辈宵小之徒!桑昭一人绘阵救下江州城贫苦百姓,你们却敢拿她祭天!也不怕无福消受!落得不得好死的下场!” “妖物也敢来此大放厥词,蛊惑人心!”公孙一贤面上厉色,手中捏诀,长剑却已出鞘,剑锋直指叶痕。 顾济尘以剑相抗,两人间气氛焦灼,但他却没有进一步出手的意思。 桑昭心中已了然,长叹一口气,上前一步走到叶痕身边,“叶痕,你先回去吧。” “你——”叶痕蹙眉,看向顾济尘,心却沉到谷底。 “妖族本就为人修戒备,你不必为我出头,免得日后教他们拿捏住把柄。” 叶痕可不管桑昭的话,依旧站在原地不动,“欺负人又何须把柄?” 桑昭看向他,眸光淡然且平静,不再多言,只朝他摇头,悄悄传音,‘天罚一日不平息,此间的人便一日无法出去,我不想看着这里的人忍饥挨饿。’ ‘况且,我本就一身厄运,今日以身解难,说不定真可以积累功德,下辈子也可以过得好些。’ “你可真是——”叶痕恨铁不成钢,愤然撒开桑昭的手,转身离去。 “求仙尊收下聚魂灯!” “求桑昭道友以身祭天,平息天罚。” 【你,你放心,要是转生的话我也会找到你的!】 桑昭默然,虽不指望这神识能说出什么好话,却还是有些怅然,‘不必,我此生胸无大志,正好待我身死之后你也好与你的气运之子绑定。’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会让你死的,咱们就换一个身体继续苟一苟嘛!】神识在桑昭脑子里哭哭啼啼,吵得桑昭想让它闭嘴。 “求仙尊收下聚魂灯!” 第48章 “求桑昭道友以身祭天,平息天罚。” “……” 殿内众人一遍遍叩首,恳求。 顾济尘看向桑昭,眸光清冷,“你若是愿意,为师亲自送你往生,来世,你依旧是本尊的亲传弟子,你若是不愿,为师也能护你周全。” 转生一世,哪怕桑昭投胎成一个毫无修炼天赋的凡人,他也会给她一个亲传弟子该有的宠爱,修补师徒二人间的嫌隙。 话音落地,众人纷纷停止磕头,将目光投向桑昭。 只见少女身着素色法衣,眉目清丽,气质疏落,眼中藏着天下苍生,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慢慢的,周围的人自动散开,将她孤身留在众人目光中心。 “道友。”公孙一贤站起身看向桑昭,“江州城一草一木,皆对你有养育之恩,如今江州有难,想必道友不会袖手旁观。” “况且,这儿还有你的曾经的师友亲朋。” 大殿上气氛死寂,针落可闻,公孙一贤的声音传到众人耳中,桑昭发觉那些投注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得愈发热切和志在必得。 【其实……刚刚仙尊说了,要是你不愿,他可以带你离开的……】神识看着大殿内焦灼的氛围,自己也跟着着急起来。 桑昭默然,目光逡巡过众人的脸,又落向殿外悠远的山川,最终淡声回复道,“我可以以身祭天,但有一个条件。” 她深知,如今这情势,恩情挟裹,大义在前,顾济尘若是真的有心保她,也不会将她推出来,再美名其曰,由她来做选择。 拜师大典上,也没见有人问过她的想法。 “什么?你说,只要我们能满足,定当尽心竭力,在所不辞。” “我要你们对天立誓,不必用聚魂灯,不必寻我的转生,前尘了断,不必平添羁绊。” “这……”公孙一贤面露难色,看向顾济尘。 “生于斯,长于斯,死于斯,望师尊成全。”桑昭恭敬揖礼。 “好啊,好得很!”顾济尘神色冰冷,心中愠怒,拂袖离去,瞬息间消失在大殿当中,无影无踪。 既然桑昭冥顽不灵,不屑于这份师徒之情,那便就此作罢。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清珩仙尊既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既没带桑昭离开也没对天立誓应下桑昭的要求,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 阮青络直到看着顾济尘离去,才终于从恍惚的状态中回神,心底没由来的蔓延上一阵后怕,随即又有些庆幸。 还好,还好她没有被发现……她不用面对这些。 公孙一贤却松了一口气,见顾济尘离去,剩下的都是些晚辈,于是也肆无忌惮起来,走到桑昭面前,“既如此,那便请桑昭道友随我等回去,待阵法布置完成……” “仙尊尚未同意,她是我青云门的人,理应跟我们回去。”徐怀瑾语气中带上怒意,这公孙家的人真的好不要脸,仙尊才刚刚离开就变了脸色,现在更是要强行留人。 “仙尊已经默认!” “放你们回去,谁知你青云门会不会出尔反尔?若是让她离开江州城,明日再不回来,该如何是好?” 人群嘈杂起来。 “你们——”断妄剑已出鞘,徐怀瑾寸步不让。 “够了!”桑昭不耐,主动站出来,“我有言在先便不会出尔反尔。前辈将聚魂灯交予我,自今日起,我便留在这广慈庙中,直到天诛阵布置完成,以身祭天。” “好。” 第26章 红绸 桑昭接过聚魂灯,收进储物袋中,朝青云门的人揖礼,“师兄,师姐,你们不必担心我,快回去吧。” “师妹……你这是何必……”徐怀瑾拧眉看她。 桑昭对着众人面上淡然一笑,“师兄,无妨,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我也如人间草木,生而复死,死而复生,有缘自会再见。” 徐怀瑾无法,眼睁睁看着长老带着青云门的其他弟子离开,他独自留在广慈庙中陪着桑昭,以免她被苛待,桑昭没有拒绝。 “我也要留下。”杨久安死死盯着桑昭不愿离开。 “不必,你还是随两位师姐回去吧。”桑昭眸光淡然,直视他的眼睛,抬手示意他跟着阮青络和胡雪霁离开。 杨久安仿佛被桑昭的目光烫到一般,脑子里又回想起桑昭的那句“我看不起你”,便慌忙别开视线,颇为狼狈。 “师妹。”胡雪霁将杨久安和阮青络撇在身后,站到桑昭身边,“我已经去信联系逍遥峰的上官长老和梁长老。” “他们此次并未随行,但应该很快会赶过来。” 桑昭抿唇,不想让他们再折腾下去,如果以她祭天真的可以快些平息天罚,她不会不愿,但还是点头受下这份好意,“多谢师姐关心。” 胡雪霁点点头,“你,你那师尊,也真是……” “师姐,快走吧。”桑昭朝胡雪霁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言。 “好。”胡雪霁点点头,这才跟着阮青络和杨久安离开。 临走时还不忘嘱咐徐怀瑾仔细照看她,徐怀瑾点头应下。 夜已深。 人群渐渐散去,广慈庙内只剩下一些僧侣,公孙家派人看守着桑昭和徐怀瑾,以免两人擅自离去。 桑昭忽然没了打坐修炼的心思,从莲花印蒲团上站起身,款款步出大殿外。 第49章 她记得,小时候,但凡李嬷嬷听到哪个地方有灾异,哪里有人死了,便会带着她来这广慈庙替人诵经祈福。 当她学会提笔写字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抄写经书,一笔一划,她至今记得那些经文的内容。 佛陀渡世人。 出了大殿,院中有一棵树,上面挂满了红绸,是往来祈福的香客挂上去的,李嬷嬷曾经也挂过,她也挂过。 她不知道李嬷嬷写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写得很俗套,只岁岁平安四字,祝福两人,却终究未能如愿。 可能,是她真的为天道厌弃,所以连身边人都要一个一个被夺走。 “师妹,进去吧,外边冷。”徐怀瑾不知何时走到桑昭身边。 “我没事,我只是想看看这棵老树,你知道,我是木灵根,对人间草木总有几分不一样的情愫。” 桑昭一边说一边将手放到树干上,丝丝缕缕灵力灌注进去,耳边忽然响起嘈杂的说话声—— “愿我儿早点病愈,家中的银钱不多了。” “愿我嫁得如意郎君,夫妻恩爱,举案齐眉。” “阿兄明日便要出发参加宗门试炼,神树啊,你一定要保佑他顺利通过。” “……” 这是那些挂绸带的祈福者的心声,这棵沾染佛性的老树听到了,记住了,所以桑昭也听到了。 她以前无聊的时候便会来偷听。 有时候恰巧听到祈求病愈的心声,她便会找去那户人家里,帮忙治病,不求银钱,算是全了自己的私欲。 今夜,她想听听李嬷嬷的心声,却在一堆嘈杂的声音里辨不出,但在即将收手的那一刻,她却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岁岁平安。 夜里有风起,一片绸带不小心落到地上,徐怀瑾捏诀捡起,红绸上一笔一划,字迹扭捏笨拙,写的是期盼桑昭顺利拜入青云门,此后仙途通畅,得道飞升,落款无名。 “师妹,这是求你的。”徐怀瑾将手中的红绸递给桑昭。 桑昭有些诧异,这一看就不是叶痕的字迹,扭扭捏捏,也不像是百草阁里哪位修士的字迹,却又不记得自己何时还有什么密友会如此祝福自己。 一个蓝衣小和尚远远看着桑昭,终究没忍住悄悄向两人走近。 “仙子,这树上还有许多绸带是替你祈福的。” “什么?”桑昭回身看向院中的小和尚。 “仙子离开江州城那日,广慈庙中门庭若市,祈福者摩肩接踵,皆是来求你余生顺遂,仙途通畅的贫苦百姓。” “多年来,仙子施药布粥,不取分文。天道昭昭……仙子是有福之人。”言尽于此,小和尚已经忍不住泣泪,“我的朋友就是仙子治好的,仙子救了那么多人,肯定记不得,但我们记着……” “我们永远也不会忘……” 桑昭忽觉心头一热,眼眶泛酸,“你们的心意我已知晓,更深露重,你先回吧。” 她行医济世,从不求回报,也从不怨什么恩将仇报,她不在乎这些,她只是想救人,只是看不得有人死在自己面前,仅此而已。 为了李嬷嬷的教诲,为了医道,为了黎明苍生,也为了了却自己心底的隐痛。 可如今那些她从不期盼的东西忽然被自己拥有,好像又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感觉。 天道昭昭,行医救人,就算逆天而行,不得善终,她亦九死不悔,她如今,是真的想救下江州城的人,无论用什么办法,付出什么代价。 “仙子保重。”小和尚擦干脸上的泪,一溜烟跑开,淹没于浓稠夜色中。 桑昭面上释然一笑,“师兄,我们进去吧。” “好。” — 翌日。 桑昭要以身祭天的事传遍了整个江州城,上至世家贵胄,下至贫苦百姓,无一不知,无一不晓。 桑昭于大殿中打坐,闭目养神,徐怀瑾陪在她身边,青云门也来了些人,耳畔是僧侣的诵经声,徐怀瑾最终还是单独向桑昭传音,“师妹,赠剑那日我许你一个诺言。” “你只需一言,就算是死,师兄也会带你离开。” 桑昭抬眼看他,却摇头,她不愿牵连其他人进来。 大殿外传来喧闹和争吵声,桑昭侧首见叶痕冒着雨跑进来,衣衫被雨水沾湿,她捏诀替他烘干。 “你怎么来了?外面是怎么回事?” “江州百姓来替你讨公道!”叶痕面色难看。 他们现在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桑昭跟个没事人一样,这一城受她救助得以保全性命的百姓却急得团团转,求助无门,却也只能干着急。 “我还是昨日那些话,若我真能平息天罚,也算是为江州城做最后一件事,了却这一场缘分。你让他们回去好好休养吧,不必为我费心,” “是是是,就你最慈悲心肠!我倒是要看看你是不是马上要坐化升仙了?你以为我想管你!你死了也跟我没关系!” 叶痕语调拔高,不复往日的温和,气得转身欲走,桑昭却忽然叫住他,“等等!” “怎么了?” 桑昭忽然眸中带笑,“你那孩子我放在灶王庙的神像后面了,你要是还着急的话就快去找它。” “什么孩子!那是我结的果子好吗!”叶痕感受到周围奇奇怪怪的目光,面色一红,也不知是不是气的。 第50章 叶痕是妖,树妖,千年修成人形,草木化精,人间稀有,因而刚刚化形的时候只是个婴儿,孱弱无比,随便来个修士就能弄死他。 婴儿于山谷之间啼哭,被他师父百草阁的阁主捡到,带回宗门悉心培养,一开始大家对这个精怪十分防备,后来见他心性纯良,又只是一棵树,于是才慢慢接受了他。 桑昭当年去百草阁求学时,便是在一个雨天与叶痕不打不相识,此后就渐渐熟络起来。 叶痕的本体长生树开花的时候他十分兴奋,说自己算是终于有后了,结了个果子,以后要是本体出了什么事,不幸殒命,生命、妖力和记忆还可以继续在种子里面传承演化。 种子发芽成长,便相当于重获新生。 当然,这种特殊的种子十分稀有,一只树妖一生可能只有一两次机会长出来,有的来得早,有的来得晚。 当初,果实刚刚结出来,桑昭就一把把果实给摘了,然后撒丫子跑,不知将果实藏到了哪里。 叶痕为了这件事没少记恨她,天天说桑昭谋害了他的亲骨肉,还闹到了阁主面前,桑昭就是不拿出来。 “我还没问你,你当初为什么抢我果子?” “我怕你保管不好,到时候在哪里死了都不知道,所以才替你找了个隐秘的地方保管起来。”桑昭颇有些感叹。 末了,她又补充一句,“现在我恐怕要死在你前面,所以种子你便自己保管吧。” “你瞧不起谁呢?我可比你多活一千年!”叶痕干巴巴地留下一句话便跑出大殿。 桑昭收回目光,重新开始打坐,懒得去关注周围人的神色。 她感觉自己就像天地间的植物一样,尤其是跟叶痕在一起的时候,懒洋洋的,在阳光下舒展开的,平静的,一切都舒服地恰到好处。 植物之间的交流不需要语言,只依靠意念,是心心相印,毫无保留的交流。 她以前喜欢和叶痕这样做。 叶痕作为树妖也喜欢她的灵力。 植物对生死枯荣看得淡,所以叶痕气她不顾天谴救人,也只是暂时生气,哪怕她要以身祭天,其实也没关系,植物不在乎这些,反正还有来生,所以释然淡泊。 在地底,在风里,根脉相触,枝叶相通,植物与植物,终会相遇。 “他是只树妖?”徐怀瑾坐到桑昭临近的蒲团上,他昨日便知叶痕是妖,却不知是树妖。 “是千年老树妖,也是我的至交。”桑昭笑了笑,提到叶痕总是想起那些美好的记忆,只要是关于叶痕的记忆总是美好的。 他是所有既认识阮青络又认识她的人当中,唯一一个义无反顾偏向她的人,对她坚定不移的选择,哪怕是百草阁里的其他人,都做不到像他这般。 可能,是她和花草精怪比较合拍? “师兄,天诛阵布置得如何?” “公孙家有精通阵法的人,明日午时,便可……” “我知道了。” 第27章 仙山 “你还有没有未完成的心愿?我们或许可以帮你……”徐怀瑾抬首看向大殿中的众人,青云门的弟子来了大半,顾济尘也在,阮青络、胡雪霁、杨久安都在。 “没有。”桑昭摇头,“没有想见的人,也没有必须要完成的事,这样就挺好的。” 忽然,桑昭像是想到什么,从储物袋中取出两块玉符,站起身递给胡雪霁,“师姐,这些是我这些年摸索改良或自创的药方和丹方,很粗浅,你拿去或许有些用。” “我……”胡雪霁摩挲着手里光洁冰冷的玉符,一时不知作何感受,最终叹了一口气,也取出三块玉符递给桑昭,“医修之间不都讲究交换手记吗,这些是我的,也给你了。” 桑昭笑了笑,收下,“好,多谢师姐。” 胡雪霁随意点点头,心里却急得不行,给两位长老去信之后,至今还没有得到回应,估计是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或者被什么事绊住了。 但明日午时祭天阵法便会完工,再不来,可就来不及啦! 事到如今,她是看不透顾济尘的想法,那日分明是不想让桑昭被牵扯进来,但又要做出一副袖手旁观的姿态,总想着收了桑昭的魂魄送她往生。 简直,不可理喻。 大殿外的喧闹声愈发激烈。 桑昭五感机敏,听着这声音不像是普通的争执,不由眉心一跳,倏然站起身朝外走。 “仙子!桑昭仙子出来了!” 堵在广慈庙外的短衫百姓跪了一地,昨日那个李氏一族的族长也在,老人鬓发斑白,比起昨日刚从符阵中出来,仿佛又苍老了好几岁。 桑昭眸光扫视过众人,修士傲据地站在一旁,手中长剑染血,已经砍伤了好几个着急出头的青壮年,百姓群情激奋却也无可奈何。 “天道昭昭!”老人字字泣血,仰天长叹,差点要晕厥过去。 桑昭忙使出灵力为他护住心脉,随后抬步踏出大殿门槛,有人意欲阻拦,却被徐怀瑾一剑拦住,那人只好悻悻退下。 “仙子!仙子没事吧?” 百姓三三两两激动地围上来,桑昭面上带笑,替受伤的那几人治好伤口,这才揖礼表示感谢,“诸位,且听我一言。” “仙子!仙子你说,要我们怎么做?” 桑昭却摇头,“诸位回去吧,不必为我伤怀。我身负厄运,天道厌弃……” 第51章 “什么天道厌弃!还不是我们打不过他们!”刚刚被桑昭治好的那名受伤的壮年男子愤愤不平,“修士当道,我等凡俗百姓竟拿他们没有办法!” “民心所向,天道所归。诸位不必妄自菲薄。” 桑昭摇摇头,看向那位耄耋老人,“诸位的情义桑昭记下了,能为江州城做最后一件事,也算有始有终,烦您带他们回去吧。” 老人摇首叹息,又忍不住仰天大笑,满腔无奈,最后拂袖离去,其后的人也三三两两被她劝走。 回身,桑昭重新进入大殿内,越过青云门众人,坐回先前的莲花印蒲团上。 阮青络看着桑昭,坐到她身边,眼神却不敢直视她,嘴唇翕动,好几次欲言又止,桑昭原本在心中默念法诀,此刻也停下来看她,“师姐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没……没什么。”阮青络掩饰般别过头,不敢再看桑昭,末了又欲盖弥彰般问了一句,“白白不见了,你有没有见过它。” “未曾。”桑昭摇头,继续默念清心诀。 却听神识在脑海中回复道,【之前我看到有大妖在客栈附近活动,估计是妖王的下属,他妖力恢复一些之后大概会被护送回妖城,然后开始夺权继位,平息妖族之乱。】 ‘嗯。’桑昭在心里回应。 妖族这些日子不太平,本来还要乱上一阵子,如今妖族储王提前回归,动乱得以提前平息,她做的这些事,也算是功德一件。 ‘对了,我还有些事要同你说。’ 【你要交待遗言了?】 ‘……’ 桑昭不理会神识的打岔,认真分析道,‘你说你的任务是拯救三界苍生,有一魔头会颠覆上下两界,让万物归于混沌……’ ‘虽不知你为何会莫名找上我,但若你说的是真的,我还有一些计策。’ ‘待我死后,你可重新与阮青络绑定,也可去寻昆仑仙山的人。’ ‘上界众神与下界苍生之间有天门相阻隔,无法相互往来,昆仑仙山位于上下两界之间,掌两界人妖神魔的命数,是算学鼻祖。’ ‘若真的有灭世大魔头将颠覆世间万物,以至于连上界众神也无可奈何,昆仑仙山的人应当会知道些具体的消息。’ 【其实,其实要不我们逃跑吧,我可以想办法帮你……虽然帮完你之后我可能会休眠一段时间……】 【只要出了江州城,他们就抓不到你了。】 ‘不可。’桑昭直言拒绝,‘我留下平息天罚,了却因果;你换一个更厉害的人助你挽救苍生,我一介医修,能做的太少了,还是不耽误你的正事为好。’ ‘若有缘,我们还会再见的。’ 若阮青络飞升之后,真的会有所谓灭世之祸,桑昭想,自己哪怕是轮回几世,也一定会义无反顾的参与挽救。 【知道了,知道了,要不是我不能跟你分开,我早就换别人了!】 【等你死了我马上就换人!】 神识越说越气,桑昭则收回神继续默念清心诀。 是夜。 桑昭于大殿中打坐,身边已经寥寥无人,青云门的人只剩下徐怀瑾在一旁守着他,其余的全部回了贺州城。 顾济尘这一整天几乎都不怎么在,杨久安显得很不安,几次三番想跟桑昭搭话都被她无视。 阮青络显得魂不守舍,桑昭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放在心上,叶痕也没来看她。 叶痕—— 桑昭总觉得不安。 虽然真算起来叶痕比她大了千余岁,但两人也算是“从小”一起长大,时常靠意念交流,她了解叶痕的脾性,越是默默无言越是在憋大招,越是低调越是会弄得难以收场。 但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干等着明日晌午到来…… 【我嘞个去!好刺激!】 桑昭眉心一跳,原本握在手里把玩的佛珠手串倏然断裂,珠子噼里啪啦落到地上,在打蜡抛光的木质地板上敲出低沉压抑的声响。 “师妹没事吧?”徐怀瑾看向桑昭。 “没事。”桑昭忙摇头,接着又阖上联系脑中的神识。 ‘怎么了?’ 【我不知道啊!好混乱!你师父他……哎呀!】 【他去找招魂幡,还在翠谷山周围设下拘禁魂魄的结界,但却被你那个树妖朋友撞了个正着,两人现在马上要打起来了!】 ‘什么?’桑昭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这事情的发展已经魔幻到有些超出她的设想。 ‘师尊找招魂幡做什么?又为何要在翠谷山设结界?他想拘住我的魂魄?’ 神识那不太聪明的脑瓜子几乎已经停止思考,只能阿巴阿巴。 而此刻,翠谷山阴面,层层密林中。 叶痕神色冷峻,身后是铺天盖地的细密藤蔓和树枝,半山的植物都因大妖的妖力而活络沸腾起来。 “清珩仙尊不想着直接将徒弟带走,反而想违背她的意愿寻她的转生……” “你可是心中有愧,不敢面对她!” “都说青云门上下护短,我看仙尊倒是舍得大义灭亲!” 顾济尘手持长剑,周身气场凛冽,威压逼人,“放肆!区区树妖也配置喙仙门之事!” 神识紧张得不行,马上给桑昭转述,桑昭一听两人就要打起来,连忙起身奔出大殿,止步于院中,手中捏诀,给两人送去传声符。 第52章 ——“师尊恕罪,叶痕是弟子故交,无意冒犯,且他已潜心修行千年,有望登仙,望师尊高抬贵手,不与他计较,弟子感激不尽。” 桑昭给叶痕的留言便没有这么客气,“叶痕!你千年修行小心毁于一旦!你要想找死也别带上这翠谷山上下的其他草木!” 顾济尘收到桑昭的传信去了大半杀心,不再为难树妖,叶痕面色难看,却也没再挑衅顾济尘,只拂袖离去,转头便找了个无人之处传音跟桑昭告状。 “他想收集你的魂魄!无耻之徒!” “你活着的时候不想办法救你,反而想等来世再找你!你这个师尊简直有毛病!” “你跟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拜的这是什么师门?” “我看他一副心中有愧的样子,对你的感情肯定不简单!” 桑昭被叶痕这一连好几个问题砸得头昏脑涨,只能回复说自己也不清楚,还顺便让他不要插手此事,以后也少看点人间的话本子,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我告诉你,我比你多活一千年,看得比你清楚!” “是是是,一千年才化形,之前都在深山老林里待着!” 桑昭毫不客气地怼回去,气得叶痕单方面终止了与桑昭的谈话,没给桑昭问他在翠谷山后山做什么的机会。 — 翌日,午时。 天诛阵设在城郊翠谷山山顶,也就是广慈庙旁边,那里本就有一个简陋的祭坛,据说多年之前江州城是不祥之地,因而每季都会举行祭天仪式。 当然,这是非常久远的历史了,早已经不可考据,只是在说书人的口中流传。 从山腰向上,已经聚集了许多人,自山腰上临时搭建好的安置点起,一直到山顶的广慈庙大殿前,满满当当都是人。 凡人,修士,江州城内的人,江州城外的人。 修士有神通,为了方便祭天,整个山头的结界都被加固了一层,公孙家和江州城的另一个世家甚至贡献出了本家的法宝,以防祭天过程中有任何闪失。 当然,主要是防备青云门的人出尔反尔。 桑昭被人押解着从广慈庙出来,一直步行前往祭坛。 路人行人夹道,男女老少,无不掩面而泣,甚至群情激奋。 “娘,这不是那天救了我们的仙子吗?为什么是她?”一个小孩子扯着身边妇人的衣袖。 第28章 魔尊 “不能用她祭天!” “是她救了我们!” “桑昭仙子!” “……” 祭坛在上,桑昭止步于边缘,回身向众人拱拱手,不发一言,转身便想步上祭坛。 【等等!你别动!别动!这个符阵被人动过手脚,它——】 【它威力变大了!能教人魂飞魄散啊!公孙家的人搞什么!】 桑昭愣了愣,脚步一滞,随即步入阵中。 教人魂飞魄散,再无来生。 也好,免得她还要担心自己的魂魄被人收走。 【你疯了!你要是魂飞魄散就真死透了!我都救不了你!快点出去啊!趁阵法还没有启动!】神识急得快疯了,【江州城的百姓明明都已经救下了!】 【只要熬到天罚结束,他们就能出去了!分明就是这些世家宗门贪心不足!他们本来就有物资的!又不会轻易死!】 ‘我之前说的不是气话,而是我们缘分已尽,你日后便可以换一个人。’桑昭脚步不停,款款步上高台。 【不行不行!你快出去!】 桑昭没理会对方的哀嚎。 祭天的仪式很复杂,尤其江州城本就受了天罚,一堆修士、和尚在底下施法念经,桑昭只冷眼看着。 底下观看的人群越来越躁动,百草阁的人混迹在人群之中,不断传递信息,受过桑昭救治之人一个个站出来。 “放了她!” “是啊!放了她!” 底下人群嚷嚷,桑昭遥遥看去,只看得见攒动的人头和群情激奋的一张张鲜活的脸。 “肃静!” 凡人不敌修士,公孙一贤威压一出,底下的众人跪倒一片,有的人伤重,直接呕出一口血,默默不敢再言,却眼神愤恨。 “公孙一贤!”叶痕气极,三步并做两步走出人群,“你他娘的求仙问道就是为了欺压凡人吗!” 桑昭闻言面露诧异,她与叶痕最初是不打不相识,两人对外,用叶痕的话来说,那是装得人模狗样,进退有度,谦和有礼,至于两人私下里,直接开呛。 如今他真是被气狠了,才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口出狂言。 倏然,桑昭对上叶痕的眼神。 她心底一惊,瞬间蔓延上剧烈的不安。 不对,不对! 依照叶痕的性子绝不可能放手,任由公孙家为非作歹—— 余光中,桑昭见脚底符阵绘制纹路奇异,周遭空荡荡,无一人在身侧,四周狂风起,她拧眉细看,细看,细看—— 却看到叶痕不知何时站在了祭坛旁边。 这符阵,被人动过!不,不是简单地威力变大了,而是—— 而是以千年大妖散尽妖力,舍弃身躯为代价,以放弃登仙成就大道为代价……救一城一池,一时一地,得天道宽宥,不再降罚。 并且,这符阵只对妖族起作用。 “叶痕!你疯了!你千年修为!”桑昭疾步奔向祭坛边缘想将叶痕推远,却被其他修士施法阻止。 第53章 “放开我!放开!”山巅狂风大作,桑昭挣扎着想奔向祭坛边缘将叶痕推开,却见叶痕面上带笑,缓缓向她步来。 “你出去!” 叶痕不为所动,“你以为,只有你一人主意大,旁人都是不通感情的木偶吗?这江州城不是只要你一人拯救的人,所有住在这里的人,都可以拯救它。” 山巅上的雷云翻滚地愈发浓烈,闪电噼里啪啦地隐匿在墨色云层中,雷声如车轮碾过天空的云,直直压在众人心头,一点一点将希望碾碎成末。 “怕什么?我只是失去千年妖力,种子还在,我又不会真的死。” “你今后找个地方把我埋了,千年之后,等我再化形,我再来寻你。” 桑昭气急,死命将叶痕向外推,“出去!滚出去!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罢了,我估计你这短命鬼也活不到一千岁。” 远处的青山氤氲在水雾里,桑昭回身看向青云门的众人,顾济尘负手而立,看向她,眸光清冷淡漠。 徐怀瑾握紧手中的断妄剑,接收到桑昭的眼神便想上前,却被公孙家的人拦住。 山巅的风愈发猛烈,顾济尘遥遥望向桑昭,只待此番事了,他用招魂幡收好她的魂魄,亲自送她往生,一切便可重头来过。 胡雪霁四处张望,为什么还没来,怎么还没来,长老的信已经送到,上官献说梁松和公孙昼都会一同赶来,再不来就来不及了…… 阮青络站在顾济尘身边,浑身僵硬,面色苍白到有些病态,远处,祭坛之上,桑昭奋力挣扎,想把那树妖推出去,但总不能如愿。 雷云积了一层又一次,迫人的威压倾泻而下,她的心也越跳越快。 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怎么做才不是错,才能护住自己,她已经没有父母为她出谋划策了,她只想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梦,都是假的吧。 她就是真正的气运之子。 对,她就是真的。 “现,启动阵法!” 公孙一贤冷眼环视众人,底下的百姓被威压压着,动弹不得,青云门的人也一切正常,仪式落幕,现在就该正餐了。 山巅之上是翻滚的雷云,层层叠叠,如沸腾的水,黑压压的,电光闪闪,带着威慑,仿佛下一刻就会落下来,让站在祭坛中心的两人魂飞魄散。 “是!”一众元婴期阵修纷纷应是,走上祭坛,站到相应的位置,手中结印,催动灵力。 桑昭垂眸,教人看不清脸色,“叶痕,你太小瞧我了。” 叶痕听她低声呢喃,顿时心脏漏跳一拍,话音落,桑昭指尖灵力涌动,化作锋利刀刃,一把划开自己的手臂,霎时间鲜血淌到地上。 叶痕瞳孔放大,抬手想阻止桑昭的动作却被人灵巧地避开,“你疯了!” 鲜血继续流淌,经由灵力的牵引一点一点在地上勾勒出诡异的符阵,此阵名为堪破,以血为引,消耗绘阵者一半的寿数,可强行打断任何六阶以下符阵的运行。 如今,就算不能完全打断,那她也要这祭天仪式中道崩殂。 “嘭——” 变故横生,山巅之上骤然间阴风四起,天地晦暗一片,一把魔气缭绕的长剑直插祭坛中央,围在祭坛边缘的一众元婴长老被弹出去,落到底下,运气不好的顷刻间已毙命。 胡雪霁心头一跳,以为是长老到了,可细细一看才发现居然是魔族。 “谁?何人作乱?” 公孙一贤面色惊诧,却只见祭坛中央忽然多出来个人影,一身玄衣,气势凛然,周身红莲相伴,魔气缭绕,灭魂剑入手,抓着桑昭便径直离去。 堪破阵绘制到一半却被强行打断,就连天诛阵也被毁得一干二净,桑昭一脸懵,慌乱中仓促回望,却只见到叶痕同样一脸懵地站在祭坛中央。 【啊啊啊……是魔尊!】神识上一秒在沉浸在生离死别的痛苦中,下一秒就直接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地说不出话。 桑昭:‘?’ 桑昭根本无力回话,只觉得刮到身上的罡风几乎要将自己撕裂,唯腰间被一只有胳膊揽住,稍微好受一点。 简直比受刑还难受。 “魔尊萧肆。” 顾济尘面色凛冽,提剑追来,身后本来跟着一众世家修士,但出了江州城他们便没法继续追。 “清珩仙尊,你这徒弟借我用用。”萧肆音色狷介狂放,缩地成寸胜似闲庭信步,手中甩出上古神器洛方鼎,将顾济尘困入其中,他则趁机带着桑昭遁入魔族地域。 耳边风声呼啸,片片风刃刮在身上,桑昭感觉整个人就像要被肢解一样,连眼皮都挣不开,微薄的灵力根本杯水车薪,只能受着。 加上先前绘阵消耗精血,心底忍不住暗叹,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唯一让她觉得宽慰的就是天诛阵被毁,叶痕保住了一身妖力,但江州城的天罚,不知要持续到几时,叶痕到底能不能养活那一城的百姓…… “唔——” 天旋地转间桑昭被人毫不留情地扔到地上,身体撞上墨色的石质地面,嘴里没忍住吐出一口血,浑身剧痛,感觉下一刻就要厥过去。 【这是魔宫主殿!刚刚他用了传送法器,所以才这么快就回了老本营!】神识在一边矜矜业业的解说。 桑昭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些,支撑着地面勉强站起来,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渍,这才看清对面的人。 第54章 其实萧肆的脸她早就见过无数遍,在神识给的画面里,以阮青络为主视角的画面里,这个萧肆还占了不少戏份。 “啧,真是废物。”萧肆还没等桑昭站直,便一把掐住她的脖子向她嘴里塞进去一粒丹药。 “咳咳咳——” 桑昭捂住脖子连连咳嗽,丹药入口的那一刻她便尝出来这是治伤的丹药,心中惊诧,但身上还是不好受。 “敢问,前辈带我来这里,有何目的?”桑昭尽力保持冷静。 萧肆一抬手,毫不见外地夺了桑昭腰间佩戴的储物袋,探手取出其中两枚九玄冰莲的莲子。 【对对对!他想要九玄冰莲治伤!所以在听说冰莲下落后才会偷偷潜入青云门,接近气运之子!然后爱上她!】神识在桑昭脑子里嚷道,【怎么到你这里就是直接上手抢了?】 桑昭:‘……’ 桑昭忍住浑身剧痛,脑子却依旧清醒。 ‘时间不对。’ 【什么?】 ‘我说时间不对,阮青络拿到冰莲还需再等一年多进入秘境试炼,魔尊不应该现在受伤。’ ‘就算要治伤,这次治伤也不是以后的那次受伤。’ 【好,好像是这样……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那那那……你别急,你等我看看!窥探过往之事需要点时间,我尽力!】 桑昭眉心一跳,没曾想这神识不仅可以监视当下周遭的情况,居然还能窥探过往之事?那这东西真的是神识吗? 无暇他顾,桑昭眼睁睁看着萧肆指尖把玩着那两枚莲子,心知直叹祸害遗千年,这冰莲简直就是克她。 自己没正儿八经地用上,花瓣给了杨久安和阮青络,她被罚入思过崖,现在还因为莲子被萧肆掳到魔宫,生死难料。 但要细想,其实也不亏,反正她原本就是要被祭天的人,现在还能多活一段时间,而且萧肆还间接救了叶痕。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里再排雷一下吧: 1因为故事线是前世今生双线交织,因果交待和人物刻画都有些复杂,可能也是我经验不足,所以写起来也很吃力,就想咱们都慢慢来,大家可以攒一攒再看。 2看到这里,文章基调已经奠定,不是爽文,想看女主不顾一切大杀四方不大可能。 第29章 伤重 萧肆手中把玩着那两枚莲子,随意将桑昭的储物袋扔在脚边,语气散漫不经,“本座想要九玄冰莲。” “冰莲花瓣我已尽数赠与师姐……”桑昭话音未落,萧肆抬手隔空掐着她的脖子,冷冷道,“本座当然知道,但本座更好奇你手中的冰莲从何而来?上官献那老东西怎么偏偏就把东西送给了你。” “咳——”窒息感汹涌而来,桑昭整个人悬在空中,挣扎不得。 “你知道该怎么做。”萧肆松开桎梏,桑昭重重落到地上,连坐直身体的气力都没有,但先前的那粒丹药发挥作用,她的灵力渐渐恢复。 【我查到了!】 【魔尊前段时间去妖城九幽山抢青羽族的镇山神器洛方鼎受了重伤!原本要是妖王储君没有那么早返回妖城,青羽族也不会被逼到绝境……】 【哎呀,反正魔尊现在就是强弩之末,给你搁这儿演戏呢!】 【洛方鼎还牵制着仙尊,你现在努努力可以直接把他干掉!】神识跃跃欲试,语气激动。 桑昭默然,觉得这个神识真的很不靠谱,‘你真当这魔宫无人?况且他手中那把剑已经生出剑灵。’ 【……】 萧肆缓步走到桑昭身前,蹲下身,动作狎昵又暧昧,带着危险的意味,替她擦去唇角的血渍,“老实让这冰莲长出来,本座可以考虑留你一命。” 【流氓!】 桑昭:‘……’ 桑昭垂下眸光,淡声应道,“我知道了。” “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招。”萧肆松开手,冷冷看着她。 桑昭灵力恢复了些,坐直身,刚想回话,原本正欲站起身的男子却倏然脱力,直直栽倒,一头倒进她怀里。 【你看吧,我都说了是强弩之末了,我看人不会错的!】 桑昭:“……” 桑昭蹙眉,指尖下意识放出灵力去查看萧肆的情况,灵力刚一放出她便觉得心惊。 仿佛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她一把扒开萧肆胸前的衣襟,果然见到皮肉之下蠕动着细密的条状物。 “尊上——” 一黑衣男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魔宫主殿,单膝跪地,似乎有事要汇报。 萧肆脸色一变,面沉如水,拉上胸前的衣襟,翻身将桑昭压在身下,威压放出,厉声斥道,“滚出去!” “尊上恕罪!”魔修胸口一痛,嘴里呕出一口血,心道自己打扰了魔尊雅兴,忙闪身离开,刹那间消失在原地。 几乎在人影消散的瞬间,萧肆的唇角也缓缓溢出一丝猩红,但却依旧撑着最后的力气支起结界,以防再有人随意闯进来。 男子身上炽热的气息喷洒在颈肩,气氛一时旖旎。 桑昭心里却只想着萧肆的病情,准确的说是只想着怎么治这个罕见的疑难杂症! 于是忙不迭将人从自己身上推开,平放在地上,继续伸手扒开男子领口的衣物,眼神炽热。 萧肆:“……” “前辈,冰莲治不好你的病,但……我可以一试……”桑昭一边说一边捡起自己的储物袋,从里面摸出针灸用的银针。 第55章 “就凭你?”萧肆轻嗤一声,默默拉上自己的衣襟。 “前辈。”桑昭音色平稳,“若我所料不错,您身上的伤是妖城九幽山青羽族所为。” 妖城,名为城却不是城,而是妖族聚居的一大片地域。 仙灵界三分,人妖魔各自占一片地域,彼此之间有些往来,但却不多,总体来说还是相互防备为主,可能偶尔有小摩擦,但却没有大的战争,各自相安无事。 桑昭想起自己当初救妖王储君的时候便在他身上发现了来自魔族的毒物。 想来是妖族的青羽一族分支与魔族暗通曲款,既如此,魔尊萧肆也被妖族之物所伤也不足为奇。 萧肆闻言眸中闪过暗芒,周身气场一变,冷声问道,“那你倒是说说。” 【我靠靠,他想杀你啊!咱别说了,直接把冰莲催发走人就行了,别管闲事!】 桑昭对神识的话充耳不闻,继续说道,“您被青羽虫蜇伤,以为是中毒,便想寻冰莲解毒,但其实……并不是中毒。” “那虫子本身就是无毒的,但被它蜇伤之后,虫卵会因着伤口寄生于人体内,蚕食宿主的血肉,修为……将其作为养料,用以繁育后代。” 桑昭越说越激动,她看过一些妖族的风物志,曾经,这虫子最初就是由青羽族的人培育而出,因杀伤力强,一度被妖族的人视作最锋利的武器,大肆使用。 但后来,虫子反噬其主,妖王便下令将其全部绞杀,不留活口,任何妖族不得私藏,违者必诛。 但哪怕政令如此严苛,妖族的人也花费了大量经历和巨大的代价才将其彻底铲除,桑昭没想到,这所谓的彻底居然还不够彻底,居然真的有妖私藏! “我本以为青羽虫已经灭绝,却没想到……” “妖族之事,你如何得知?” “我有一友,曾前往妖城给我寻了些古书典籍。”桑昭也不藏着掖着,至于那友人,自然是叶痕。 叶痕本就是千年树妖,虽生长于人修地界,但还是对那妖族聚居的妖城有所向往,于是便想前往游历一番。 桑昭那时也想跟着一起去,却被阮青络父母拒绝,让她好生守在阮青络身边,她无法,只得托叶痕想办法带些书出来,风物志也好,话本小说也好,她都乐意看。 这关于青羽虫的事便是她从叶痕口中知晓细节。 一开始得知青羽虫被绞杀,桑昭还有些遗憾,因为自己还没来得及好好研究一番,找出救人之法,但一想这害人不浅的东西还是早消失早好,也就释然了。 可现在就有一个活生生的现成病人躺在面前,她怎么可能不激动! “前辈,被青羽虫所伤,在妖族文献记述里救无可救,但您在江州城及时出现救下我与挚友,桑昭愿意一试!” 【我看是你自己想搞研究吧……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神识听着桑昭噼里啪啦说了这么一大堆,终于图穷匕见,认不出出声吐槽。 桑昭:‘……’ “前辈若是不信,我可以证明。” 桑昭示意萧肆伸出手,萧肆渐收了戏谑的神情,却依旧眼含警告,顺势抬起手,桑昭拉起他的袖子露出手臂,指尖集聚灵力,划开一道口子。 桑昭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粒丹药,捏碎后撒在伤口上,用灵力做引诱,只见皮肉下有长条状东西渐渐蠕动起来。 “青羽飞虫通体透明,与普通飞蛾无异,让人失去戒备,但它们的虫卵进入生灵体内却会化作丝状小虫。” 话音落,一种黏腻蠕动的丝状长虫从血淋淋的伤口处钻出来,浅绿色的粘液与血液混合在一起,两相对比,看起来极其恐怖。 “刚刚那枚丹药有大补功效,加上我以灵力做诱饵,它循着食物的气息便涌到了伤口处。” 萧肆闻言神色难看,他早已经试过用法力将这虫子逼出来,但虫卵无数,这些东西几乎蔓延至全身,无论他怎么尝试,这些东西都吸附着血肉不放,若真如桑昭所言无人可医,便等于整个人都成了它的食物。 “前辈,我是真心想试一试……” 桑昭神色郑重。 此番提议,一是满足自己的私欲,手痒,看不得疑难杂症摆在自己面前而不去尝试;二是萧肆也算是救了她跟叶痕,算是报恩。 至于三,是为了拨乱反正。 当初她替妖王储君解毒,导致云景川提前返回妖城,以为自己是助妖族提前解决内讧,恢复和平,减少生灵涂炭,算功德一件。 可如今一看,因果牵扯,云景川提前伤好回城,导致萧肆现在被青羽虫所伤,再看之前萧肆对突然闯进来的下属如此防备,说明魔族此时显然也不太平。 萧肆在位数百年,积威甚重,有他在,魔族说不定还能平和一段时间,若是他出了什么意外,指不定这里又会发生战乱。 虽然左想右想,权力斗争总免不了死人,但至少群龙有首的时候死的人会少一些。 尤其这件事,似乎还是因为自己而起。 萧肆无奈见桑昭神色郑重,在未判断清楚桑昭所言真伪之前只能先答应下来,“好,那本座便给你这个机会。” “好!”桑昭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似乎发觉自己的反应不妥,忙轻咳两声补充道,“前辈请宽衣。” 萧肆:“……” 第56章 萧肆抬手解开腰带,桑昭已经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扒他的里衣,男人抬眼一看少女的神色,却见炽热激动中带点正经和跃跃欲试。 医修,恐怖如斯。 桑昭双目轻阖,用灵力细细感知着萧肆体内的情况,之前惊鸿一瞥她只觉得心惊,现在就只剩下心惊肉跳。 魔修体内每一条经脉血管都已经被那些虫卵占据,比发丝更细虫子蠕动着相互纠缠着,一点一点占据躯体内的每一个空隙。 “前辈,我只能暂时想办法压制发作,如果想要治好……恐怕还需要时间。”似乎是看到萧肆的眸中的怀疑,桑昭补充道,“若是您不信我,大可派人去打探青羽虫的来历。” “我没有治过这种病,所以……” “所以你是拿本座练手?” 桑昭面色一窘,强行为自己找补,“当年妖城主君倾尽全妖族之力才将这凶险无比的青羽虫剿杀,且迄今为止,还从未有人提过如何救治被寄生者……” “呵,好啊,你放心治,若是治好了,本座放你一条生路,若是治不好,那本座便带你一起赴黄泉。” 桑昭:“……” 【哦豁,这怕不是传说中的虐恋情深,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闭嘴。’ 神识默默闭麦,桑昭忽又嘱咐它继续查查萧肆受伤的具体原因,弄清楚妖魔两族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才导致如今的变故。 神识满口答应,随后便销声匿迹,桑昭也收回神,开始试探着给萧肆施针。 第30章 倾覆 魔修与普通修士不一样。 修士吐纳天地间的灵气,慢慢将灵气吸收进体内识海中,以此淬炼体魄,磨炼道心,一点一点提升修为。 但魔修却是依靠天地间的魔气修炼,修习的心术法诀都与修士不太一样,但体内经脉走向,呼吸吐纳用以修习的方式却与修士差不多,因而桑昭治疗起来没有多大的陌生感。 至少这个魔尊萧肆还是人修,她连狼妖都救过了,还能摸不清魔修的治疗方法? 桑昭一边施针一边尝试使用医术法诀,她体内灵力不多,还多亏了萧肆之前喂给她的那一枚丹药才让她不至于连施个针都会让灵力油尽灯枯。 为长成的丝状青羽虫十分奇特,桑昭试了好几个法诀都不能对它产生丝毫影响。 一边变换针灸方法,桑昭一边在脑子里回想自己看过的所有典籍以及与青羽虫相关的记述,却无一个提到如何应对这种邪异的寄生物。 别无他法,桑昭只好先施针护住萧肆的心脉替他续命,免得还没等她找出救人之法萧肆就先命丧黄泉,还是拉着她一起共赴黄泉的那种。 “前辈,您试试运转体内的灵……魔气,我先替您护住心脉,暂时压制住虫子在体内流窜……” “还有,您这几日暂时不要食用大补的东西,您身体越好,虫子长得越快,吸食血肉的速度也会加快。” 桑昭一条一条嘱咐过去,她不是话多的人,除了在治病救人上,尤其是这种十分新奇,她好奇已久才终于得到练手机会的病。 萧肆默默不言,衣衫半褪,袒露胸膛,任由桑昭一双纤细白净的手握着银针在上面游走。 少女鸦羽轻颤,一张素白的脸精致俏丽,每在他身上留下一针他体内的魔气便可多运转一分。 桑昭额头上渐渐渗出汗珠,她不断将灵力灌入萧肆体内,引导着青羽虫分散到人体的四肢,不要聚集到重要的脏器处,然后再施针牵制住虫子,将其暂时拘束在一处。 她本想试一试能不能直接将虫子全部引出人体外,但却始终不能成功,灵力难以维系,她只好退而求其次。 最后一针落下,桑昭十指颤抖,眼前发黑,正午时候在祭坛上消耗精血绘阵的副作用慢慢起来,她直直朝地面栽倒,临了还不忘嘱咐萧肆收好她的银针。 萧肆:“……” 萧肆双目轻阖,感受到体内魔气流淌,原本消散的修为恢复了一半,足够他应对魔宫那一群不安分的麾下,倏然睁开眼,桑昭已躺在地上昏迷不醒。 不知为何,萧肆老实地将桑昭的银针收好,随后站起身拢上衣襟,这才又蹲下身仔细打量少女的神色。 疲惫且平静,而且毫无防备,似乎她不是身在魔宫,而是身在青云门,又或者说,她根本就不在乎自己在哪儿。 将少女打横抱起,萧肆挥开魔宫大殿的结界,抬步向外走,气势凛然。 一路上遇到不少魔修魔物,众人见此皆神色诧异,低头不敢再看,怕萧肆喜怒无常,自己小命不保。 萧肆将桑昭安置在一处卧房内。 “赤鳞。” “属下在。”一魔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间内,单膝跪地,神色恭敬。 “仔细看着她。” “是,尊上。” 话音一落,萧肆化作一团黑雾消失在原地,赤鳞也隐匿好身形。 午时,有魔修从大殿出来,说尊上在魔宫大殿内宠幸一青云门女修,魔宫众人皆以为是空穴来风的无稽之谈,毕竟萧肆对女色不感兴趣,一心只想攫取权力,提升修为,坐拥天下。 现在看来他对那女修还是有点在乎。 说不定这魔宫真的可能会迎来女主人?那这不就是他的另一个主子吗?想到这些,赤鳞立马端正神色,矜矜业业地守着桑昭。 第57章 — 江州城。 变故来得突然,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萧肆、桑昭和顾济尘都已经不见,好几位守在祭坛便准备的大能御剑追出去,但一到江州城边界处,便只能停住脚步。 叶痕环视四周,山巅之上雷云依旧,劲风撕扯之中他又想起方才桑昭回头看向他的那个眼神,一脸懵,看来这一切已然失控。 看守祭坛的人早已经乱做一团,人群嚷嚷,祭坛中心的血色依旧耀眼,如今别无他法,他轻叹一口气,步下祭坛。 底下的百姓和修士议论纷纷。 “真是上天保佑啊……” “是啊是啊,还好仪式被打断了。” “……” 叶痕一走近人群便听到这些让人啼笑皆非的话,虽然人妖魔之间已经可以和平相处,但还是带着偏见。 如今所谓上天保佑,居然是一个魔物促成,也不知道那些所谓仙门中人听了心里是什么滋味。 阮青络眼睁睁见着桑昭被人带走,顾济尘御剑追去,心却整个悬起来,头顶的雷云不断翻滚,一阵阵轰鸣,好像就要压得她喘不上气。 她本以为一切都可以结束的,结束在这里。 如果桑昭死了,阮家的事应该就不会被查出来了吧……等她回了青云门,以后再也不回来,她还会是真正的气运之子…… 明明可以就当做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为什么出了岔子?桑昭怎么会认识魔? “师妹,你怎么了?”胡雪霁注意到阮青络的异样,面色苍白得过头,整个人显得惊魂不定,实在是不像一个剑修。 “没,没什么,只是担心桑昭师妹。”阮青络急忙摇头,收敛好面上的情绪。 轻阖上眼,以前阿爹阿娘便教育过她,喜怒不形于色,今天真是,表现得太反常了。 “唉,长老来了!” 胡雪霁远远望见三道流光,也没再去想阮青络的异样,连忙和徐怀瑾一同迎了上去,青云门的其他弟子见此也赶忙上前。 “师姐,走吧。”杨久安看了一眼阮青络。 “好。” 众人聚到一起,徐怀瑾将这几日发生的所有事一一告知。 公孙昼听完直皱眉,他自己便是江州公孙家的旁系,但因为看不惯这些人作恶,金丹之后便主动叛出家族,甚至还被这些人追杀,后来几番周折,闹得势同水火,也是到了如今的年岁才看开了一些。 “你可看清了是哪个魔族?”上官献神色凝重,与梁松对视一眼。 “一身黑雾,红莲傍身。”徐怀瑾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人不可置信的名字,“应当是魔尊萧肆。” “人暂且没死就好。”梁松轻叹一口气,看了一眼站在人群后面的阮青络,神色莫名,“怀瑾,你先与钟长老一同将宗门的人带回去,江州城一事,回门之后我们会召集各个峰主和长老商量。” “那仙尊?” 上官献取出传讯玉符,注入灵力,但却联系不上顾济尘,只能摇摇头,“他如今应当是被什么给绊住了,且再等等消息。” “你们先回去吧。” “是。”徐怀瑾恭敬揖礼,回身看着身后的众弟子,开始组织众人返回贺州城客栈收拾东西,然后坐上飞舟,动身启程。 人群渐渐散去,叶痕和百草阁的人一同离去,原本围在这山顶的百姓也各自重回搭建在山腰的大棚。 人去楼空之后,梁松仰头见墨色的雷云,电光夹杂其间,如蛇似龙,教人肝胆俱悚,一只手轻轻抚摸上放在袖中的龟甲,心里愈发觉得没着落。 “这雷云有什么好看的?”上官献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这离峰三的月去找你的师祖,可有得到什么启示?” “唉——”梁松长叹一口气,公孙昼有些诧异地看向他,却听梁松解释道,“师祖十多年前便背着众人偷偷在他那隐居之地飞升,连天雷的动静都被他设法挡去,没惊动任何人。” “如今那儿只留了一张卷轴,上绘万千星宿,我推演了三月。” “然后呢?”上官献的兴趣被勾起来。 梁松又看了一眼头顶上翻滚的雷云,最终才下定决心开口,“天道将倾,三界生死皆系于气运之子一人。” “轰隆——” 话落,一道天雷径直劈下来,梁松眼疾手快,袖中的万年龟甲霎时间飞出,金光四射,直直受下这一道万钧雷霆。 “什?什么?” 上官献满脸震惊地看着落下的天雷,一下便知是梁松泄露天机,算是天道的间接承认,可什么叫天道将倾?什么东西能让天道都倾覆? “若真是如此,江州城怎么会被……”公孙昼神色严肃,手里紧紧攥着本命剑,怕头顶上的雷再突然落下。 梁松摇摇头,“如今我暂且算不出什么,但师祖留的卷轴上……” “气运之子应当一帆风顺飞升上界,然后助上界众神救世,但那日我见她周身气运,却有一丝不祥,而桑昭却……” 上官献懂了梁松的欲言又止,点点头道,“看来桑昭是非找回来不可了,她们二人身上,一定藏着什么秘密,且此事关系苍生存亡。” “罢了,先把人从魔域救出来,我再闭关一段时间。”梁松摆摆手,将龟甲收好。 — 魔域,魔宫。 第58章 桑昭睡到迷迷蒙蒙间听到脑中神识的声音,从床榻上艰难地坐起身,才发现外面天光大亮,自己想必是一觉睡昏睡到了第二天。 【我查清楚了!】 【是青羽一族和魔族勾结,想要趁妖族王室内乱的时候篡权,许诺事成之后将九幽山一脉的镇山神器送给萧肆。】 【但因为你救了妖王储君云景川,让他提前回了妖城,青羽族发现事情败露,出尔反尔,想留下神器自保,于是萧肆直接出手抢,才被那些虫子所伤。】 桑昭坐起身,理了理脑中的思绪,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她不干涉妖王储君的因果,萧肆便能顺利拿到神器,也不会被青羽虫所伤。 ‘对了,萧肆寻青羽族的神器做什么?’ 【你说洛方鼎?传闻洛方鼎可收进人间一切妖魔邪道,将他们诛杀炼化,萧肆寻它好像是为了震慑西边的魔族。】 桑昭闻言有些无语,‘他自己不就是魔吗……’ 【这神器只是器嘛,它又不看是谁在用。】 桑昭:‘……’ 第31章 变动 【咱们还是尽快想办法跑路吧,这魔族最近不太平。】 【魔域原本五分,各自有统帅,众人共同尊崇萧肆为魔尊,但最西边的那一片地域上的魔物蠢蠢欲动,在谋划夺权唉,其他的也想伺机而动。】 ‘还真是妖族魔族都乱了?’ 虽然早已经料到,但桑昭想想还是觉得头疼。 在神识给出的画面里,这时候的她应当还在青云门过悠闲自在的日子,跟阮青络不对付,使些让人啼笑皆非的小伎俩陷害人。 现在却…… ‘对了,师尊还在洛方鼎中?’ 【放心吧,仙尊没事的。他可是修仙界战斗力天花板唉,估计再等一段时间他就能从里面出来了。】 ‘哦。’ 桑昭了然,也不再纠结。 用神识的话来说,自她当初决心拜入逍遥峰,于拜师大典上不惜拂了顾济尘的面子开始,一切都全乱了。 但一边知晓已经命数悄然变动,一边又被神识催促着保证气运之子如期飞升,桑昭一时也有些迷茫,获得拧巴又奇怪。 桑昭盘腿而坐,尝试运转体内的灵力,却发现身体依旧很虚,精血亏空难以恢复,还得难受一段时间,但想想叶痕最终没事,她也就放下心来。 落地,桑昭整理好裙摆,看到放在柜子上的储物袋,拿起一看,萧肆居然当真将她的银针仔细收好。 将储物袋佩在腰间,桑昭抬步便朝房门走去,却在指尖触碰到石门的房门的那一刻见房门忽然打开,萧肆现身于门后。 “前辈。” “嗯。”萧肆低声应下,抬眼看向房梁,赤鳞化作一团黑烟,十分有眼力见地消失在屋内。 “前辈今日感觉如何?” “修为溃散。”萧肆垂眸看她,眼中神色难辨。 昨日桑昭一昏睡他便已经派亲信前往妖城联系过青羽族密探,查看过与青羽虫相关的讯息,一切果真如桑昭所言,妖族的人也拿他它没办法。 当初妖城十三域,半数被这东西血洗,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将其清剿,却没曾想青羽族胆大包天,居然还偷偷留下了些。 也正是如此,妖王储君云景川重返妖城,借此机会抓住这个把柄讨伐青羽一族,发布诛杀令,现在他们是自身难保。 “我今日继续施针替前辈压制,然后开始……试药。”顿了顿,桑昭补充道,“我需要药材和灵石,前辈可以提供……吧。” “很多的药材和灵石。” 萧肆:“……” 萧肆:“好。” “前辈请宽衣!”桑昭心中松一口气,眉梢染上笑意,有钱一切都好说,别说救萧肆一人,再来十个八个她都救! 萧肆默默抬手解开自己的衣袍,“需要什么可直接告诉赤鳞,你唤他名字他便会出现。” 魔域现下并不安定,他手下的人蠢蠢欲动,因而受伤的事不能轻易走漏风声,连心腹下属都得防备一番,稍有不慎,行差踏错半步就是万劫不复的境地。 无论桑昭能不能治好,他现在只能暂时靠她施针压制体内虫子生长,争取时间,他再自行寻找破局之法。 至于药材、灵石,统领魔域数百年,他自然积蓄了不少财物,桑昭所提,不过尔尔。 一回生,二回熟,桑昭此次施针虽然同样耗费了不少灵力,但至少没有像昨日那般,没来得及收针便昏死过去。 刚一收针,萧肆拢上衣袍便消失在原地,桑昭把银针收好,尝试着唤赤鳞的名讳,话音一落便见一黑衣魔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自己生前,单膝跪地,毕恭毕敬。 “属下在。” 【啊?我怎么觉得这个魔物对你的态度太好了?有点讨好?】 桑昭:‘……’ “你去帮我找些纸笔砚台,还有,把仙灵界修士药铺里常见的药材都给我找一份带来。” “是。”赤鳞消失在原地,转头便吩咐自己的下属出门买药材,毕竟魔尊吩咐他仔细看着桑昭,寸步不离。 桑昭得了纸墨笔砚便坐到房中的书桌前写写画画,回想萧肆的病情尝试列出初步的药方,然后再改进。 用药,针灸,符阵,医术法诀她都要尝试一遍。 虽然妖修和魔修一样不重钻研医药,也几乎没有人专门修习医术,最多的是钻研用毒的人,但青羽虫困扰妖族那么些年,就连当年的妖王处理起来都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她自然不敢小看。 第59章 当然,桑昭也没放过神识,自从江州城那次神识真的找来了《符阵奇异手记》,桑昭便决定要好好研究研究神识给她提供的各种丹方法诀,毕竟全都是难得一见的孤本,甚至有的还是绝本。 桑昭也不知道它是从哪里弄来的,或者查来的,来历她不在乎,只要能为她所用就好。 晚间。 桑昭已经罗列出了好几个用药方案,赤鳞也将她要的东西全都备齐,林林总总一大堆,全部放在高阶储物袋里给她送来,桑昭灵识探进去,各种药材排列整齐,应有尽有。 【哇!大手笔啊!魔尊这么有钱吗!果然比玄清峰的穷剑修有钱多了!仙尊都拿不出这么多钱唉!】 桑昭:‘若不是我每日定时给他施针,他可能随时会死……’ 【好,好像也是……有命赚没命花,这也太惨了吧!】 桑昭:‘……’ 拿到药材,桑昭不再与神识打岔,将药材归置好便开始在房间内绘制符阵。 这魔域,可以说是一丝灵气也没有,魔气倒是挺充盈的,所以桑昭才向赤鳞要了不少灵石用来维持符阵运行,方便她练习医术法诀和炼药。 这一忙就忙到深夜,桑昭正研究得入神,不断筛选药性合适的药材,丝毫不知疲惫,直到房门忽然被人推开,萧肆一身腥气闯入房中,房门甫一合上,男人嘴里便吐出一口血。 指尖灵力流转,桑昭忙捏诀将人放到床上,也顾不上手里的草药,站起身便去查看来人的伤势。 “前辈,您这……”桑昭查看过萧肆的伤势后欲言又止,想想还是决定闭嘴为好,“罢了,也许您有要事需处理。我先暂时替您压制一下。” 萧肆双目轻阖,睫毛颤了颤,桑昭知道他没有昏迷,于是接着说道,“我已经配出几个药方,但炼药还需时间,且我也不确定是否能起作用,只能慢慢试。” 言罢,桑昭帮萧肆褪下衣物开始施针。 一室寂静,桑昭只听得到神识在她脑中言简意赅地讲述事情经过,【今天魔宫里出了乱子,去处理的时候为了威慑其他人,所以用力过猛了些。】 桑昭继续施针,神识继续吐槽。 【哎呀哎呀,真的乱了!本来萧肆要是不被这个该死的虫子寄生,动动手指就能把那群人摁死好吗!他可是和能够跟仙尊比肩的战力天花板啊!】 【呜呜呜……怎么一个两个都不按套路走!萧肆现在生死一线!仙尊又被困在洛方鼎里出不来,妖王也直接离开气运之子回了妖城……】 【乱了乱了!全乱了!】 【气运之子现在身边一个能帮上她的人都没有,要是以后再出什么意外,她不会延迟飞升吧!就连杨久安都开始自闭疏远她了!这以后还怎么青梅竹马,日久生情……】 【哎呀,他现在才十四岁!我到底在说什么!】 听着神识在脑海里疯狂胡言乱语,桑昭扎针的手指抖了抖,实在是的难绷,却见原本躺在床上的魔修倏然睁开眼,“医修扎针的时候,手会抖吗?” “前辈见谅。”桑昭立马端正神色,继续心无旁骛地施针。 她这一手针灸术是从小练起,过往十年,日日不曾废弃,就算不练手,也会在脑子里过一遍人体穴位图,默背几套针法,这次也是神识在脑中闹得有些厉害,她实在是没忍住。 “好了。前辈现在试试运转功法。” 青羽虫寄生本就是遇强则强,萧肆跟顾济尘一样,已经是大乘后期大圆满境界,临门一脚便可跻身渡劫境,一身血肉之躯早练得纯粹无比,因而青羽虫发作十分快。 桑昭施针压制,所以萧肆才能使出一半的法力,先前他不顾针法的压制强行拔高修为,导致体内的虫子也同样挣破桎梏,肆意生长,才弄得一身腥气,十分狼狈。 “这套针法我又改进过一些,前辈现在应该可以用出更多的法力……” 思索片刻,桑昭觉得作为医者嘱咐病人病情也算理所应当,便又补充道,“但今日这种情形,还是越少发生越好,若是您再来迟一点,恐怕我也……” “这是你们医修惯用的说服手段?威胁?” 萧肆衣襟大敞,肌肉线条清晰分明,懒懒靠在枕头上,唇边染血,更显艳丽,有种妖冶嗜血的美感,危险又迷人,哪怕已经十分虚弱,气势依旧强大,眼尾上挑,语气漫不经心。 【勾|引,绝对是勾|引!】 桑昭忍了又忍,只得冷冷警告,‘闭嘴。’ “不是威胁,是肺腑之言。”桑昭站起身,神色淡然,“前辈好好休养,我先去炼药,待会儿来替您收针。” 【哎呀,你可不能被美□□惑!咱们主打一个坐怀不乱!正人君子!你不会趁着给他治病的时候揩油吧?虽然他的胸肌……】 ‘闭嘴!’桑昭及时打断神识的话,唯恐它说出什么虎狼之词。‘平时少看些奇奇怪怪的话本,让你查一查青羽虫的治疗方法,从古至今,当真没有类似的邪物?’ 【查查查,我这就查!查到了马上就告诉你!但我这不是没有查到嘛!】 桑昭:‘……’ 桑昭步入符阵中,结合自己在江州城融合符阵的经验,将它稍加修改,现在这个符阵不仅能方便她炼药,还能助她提升修为,一举两得。 反正用的是萧肆提供的灵石,她又不心疼,不用白不用。 第60章 退一步来讲,她修为提升,给萧肆施针、炼药和使用法诀的效果也更好,最后还是让萧肆得以少受些苦。 室内一片寂静,桑昭默默感受着药鼎中各种灵植药草的药性。 第32章 谣言 萧肆的病很棘手,准确来说是青羽虫很棘手,越是用名贵大补的丹药,越是方便它生长,一点一点,直到蚕食尽宿主的血肉精血,然后用以自己繁殖生长。 桑昭细细回想过这些年自己接触过的和读到过的各种稀奇古怪的药材,植物类药,动物类药,金石矿物类药,林林总总,她一一排除。 植物类药她是最熟悉的,因为她本就与植物感应相通,对药性的掌控也能达到变态精准的地步。 至于其他两类,她就不那么擅长了,但基本的药性把握还是能做的八九不离十。 她虽生在江州城,却了解过整个仙灵界大半药材,一是百草阁还算有些底子在,阁内甚至不乏名贵稀少的药材,二是她遍览群书,过目不忘,尤其看过不知道多少本乱七八糟的本草志和散修的个人手记。 萧肆一边尝试着运转体内的魔气查看青羽虫的生长,一边瞥向桑昭。 少女一身青衣,木簪挽住三千青丝,面容精致,只身于发着莹莹白光的符阵中打坐炼药,一边炼药一边修炼。 这青云门医修还真是,物尽其用,一点时间和灵气也不肯浪费。 桑昭医术如何他不清楚,但这一手绘制符阵的天赋却惊才绝艳,想来他初到江州城翠谷山,路过山腰时所见符阵也是出自她手。 一个结丹期医修也敢不顾仙途坎坷,干涉天罚,胆大妄为却恣意潇洒,铮铮风骨,有初代修士身上那种蔑视一切,逆天而行,豪放不羁的气节。 比起青云门一众畏首畏尾的伪君子倒是高尚不少。 萧肆打量的目光过于炽热且毫不遮掩,桑昭后知后觉,缓缓睁开眼,站起身,打开药鼎,取出刚刚炼成的三枚丹药,踏出符阵。 “前辈,先试试。”桑昭将丹药递到萧肆面前,“不知作用有多大……只能慢慢试。” “嗯。”萧肆不疑有他。 如今,他行事颇受桎梏,只能相信桑昭,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桑昭若是真在背后耍什么手段,她也没办法活着走出魔宫,如今两人已然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萧肆服下丹药,桑昭指尖溢出灵力,手中捏诀,一点点仔细感受着他体内青羽虫的反应,然而效用有限。 她这丹药的确可以辅助针灸法抑制虫子肆意繁殖,但却没办法根除,一旦停止服药或停止施针,一切便会卷土重来。 桑昭面色凝重,眼眸中却压抑着一丝隐忍的兴奋。 萧肆一顿,默默又紧了紧自己的衣襟。 魔宫半月。 萧肆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每次都带着一身腥气前往桑昭的房间,桑昭则默默炼药,不断尝试更换炼药思路,废弃的药方丹方一大堆,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也只能让药效升级,让萧肆可以使出更多的修为。 替萧肆施针的时候,桑昭便会听神识在脑中“念书”,这些时日,她没找到青羽虫的救治方法,反倒学会了很多其他病症的施救方法,还顺便背了几百个已绝于世的珍稀丹方。 【咳咳咳!我有话要说。】 桑昭蹙眉,施针的手却依旧很稳,随即面上恢复平常,‘先把那一页古籍念完。’ 【……】 【我不我不!我有大事!】 ‘你说。’ 【就是,那个外面……谣言蛮多的……】 【就是萧肆在魔域本来就积威甚重,行事神秘狠辣,但把你带回来后直接就安排在了自己的寝殿,还天天晚上来这儿……也不让别人靠近,之前他一直是不近女色的……】 【现在众人都说他金屋藏娇……跟仙门女修厮|混,这件事还传到了青云门的人耳朵里……】 【加上他有意试探各方态度,假意放手不管魔族事务,然后谣言就更离谱啦!】 神识的话没说完,桑昭落下手里最后一针,面色不变,心中了然。 她说怎么每次见赤鳞,对方的神色和动作都有些古怪,古怪中又透露着恭敬和小心翼翼,还一次比一次更恭敬。 她还疑惑自己一个结丹期修士何至于让修为远高于她的魔物表现得如此恭顺,原来竟是这样。 【现在真的乱了,这段因果明明应该出现在气运之子身上啊!怎么会提前两三年出现在你身上,而且这是她和仙尊感情更进一步的契机!】 【仙尊还要因为这件事吃醋!跟气运之子几番爱恨纠葛!情深虐恋啊!】 【萧肆本来就是不近女色只给气运之子偏爱的嘛!】 【而且你之后回青云门怎么办?风评变成这样,他们会不会说你勾结魔族……哎呀,你没有天道气运加身,而且还受天道诅咒……】 【算了算了,要不咱们直接叛出宗门……】 ‘够了够了,别说了。’桑昭忍不住心中叹气,这神识还真是……蛮可爱的。 之前要她守在阮青络身边,护天道之子平安顺遂,助她飞升,最终拯救三界苍生,现在又叫她干脆叛出青云门…… 再说萧肆的事,不过是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又不会对她造成什么影响。 若真有什么影响,大不了离开青云门,这天地浩荡,她自有去处,改换身份,寻个隐秘的隐世之地,都不错。 第61章 ‘我这几日让你全心全意查看古籍,你便分心在这魔域听八卦?’ 【……】 【其实,不,你不是也让我留意魔域的情况吗?这八卦也不是我故意想听的……是他们自己非要说的……】 桑昭默然,接茬道,‘那魔域情况如何?萧肆把叛乱处理得如何了?’ 【还,还早着呢,活了几百年的,都是玲珑七窍心,而且萧肆现在受着伤,稍有不慎就会死。】 ‘罢了,你接着念吧,。’桑昭将银针收好,重新走入符阵中,莹莹白光,她颇有些穷途末路之感。 这青羽虫就像……一堵墙,她感觉自己可以翻过去,甚至马上就能翻过去,但却怎么也寻不到正确的路,有时候回首再看,一片茫然。 【哦。】 ‘对了,你找找有没有关于蛊虫的书。’桑昭忽然来了灵感。 蛊术,比毒术更加神秘的一个医道门路,她以前只了解过一点点。 一是人族修士中没什么人研究,大都是妖修、魔修会接触一些,二是此术一向为人修所不耻,被批判为邪门歪道。 如今一想,蛊虫与青羽虫大不相同,一个能受蛊修和母蛊操控,一个则只是单纯吸食血肉繁衍,但蛊修路子繁杂,桑昭也拿不准这所谓的青羽虫是不是蛊虫的一个分支。 但既然都是寄生在生灵体内,或许祛除方法也可以借鉴?想法子将青羽虫引出人体之外? 【哦哦,我看看……有了!我开始念了。】 神识在脑中念书,桑昭看了看昨日连炼的药还有剩余,便从符阵中走出,坐到书案前提笔记录。 灯火摇曳下光影明灭,少女素手纤腰,笔尖在宣纸上晕出墨痕,萧肆靠在榻上,远远看着,兀自运气调息,不知不觉夜色已深,体内的虫子再次被压制,他拢上衣襟,步到桑昭案前。 “前辈!”桑昭暂时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神炽热,“我有办法了!自明日起我便换个法子替您将体内的青羽虫引出来!” 萧肆愣了愣,神色晦暗几分,淡声应道,“嗯。” 少女的目光过于清澈纯粹,艳丽的,灵动的,连那份少见的热忱和恣意潇洒都深深吸引着人的目光,勾魂摄魄,倾国倾城,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再靠近。 “前辈,您先去休息吧,我们明日再见。” 桑昭此刻脑子里乱成一团,满满当当全是些关于蛊修和蛊虫的秘法,这神识还算有用,真的什么古旧诡谲的法秘籍都能找到。 言罢,桑昭收回目光,笔下继续罗列各种药材,萧肆则毫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 ‘你继续念。’桑昭吩咐脑中神识。 【好……就是……我觉得……】 ‘什么?’ 【就是刚刚魔尊看你的眼神……】神识顿了顿,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形容,萧肆方才眼中那种晦涩的占有欲一闪而逝,它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算了,可能是我看错了,我们继续。】 反正就桑昭这样的,不通情窍,满脸都写着清心寡欲,唯一能让她情绪起波澜的就只剩钻研医术了。 翌日。 桑昭一早便将刚刚罗列好的药材名单交给赤鳞。 青羽虫以生灵血肉为食,滋养自身,那么只要找到足以诱惑它脱离人体的妖兽或者魔兽的血肉,将它诱惑出体外,届时再行绞杀…… 毕竟世间妖兽、魔兽天生地养,其血肉吸收世间精华,精纯无匹,对青羽虫应当有致命的吸引力。 可重点确是,仙灵界飞禽走兽众多,桑昭只了解其中一些的特性,虽不至于两眼一抹黑,但还是有些难度。 赤鳞接到任务的时候有些吃惊,又忙掩饰下来。 “怎么了?”桑昭注意到赤鳞脸上一闪而逝的惊讶,知道自己的要求的确有些奇怪,于是补充道,“这些只是寻常妖兽,并不难寻,也非凶兽,不会太麻烦的,魔兽可能会麻烦一些,但……” “属下领命。” 桑昭刚想纠正赤鳞的用词,让他不要跟自己这么客气,也不用这么毕恭毕敬,可话还没说出口赤鳞却径直消失在原地。 桑昭:“……” 【这下可彻底解释不清了……你现在直接进阶为魔宫未来的女主人了……排场大的嘞!】 桑昭:‘……’ 桑昭默然,想起神识之前提点的风言风语,觉得自己有必要思考一下怎么快点把萧肆治好然后及时跑路,回江州城看看情况。 不过,若是萧肆出尔反尔想要杀她…… 桑昭微微皱眉,一边配药一边思考牵制之法,如今顾济尘还被困在洛方鼎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既要设法牵制,又不能在脱身之前暴露自己,否则容易血溅当场,而且若是做得太过,萧肆被魔族叛乱者反杀,她之前救人的努力也白费了。 唉,当医修真难。 第33章 交换 傍晚。 赤鳞带着一大堆关笼子里的飞禽走兽回来复命,桑昭见他受伤,递去一瓶丹药,随口问道,“怎么会受伤?” “关,关魔兽的时候不小心……”赤鳞接过丹药,羞愤欲死。 一只普普通通的魔兽,愣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咬了他一口!简直丢尽了魔族的脸,还是在未来的魔宫女主人面前! 这要是被魔尊知道,他就该被发配去西边苦寒之地“历练”一番了。 第62章 “嗯。”桑昭点点头,也没在意,忽然像是想到什么,又问,“魔族不重医术,那你们平时受伤都是如何处理?” “内伤,修炼的时候吐纳魔气,外伤,等它自愈。要是重伤难愈,就找毒修看看,他们也会治病,或者去魔域外买医修炼制的丹药。” 桑昭默然,总结下来,魔修的治病方法主要靠忍,忍不住了才治。 “那你应当认识不少毒修?可否帮我找几本炼毒的竹简手记?” “这……”赤鳞神色纠结,“魔族的规矩是师徒相授……他们恐怕不会……” 桑昭等的就是这么一句话,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支竹简,“你用这个跟他们换,问问他们是否感兴趣,若是不愿便罢了。” “是。”赤鳞接过竹简后便消失在原地。 【你要是想研究炼毒,这不是还有我吗!干嘛找别人!】 ‘你只能念给我听,可我想自己看。’ 很多私人手记上往往有与之匹配的图文,甚至有大能残留的灵识做为指导后辈修习的指引,仅仅听人念出来,她学起来很慢。 【借口,都是借口!】 桑昭轻笑一声,‘好吧,不瞒着你,方才我给出的那个竹简里是我结合魔修的修炼方法和魔气的特性改进的专属于魔修修习使用的医术法诀,配合魔气修炼治疗,事半功倍。’ 【啊?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魔修中若是能多个学医的,也可以少些人伤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妖、魔不都被仙修们忌惮和排斥吗?’ 【你什么时候弄的?我怎么不知道?魔族好战,轻视医术,那人感兴趣吗?】 ‘给萧肆治病这些天,我一直在研究魔修的修炼路子和他们与普通修士的差异,做得还比较粗糙。至于那人会不会感兴趣,随便吧。’ 【……】 【虽然你修为是低了点,但学习能力至少渡劫期!】 桑昭:‘……’ 在桑昭看来,医术本就不该有人妖神魔之分。 像她这样的医修,以吸收吐纳天地间灵气为基础进行修炼,虽然用出的医术法诀照样可以治疗魔修和妖修的伤。 但不同种族之间隔阂颇深,又有几个医修愿意去救治魔修? 她改变不了人心中的成见,也抹平不了不同种族间的利益纠葛、权力斗争和资源争夺,那就做她可以做的事。 比如,试试看魔修里会不会有人也对学医感兴趣,改良一下修习法诀,让吐纳魔气修炼的魔修一样可以治病救人。 打发走了赤鳞,桑昭便开始一只一只将妖兽从铁笼里抓出来取血,精铁锻造的笼子,其上绘制有繁复的符咒,用以压制妖兽和魔兽的攻击性。这才方便桑昭行动。 再晚一些。 萧肆例行来治伤的时候,便见满屋子的妖兽和魔兽被关在笼子里嗷嗷叫唤,不断撞击铁笼又被其上的符咒反弹压制,弄出惊天动静,叫声凄厉,地面上散乱地堆放着各种药材和盆装的血液。 萧肆:“……” “前辈。”桑昭手中捏诀,清理干净身上的污秽,抬手示意萧肆褪去衣衫,直言不讳,“相信您也有所感知,这套针灸法和我之前炼制的丹药,对青羽虫的抑制作用已经越来越弱……” “若是在半月之内再找不出破解之法……” “想必前辈也派人打听过青羽虫的来历,不知有没有找到治疗方法?” “并未。” 萧肆神色晦暗,确实如桑昭所言,针灸和丹药对他体内虫子生长的抑制作用越来越弱,每每发作,剧痛难忍,甚至神志不清。 青羽虫不仅蚕食血肉,更摧残修为和识海。 但他派出的人遍查不得治疗之法,与妖族联系紧密的亲信也没传回来有用的消息,哪怕他花大代价笼络妖族上层,也只得到同样的回复——救不了。 时日无多,手下的人也并不安分,他分身乏术,只能任由桑昭尝试。 桑昭点点头,心中了然,连神识都查不到治疗方法,萧肆派出的人能查到的可能性也不会太高。 “青羽虫寄生人体,吸食血肉,与蛊虫有相似之处,我已想出救治方法,但还需不断尝试确认……希望前辈这几日尽量与我待在一起。” “好。” 得到萧肆的同意,桑昭已经有些迫不及待,手中捏诀,带着一大盆血便朝魔修走去。 萧肆:“……” 掀起袖子,桑昭麻利地划开男人的手臂,将伤口浸泡于满满的血液当中,又朝里面放入了好几粒大补的丹药,尝试引诱青羽虫从人体里出来。 但试来试去,萧肆体内的青羽虫也只有一小部分肯钻出来,聊胜于无,所以桑昭还是捏诀将它们杀死。 不断更换不同种类妖兽的血液,不断往血液中添加新的不同种类的药材粉末,桑昭拉着萧肆折腾了一整晚,不断划定妖兽和灵药的范围,成功将他体内的青羽虫引诱出了一部分。 但想要彻底解决,桑昭知道这还不够。 妖兽的嚎叫响了一整晚,凄厉刺耳,听得守在宫殿外的一众魔修心有戚戚。 萧肆在魔族向来积威甚重,喜怒无常,嗜血好杀,本以为跟青云门女修混在一起之后会有所改变,没想到又生出了凌虐妖兽的乐趣……真是上心难测。 第63章 桑昭也被妖兽的叫声吵得心烦,于是抬手捏诀将叫声隔绝在耳外。 她只是取血,并没有杀它们,而且取血之后还会顺手帮它们治愈伤口,等确认它们的血没用之后,便会着人将它们放走。 只是妖兽受惊,加上一大堆妖兽待在一起,一呼百应,所以叫声听起来十分凄厉。 天色微微亮。 桑昭终于找出了几种合适的妖兽血液,全是禽类,接着她便替萧肆处理好手臂上的伤口,又再替他施针。 萧肆站起身整理好玄色衣袍,一身气势凛然,看向正在收针的女修,鬼使神差问出,“这几日你一直在不眠不休地为本座炼药?” “嗯。”桑昭胡乱点点头,也没看萧肆的神色,收拾好银针后便坐到案几前,提笔写下那几种禽类的名字,然后又补充了好几个与之同宗同族的禽类的名字。 桑昭搁下笔墨,对着虚空低声唤道,“赤鳞。” 唤了好几声赤鳞都没有出现,桑昭不解,看向萧肆,萧肆心念一动,体内一道魔气荡出殿外,赤鳞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跟前,单膝跪地,姿态恭敬。 “尊上。” 萧肆没出声,桑昭吹干笔墨将罗列好的妖兽清单递给赤鳞,抬手指向殿内的妖兽,“把这些妖兽放了吧,然后再把这上面的妖兽抓来。” “是。”赤鳞接过桑昭递来的清单,起身从怀里掏出好几支竹简,“这是与毒修换的。” “多谢。”桑昭点点头,接过竹简,赤鳞顶着萧肆明显不耐且不悦的目光识趣地消失在原地。 桑昭交给赤鳞的竹简萧肆自然是看过的,不仅看过,还尝试练过一些基础法诀,虽然粗糙,但对魔修来说的确行得通,也有效。 短时间内能摸清依靠灵气修炼和依靠魔气修炼的分别,并相互联系,还能举一反三,融会贯通,桑昭的悟性远超常人,若是不做医修,假以时日,说不定能大杀四方。 桑昭将赤鳞给的竹简收好,又踏入符阵中继续炼药。 萧肆无事可做,便在一旁盯着她看,目光如炬,毫不掩饰,桑昭心无旁骛,倒是神识在一旁看得干着急,又不敢出声打扰桑昭。 神识已经将话本里的看得黑化疯批强制爱故事循环回忆了无数遍,打了一千遍八百种不同的腹稿,桑昭这边才刚刚炼好药从符阵中出来。 她忽然想起还有九玄冰莲莲子,若是配合上这种稀世罕见的珍品,也许可以诱惑青羽虫出来,但莲子还在萧肆手上…… 而且她催发莲子,并能与冰莲一同修炼一事只有上官献知道,若是被萧肆知晓,或许会惹出麻烦……本来便不确定萧肆是否会如约放她离开,再节外生枝恐怕会更难脱身。 想到此处,桑昭有些犹豫。 最终还是决定先不提冰莲的事,若是等到了最后真的束手无策,届时再试试也无妨。 第二天傍晚。 赤鳞终于将桑昭要的妖兽带了回来,期间,桑昭又拉着萧肆试了不少药,改进了两次丹药的药方,而她的医术也成功地从三品提升到了四品。 一晃十数日。 萧肆的病情日益恶化,青羽虫已经隐隐有冲破肌肤的趋势,施针和用药的效果微乎其微,往往只能暂时缓解,而且时效越来越短,每每发作,折磨得人痛不欲生,桑昭也忙得焦头烂额,一遍遍改进丹方,筛查飞禽妖兽的血液。 ‘你说,要不我找他将冰莲的莲子要回来试一试?’ 【你清醒一点,不要给自己找麻烦!我查过了,这下界根本没有像你这样能直接催发冰莲,还能与它一起修炼的人!】 【要是能力暴露了会很麻烦的!】 【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为男人冒险倒霉八辈子!】 ‘我没有心疼……’桑昭只觉得脑中嗡嗡的,手中动作却不停,继续在符阵中炼药,“我只是想快一点把青羽虫引诱出来……” 【没有心疼?那你待会儿下手狠一点,把刀口划深一点!放他一半的血证明一下!】 桑昭:‘……’ 桑昭默然,还是决定依照神识的话再等等,这几日她已经选出了合适的妖兽。 ——来自折剑山的三头苍鹰。 配合妖兽血液使用的药材也已经备齐,药方已经是最新版本。 成败在此一举。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是世界观设定并非修士为善,魔修为恶,他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修炼而已,一个吸纳灵气,一个吸纳魔气,就这样吧,也无意强调政治和权力斗争,厮杀这种,算是一个比较和谐的修仙界。 第34章 猜测 妖兽的血灵气四溢,萧肆将手臂浸入其中,桑昭阖上眼,一道灵力窜入萧肆体内,留意着期间青羽虫的走向,却见它们纷纷涌向伤口处。 “前辈!成功了!您等等,我再去取血!” 桑昭倏然睁开眼,眼中闪过惊喜,萧肆面上闪过惊诧,桑昭却已经起身走到关有三头苍鹰笼子前。 捉出妖兽,麻利地杀鹰取血,鲜血灌满一整个用于洗浴的澡盆,宫殿内腥气冲天,桑昭将准备好的大量药材放进去,然后捏诀将躺在床上被青羽虫折磨得动弹不得的萧肆拖拽着泡进血液中。 萧肆忍着剧痛,额头上汗涔涔的,桑昭又在他身上划出几道口子,青羽虫沿着体内的经脉游走,聚集到伤口处,丝丝缕缕向外涌。 第64章 绿色的长虫蠕动在浓稠的血液中,红与绿交杂在一起,有一种妖冶且残忍的嗜血美感。 等确认萧肆体内所有的虫子已经全部被引出之后,桑昭正想麻利地将人捞出来,萧肆却已骤然起身,抬手间,满盆的青羽虫霎时间被碾成泡沫,向上飘浮到水面。 “修为已经恢复了五成?”桑昭微微一愣,心中感叹不愧是大乘后期大圆满的大能,这恢复能力就是快,之前是她小看魔尊了。 【都跟你说了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神识在脑中幽幽开口,【还好你没暴露自己的能力,不然可能都走不出这魔宫……】 似乎是想到什么,神识倏又有些犹豫,【不过现在……好像……】 ‘你想说什么?’ 桑昭见萧肆已经没事,兀自起身收拾起散落一地的药材,这些东西应该算是萧肆送她的,她救人一命,收些药材和灵石也不过分吧…… 小赚一笔。 【我觉得……你还是快点离开魔宫吧……再不走说不定魔尊可能就不放人了……】 ‘好。师尊在洛方鼎中可还好?’ 【哎哟对了,还有仙尊啊!他差不多再等等就快出来了!哎呀,等他出来就带你跑路!】神识一下子激动起来,【嗨,没事了,危机解除!】 桑昭:‘……’ 桑昭又一次确定,这神识除了可以监听监视,查看古籍之外的确没什么大用,而且好像脑子还不太好使。 萧肆已经穿好衣服,玄色衣袍,暗纹繁复,金色丝线衬着玄衣,勾勒出矜贵的纹理,肩宽腰窄,负手而立,堂堂仪表,桀骜不驯。 桑昭收好东西,步到萧肆跟前,微微拱手,“前辈,青羽虫已被祛除,你我有言在先,不知何时可以放我离开魔域。” “本座何时说过要放你离开了?”萧肆眉间染笑,垂眸看她,两人间的距离骤然拉进,一呼一吸交杂在一起,气氛旖旎暧昧,“本座只是说留你一命。” 桑昭一愣,微微向后退一步与萧肆拉开距离,抬眸看他,面带疑惑。 【嘶——他这不会是在勾引你吧?这就到了强制爱的部分了?】神识的语调里隐隐带着些兴奋,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桑昭:‘?’ “那前辈要如何才能放我离开?还请明示。” 萧肆轻声失笑,抬手拂去少女脸上不小心沾上的一点血迹,眼神温柔下来,语气却傲据不羁,“不留在魔宫陪着本座,若是哪天本座高兴了,可以放你出去转转。” 桑昭:“?” 桑昭退开一步,正色道,“前辈,我不明白。” “若前辈所求为男女欢合,这魔域五城中容色倾城者不胜枚举,自然有人愿意来陪着您;若前辈所求为两厢情愿,情投意合,更不必强人所难将我拘于这魔宫之中。” 萧肆神色却晦暗下来,墨色的眸子里积压着残云狂风,如烈火燎原,“本座修的便是自在道,随心随性,百无禁忌。这魔宫,你不留也得留。” 话音一落,萧肆却化作一团黑雾骤然消失在桑昭面前。 桑昭一懵,只听脑中神识幽幽开口,【呼——没事了,仙尊刚刚从洛方鼎里出来了,不慌不慌。】 【而且青云门的人也已经准备好要进来救你出去。】 【哎呀,你也真是的,居然妄想跟一个具有千年当疯批经验的大魔头讲道理!他本来就是不讲道理的啊!】 【我就说你不该救他嘛,现在又惹上这么个麻烦……恩将仇报!老牛吃嫩草!啊呸!老色胚!】 桑昭被这神识吵得头晕,可以也有替萧肆治病后耗损过多的缘故,但还是留意到了关键信息,‘你说青云门的人会来救我……但我哪里值得他们大张旗鼓?’ 她实在想不通,青云门在仙灵界首屈一指,从不缺惊才绝艳者,若是阮青络被抓还说得通,至于她,实在不值得宗门如此费心。 【啊?我,我不知道……】 桑昭皱眉,心中隐隐不安,‘你不是可以监视四方,还能通晓过往之事?为何连这都不知道?’ 这神识的能力,一会儿强一会儿弱,查妖魔两族的纠葛的时候还能查到过去发生的事,仿佛无所不知,但此刻却说不知道青云门的人为何要来搭救她…… 宗门行事之前,必然会召集长老峰主商讨,以神识的能力,怎么可能不知? 这其中差异,要么是神识在说谎,对她有所隐瞒,要么,就是神识也被什么东西所桎梏、遮蔽,有些“不能”让它知道的事,便不会让它知道。 【我……】神识很久之后才回话,语气怯怯的,还像是撒娇,【刚刚我又试了试,真的看不到……原因有那么重要吗?只要最后你没事就好了嘛~】 ‘你这得过且过的本事倒是一流。’ 桑昭扶额,直怪自己想太多,以神识这不太聪明的样子,不大可能说谎,那便只能是第二种可能。 事情变得愈发复杂了。 【而且气运之子也会跟宗门的人一起来救你出去,到时候魔尊见到了她,说不定移情别恋,就不会来骚扰你了!】 桑昭:‘……’ ‘你就不怕他对你的气运之子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桑昭无奈一笑,别人是多情总被无情恼,她这是无情却被多情恼。 【她有天道气运庇佑,就算魔尊求而不得也不会把她怎么样,而且还有仙尊护着……至于你……啥也没有……要是魔尊恼羞成怒想杀人……】 第65章 【这次要是仙尊和宗门的人不来救你,你只能被他关着……哎呀,要是你被困在这里,还怎么拯救三界苍生啊!】 ‘你真该想想我这次是哪里来的本事让他们都来救我。’ 神识被桑昭的话震慑住,语气疑惑,【那,你有什么本事?】 ‘可能我运气比较好吧。’桑昭轻笑出声,靠到软榻上,顿时觉得舒服了许多。 【……】 ‘再说了,保命的东西我还是有的,拜师大典上师尊赠了我一块玉符,可挡元婴期修士全力一击呢。’ 【……】 【你要是不会安慰人可以不安慰。】 桑昭没再理会神识的嘴贫,只靠着软榻沉沉睡去,给萧肆治病这几天对她来说实在是耗损太多,几乎是不眠不休,就算有那个自创的符阵帮忙,也依然吃不消。 这一觉,就直接睡到了第二天。 桑昭猛然从榻上坐起来,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忙问神识,‘师尊与魔尊那边情况如何?’ 【嗯……魔尊暂时被麾下绊住了,仙尊已经进了魔域,估计还要个一两天才能赶来吧,就是修为在洛方鼎里折了一小半……】 【青云门的人比较多,一直在跟魔尊商量,但是双方没谈拢,所以他们打算先派一些厉害的修士进魔域查看情况。】 ‘我知道了。’桑昭有些心累。 萧肆让她有些看不懂,如今魔域本就有内忧,还非要给自己加一点外患,实在是…… 【不过要是仙尊打不过魔尊怎么办?不行不行,咱们还得自己想办法!】 【这大殿萧肆没有下禁制,你可以随意走动,但赤鳞一直躲在暗处……而且魔域里面魔物众多,就算你甩掉了赤鳞也根本逃不出去……】 神识已经急得团团转,叽叽喳喳,话痨属性暴露无遗,桑昭倒是一副不怎么在乎的样子,反而安慰它道,‘不用急,来日方长,总有机会离开的。’ 【……】 ‘你先留意着外面的情况,我看看书。’桑昭坐起身从储物袋里取出赤鳞之前给她的竹简,里面林林总总记述的全是如何用毒。 她坐到案几前一边了解毒物毒药如何提炼制作,一边思考如何配制解药。 【……】 神识彻底为桑昭这淡定到仿佛天塌下来都不是什么大事的态度折服,继续默默观察外面的情况。 毒修的手记散乱不堪,字迹潦草,龙飞凤舞,有不少缺页,连整个竹简都东缺一块,西少一块,桑昭只觉自己不是在看书,而是在填词。 实在是看不进去,桑昭倏然放下竹简,“罢了,我出去转转。” 【哎哎哎,你要是想逃跑我给你指路!小心一点,应该可以避开……】 【好吧,我知道可能性不大,谁让你是结丹期……】 桑昭挥开房门也没见赤鳞现身阻止,于是也放下心来,继续朝外走,目光逡巡于大殿的装潢,却只叹服于这魔宫大殿构造得挥金如土。 虽颜色低调,装潢也没有多繁复华丽,但偏偏有一种阴森的厚重,寒气森森,房梁庭柱上装饰着面目狰狞的魔物猛兽,夜明珠镶嵌在石壁上,微弱的荧光照亮幽暗的回廊,四周浮漾着危险的气息。 步出殿外,桑昭才得以窥其全貌,嗯,自己的确是从主殿走出来的,还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是此间主人住的寝殿。 桑昭一路向外走,路上遇到了不少魔修魔物,个个对她避之不及,却又忍不住好奇打量,仿佛在看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她忽然就了然过来,魔修素来放荡不羁,不拘小节,但她区区结丹期医修,初来魔域便直接住进了魔尊的寝殿……很难不让人多想。 加上萧肆有意放任…… 唉,造孽。 第35章 利诱 【你要去哪儿?】 ‘在魔域随便转转,看看这儿的风土人情。’桑昭长呼出一口气。 来魔域这些时日,她天天待在房间里替萧肆炼药,甚至从没踏出房门半步,虽然她一向很闷,沉在炼药里便耐得住寂寞,不关心外物,但不妨碍她同样爱大地长空。 不知不觉,桑昭已经离开了宫殿群落,赤鳞早不再隐匿身形,而是以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桑昭身后,威慑着周围的魔物。 魔域五城,其实也不是城,而是五大片地域,东西南北中,魔宫居正中,属于魔尊直接管辖的万魔城地域最广大,经济也最富庶。 桑昭不指望能跟赤鳞聊聊魔域风物,怕走着走着对方左一句属下,右一句领命,她听着心里发毛,于是便让神识在脑中给她做介绍。 魔修聚居的城池里很难见到魔域的植株,神识解释说受魔气滋养的植株大都有毒,除了毒修,一般也不会有人去接触。 桑昭了然,御剑便朝万魔城边缘的密林而去。 【你不会又要去作死了吧?虽然搞研究是好的,但……】 【唉唉唉——等等!密林那边好像就是陨魔崖,下面就是无尽魔窟,你将来会丹田被毁然后被人扔下去……】 桑昭:‘……’ 桑昭落地,眼前是一片遮天蔽日的密林,先前在空中遥遥一望,这密林连山成片,广袤无边,里面全是受魔气浸润的飞禽走兽和有毒的藤树花草。 正想抬步往里走,赤鳞却闪身上前,“陨魔林危机四伏,不可进。” 第66章 【对对对,咱们回吧,里面有些魔兽连炼虚期修士都对付不了,不作不会死……】 “好。”桑昭点头,也不为难赤鳞,回身便御剑重回魔宫。 夜里。 桑昭于房中研究竹简上的笔记,忽见一片阴影笼罩在案几上,抬眸一看,是萧肆悄无声息地立在她身边,眸光幽冷,五官俊逸。 搁下手中的笔,桑昭站起身,“不知前辈深夜造访……” “随我走。”萧肆出声截住桑昭未说完的客套话,一挥衣袖,两人消失在原地。 再睁眼,桑昭便发现自己到了一处新的空间,周遭一片黑,只有夜明珠散发着微弱的光,勉强能让人视物,她不解其意,看向萧肆。 萧肆一抬手,室内倏然亮起光,四周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移开,露出——一整个库房。 刀剑法器,绝世珍本,重金难求的极品丹药,金银玉器,好不奢华,除此之外,还有满屋子的高阶灵石,堆积如山,与这周围的东西格格不入。 “你若是愿意留下,这库房里的东西可任你处置,你若有他求,本座亦可满足。” 桑昭闻言一愣,第一次被人拿钱砸,感觉还挺微妙的。 好像,也不是不能考虑? 正好魔域对她来说十分陌生,里面的魔兽魔植还没有接触过,先在这儿留一段时间好好研究研究……等萧肆与阮青络邂逅,她便可以脱身…… 爱与不爱这样的事她不懂,但应付一下……好像也可以? 脑中的神识却坐不住了,【这这这……富贵不能淫!你要三思而后行!】 桑昭:‘……’ “在青云门做个身份低微的弟子,做事畏首畏尾,何不如在我这魔宫中呼风唤雨,逍遥自在?”萧肆看桑昭面上挣扎,知道这个礼自己是送对了,赤鳞献计有功,可升职。 “前辈可否容我考虑一段时间?”桑昭面上恢复成一片淡然,仿佛不为名利所动。 【对对对,先稳住他,仙尊应该快杀来了!】 桑昭:‘……’ “好啊,但本座的耐心是有限的。”萧肆面上有笑,恣意狂放,志在必得。 将桑昭送回房间萧肆便自行离开,桑昭重新坐回案几前,正欲提笔落字,继续研究手记,却听神识忽然发问,【你你你不会真的心动了吧?】 【待在魔域很危险的!你本来就气运艰难,魔尊他又喜怒无常,说不定哪天就动手恩将仇报啦!而且魔域本身还在动荡里……】 桑昭轻叹一口气,‘你不必多言,我心中有数,不会随意牵涉人情因果。’ ‘无论他是否真的对我有意,我都不会留在这里,为了苟全性命而委曲求全,委身于人,我不会做。’ 【那就好那就好!咱们远离男人认真搞事业!免得最后被牵扯进他们跟气运之子的纠葛里,那简直晦气死了!】 桑昭:‘……’ — 翌日。 桑昭又离开魔宫到万魔城中闲逛,闹市上人流如织,人人见了她都觉得十分稀奇,看到跟在她身后的赤鳞便更觉得惊诧。 空中,地上,有魔兽拉着车驾往来,气势恢宏,声势浩大,身居其中的魔修大能挑开帘子向外看,桑昭恍若未见,走马观花,留意着小摊上的物件。 倏然,周遭魔气大盛,眨眼的功夫,一团黑气缭绕中有人持刀而立,现身于闹市,截住桑昭的去路,赤鳞长剑出鞘,挡在桑昭前。 【快快快,趁乱跑!密林那边,仙尊来了!魔尊在跟他打,现在万魔城中忽然出现叛军,正是最好的时候!】 桑昭晃神间街上已经彻底乱作一团,两拨人打在一起,赤鳞一边护着她一边对付刚刚那个出头拦路的人。 ‘你确定我能跑出去?’ 【不管了,先御剑再说!跑快点,往密林那边!】 桑昭:‘……’ 桑昭依言直奔密林,也顾不上这是魔域,天地间丝毫没有灵气,她尽力榨干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全速靠近陨魔林。 赤鳞面色难看,追着桑昭而去,两拨人也打着打着慢慢将战场往万魔城外转移。 桑昭:“……” 桑昭远远便看到顾济尘手持断霄剑立于高空,一身白衣繁服,阴风烈烈,他衣襟落拓,还没来得及开口发声,刹那间那白衣仙人已闪身立于她身旁。 “随为师离开。” “好。” 桑昭话音刚落,灭魂剑挟裹着剑气已然向两人袭来,周遭魔气被搅动,狂风卷着黑雾差点将桑昭笼住,多亏顾济尘反应迅速,拉着桑昭快速避开。 萧肆眸子里泛着冷意,望向师徒二人,跟在桑昭后面追过来的两拨人也全都聚在陨魔林外,三方势力齐聚,无声对峙。 “好啊,好得很。”萧肆收起灭魂剑,既是说叛乱者,也是说桑昭,“背叛本座,那今日便一个也别想走。” 话音一落,洛方鼎挟裹着强盛的魔气凭空浮现于半空,霎时间便将叛乱的魔物尽数收纳其中,天地为皆这神器现世而失色。 顾济尘面色一凛,扔出断霄剑相抗,自己则拉着桑昭欲横越陨魔林。 萧肆轻嗤一声,提着灭魂剑便向二人追去,周身红莲如火烧,妖冶又危险。 顾济尘一路杀进来,路上灵力耗损颇多,此时又要护着桑昭,即使断霄剑已重新入手,也有些分身乏术。 第67章 【完了完了,这这这,这会不会跑不出去啊!】 【不慌不慌,使用洛方鼎这种神器要耗损很多法力的!再撑一撑!】 神识在碎碎念,桑昭只感觉大脑一片空白,周围天旋地转,她甚至看不清两人是如何出招,如何过招。 只能被顾济尘拽着,任由对方衣袂上清淡的冷香灌进鼻腔。 嗯,此香难寻,焚于打坐室,可助清心静气。 萧肆持剑立于空中,朔风烈烈,衣袍翻飞,冷眼睥向两人,“顾济尘,将人留下,本座可放你离开。” “休想。”顾济尘面上淬冰,断霄剑剑气浩荡,刹那间寒意凛冽,白色霜花染上众人的鬓角,漫天冰刺却挟裹这杀意向萧肆刺去。 一剑霜寒十九州。 萧肆却笑,肆意狂放,一把灭魂剑搅弄着周遭的魔气,剑过之处,晶莹剔透的冰刺被碾成碎末,最后剑气直直插向顾济尘。 两道剑气相撞,俱是全力一击。 “师尊!” 顾济尘应声呕出一口血,剑气刺透躯体,他勉力稳住心神,却隐有颓势,桑昭被那剑气的强悍威压震住,却也立马回过神,捏诀替他稳住伤势。 “嘭——” 陨魔林边缘发出巨响,瞬息间形势转变,洛方鼎处有异,萧肆面色冷峻,方才全力一击,他自身亦已力竭,进退两难时,只低声骂了句废物便刹那间消失在密林之上。 却不忘自手中弹出一道魔气,直直奔着桑昭面门而去,顾济尘伸手欲挡,那道魔气却最终幻化成一道留音符,“你最好死在魔域,否则天涯海角,本座追拿到底。” 桑昭:“……” “师尊,你没事吧?”桑昭探出灵力。 【刚刚那一剑是魔尊的全力一击,仙尊从魔域外一路赶到魔宫,路上耗费了不少灵力,所以才这样的……】 顾济尘安抚住体内微微混乱的灵力,冷声应道,“无碍。” “师尊,魔域近来异动频频,万魔城附近更是聚集了一大批魔军魔将,师尊现下伤重,你一人尚且可以脱身,带着弟子恐怕出不去……” 顾济尘出声打断桑昭的话,“那便先去林中疗伤,待伤好后为师再带你出去。” 桑昭一懵,忙开口,“陨魔林中危机重重,魔兽横行,师尊还是……” 可顾济尘却恍若未闻,灵识扫出,寻了一处稍微安全一点的隐秘山洞便拉着桑昭躲了进去。 断霄剑出鞘,一路斩杀围上来的高阶魔兽,顾济尘撑着一口气在洞口布下禁制,非炼虚期以上修士不得踏入洞穴半步。 禁制落成,随即口中呕出一口血,染红胸前的衣襟,徒增几分冷清的破碎感。 “师尊!”桑昭忙上前替顾济尘治疗,却发觉顾济尘的伤比她想象中的更为严重。 【完了完了!怎么伤得这么重!等魔尊处理好了魔族的事,肯定会杀过来啊!】 【他不能死在这里啊!你快看看人还能不能救!】 ‘闭嘴!别吵。’桑昭稳住心神,一张素白的脸上面无表情,脑中飞速运转,指尖灵力流转,手指翻飞结印,医术法诀一遍遍打进顾济尘体内,减缓他身上的伤痛。 第36章 质问 ‘你找找有没有什么符阵功法可以隐藏修士气息,躲避灵识搜寻,免得萧肆找来。’ ‘还有,留意周围的魔兽。’ ‘传闻上界神魔依靠传送阵日行万里,游走于九州之间,你看看可否找到这下界早已失传的传送阵绘制方法。’ 【好好好,我马上办!】神识急吼吼地应下,随即销声匿迹。 桑昭回神,继续心无旁骛地替顾济尘疗伤,但两人修为差距太大,她的医术也不过才练到四品,哪怕练到再炉火纯青的第四境低品阶法诀用到顾济尘身上,效果也是杯水车薪。 “师尊,稍等。” 桑昭扶着顾济尘靠坐到洞穴内的石壁上,自己则倏然站起身向洞穴深处走,清理出一片空地便开始在地上绘制符阵。 当初救治萧肆,对方给的灵石和药材还剩下了一大堆,全进了她的口袋,所以争分夺秒助顾济尘疗伤,尚可以一搏。 最基础的聚灵阵被桑昭寥寥改动几笔,从聚集天地灵气供修士修炼变成了转化灵石中的灵气供修士修炼,这符阵,她身在魔宫时便已经绘制过一遍。 一大堆高品阶的灵石被桑昭放入阵中,聚灵阵里缓缓被灵气填充,桑昭忙半扶半拽着顾济尘踏进阵中,“师尊在此打坐修炼,可助内伤痊愈。” “你从何处得来这么多高品阶灵石?”顾济尘眉眼冷峻,想起这几日他游走于魔域听到的传言,神色更冷几分。 桑昭一愣,却还是如实答道,“是魔尊萧肆所赠。” 只是她隐去了自己出手救治萧肆一事。 仙灵界三方势力,关系向来暧昧不清。 仙修以铲奸除恶,护卫百姓为己任,魔族和妖族内部则更加复杂,有善有恶,有嗜血好杀,残害黎民者,也有归隐于世,潜心修炼,随心随性,任意而为者,亦正亦邪。 当然,修士之中的腌臜事也不会少。 桑昭并不以种族断善恶。 但她也知道,若是自己坦言下了萧肆,魔域之主,不论是出于什么理由,顾济尘大概都不会赞同。 或许,青云门的人根本就不在乎萧肆是否救下过她,是否救下过叶痕。 第68章 “魔尊萧肆……” “师尊,您现下伤重,还是先治伤要紧。”桑昭出言打断顾济尘的追问,她此刻有些疲于应对。 顾济尘却因桑昭这毫不在意的回避态度而动怒,白皙的脸染上薄红,语气严厉,“青云门戒律,便是教你勾结邪修,与萧肆……闹得满城风雨!” “师尊!”桑昭倏然站起身,话语掷地有声,不卑不亢,“翠谷山祭坛上,师尊冷眼旁观,弟子被困魔宫一月,师徒再见,师尊不问冷暖艰辛,反而求全责备。” “仙尊何时也爱听信这风言风语?还是说您也认为青云门上下的脸面全在于门中一个女弟子是否与魔修苟且上? “既如此,您又何必独闯万魔城?” “那晚叶痕撞见您求来招魂幡,在翠谷山布置结界,欲拘弟子魂魄,那桑昭敢问您,究竟是何意?想要弟子死,又想要弟子生,究竟是何意?” “你——” 顾济尘捂住胸口,唇边溢出血迹,下一刻却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是何意?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寻到招魂幡已经颇费心力,谁知桑昭却在祭坛上被人掳走,他一路追去,不慎被神器所困,大费周折,丢了小半修为才终于从里面出来。 心里憋着一股气,一路追进魔域,便听到那些让人浮想联翩的旖旎绯闻,用词露骨,让人听了作呕。 可如今这番质疑,好像已经越过了师徒的边界,让他自己也有些看不清了。 桑昭的质问让他心慌又心虚。 “唉——”桑昭轻叹一口,蹲下身将昏迷的人放平在符阵中,手中结印,口中喃喃,“待此番事了,若你我有命活到重回青云门,我便自请逐出师门,断了这场纠葛。” 洞外日光弹指过。 【我找到了!】 【隐匿气息的符阵有是有,但你的修为太低了,藏不了太久!要是魔尊亲自来细查,根本藏不住!但可以减少外面的魔兽来骚扰洞口的禁制。】 【还有那个传送阵,我可以找到,但它要配套使用!就是两个符阵之间相互传送,就算你在这里画一个,想把人送出去也要在另外一个地方也画一个才行!】 桑昭手中动作一顿,‘你不是说青云门的人正往万魔城赶来,那他们现在在何处?’ 【别急别急,他们在路上了,气运之子一起也来了!她不会要提前和魔尊完成初遇吧!那之后就没你什么事了!被强制爱的风险直接归零!】 桑昭:‘……’ ‘指导我绘阵,先暂时隐匿好气息。’ ‘还有,注意魔宫里的情况,若是萧肆找来,及时告诉我。’ 【好哒!不过魔尊现在有点虚,使用洛方鼎和打伤仙尊几乎耗光了他的法力,青羽虫的后遗症还在,现在万魔城叛乱未平,他没那么快恢复过来。】 ‘那就好。’桑昭松了一口气,从储物袋里挑挑拣拣,找出几枚丹药喂到顾济尘口中,‘那便开始绘阵吧。’ 神识应下,开始如江州城那次一般指点桑昭在地面绘制符阵,桑昭画得磕磕绊绊,等大功告成后再抬首,顾济尘不知何时已经清醒过来。 “师尊。”桑昭收手,站起身,“师尊现下是否感觉好些?” 顾济尘运转体内的灵力,胸口的刺痛比之前减弱了些,于是淡声应道,“嗯。” “那便好。”桑昭颔首,走到顾济尘跟前蹲下身,又往符阵中加了几块灵石。 “师尊先打坐调息,弟子想试试能不能用符阵遮掩你我二人的气息,待晚些时候,我再替您炼制丹药。” “好。” 两人默契地没再提之前的事,洞外有天光照进来,天色渐晚,洞内的光芒一点一点变弱,符阵散发出莹白的光,照亮了洞内每一寸石壁。 桑昭仔细感受着符阵中灵气的流动,反复推演,记忆,理解,甚至做出了一点优化,然后开始动手重新绘制一个更大的符阵,将洞内的两人笼在其中,还设法遮掩了洞口那道禁制。 顾济尘周身萦绕着寒光,他本就是冰灵根,运气打坐的时候周身寒气四溢,洞内的温度缓缓降低,桑昭吞下一枚三阳丹后思考着炼制哪种丹药合适。 以她四品医术,撞了大运也只能炼制出五品的丹药,加上她对药性的掌控极其纯熟,丹药的质量非常高,细心一点的话,出手的丹药可以有六品的疗效。 但萧肆与顾济尘一样,临门一脚便可踏入渡劫期,他留下的伤,非八品九品的珍奇丹药治疗,药效便杯水车薪。 罢了罢了,苍蝇再小也是肉,有总比没有强。 桑昭最不害怕的就是一遍一遍枯燥的尝试,反复积累,反复练习,慢慢突破。 想通这一点,她便绘下符阵开始给顾济尘炼药。 顾济尘停下调息,看着桑昭手中的动作。 少女从印有魔族印记的储物袋里掏出了许多灵石和药材,荧光映衬下,素手纤腰,姝色难掩的脸上一片沉静,睫毛盖住眼睑。 那人便如此一遍遍不厌其烦地重复相似的动作,往药鼎里添加药材。 顾济尘蓦然回神,忙闭上眼,心绪纷乱,念了数遍清心咒,然后强迫自己重新入定打坐。 ——何意,究竟是何意?想她生又想她死?究竟是何意? 这问题又缠绕上来。 第69章 “噗——” 桑昭一惊,见顾济尘忽然呕出一口血,忙停下手中的动作去查看对方的伤势,“怎么了?” “无碍。”顾济尘摆手,挥开桑昭的触碰,心脏一阵一阵地快速跳动,这大乘期的修为,半仙之体—— 竟是道心有失。 桑昭一愣,自觉退开,“是弟子逾矩,师尊服下这些丹药后或许会好受些。” 顾济尘将桑昭递来的丹药咽下,桑昭自觉退回到先前的符阵前,接着炼药。 ‘他怎么了?’ 【啊这……我也不知道啊?我又不能看到他心里怎么想的,这病情也没加重啊?】神识也是一阵莫名,【可能……是伤没好?你的药没用?】 ‘……’ ‘魔宫中情况如何?宗门的人何时能赶来?’ 【大概半个月……吧。】 【你上次也在库房里看到了,魔宫又不缺高阶丹药,魔尊恢复起来很快的,现在就是万魔城的叛乱绊着他,而且事情蛮棘手的……】 ‘数百年之前萧肆继位魔尊,万魔城惨遭血洗,如今,动乱又来了。’ 桑昭心中叹息,她总是不能理解这人世的纷争,打来打去。 人生一世,下位者总是被碾碎的,被打碎的,待魂魄脱离肉身,入冥界,淌过忘川河,洗去前尘记忆,便可轮回往生。 如此死而生,生而死。 一遍遍被拖入病痛、战乱、别离,重复全新的,却又相似的一生。 总是有些东西放不下。 【人生一世如草木枯荣,没关系的,他们还有往生,了却一段尘缘便可开启新的尘缘。】神识的声音听起来变得正经了些。 【但是待那灭世大魔头挣脱桎梏,天道倾覆,上界下界,人妖神魔,都将不复存在,天地万物,统统归于混沌之中,再无来生。】 【你会完成任务的是吧?】 神识的声音似乎有哭腔,桑昭轻笑,信念变得坚定,‘你或许是上界天神残留的一抹神识,找上了我,也算是你我之间的缘分,既如此,我定当尽力,至死方休。’ 【那你一定要活久一点!】 ‘哈哈,好。’ 夜色至深,天光渐明。 桑昭炼了一夜的丹药,期间又好几次在聚灵阵中添上灵石,清早诊看的时候顾济尘的伤势已经稳定,甚至体内已经缓缓聚积起来一些灵力,虽然弱,确是好迹象。 洞中半月。 桑昭不断给聚灵阵添灵石,手法和药性熟练后连炼药也更大手笔,几乎掏空了自己身上全部的药材和灵石。 【嘶——你悠着点啊!好歹给自己留点积蓄!】 ‘钱财名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必为其所累。’ 【……】 第37章 跌落 桑昭轻轻一笑,她没说的是,自她有记忆以来,踏入仙途,冥冥之中便觉得自己与这世间万物其实是一体的。 天地藏心间,什么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更不必带走,也不必留下。 可这境界玄之又玄,桑昭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参悟不透。 【好吧,那我这里有一个还有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魔尊马上要杀来了,好消息是青云门的人也快到了。】 ‘……’ 【咱们再撑一撑,等魔尊见到气运之子之后就不会再纠缠你了,咱们抱紧宗门的大腿,苟一苟,一定可以离开这儿!】 ‘好好好,苟一苟。’桑昭一边回话,一边手中新炼出的丹药递给顾济尘。 ‘师尊的内伤已经大好,但此处灵气不足,修为一时之间难以恢复,炼制补气丹的药材已经用完,灵石也所剩不多,我们只能暂时被困在这里,等待得救。’ “无妨,宗门的人应该快到了。” 顾济尘神色清冷,面如冠玉,只是衣衫上的血迹一直没来得及清理,平添几分狼狈。 桑昭只见他十指骨节分明,手心上有薄薄的茧,抬手从储物玉佩中取出一枚传音玉符,注入灵力,随后便听玉符中传出掌门的声音。 “师弟,你在万魔城是否一切安好?” “无妨,受了伤,在陨魔林中,现在一切安好。”顾济尘嗓音清淡却中气十足,如此才让掌门对他的话相信几分。 “你寻到你那二徒弟了吗?” “嗯,我们在一处。” “也好。”掌门有些欲言又止,最终长叹一口气,什么也没说,正欲切断传音符,忽然又补充道,“对了,阮师侄也想跟你说几句话。” “师尊!”阮青络轻快温软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师尊你没事吧?师妹现在还好吗?我们已经到了万魔城,正要往魔宫去。” 顾济尘听到熟悉的声音,阮青络说话总是轻快的,灵动、活泼,带着尾音,有撒娇的意味,惹人怜爱。 余光中,他瞥见桑昭眸光淡然,靠坐在角落里,手中拨弄着一株不起眼的微小植株。 那种疏落淡然,茕茕孑立于世间,踽踽独行,如风一般不可捉摸,又如雨一般温润,有泽被万物,悲天悯人之相。 心念一动,自己却看不清楚,只好草草敷衍过阮青络的话,“好,一路小心。” “那师尊等我们来啊。” “好。”顾济尘掐断通讯,将玉符收进储物玉佩中,随即指尖弹出一道灵力,飞出洞外,去指引将要前来救援的人。 第70章 桑昭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眸看向顾济尘,“师尊,你身上可有用于留音的玉符?” “嗯。”顾济尘将东西递给桑昭。 “多谢师尊。”桑昭接过,在玉符中注入自己的灵力,心念一动,留下被青羽虫寄生后的救治方法,妖兽种类和药材配方,一字一句,不曾遗漏。 顾济尘忽然忍不住问道,“你留了什么?” “新研究出来的救人之法。”桑昭将玉符递回,“初到贺州城那日,青络师姐从我这里要走了一只妖兽,烦师尊帮我将这玉符转交给它,亲自交到那妖兽手中。” 似乎觉得自己的托付有些奇怪,桑昭又补充道,“接下来会有一场大战,弟子觉得玉符放在师尊身上更安全。” 不知为何,桑昭心中总有些不安。 这陨魔林,陨魔崖,还有那无尽魔窟……她忽然想到那日在广慈庙前,她头上翻滚的黑云,那般坎坷的气运,她总觉得自己,很可能就出不去了。 把青羽虫的救治之法留给新任妖王,算是她行善积德,留一分生机给将来不幸被寄生的人,毕竟妖族,也不太平。 “好。”顾济尘应下,将玉符收好。 桑昭收回目光,继续拨弄着石缝里那株不起眼的植株,受魔气滋养,是一株魔植,却娇嫩无毒,长在这阴暗潮湿的地方,她伸手一拔,便可了结它的生命。 她试探着将体内的灵力输入进植株,却见那娇嫩的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来,蔫巴巴的,桑昭忙收了手,心中却已知晓灵植和魔植究竟不一样。 可天地间,灵气魔气,究竟从何而来?有何分别?阴阳相生,道法自然,这两种气,或许本是同源? 桑昭思绪散漫,却忽然听脑中神识大声吵嚷道,【来了来了!魔尊来了!】 桑昭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顾济尘手中断霄剑却已出鞘。 洞口狂风起,掩映在周围的植株瞬息间被斩断,飞扬成末,萧肆负手立于洞口,似笑而非,冷眼睥向两人,“符阵?本座还真是小瞧你了,难怪这陨魔林中折了那么多魔兵都找不到你。” 萧肆却不着急破坏禁制,只站在洞口,遥遥看向桑昭,神色莫测,桀骜不逊的眉宇间藏着几分狠厉和疯狂,“本座再给你一次机会,要么跟本座回去,要么,死。” 【不慌不慌,你先说点什么拖住他,青云门的人马上就到!】 顾济尘却起身,将桑昭挡在身后,“萧肆,我玄清峰的人,还容不得你处置。” 电光火石之间萧肆灭魂剑出鞘,一剑带上四成法力,顾济尘设下的禁制溃散成灵力,湮灭在狂风中,山洞也彻底帮崩塌,碎石漫天,顾济尘手中结印,将两人护住。 “魔尊萧肆,还不收手!” 青云门众人乘舟而来,如天兵降临,巨型飞舟刹那间被收入掌门手心,首席弟子已率其他弟子将三人围在正中。 桑昭抬眼望天,便见阮青络满脸焦急地落到顾济尘身边。 【来了来了!初遇!他必定一见钟情!咱们快快快往后撤!人多势众,咱们找个安全的地方苟住!】 桑昭:‘……’ 陨魔林中飞禽走兽一时躁动,猿啼鹤唳,惊空遏云,听起来凄厉刺耳,桑昭听话地默默退后半步,将顾济尘身边的位置给让出来。 阮青络神色焦急,远远见到顾济尘和桑昭比肩而立,心中飞快掠过一丝不悦,手中长剑挑出一个漂亮的剑花,便朝两人那边去。 “师尊,你没事吧?” 顾济尘轻轻摇头,手中断霄剑已经寒气四溢,“带你师妹去后方。” “青云门,是要与我魔域开战?”萧肆的声音恣意狂放,抬手间,周遭风云变幻,黑气席卷着风云,魔兵悄无声息地围拢,杀意凛然,将青云门的人悉数包围。 阮青络一怔,下意识不想执听从顾济尘的安排,更不敢看桑昭的神色,便主动上前一步,直面萧肆,“青云门无意冒犯万魔城,只是想带回师尊和师妹,望魔尊成全。” “你算过什么东西?” 烈烈狂风中,萧肆神色讥诮,抬手便想将桑昭带到手边,却被顾济尘一剑截断,刹那间陨魔林上剑气大盛,草木碎石,漫漫迷人眼。 两方的人刀戈相向。 【啊?为什么萧肆对气运之子那么冷淡啊!给我一见钟情!】 桑昭:‘……’ “师妹,小心!” 桑昭手中佩剑已出鞘,由于处在战场中央,受两位大能的影响,连挥剑都有些费力,徐怀瑾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及时替她挥开直直朝着面门飞来的碎石。 徐怀瑾手持断妄剑,护着阮青络和桑昭朝青云门众人汇集过去,一边不忘出口宽慰,“师妹不必担心,掌门和门中有头有脸的长老差不多都来了。” 桑昭闻言放心不少,纵使萧肆是大乘大圆满修为,但顾济尘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尚可以抵抗。 加上玄清峰的几位长老,各个都是剑修,战斗力惊人,依旧可以一战,而且她还瞧见了上官献那三人的身影。 三人游走于战场中央,断妄剑剑气如虹,徐怀瑾的剑法也愈发精湛纯熟,一路斩杀围过来的魔兵,加上阮青络也是一大战力,桑昭几乎没有出什么力。 阮青络得顾济尘真传,师徒二人又同样是冰灵根,一招一式,颇有仙尊神韵。 第71章 余光中,桑昭侧颜如花隔雾,在这一片阴风诡谲之中如置身事外,高不可攀,霎时间,那些与她无声纠缠的梦魇卷土重来,侵袭而上。 心念不专,阮青络握剑的手微微一抖,思绪挣扎。 辽阔苍穹之上,萧肆与玄清峰的人打得正热闹,青云门的弟子四散在陨魔林中,伤者伤,死者死,一群人打着打着却不知不觉朝陨魔崖靠近。 掌门一边斩杀难缠的魔兵一边将青云门的弟子聚在一起,不宜恋战,准备带上人便撤退。 “众弟子,回飞舟!” 此言一出,原本在酣战中的弟子不再恋战,纷纷御剑朝高高悬在天边的巨型飞舟而去,桑昭三人自然也听到了掌门浑厚有力的声音,于是由徐怀瑾在前方开路,阮青络断后,直奔飞舟而去。 顾济尘与玄清峰的长老且战且退,缓缓撤回飞舟。 萧肆远远见着桑昭御剑朝飞舟而去,神色一凛,剑分千柄,将几位长老和顾济尘暂时困住,自己则瞬息间闪身截住阮青络三人的去路。 梁松要看情势不对,暗道不好,向公孙昼使出颜色,可龟甲和本命剑撞上灭魂剑,铿然做声,微微震动,却始终无法突破。 徐怀瑾见面前忽然现身的魔修,面沉如水,反应迅速,断妄剑恸鸣,挟裹着罡风直插萧肆眉心,男人却笑,邪肆狂放,“不自量力。” 不过抬手间,魔气搅动,举重若轻,断妄剑被一招扇开,剑身调转,刹不住地朝徐怀瑾攻去。 “师兄!” 桑昭心头一跳,反应迅速,一把将徐怀瑾推开,提剑相抗。 “铿——” 佩剑断作两截,剑气挟裹,猛然将她撞出去,断妄剑剑身快速且狠绝地穿透躯体,丹田碎裂。 “师妹!” 徐怀瑾亦被剑气所伤,堪堪稳住身形,再抬首,断妄剑已经重新回到手上,剑身染红,滴落的是桑昭的血。 他想飞身去接,少女却如断线的风筝那般,被狂风挟裹着快速坠落入崖底。 待顾济尘从灭魂剑的攻击中抽身,却也只瞥见一抹青色的身影,急速下坠,仿佛要被狂风撕碎,闪身到崖边,却已经找不见桑昭的身影。 第38章 地宫 “可惜了。”灭魂剑入鞘,萧肆冷眼看向阴风肆虐的陨魔崖,底下是无尽魔窟,桑昭重伤掉下去,不可能生还。 冰棱一寸一寸地附着上断霄剑,顾济尘眼中杀意凛冽,“萧肆。” “回飞舟。”掌门却忽然落到顾济尘身边,一把攥住他握剑的手,“师弟,回飞舟。” “师尊……”阮青络也落到顾济尘身边,“是我没有保护好师妹。” 梁松拉着公孙昼和上官献从一众魔修的围攻中抽身而出,快速飞到崖边向下张望,“完了完了,这下完了!” “事情还没有查清楚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祸事将起啊!” 上官献神色难看,目光望向站在远处的阮青络,“她身负天道诅咒,迟早要出事,如今也是……” “唉……” 徐怀瑾立在原地没有动,断妄剑捅穿了桑昭,他手握剑柄,却只握住满手血迹,原本铮亮的剑身上有血迹滴落。 剑灵弱弱开口,“我……他是大乘期……” 徐怀瑾不发一言。 “师弟,走吧!底下是无尽魔窟。”掌门死死攥着顾济尘。 萧肆自觉无趣,只留下一团黑雾便消失在原地,顾济尘没有追去,原本追随萧肆而来的魔兵也一齐离开。 阮青络回身望向那万丈悬崖,蓦然撞上上官献复杂的眼神,心中一惊,又快速回神,却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自心底而起的窃喜和轻松。 她什么也不用做,老天都是帮她的。 只要桑昭死了,秘密就永远只能是秘密,那些不知所谓的梦魇…… 她就是唯一的气运之子。 除了这一身气运,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父母亲朋都魂飞魄散,她只剩这唯一的气运了,她只能抓住。 — 桑昭只觉得剧痛自丹田处蔓延而来,刹那间,体内的灵力骤然溃散,再留存不住一点,剧痛更甚,肢体如破布般被狂风挟裹着直直坠入深渊。 这熟悉的一幕,竟然与当初神识给她看的画面一模一样。 一样的剧痛,一样的丹田被毁,一样的坠入无尽魔窟。 身体的疼痛还没来得及适应,脑中更是刺痛一阵,神识熟悉的声音吵嚷起来,【啊啊啊!怎么回事!】 【你怎么掉下去啦!丹田还被毁了!救命!要死要死要死!】 【没丹田就没灵力,肉体凡胎落下去,死定了啊!】 【算了!不管了!死就死!我跟你一起死!】 桑昭:‘?’ 桑昭刚想说不用,不用为自己浪费时间和力气,生死有命。 她本就厄运缠身,注定不得好死,掉下无尽魔窟被万魔啃噬,魂飞魄散,不得往生,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不奢求,不求生。 但还没来得及说便听神识继续在她脑子里神神叨叨又十分急切地嘱咐道,【时间不多了,你听我说!】 【我先救你,保证你掉下去之后不会被摔死,三日之内那些魔物也不会攻击你!但三天后就要靠你自己了!】 【还有我把能查到的所有绝世古籍都塞你脑子里啦!你想看什么自己回忆一下就能看!】 第72章 【这种事逆天而行,我消耗太大,所以之后会消失一段时间!你一定要保重啊!放心!我一定会回来的!】 【你一定要活着啊!别忘了我们的任务!三界苍生就靠你了!】 未等桑昭回应,神识的声音骤然消失,她只觉得周遭的气流倏然发生变化,褐色的地面近在咫尺,底下有万千魔物横行,桑昭闭上眼,自己却缓缓悬停在地面咫尺以上。 刚刚稳住身形,脑子里一片钝痛,大量乱糟糟的东西被粗暴地塞进记忆里,密密麻麻的文字与符咒,她来不及细看,只能任由它们在侵蚀记忆。 不知为何,魔物果然避开了她。 桑昭回过神,脑中的钝痛如海水退潮,慢慢散去,她好受了一些,丹田处的伤口却仍旧在向外洇出血迹。 狂风撕扯后,她只觉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丹田被毁,体内的灵力根本存储不住,从崖上落下来,这么一段时间,她体内已经灵力全无。 桑昭握住腰间的储物袋,没办法注入灵力便只能抹上血液,灵识探入,草草从储物袋中取出止血丹药,捏碎后敷在伤口上,简单扯下裙摆包扎好,又吞了几枚可用于淬炼体魄,辅助修行的丹药,勉强才恢复了些体力。 这人间的因果,还真是,难以捉摸。 三日,只有三日。 她举目四望,只见头顶万丈崖,连日光都冷落这个地方,魔物嚎叫嘶吼,脚底下踩着的泥土软硬不一,但腥气冲天。 更远处,戈壁连着石壁,不着寸草,一片阴暗,让人只觉惶惶不可终日。 是活着,还是死。 桑昭不知道,她信奉顺其自然,随遇而安。 只是忽然想到这人间的因果,心中陡然升起一阵悲凉。 替杨久安疏通气脉,转身便被出卖,九玄冰莲成了烫手山芋,一次又一次让她陷入不堪的境地。 替断妄剑寻主,却被一剑捅穿丹田。 还有妖王储君云景川……妖王提前回归,害得萧肆重伤,她又因九玄冰莲被平白被掳走;至于萧肆,不提也罢。 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环环相扣,她这短短的一生竟过得乱七八糟,坎坷不平。 罢了。 既是身负厄运之人,如此,这辈子历经种种,便算是给上辈子的自己赎罪吧。 神识临消失时的话语又浮现在耳畔,收拢思绪,桑昭默默捡起地上的魔兽尸骸骨头,杵着那骨头便磕磕绊绊向前走。 三日之限,若她有幸活下去,便活下去,若身死此处,便,算是给这儿的魔物贡献一点食物。 当然,如果可能,她还是想活下去的,只是三天太短,而这儿的魔物又太多。 前路渺茫。 极远处,辽阔无边,这连绵的戈壁,身边不断有魔物肆虐,带起阴风,刮在桑昭脸上,血腥气和腐肉的臭味不断涌入鼻腔,一身狼狈,青色衣衫被血迹润湿大半。 天色渐晚。 桑昭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只知道自己一路向前,一直向前,无数次摔倒又无数次站起来,伤口被撕裂,又敷上药粉,又吞下丹药。 夜已深。 周围的一切都暗下来,桑昭看不清路,只能停下,寻了一处干燥的地方,杵着骨头缓缓坐下。 她本想取出上官献送的豪华小院,又想起自己身上灵力全无,根本打不开屋子,于是作罢。 靠着巨石戈壁,桑昭不知不觉便躺到地上沉沉睡去。 躯体太沉重了,阖上眼的那一刻,她有种终于解脱了的错觉,身上的疼痛已经感知不到了,只剩下轻飘飘的灵魂,向上,再向上,无限自由。 一夜无梦。 醒来后,桑昭简单查看了一些丹田处的伤口,血已经基本止住,她又服下一些丹药,重新将伤口包扎,然后继续杵着骨头上路。 她也不知道怎么离开这里,这苍茫天地间,处处是杀机,仿佛永远没有尽头,想到那三日之限,她只能朝魔物少的地方走,只能向前。 又奔波到暮色四起。 桑昭环视周遭,发现魔物少了许多,举目四望,越往前魔物越少,桑昭不由心跳加快,她不知道前面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一定危机四伏。 毕竟能让这么多厉害的魔物都心有忌惮,而不敢靠近,前面的东西,一定不简单。 但她没得选,踟蹰不前,三日一过便立马会被这些魔物撕碎,向前走,搏一搏,尚有一线生机,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机会,有总比没有好。 是夜。 桑昭又歇了三个时辰,然后起身接着赶路,踽踽独行于魔物横行的无边戈壁中,这死亡之地,连风都没有,只魔物奔跑掠过时候有微弱的气流搅动。 只剩一天。 一直向前走,桑昭遥遥见远处有山丘,略微高出地面,那一片平坦之地上矗立着数百根巨大的黑色精铁柱,其上锁链缠绕,周围无魔物敢靠近。 或许,那就是她的生机。 桑昭已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只能撑着力气快步向那片平坦的高地跑去。 走得近了,周围连一丝魔物的气息都没有,空气安静到死寂,高台近在眼前,墨色的石阶就在脚下。 桑昭刚一踏上去,旋即地动山摇,她倏然跪下,重重叩首,声音清脆有力,“不知哪位前辈在此,晚辈叨扰,只求前辈暂时收留。” 第73章 震动的地面缓缓停下来,桑昭心下松了一口气,手脚发软,又杵着骨头站起来,一步一步登上平缓的墨色石阶,朝着那空旷的高台走去。 她不敢贸然放出灵识,只能用眼睛看,脚下的石阶上铺满了各种繁杂的符文和咒术,层层叠叠,全指向被封印在此的那位“前辈”。 桑昭心有戚戚,但身后魔物肆虐,她已无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向前一探究竟。 平缓的高台中央空空荡荡,桑昭站在中心处,环顾四周,只看得见耸立的铁柱,位置巧妙,呼应着某一种阵法,缠绕其上的巨大黑色锁链彼此交缠,最后隐没入深深的地底。 这下面,有一座地宫。 地宫里封印着什么东西,永生永世,直至身死。 “多谢前辈搭救。” 桑昭对着虚空缓缓一拜,下一刻,脚下一空,失重感袭来,自己瞬间被一股强悍的力量拖拽着向下坠落,周遭一片黑。 “嘭——” 剧痛袭来,桑昭重重落到地面,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丹田处的伤口被牵动,头脑都被这剧痛牵扯着变得昏沉。 强撑起身,桑昭眼前一阵阵发黑,等到目光清明之时,抬头看去。 却见几丈外的高台之上,一人双手被束缚着吊了起来,黑金色的锁链紧紧将其缠绕,锁链绷得很紧,他几乎没有活动空间,漆黑色的长发散落肩头,胸前衣襟散乱,露出精致的锁骨。 宫殿最高处有一道小孔,落下来一束微弱的光,恰好照在那人身上。 男人额头上亮晶晶的,似乎是鳞片,一双烟灰色的眼睛望向她,眼神却没有聚焦,显然已经失明。 第39章 约定 但最让人惊艳的还是那一张脸,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艳丽,肤白胜雪,却并不让人觉得女气,反而有一种别样的脆弱感和惊艳感。 如梦似幻,让人见之难忘。 桑昭再看四周,无数的符文咒术隐藏在黑暗里,偶尔会乍现微弱的荧光,牵制着高台上的男人。 收回目光,周遭却倏然魔气搅动,封印符阵因封印之人使用法力而迸发出亮光,自高处垂落的铁链铮铮作响,一道蛮横的力量卷着她向上。 衣袂翻飞之间桑昭的喉咙被死死扼住,整个人悬停在空中,窒息感袭来,她只能下意识捂住脖子,却不得缓解。 “咳咳咳——” “晚辈,晚辈无意叨扰,只想求前辈,暂时,暂时收留一段,时间,若,若前辈有需要,晚辈会设法,回报……” 磕磕绊绊说完话,肺里的空气也越来越少,四肢百骸都蔓延着剧痛,桑昭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能昏过去,却还是尽力保持清醒。 倏然,脖子上的力气一松,青衣女子直直摔到地上,口腔里蔓延上铁锈味,一大口血呕出,落到地面上,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抽干。 桑昭胸口剧痛,径直栽倒在地,晕了过去。 大殿又归于一片寂静。 等桑昭再醒来的时候,大殿之内已经没有丝毫光亮,她只感觉浑身发冷,力气却恢复了一些,坐直身,抬首看向那光线幽微处的高台,刹那间,殿中又因符文发光而亮了起来。 “过来。”男子的声音如碎玉一般清冷悦耳,自高台上顶传来,悠远得仿佛是梦幻。 桑昭神色隐忍,撑着地面站直身,缓缓向那高台靠去,待站定,又是揖礼,“桑昭多谢前辈搭救。” “桑昭?”男人眉头微皱,眼睑垂下,似乎在思考。 桑昭疑惑,抬首直视对方,“是。” 那双烟灰色的眼睛也正望向桑昭,吐露而出的声音带着讥诮和玩味,“回报?你拿什么回报?” “前辈想要我做什么?”桑昭不卑不亢,神色坚定。 她深知自己已退无可退,眼前这人身份莫测,实力莫测,自己的生死皆系于对方一念之间,她只能向前走。 “三月内,你有本事便毁了这封印大阵,否则,便死。” 桑昭一怔,却还是从容不迫地应下,“多谢前辈收留,晚辈定当尽力而为!” 不答应,马上死;答应,三个月后死。 她深知自己现在丹田已毁,修为全无,连符阵都画不了,想毁了这封印大阵,简直天方夜谭,可也只能尽力一试。 “呵——”男人似乎笑了,眼尾染上艳色,语气却恶劣又玩味,“三个月后,我会让你死得舒服一点。” “是。”桑昭颔首,回身步下高台,在大殿里寻了一处偏僻靠墙的位置,扶着铁墙坐下,脑子里一团乱。 从储物袋里取出丹药,囫囵咽下,体内的痛感稍微褪下去一些,桑昭盘腿席地而坐,内窥己身,灵力全无,她想试着修炼,可周遭充盈的全是魔气。 灵石也已经在替顾济尘治病的时候全部消耗完…… 看来,留点财物傍身还是好的,桑昭只能感慨自己这一身气运真是空前绝后。,打脸居然来得这么迅速。 算了,魔气便魔气吧。 桑昭心一横,反正她现□□内一丝灵气也无,不害怕两种不同的气流在体内相互冲撞,走火入魔。 吸纳灵气修炼和吸纳魔气修炼需运行不同的心法,桑昭在记忆里翻找着神识消失前塞到她脑子里的古籍,总算找到了一本魔修心法。 周遭的魔气缓缓被吸纳入体内,在通体的经脉中游走一圈,这是一种同灵气入体完全不同的感受。 第74章 灵气入体,修士只会觉得心神澄澈清明,通体舒畅,心平气和,可魔气偏浊,桑昭只觉得识海搅动,思绪中翻飞的全是些让人觉得不痛快的记忆与情绪。 不甘、悔恨、痛苦、无奈、气愤,一闪而逝的嫉妒,以往经历和体验过的各种负面情绪如潮水般涌上来,一遍遍反复冲刷着修炼者的神经。 脑中一片混沌,桑昭骤然醒悟过来。 灵气入体,引人向善,感受人间山河湖海的辽阔与壮美,是超然物外的洒脱不羁。 魔气入体,诱人向恶,挣扎于眼前的疼痛和苦难,一叶障目,在心底种下执的种子,再长成一座大山,难以逾越。 但,她从不信至正至善,也不信至邪至恶。 也不信不过是修炼方式而已,居然也能左右人心。 她见识过对簿公堂,兄弟阋墙,高位者颐指气使,低位者奴颜媚上,见过冤冤相报何时了,见过杀戮、戕害和权力的争夺。 也见识过苍生大义,有人决心走遍天下,治遍天下,有人孤身负长剑,誓斩杀一切邪魔,匡扶正义。 江州城很小,阮家更小,这小小的一方天地里,人来人往,众生百态,有富贵迷人眼,亦有朱门酒肉臭。 她既是踏入仙途的修士,仿佛高人一等,超脱于凡人的苦难中,亦是高门婢子,是医修,行医济世,施针送药,修苍生道,便注定离不开苍生,离不开善恶交杂的泱泱黎民。 那些不好的情绪渐渐消散,适应了魔气在体内流动,桑昭轻阖上眼,一边感受魔气在经脉内游走,一边修炼魔修心法。 但,没有用。 丹田毁了,法力修为都存不住,哪怕是一点也不行。 桑昭渐渐收了手,眉心突突直跳,心知此事棘手,又抬眼望向被束缚在高台上的男子。 对方虽不能视物,却也十分敏锐地回望。 收回目光,桑昭深呼出一口气,脑中不断有记忆碎片翻飞而过,各种古籍文字飞速掠过,她想找到修补丹田的方法,或者说丹田损毁后可以继续修行的方法。 在脑子里搜寻了半天,桑昭倒是找到了不少修补丹田的药方,但对她来说毫无用处。 一是因为她现在手中没有合适的药材,医不了;退一步,即使有合适的药材,她被断妄剑所伤,也好不了。 若是一般的武器倒还有点希望,但偏偏是那前任剑主留下的断妄剑,早被炼化,如今已成了半个神器,她又是结丹期修士,丹田受伤,根本救不了。 事已至此,桑昭立马便想找找看是否有丹田被毁后依旧能够修炼的方法,但毫无所获,直到一阵锁链的响动声将她从回忆中惊醒。 倏然睁开眼,桑昭满眼警惕,环视四周,只见大殿内墙壁上的符阵散发出刺眼的光,隐没在黑暗中的锁链和哗啦作响,符文显现,白光乍现。 地面震动,桑昭站起身,几乎站不稳,无数的红色咒术和符文缓缓浮现,飘在空中,魔气搅动,她忽觉疾风掠过,一种强横的力量排山倒海般倾轧过来,直直碾压向被束缚在高台上玄衣男子。 这地宫,这符阵—— 不仅仅出封印,更是折磨。 桑昭紧紧贴着墙,合上眼,那道强劲的力量并不攻击她,这让她松了一口气,可仅仅是靠近便觉得心惊,又遑论处于风暴中心的那人。 锁链的声音一直响,桑昭睁开眼看向高台,那人的唇角不断溢出血,唇色也更艳丽,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被暴乱的魔气撕破,又迅速自愈,又撕破,如此反复,鲜红的血迹渗透玄衣,看不出丝毫痕迹。 只是男人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似乎他体内也有魔气游走,撕扯着经脉,重复着无以复加的痛苦。 桑昭又阖上眼,不愿再看。 等到一切都归于寂静,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强势暴涨的魔气骤然间溃散,桑昭又抬首望向那人,只见男人长发纷乱,垂落胸前,头向下垂着,盖住了整张脸,让人看不清神色。 既狼狈又有一番傲骨和不屈,残破中带着一种毁天灭地的嚣张气焰,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不知怎的,桑昭只一眼便觉得这人一定是个为天道厌弃的怪物。 想到为天道不容和厌弃,她忽然生出些惺惺相惜的感觉。 就着墙壁缓缓坐下,桑昭收回目光继续回忆脑子里的古本。 她只有三个月的时间,既要找到修炼到的方法,还要找到摧毁这个巨大封印符阵的方法,无论是哪一个都毫无头绪,也让人头疼。 夜色至深。 一整晚桑昭都没睡着,神识塞给她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修炼路子和功法秘籍都有,炼药,炼器,医修,符修,阵修……丰富多彩,还有各种上古历史神话和各界的风物人情。 看了一整晚,终于让她摸到了一点丹田被毁也能继续修炼的方法。 修士的修炼本就是吸纳和存储灵气或魔气的过程,丹田内能够存储的灵气或魔气越多,修士的修为也就越高。 所以丹田不过是个存储灵气的部位,修士体内还有其他的部位可用,丹田不过是其中最容易开始修炼的那个。 古籍上记载,当一个修士掌握了多个部位储存灵气修炼的方法后,用出的灵力会是其他同修为普通修士的好几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