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乱终弃了神女后》 第1章 [gl百合] 《始乱终弃了神女后gl》作者:问西来意【完结+番外】 文案: 姬眠鱼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了天界紫微天钟响起。 她一打听才知道是死对头绛尘从凡间历劫归来。 她听说绛尘陷入了情劫中,被人捅刀、被人背叛,还被人骗走了神女心。 听说整个天界都痛骂那骗了绛尘的狂徒,恨不得将她的魂从地府里揪出来打个八百鞭。 听闻绛尘吃瘪,姬眠鱼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那可真是不幸啊!哪个人这么大胆?” 后来,天界高不可攀、冰清玉洁的神女不知怎么发了疯,不顾两界的和平契约打上门来。 正逍遥度日的姬眠鱼看着身上显化的同心契突然笑不出来了。 狂徒竟是我自己。 天火烧尽魔宫里的红幔,绛尘白衣染血,提剑而来。 “我知道你放浪、轻佻、堕落,我知道你刻薄寡情、没心没肺,我知道你没有什么志向,我知道不该对你抱有任何的幻想,但是我爱你。” “既然你要在魔界堕落,那么从今日起,除了这座魔宫,你哪里也不许去。” 姬眠鱼:“……” 她的好日子,怎么就到头了。 - 天地劫生,仙神下凡消劫。 按照规矩,仙界、魔界各自轮换,可在仙界神女入劫时,姬眠鱼悄悄顶了另一名额入劫。 凡尘劫世中,姬眠鱼与死对头绛尘谈情说爱,结果无情被甩。 姬眠鱼气得不行。 她要找到负心渣女,纠缠她、陷害她、报复她……然后,忘掉她。 绛尘始终坚信“道不同,不相为谋”的道理,省得未来太难看,她快刀斩乱麻,结束与姬眠鱼的纠缠。 可时隔三年,姬眠鱼又来了。 她乔装打扮、满嘴谎言,她轻浮浪荡,一次又一次骗她。 后来知道,穷途末路、众叛亲离是姬眠鱼设计的。 可姬眠鱼说带她走。 紫微天钟长鸣,劫世如大梦一场。 她可以忍受姬眠鱼的欺瞒、利用,但姬眠鱼要跟其他人一起过逍遥日子,她休想!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欢喜冤家 仙侠修真 相爱相杀 正剧 主角:姬眠鱼、绛尘;配角:映云裳、别惊春、倦芳华、命如弦 一句话简介:始乱终弃了神女后我失忆了。 立意:重新相识,携手共进,共谋美好未来。 第1章 明月高悬,白雾横江。 一艘精致的画舫静静地泊在水面上。 画舫中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窄袖圆领玄黑绣金袍,红色的缎带束着高马尾,手中持着一柄洒金折扇,唇角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另一个则是月白色云纹大袖袍衫,头戴着太极道冠,正拿着长颈银壶倒酒。 “玉垒仙城镇妖塔倒了,我劝你快走。”姬眠鱼用折扇推了推面前的酒杯,慢条斯理地开口。 “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做的。”另一人回答说。可她还是站起身来,袖中飘出了几枚符箓,往身上一拍,说声告辞,扭头就走,酒也没喝。 人虽然走了,可数道奇异的气机留在画舫上。姬眠鱼骂了一句,取出一只香炉,可正待点香驱散异味时又想到什么,将它收了回去。她懒洋洋地起身,走到了舟头。约莫一里外,一座矗立的九重宝塔仿佛被利刃切开了,只留下了半截。数道光芒闪烁,兵戈声清晰可闻。画舫在水中移动,排开了粼粼的水近岸,可姬眠鱼才迈步,就有声音传来了。 “阁下留步。” 人未到,声先来。 姬眠鱼抬眸,见到一个白衣胜雪的道人分开了树荫,踏月而来。她神色冷凝严肃,朝着姬眠鱼出示了一张令牌——仙盟惩心院。 神州人、妖相争,宗派林立。为抗衡妖族,神州各大小宗派结盟,号为“仙盟”,惩心院是仙盟底下唯一的机构,执掌镇妖塔,以将妖物斩尽杀绝为己任。但并不是所有修士都像仙盟这样激进的,主张人、妖和谐共处的修士自号“天道盟”,譬如先前在她舟上的那个。可“天道盟”只是个名号,根本不像仙盟这样存在,并且有着完整的规章制度。 姬眠鱼挑眉问:“有事?” 白衣道人答:“仙盟调查玉垒仙城镇妖塔,十里之内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 姬眠鱼点头,退回到了画舫。 戒严说明破坏镇妖塔的凶手还没有找到。 她唇畔荡开了笑,折扇在手中一开一合,月色下的眉眼很是昳丽。 白衣道人没因姬眠鱼退回画舫而舒展眉头,她再度取出了一面法镜,朝着姬眠鱼身上一照。 姬眠鱼没笑了,将折扇朝着前方一点,只听得咔擦一声响,法镜上顿时遍布裂纹。 “你——”白衣道人正打算说话,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 “师姐,院正要亲自过来。我看镇妖塔倒塌,不是天道盟就是妖族的极乐仙城做的。” “用不着院正动身,小事一桩。”白衣道人回头看匆匆跑来的少女,眉头微微一松。 “谁知道呢。”少女耸肩,她的视线落在破碎的镜面上,又抬头看长身玉立在画舫上的姬眠鱼,好奇道:“嫌疑人是她?” 白衣道人还没回答,姬眠鱼的笑声就响了起来。 第2章 她道:“查我,请你们院正亲自来。” 说着,画舫一动,荡回江中。 白衣道人面色微微一变,拦住了作势要追的师妹,朝着她摇了摇头。 她看不穿那人的修为,可照她先前轻松损毁法镜来看,修为必定高于自己。 “将她的模样传给院正。” 仙盟惩心院这一代院正名“绛尘”,三年前走马上任的。 在成为院正前,她只是一个散修,不隶属于任何一个宗派,也未曾名列十二院使。 可她独自捣毁了一座极乐仙城,上一任院正是知情者,她死前提了绛尘当承继者,没有人不服。 画舫中的姬眠鱼眉眼含笑。 她低低地念着绛尘的名字在想她。 旧日的记忆浮现,从模糊变得清晰。 姬眠鱼摩挲着酒杯,想在极乐仙城的事情。 极乐仙城算是妖族的移动壁垒,原本只供妖族生存、吃喝玩乐。可某天意外闯进了人族修士,妖族也懒得管人族修士,只要给钱了就好酒好肉地接待。那修士离开后没多久,就呼朋引伴过来了。后来,仙盟知道了这回事,就道极乐仙城是极恶之地,迷人心智、引人堕落。反正这只是个由头,仙盟的宗旨就是见妖就杀。 姬眠鱼就是在极乐仙城遇到绛尘的,不过那会儿绛尘隐姓埋名,自称道号“玄微”。 等到捣毁了那座极乐仙城,玄微就说她们不合适,她要走了,以后有缘再见。 哪不合适了?她看玄微还是挺快活的。要么就是一开始利用她对极乐仙城的熟稔,用完了就甩了她。 真是可恨。 她要是不报这个仇她就枉为……人。 可怎么才能让绛尘承认她就是玄微? - 山高壑深,浓密的树间时不时响起悲鸟的啼鸣。 山道上,一辆马车在疾驰。 车厢中坐着一位身着绣金白袍、头戴莲花冠的女真,衣摆迤逦在地,仿佛金线绣成的莲花在云山中招摇。她的腰间系着淡金色的宫绦,缀着一枚莲花型的玉饰。她的气质出众,宛如清香脱俗的白莲。 她就是仙盟惩心院的院正绛尘。 “院正,镇妖塔中逃逸的妖族有八成缉拿归案了。”传讯符中传出院使的声音。 “那剩余的两成呢?”绛尘冷淡地问。 对面寂静了片刻,说:“正在抓捕。”停顿数息,又说,“距离镇妖塔仅有一里地的江中有一身份不明的人出现,不知目的为何。” 绛尘并不怎么关心江上的陌生人,只是在对面将画像复刻出来的时候,绛尘神色倏地一拧。 她盯着画像片刻,深色越发冷凝如霜雪。她寒声道:“不用管她,你们不是她的对手。” 那边又问:“院正知道她么?” 绛尘说:“不知道。”她无意再说话,切断了与院使的通讯。 她眉头紧紧蹙起,心想,姬眠鱼怎么会出现在玉垒仙城?自极乐仙城一别后,她就没听到过姬眠鱼这个名字了。她以为依照姬眠鱼爱好奢华享乐的习性,不会出现在玉垒仙城的,毕竟此处没有天下知名的玩乐事。 当初在极乐仙城的时候,她原是准备和姬眠鱼一起走的。 可姬眠鱼的部分习性实在让人难以忍受,她懒惰不求上进就算了,明明到极乐仙城是为了捣毁妖族堡垒的,她倒是好,看到了猫妖、狐妖就走不动路了,还偷偷地去了几次铺子里一掷千金。她嘴上说在屋中修炼,可法衣上沾着的兽毛根本没有收拾干净。她当时是铲除了许多凶神恶煞的大妖,可有相当一部分携带着家当跑了,怕是没多久又有一座新的极乐仙城,她很怀疑是姬眠鱼通风报信,给妖族有了准备的机会。 两人道念不合,同行只是勉强,不如一别相宽。 偶尔午夜梦回的时候,绛尘会想到姬眠鱼,但她还有事要做,妖魔未绝之前,她无暇思考其他。 绛尘抵达玉垒仙城的时候,夜已经很深了。 江面晃荡着如鱼鳞般的银光,一望无垠,唯有一艘精致奢华的画舫盘桓在江中。 仙盟修士听了绛尘的吩咐,没有动手。可她们不放心,便始终在岸上保持警戒。 但是江上神秘的修士没有遁逃,她还有闲情逸致坐在了舟头垂钓。 “院正。” 绛尘瞥了开口的修士一眼,一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 她如履平地般走在了江面上,在距离画舫不到一丈的时候,一道银色的弧光迎面甩开。绛尘伸手接住了仍旧带着江水的鱼,将它扔回了江中。 姬眠鱼扔下了钓竿,“啧”了一声。 她起身,将折扇捡起拿在手中把玩,含笑望着一步步好似踏莲而来的绛尘。 绛尘冷淡地问:“阁下为何在此?” “阁下?”姬眠鱼一扬眉,掩着心口故作伤心,“这说辞让我好生难过啊,玄微姐姐。” 绛尘的脸上笼罩着寒霜,她没理会姬眠鱼的姿态:“仙盟惩心院在此查案。” 姬眠鱼揶揄地看着翻脸不认人的绛尘,靠近她,说:“难道你还没将我摸清楚么?”说话的时候,她作势要拿折扇去挑绛尘的下巴,可绛尘抬手伸出两指将折扇牢牢夹住。姬眠鱼眨眼,曲起手指在折扇上轻轻一敲,一股灵力震荡生出,如波横荡。绛尘将折扇一撇,可姬眠鱼没有反抗,反倒借着这个力道向前一冲,扑到了绛尘的怀中。她也没管折扇,双手趁机揽住了绛尘的腰。 第3章 绛尘收住了折扇,抵着姬眠鱼的肩头将她往外推,寒声道:“松手。” 姬眠鱼“唔”了一声,不听话。她朝着绛尘笑:“玄微姐姐竭诚相待,让我宾至如归。” 绛尘:“……”姬眠鱼还是那个姬眠鱼,不学无术,一张嘴就让人生气,“我名绛尘,道友认错人了。” 姬眠鱼狐疑看她,问:“是吗?” 绛尘说了声“是”,用力将姬眠鱼推了出去。 姬眠鱼从她的手中收回了折扇,绕着她打转:“你怎么跟我的玄微姐姐生得一模一样啊?” 绛尘眼皮子一颤。姬眠鱼就在这里胡说八道,玄微是她的化身,借用了外相,和她本相没有半分相似。她自离开极乐仙城后,便没再用过那尊化身,无人知晓真相。还有说这一声“姐姐”的语气,是故意的吗?见着陌生人就这般喊? 绛尘抿着唇,冷冷说:“也许是道友眼神不好。” “我怎么可能认错人?”姬眠鱼摇了摇折扇,笑得狡黠,“果是缘分,你与她生得那样像,脾气秉性竟也一模一样呢。” 【??作者有话说】 剧情从历劫的世界开始。 文案是中间段。 第2章 袅袅清夜,月寒江风起。 绛尘伸手抚平了领口被姬眠鱼压出的褶皱,她眉头微蹙,不确定是姬眠鱼认出了她,还是单纯说搭讪的鬼话。 姬眠鱼饶有兴致地望着绛尘,从袖囊中摸出一把花生米来。她慢条斯理地剥去了花生的“红衣”,津津有味地吃着。 细微的花生衣宛如尘屑般被风吹动,绛尘的眉头皱得更紧。她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拉开和姬眠鱼的距离,冷淡地问:“镇妖塔倒塌的时候,你在江上?” 姬眠鱼眨眼问:“不可以吗?” 绛尘:“做什么?” “你这是在盘问犯人?”姬眠鱼也不搓花生衣了,将剩余的一小把花生都扔到了口中,又故意拿出扇子扇了扇。 绛尘再次往一边挪。 姬眠鱼说:“江天一色,人间风月不值得吟赏一二吗?” 绛尘不信她的话。姬眠鱼酷爱美色,至于山川河流等自然风光,从来入不得她的眼。绛尘出手,动作疾如闪电,将那碍眼的折扇再度夺了过来,她才说:“画舫中有其它气息?与你同行的人呢 ?” 姬眠鱼心中微凛,诧异地望了绛尘一眼,没想到她连这都能感知出来?数年不见,功行愈发精进了。“喝酒吃菜,当然要与人偕行。只不过她早走了,毕竟夜深霜重,孤女寡女在一起,恐怕不太妙哦。”她冲着绛尘笑,又一脸暧昧,“姐姐夜半上我画舫,是要与我小酌一杯吗?” 没提玄微了。 果然是搭讪的。 当初在极乐仙城看到一只猫都要去套近乎,如今还是混不吝的模样,白长了一副好皮囊。 绛尘往前走,用折扇将挡在了路上的姬眠鱼一拨。轻纱飘拂,沉香缭绕。小几上放着一个银质酒壶以及一只盛满了酒的小玉盏。 那股不同寻常的气息沾在了酒壶和酒盏上。 绛尘目不转睛地望着酒盏。 姬眠鱼迈着步子进来,她伸手将小几上的酒盏抄起,一旋身绕到了绛尘的跟前,把酒盏往前一递,问:“想喝酒?”没等绛尘应声,她便将手一收,两手举着小杯微仰着头一饮而尽。“我给你倒就是。”姬眠鱼又说。 她跪坐在小几前,取出了一套全新的酒具。倾壶斟酒举杯,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绛尘没接酒杯,她问:“是谁?” 姬眠鱼身躯一软,恢复了懒散的姿态。她单只手撑着下巴,抬眸看绛尘:“是个女人,不过姐姐放心,我与她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绛尘惜字如金:“名字。” 姬眠鱼“唉”了一声,说:“姐姐醋意用不着这样大吧?” 绛尘不耐听她胡言乱语,折扇压在了姬眠鱼肩头,稍稍一偏,便抵住了那如霜雪般的面颊。细嫩的肌肤经不住力,折扇轻轻一刮,便留下了一片红痕。 绛尘寒声问:“镇妖塔倒塌当真和你没关系?” 姬眠鱼舔了舔唇,笑着反问:“我有什么理由推倒镇妖塔?” 绛尘平静道:“兴许是被美色所惑。”换别人来说这句话一定风情而旖旎,可从绛尘嘴里说出,就像是带着冰渣子,寒彻心扉。 姬眠鱼目不转睛地望着绛尘,道:“那我就更不会对姐姐说谎了。” 绛尘警告似地望了她一眼:“好好说话!” 姬眠鱼笑盈盈的,面颊主动地蹭向了折扇,眼波勾人:“真是无趣啊。” 啪一声响,折扇拍到了姬眠鱼的唇角。 姬眠鱼轻嘶了一声,立马挺直脊背坐端正,吐字流利清晰:“跟我无关。” 绛尘将折扇丢了回去,取出了通讯符传话。不多时,数道身影自暗色中掠来,出现在了画舫上。 “搜。”绛尘下了一个命令。 姬眠鱼道:“难道都不用问问我的意见吗?” 绛尘不说话,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淡青色衣衫的少女倒是朝着姬眠鱼看了好几眼,目光在她唇角的红印上停留最久。 白衣胜雪的道人小声问她:“在看什么?” 少女摇了摇头,心中纳闷。她们院正与人交手动的都是刀剑,撕开的都是鲜血淋漓的口子,哪会像现在这样? 第4章 只消将灵力一转,就能消去唇角的红痕,可姬眠鱼没有,她坐在那儿,任人随意打量。 搜的是残余的气机,拿着与镇妖塔那处对比。 可惩心院的院使一通忙碌,除了将未曾散尽的气机都敛起,还翻找到了几幅画像。 有玄微的,也有绛尘的。 惩心院院使没敢细看,总觉得两人身上笼罩着一种莫名的氛围。 绛尘看着摊开的两幅画像,淡声问:“像吗?” 姬眠鱼认真点头:“像。” 绛尘瞥了姬眠鱼一眼,就差明说姬眠鱼眼瞎。 姬眠鱼笑得肆意,紧接着又冒出了一句:“都像我的心上人。” 画舫中一片死寂。 院使不敢说话。 绛尘没理轻佻的姬眠鱼,她问:“有什么发现?” “画舫上气机驳杂,来往的道人不少。其中一股气机与镇妖塔那处存留的极为相似,就算不是行凶之人,也脱不了干系。” 见绛尘没接腔,院使又道:“镇妖塔那边倒是没发现这位道友的气机。” “可她可能与凶手是旧识。” 姬眠鱼屈指敲了敲小几,替自己辩解:“万一那凶手只是路过留下了气机呢?离得这样近,凶手往这处遁逃,留下点什么也不奇怪吧?” 院使扭头看姬眠鱼:“那道友有什么发现吗?” 姬眠鱼慢吞吞说:“没有。” 院使一脸狐疑:“以道友的功行,会感知不到潜藏的陌生气机吗?” 姬眠鱼扬眉一笑:“人总有疏忽的时候。”她停顿片刻,又用言辞给了院使一击,“要不然镇妖塔怎么倒呢?” 院使语塞,转头看绛尘:“院正。” 绛尘搭着眼帘,平静道:“带回惩心院,用玄清宝鉴验证真假。”玄清宝鉴是惩心院的一件法器,能辨真假虚实。 姬眠鱼没有半点反抗的打算,她托着腮,笑说:“你想将我带到身边,只需要说一声,我就毫不犹豫跟你走了,也用不着想这污我名声的法子吧?就算宝鉴还我清白,人们也都会以为我跟妖族勾结,毕竟被仙盟抓了。” 数道视线往姬眠鱼、绛尘二人身上落去,惊疑不定。 绛尘充耳不闻,仿佛此事与自己无关。 - 姬眠鱼跟绛尘到了玉垒仙城。 镇妖塔未曾修复、妖物不曾尽数被缉拿归案,绛尘一行人暂时不回仙盟。 小院中,四面都是闪烁着淡金色光芒的法符,宛如一只金钵,将姬眠鱼牢牢囚困住。 “我很情愿跟你回去,至于这样防备我吗?”姬眠鱼暗自抱怨,可绛尘压根不理她,将冷漠无情演绎到了极致。 院子外。 青衣少女坐在石凳上看话本、吃零食,她奉命看守姬眠鱼,可这差事太无聊,她得自己找点消遣。 姬眠鱼立在了门边,与法符仅有数尺之距离。她一脚将石头踢到了墙上,等啪啪响将少女惊动了,才扬声问道:“小道友怎么称呼?” 青衣少女瞪着姬眠鱼,抿了抿唇。 姬眠鱼问:“你是哪个院使?”仙盟惩心院中只有一院正、十二院使是常驻的,其余的修士则是在需要的时候从各大宗派调过来。 姬眠鱼又说:“依照你们院正与我的旧情,我迟早都会知道的。” 少女瞪大了眼睛:“什么旧情?”见姬眠鱼不吭声了,她想了想,说,“我叫倦芳华。” 姬眠鱼将折扇一旋,抱拳行了一礼:“原来是倦大人,失敬。” 倦芳华说:“你不要再污蔑院正。” “是污蔑吗?”姬眠鱼眨眼,“是实话,等到了仙盟用玄清宝鉴一照,就知道我说的是真还是假了。” “你们院正可不像明面上那样清正,她当初欺骗了我的感情一走了之。可她就算贬我、斥我、甩我,我也不改赤心,对她一往情深。” 倦芳华听得一愣一愣的,可一抬头,就看到了姬眠鱼恶趣得逞的狡黠。 倦芳华:“……” 姬眠鱼又说:“小倦大人,分我一块糕点呗。” 她的话题跳得快,倦芳华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她思考了片刻,正准备将盛着糕点的玉盘送过去,身后便有脚步声传来。 “师妹,你在做什么?” 倦芳华扭头看师姐,说:“她要吃糕点。” 白衣师姐瞥了甩扇子的姬眠鱼一眼,抿唇沉声道:“院正说了,这位鬼话连篇,不要靠近她。” 倦芳华点头:“我知道。”慢慢地将盘子收回去,她自己吃了一块,还分了师姐几块。 姬眠鱼:“……”她真的只是馋了。 从袖囊中摸出了不太好吃的花生,心里又将绛尘骂了百遍。 装不认识就能摆脱她了吗?休想! 【作者有话说】 绛尘:和平分手,勿念。 姬眠鱼:我不同意。 第3章 玉垒仙城中。 绛尘也在。 修缮镇妖塔只需要天材地宝,驻守此间的宗派着手修补,一切都井然有序。 可那逃遁的妖物并不容易抓获,离开镇妖塔后转瞬间没了踪迹,余下的两成妖物身上,她们留下的追踪法符已经不见踪迹。 “院正,我们在附近找到了一枚龙符。”白衣院使小心翼翼地将一枚不到巴掌大的圆形徽记取出,上头雕着一条凶神恶煞的真龙。 第5章 绛尘眸光微寒,沉声说:“这是极乐仙城之主的标志。”极乐仙城城主自称“妖主”,道号“折莲”,只是她从来没有在人前现过踪迹,就连妖物都没见过她。有一部分修士认为妖主是无稽之谈,是妖族们编造出来的谎言。 白衣院使又问:“您当初有见过妖主么?她真的存在吗?” 绛尘说:“没见过,不知道。”顿了顿,她又说,“极乐仙城要卷土重来,那余下的妖族不必追踪了。传令各地镇妖塔,开始警戒!”极乐仙城是移动堡垒行踪不定,当初她找寻的时候也废了许多功夫。那些擅长天工的妖族还在,自然还能打造出另外一座妖城。 就在惩心院修士找寻到龙符后,城中又有新的消息传出。一道人自称“天道盟”,承认镇妖塔就是她摧毁的,让仙盟只管冲着她去。不过仙盟院正、院使如今只对付妖族,至于天道盟修士,自有各大宗派来料理。 院中。 被警告过的倦芳华不管姬眠鱼如何说话,都没再搭理她。 她心中有那么丝丝缕缕的好奇,可想到院正的冷脸,又尽数按捺了下来。 在看话本的间隙,倦芳华的余光瞥见了一道金莲,她愣神片刻,忙不迭地抬头看绛尘,喊了声:“院正?” 绛尘冷淡地应了一声,径直朝着院中走。 被困在了孤寂院子里的姬眠鱼自己找乐子,翻出了一副旧棋盘,左右手对弈。在看见绛尘的时候,她将棋盘一推,仰靠在了榻上,笑了一声:“你们仙盟真将自己当神州主人了?忒是霸道。你凭什么把我拘禁在这里?你要是不放心,把我带在你身边不是更好吗?我发誓,我不会离开你半步。”姬眠鱼的笑很晃眼。 绛尘避开了姬眠鱼的视线,冷淡问:“你认识天道盟的修士?” 姬眠鱼双手枕在了脑后,懒洋洋应道:“出来行走,怎么能没几个朋友?谁管她仙盟还是天道盟的?” 绛尘又问:“天道盟联合极乐仙城摧毁镇妖塔,你真不知情?” 姬眠鱼散漫道:“真不知。” 绛尘眼神掠过了一抹狐疑,她淡淡道:“委屈道友数日,待到回仙盟,一切自能分晓。” 姬眠鱼问她:“要我是无辜的呢?你们准备怎么赔偿?”见绛尘眉头紧皱起,她又笑道,“你们不会没有赔偿吧?宁可错抓不能放过?真把自己当天理了啊?”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语调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讥诮。 绛尘不喜欢姬眠鱼说话的语气,她拧眉说:“会有赔偿。” 姬眠鱼起身,笑问:“灵石?法器?道典?洞府?这些我都不想要。”她走向了如松竹笔直站立的绛尘,用折扇去压她的肩膀,可惜被绛尘一闪身避开了,只堪堪从薄如蝉翼的罩衫上滑过。姬眠鱼退回去了,她翘着腿坐着,轻佻道,“我只要仙盟替我做一件事情。” 绛尘不动声色:“你说。” 姬眠鱼一笑,转盼流光:“替我找个人。” 她不说,绛尘也猜到了她的目的,毫不犹豫拒绝:“仙盟不做寻人事。” 姬眠鱼啧了一声,说:“那你们把她当成妖好了。”话音落下,她感知到绛尘身上迸发出的冷意。可她不惧怕,还冲着绛尘笑得风情万种。身为仙盟惩心院院正,绛尘是最厌恶妖物的。她怎么能忍受自己被当成妖呢? 绛尘深深地望了姬眠鱼一眼:“她若是妖,则该镇压或者诛杀。阁下与妖为伍,也有数年之囚。” “这么无情?”姬眠鱼挑眉,她甩着扇子,又说,“我只是开个玩笑,道友莫要当真。仙盟不是最擅长寻妖吗?我的意思是你们拿出找寻妖——”余下的半截话姬眠鱼没说了。 绛尘脚步一移,电光石火间夺去了洒金折扇展开。看似一撕就裂的扇面流动着寒光,可是能削落一颗脑袋的锋利。 姬眠鱼的脖颈出现了一道很细的红线,鲜血慢慢地从伤口渗出。姬眠鱼目不转睛地望着绛尘,抬手覆着绛尘握住扇子的右手,慢吞吞说:“院正怎么现在就动手了?我还不是罪人呢。如此,怕是有挟私报复之嫌啊。只是不知我何处得罪了院正?难不成是因为私藏院正画像?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罪不至死,不是吗?”姬眠鱼一口一个“院正”,语气倒是无比生分。仿佛先前纠缠不清的人不是她。 绛尘松开了扇子收手,一言不发转头就走。看着姬眠鱼那张写满玩世不恭的脸,她就来气。 在初见姬眠鱼的时候,她就知道姬眠鱼那张脸招人又招妖,原本只是在路过的时候惊鸿一瞥,倒是没想到她们之间的命运会交错。 她没有取到极乐仙城的入城令,悄悄潜入。极乐仙城那么一座放纵堕落的妖城,戒备比她想得要森严。她有一回落入险境中,姬眠鱼帮了她。一来二往,两人便熟稔起来。姬眠鱼在极乐仙城有段时间,给她提供了许多消息。她以为姬眠鱼是志同道合之人,可实际上不是。姬眠鱼没说对妖物的立场,可举手投足间能透露些许信息。要是一个想对妖族赶尽杀绝的,绝不可能沉浸在毛茸茸里。 现在与姬眠鱼重逢,她竟和镇妖塔倒塌事有所联系,看来她当初的选择没错。 等绛尘身影消失,姬眠鱼才伸手抚摸着脖颈上的伤痕,将沾了血痕的指尖凑到了唇边舔了舔,她眼中掠过一抹寒芒。 特殊待遇意味着没有忘记,看来绛尘也不似面上表现得平静。怎么?是因当时甩开她生出的愧疚吗? 第6章 半月后,玉垒镇妖塔重新矗立。 仙盟惩心院一众修士乘坐飞舟返程。 姬眠鱼从院中转移到了舟中小阁里,守着她的是倦芳华还有另一位白衣院使,姬眠鱼已知对方的名号——别惊春。 “你们院正呢?”姬眠鱼跟着倦芳华套近乎,她已经半个月没见绛尘了。 “唉,我都听她的,一点反抗都没有就上了贼船,她怎么不来见我?真是令人寒心。好歹也是旧交情了,难道她不好意思见我吗?” “什么贼船?你不要胡说八道。”倦芳华眉头皱了皱,忍不住出声反驳,她盯着一脸戏谑笑容的姬眠鱼,又说,“天道盟承认了自己摧毁镇妖塔,可你也没有逃脱嫌疑,谁知道你有没有替她们放风?” 姬眠鱼说:“我这样的修为怎么可能会放风?” 倦芳华瞪着她:“你这样的修为都没看见陌生气机上画舫呢。” 姬眠鱼脸皮厚,像是没听见倦芳华的话,又继续说:“我对你们院正一往情深,想当初山盟海誓、花前月下,好不——” 倦芳华:“我觉得院正瞧不上你这样的人。” 姬眠鱼不痛快:“……什么叫我这样的?” “就是——”倦芳华不知道如何形容,她沉默片刻,冷哼了一声,“反正瞧不上。” 仿佛老僧入定的别惊春在这时候开了口:“师妹,别跟她说话。” 倦芳华忙不迭点头,脚步一挪就到了别惊春的身侧,挽着她的手臂说近来看的话本。 姬眠鱼懒洋洋地靠在门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什么情深似海,那是免费找个洗手作羹汤的”“谁家好人要带爱人私奔,害她背负骂名的”“这算盘打得真是响亮啊,不就是想吃绝户吗”“你看的什么话本,她们都是些废物呢”。 倦芳华:“……”她没心情了,什么内容都能被姬眠鱼曲解,更可怕的是她竟然觉得姬眠鱼说得也有点对。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她仰头看别惊春,像是在说“师姐,你看她”。 别惊春迟疑片刻,说:“其实也没错。”见倦芳华不满地瞪她,她伸手捂住了倦芳华的耳朵。 姬眠鱼拧眉,骂了一声,抬脚朝着阁子里走。 仙盟离玉垒仙城不远,路上只用了一日。 也正是因为距离近,玉垒镇妖塔倒这一事,像甩在仙盟脸上的巴掌,比以往更为响亮。 山门巍峨,宫观错落。 飞舟越过山门,没有停顿,直接往山中玄清宝阁去。 原本只有两个人看着姬眠鱼,可等姬眠鱼下了飞舟后,顿时变成九双眼睛。 绛尘走在最前方,衣摆飞扬,仿佛朵朵金莲在半空中涌动。 姬眠鱼没有追,她只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仙盟,最后扭头看最好骗的倦芳华问:“你们仙盟目前就只有九位院使吗?剩下三个位置空悬,不准备招新的?” “极乐仙城重新现世,你们得做足准备。” 姬眠鱼神色诚恳,这话仿佛发自肺腑,面上一片坦荡和真心。 不过倦芳华谨记着别惊春的吩咐,不跟姬眠鱼说话,哼了一声,便将头扭过去,不再看她。 - 第4章 玄清宝阁。 正前方悬着一面方正的、七尺长宽的宝镜,镜面黯淡无光,可自绛尘掐了个决将它催醒后,便流动着一股浩荡清正的紫光。这正是仙盟的重器——玄清宝鉴。此物鉴照人心,若有虚言,则紫光化赤,能辨虚实。 姬眠鱼迈步进入堂中,好奇地打量着这面镜子,朝着几步远的绛尘问:“能还我清白的,就是它了吗?”见绛尘不理她,她也没再多说什么,而是转向了倦芳华说:“还不来审问我吗?” 倦芳华朝着绛尘看了一眼,见绛尘点头,才清了清嗓子说:“玉垒镇妖塔倒塌与你有关吗?” 姬眠鱼一脸坦荡说:“无关。”玄清宝鉴上紫气流淌,未见半分变动。 倦芳华眉眼掠过了一抹讶色,又问:“你替凶手遮掩了行迹?” 姬眠鱼拉来了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勾着唇角微笑:“没有。” 倦芳华再问:“你认识凶手吗?” 姬眠鱼:“不认识。”这回没等倦芳华再开口,她就拍了拍手打断了“审问”。她叹了一口气说,“小倦大人,哪有这样审问人的?我来教你。比如你应该问,我跟你们院正之间有什么故事?我是不是因为旧情才来的……” 看着胡说八道的姬眠鱼,绛尘呵斥了一声:“姬眠鱼!” 姬眠鱼扬眉笑:“好,我不说了。”她站起身,椅子被她一推在地面上划出了一道刺啦的声响,将折扇往手心轻拍了两下,她对着紫气升腾的玄清宝鉴说,“我发誓,无一句虚言。毕竟我与绛尘道友有着同赴极乐的交情,我们——” 紫气消失,玄清宝鉴光芒暗淡,古朴而又陈旧。 姬眠鱼想张嘴说话,可绛尘的禁言咒落在身上,还得耗费时间解开。她朝着一脸八卦的院使抛了个媚眼,紧接着就被绛尘一把拽住,从众人的眼前消失。 倦芳华嘴唇翕动,良久才一脸纠结地看:“师姐,她跟院正还真有交情啊?” 别惊春看了眼玄清宝鉴,面不改色说:“可能是法器坏了。” 倦芳华考虑片刻,认真点头。 - 竹帘在风中微微摇晃,落下的影与屏风倒影交错。 第7章 姬眠鱼站稳了脚跟,眯着眼打量这座法殿。 四面清寂,除了屏风、竹帘,算得上装食物的,唯有一只普通的铜瓶和瓶中插着的一朵莲花。 “不是要审问我吗?怎么来这儿了?”姬眠鱼自觉地走到了榻边坐下,她抬头看绛尘,明知故问。 绛尘问她:“你觉得呢?” 姬眠鱼浅浅一笑:“我不知道,还请院正明示。” 绛尘喊她名字:“姬眠鱼。” 姬眠鱼慢条斯理地应声,片刻后,又说:“玄清宝鉴是不是坏了?我在胡说八道呢,我与院正哪里是旧相识?它怎么没反应啊?”她双手后撑,腰间的佩玉滑下,落在榻上发出一道沉闷的响声。 绛尘凝视着姬眠鱼问:“怎么知道的?” 姬眠鱼见绛尘终于承认了,面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她说:“不给我倒一杯茶?” 绛尘转身去取茶具。 姬眠鱼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慢悠悠说:“可能是爱得深吧,这样,就算你化成了灰我也认得出来,是吧?玄微?” 绛尘没有接腔,将茶水端到了姬眠鱼的跟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良久,才问:“来做什么?” “你这么快就忘了?是你非要将我带回仙盟的。怎么,朝思暮想,不舍得啊?”姬眠鱼说着,伸手去接绛尘手中的茶杯。 绛尘淡声道:“玉垒镇妖塔之事和你无关,你可以走了。” 姬眠鱼喝了一口茶就放下了茶杯,她托着腮,说:“难道你没听过一句话?请神容易送神难。” 绛尘看着她,神色淡然,可心里并不轻松。她问:“是么?”少顷,她说,“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讲得很清楚了。” 姬眠鱼当没听见,问:“极乐仙城复归,不怕她们找你寻仇?” 绛尘道:“用不着你来操心。” 姬眠鱼笑道:“都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我之间因缘甚深,我担心你,也是情理之中。”瞧着眉头直蹙的绛尘,她又说,“仙盟只有九位院使,你不准备招满了?” 绛尘一下子就看出了姬眠鱼的打算,她不可思议说:“你想当院使?” 姬眠鱼敛起了面上的轻慢,正色道:“不成么?” 绛尘冷冷一笑。姬眠鱼对妖物有怜悯心,而这样的人是过不了仙盟问心考的。 姬眠鱼故意曲解绛尘的态度,她说:“你怕什么?我还能抢你院正之位吗?”她再度起身走向了绛尘,挑眉问,“或者你怕人知道你我的关系?只是不明白,我这旧情人让你丢脸吗?”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和绛尘的距离已经只余数寸了。温热的吐息如羽毛骚动,俨然到了绛尘忍耐的极限。 绛尘一把推开姬眠鱼,寒声说:“仙盟只有少部分人知道我曾入极乐仙城的事,却不知道我是以‘玄微’这一名号去的。而妖族那边只知‘玄微’,不知绛尘,你是怎么发现的?” 姬眠鱼耸肩,目光在绛尘身上流连,暧昧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绛尘抿了抿唇,只吐出了一个冰冷的字:“说。” 姬眠鱼往后退了几步,故作轻松说:“同心契。”话音才落下,便见劲风袭来,她将洒金折扇打开,卸去了绛尘的攻袭,叫道,“这事情你自己也同意的,怪不得我!” 绛尘不理姬眠鱼,伸手将铜瓶中的莲花取来,右臂一震,便见花间吐着数道凛冽的剑气,只朝着姬眠鱼的面门去。姬眠鱼且挡且退,最后仰倒在了榻上,手中折扇被夺去,而那朵莲花上的剑气化作了露水,淋了她一脸。姬眠鱼蹙眉,有些恼。 绛尘低头看姬眠鱼,平静道:“我没有印象。” 姬眠鱼晃了晃脑袋,说:“你不记得关我什么事?你难道不知道极乐仙城旧俗,树下悬系同心牌便是落契吗?” 绛尘:“我不知道,你没跟我说过。” 姬眠鱼眼神闪了闪,她的确没讲过。她看着绛尘,振振有辞说:“我怎么知道你不知道?” 绛尘蹙眉,心中烦闷不堪。她不想再去管那些旧事,追问说:“怎么解?” 姬眠鱼说:“将那同心牌摧毁了。” 绛尘一拂袖,寒声道:“那座极乐仙城已经被捣毁了。” 姬眠鱼见绛尘急不可耐想要解除同心契的模样,心中很是烦闷。可脸上没有展现出分毫。她慢吞吞地说:“找到新的极乐仙城,再去系一张同心牌,以新的同心契覆盖旧约,然后毁去那张同心牌。” 绛尘问:“当真?” 姬眠鱼扬眉:“胡编乱造的。”她提防着绛尘,见她拿着扇子当头拍下当即一翻身避开,找准了机会将绛尘一扯,一起倒在了榻上。你来我往,气机震荡不已。最后是姬眠鱼将武器抢了回来,她舔了舔唇角,不妨伤口被牵动,顿时痛嘶了一声。“你不想惊动手下人,然后被她们发现与我在榻上纠缠吧?”虽然是躺着的,姬眠鱼的气势半点没收敛。绛尘理了理散乱的衣领,将那朵白莲送回到了铜瓶中。 背对着姬眠鱼,绛尘的话锋凌冽而刻薄:“你什么时候能闭上那张嘴?” 姬眠鱼起身,盘腿坐在了榻上。她将系着墨发的红缎带一抽,咬在了口中,她抬着手重新打理长发。绛尘问话时,她无暇出声。 殿中寂静。 绛尘转身去看姬眠鱼。 第8章 她的肌肤细嫩,点点红痕看似饱受摧残,仿佛风雨中的海棠。 红色的缎带咬在口中,一半垂落在身前,一半随着如绸缎般的黑发隐没在身后。 她的手腕纤细,十指修长,卷起了红色的缎带正在长发间来回穿梭。 垂首低眉,倒是难得的乖顺。 “看够了吗?”姬眠鱼仰头,她跪坐在了榻上,没好气地瞪绛尘,一开口便破坏了平和的气氛。 绛尘从容地收回了视线,开口说:“我会命人备妥赔罪之物,送你离开仙盟。” 姬眠鱼不搭话。 绛尘转身就走。 竹帘扬起又垂落,窸窸窣窣的,好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姬眠鱼撑坐在了榻上笑。 仙盟这样好?为什么要走?她来这可不是被绛尘打一顿的? 从袖囊中摸出了一面小镜子,姬眠鱼左瞧右瞧,又多积蓄了一股气。 绛尘打人怎么还是这样狠?她不就是少说了几句话吗? 第5章 黄昏,日落西山。 倦芳华奉命送姬眠鱼下山。 绛尘没提玄清宝鉴的事情,只道了“此人与镇妖塔倒塌之事无关”,院使们也没多问。 仙盟中多得是各大宗派送来的好物,倦芳华从宝库中挑选了几样做“赔礼”,递给了神色寥落的姬眠鱼。 可姬眠鱼没有接,她一步三回头,朝着仙盟的宫观望。 “她都不来送我的么?”姬眠鱼搭着眼帘,有气无力地说话,脸上寂寞颓然。 倦芳华瞥着她,片刻,才正色说:“我们院正很忙的。” 姬眠鱼一挑眉,好奇地问:“忙什么?找寻妖踪还是选拔新院使啊?” 倦芳华说:“神州妖物杀不尽,天道盟那些败类整日影响仙盟做事,而妖物重建极乐仙城,引得修士堕落……这一桩又一桩的事情,忙不完。” 姬眠鱼故作诧异,大惊道:“那怎么不多找点人?” 倦芳华道:“院使的问心考一直都在,只是很少有人能通过。” 姬眠鱼:“问心考?说来听听。” 倦芳华警觉了起来,警惕地盯着姬眠鱼:“你不会想考院使吗?” 姬眠鱼笑问:“不成么?难不成你们的问心考还有歧视?总不会因为我和绛尘的旧情,就剥夺我为仙盟奉献自我的资格吧?” 倦芳华被姬眠鱼说得一愣一愣的,片刻后才说:“只要是人族修士,都可以考。” 姬眠鱼虚心求教:“我要怎么参与考核呢?” 倦芳华狐疑地看着她,不确定地问:“你真要去?” 姬眠鱼用力一点头。 倦芳华犹豫一会儿,说:“等我问问。”取出了传讯玉简,正准备朝其中注入灵力,玉简忽地被姬眠鱼抢走了。倦芳华不满地瞪着姬眠鱼,不高兴道:“你做什么?” 姬眠鱼笑吟吟地说:“你是要问你们院正吗?不用了,等我考上了院使,给她一个惊喜。” 倦芳华:“……” 姬眠鱼又说:“你知道她为什么不亲自来送我么?” “为什么?”倦芳华洗耳恭听,师姐说玄清宝鉴坏了,可院正一直没有命人来修缮,说明它其实没多大问题。 姬眠鱼清了清嗓,绘声绘色说:“她不忍心与我分别,但她又没有理由将我留在仙盟中。我来的时候,她会接我,但是离开——这对有情人而言过于残忍了,她接受不了也是应当的。” 倦芳华不信她,反驳说:“我们院正才不会因为这点事情伤春悲秋。” 姬眠鱼笑道:“难道你们院正是铁石心肠吗?人既有心,如何无情?区区镇妖塔倒塌,值得绛尘亲自走一趟吗?” 倦芳华蹙眉:“不是为了镇妖塔,那是为了什么?” 姬眠鱼大言不惭道:“当然是为了接我啊!” 顿了顿,她又说,“你们院正脸皮很薄,要不然为什么不让我当着玄清宝鉴表白心迹?” 倦芳华听着姬眠鱼的话,总觉得院正的形象开始崩塌了。她抬手捂住了耳朵,说了声:“停。” 姬眠鱼凝眸看她。 倦芳华吐出了一口浊气:“我带你去。” 姬眠鱼眼中掠过了一抹暗芒,露出满意的笑容。 在仙盟中当杂役只需要各大宗派的举荐,但想要成为院使,就得经过层层考核。要了解妖族的习性、神通,要经历重重幻境,不被妖物故作可怜的姿态迷惑。 “妖的本能终究会压过人性的,我见过不少人家饲养妖物,最后反倒被妖物噬身的事。护主之事的确随处可见,但人们只看到那一时的忠义,看不到结局的惨烈。仙盟的卷宗中,有一万三千六百五十二起妖物伤人事件,其中有四成是人豢养的妖。” “你如果在幻境中见了妖物楚楚动人的眼神,不需要可怜它们。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妖魔鬼怪,人人得而诛之。” 倦芳华殷殷地叮嘱姬眠鱼。 姬眠鱼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听着,时不时还伸手拨了拨点缀着繁花的枝条,扯下了几朵花扔到了嘴里。等倦芳华转头来看她的时候,她将手一松,朝着倦芳华一挑眉,说:“你当初考核的时候,也没有动容吗?” 倦芳华敛住了笑容,淡淡道:“我家三十六口人,俱是丧生妖物之口。不只是我,还有其余院使,亲朋故旧多被妖族所害。” 第9章 姬眠鱼眉头微蹙,很快开口道歉:“对不起。” “没关系,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倦芳华重新绽放笑颜,她说,“我做院使,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院使一时心软,可能会害了千千万万人。” 考核的地点在山门外的问心殿,由院使命如弦负责。 姬眠鱼到的时候,发现这里还有七八个陌生的修士,都是来考核的。 坐在主位的是个瘦削的蓝衣女修,她的眉眼间积留着病态,面色苍白如纸。她背着一张木琴,时不时掩唇咳嗽两声,正是院使命如弦。 倦芳华和命如弦打了声招呼后,就转身离开。 如果姬眠鱼没有通过考核,命如弦会派人将她送走;要是通过了考核,后头的事情也不归她管。 倦芳华思忖片刻,觉得自己还是得跟院正打声招呼。 她化作遁光掠向了正殿,原以为院正会在殿中清修,哪知才落地,就看见檐下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 姬眠鱼的话,倦芳华本就信了六七分,此刻见绛尘怅望,就是信了十成。 倦芳华清了清嗓,说:“院正,姬道友去问心殿考核院使了。” 绛尘寒着脸,淡漠道:“随她去。”她看了眼面上写满八卦心思的倦芳华,又说,“让各大宗派提高警惕,顺便打听打听极乐仙城的下落。” 倦芳华应了一声“是”。 从正殿离开后,倦芳华沿着长廊小跑,拐了几个弯就到了别惊春的院落。看着正好从屋中走出来的别惊春,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拽住了她的衣袖说:“师姐,你知道吗,姬道友为了院正要考核院使。” 别惊春睨了倦芳华一眼,问:“你哪里打探的消息?” 倦芳华:“我送她去问心殿的。” 别惊春:“你不会被她骗了吧?院正要我们不要听她胡说八道。” 倦芳华迟疑了一会儿,小声说:“可那是玄清宝鉴都认可的啊。” 别惊春将手腕收了回去,她屈指在倦芳华额上一弹,见她捂着脑袋“哎呦”一声,唇角勾起了一抹淡笑。她说:“无关紧要的事少打听。” 倦芳华弯着眸子笑,又问:“师姐,你觉得姬道友能通过考核么?” 别惊春淡定道:“不能。” 倦芳华问:“为什么?” 别惊春:“直觉。”她扫了倦芳华一眼,又说,“师妹,你不觉得她很奇怪吗?” 倦芳华摇了摇头。 别惊春无言,半晌后嘱咐说:“她的修为深不可测,是个危险人物,你不要轻易靠近她。” 倦芳华“哦”了一声。听了别惊春的话,她也以为姬眠鱼无法通过考核了。可谁知到了第三日,问心殿就将姬眠鱼的名牒呈入正殿。 命如弦道:“院正,此人对妖物了解甚深,关于妖物习性、神通的题,无一点错漏。” 绛尘并不意外此事,在极乐仙城的时候,姬眠鱼对妖物就是如数家珍。“只要有心就能记下。”绛尘掀了掀眼皮子,淡淡道,“幻境问心考如何?” 命如弦面色紧绷,她是幻境编织人,能看到幻境中的一切,那场景回想起来仍是觉得悚然惊心。她掩唇咳嗽几声,取出一枚丹药服下,抿唇说:“但凡幻境中所遇之妖,一个不留。” “嗯?”绛尘眉头微动。 在对待妖物上,她与姬眠鱼道念不合,也正是因此,她认定姬眠鱼无法通过考核成为院使。 命如弦说:“不管是她亲自豢养的,还是外头遇见的,不由分说便杀了。”她抬起头,细细地跟绛尘描述幻境中的场景,心头不由得发寒。她没感觉杀意,可那些妖物就在姬眠鱼的微笑中,头颅点地。 绛尘问:“她看穿了幻境?” 命如弦思索片刻,说:“不确定。” 绛尘:“再试。” 命如弦面露为难之色:“可这不合规矩。” 绛尘:“跟她不用讲规矩。” 命如弦:“……” 院正都这样发话了,命如弦只得照办。她回到了问心殿中,给耐心等待的姬眠鱼传达这不幸的消息,可姬眠鱼没有半点恼怒的迹象。她一扬眉,笑容好似春风骀荡。她问:“是绛尘亲自来试吗?”没有对不公的不满,反而充满了期待。命如弦不由得想到了这两天在仙盟传开的流言,抬眸细细地打量姬眠鱼。 姬眠鱼任由她观摩,直到听见命如弦的咳嗽声响起,她才说:“道友曾被棘刺穿过心肺?” 命如弦唇一抿,想到旧事,心中略有不快。她低声说:“是,幼时曾被千棘兽所擒,几成血食。” 姬眠鱼递给命如弦手掌大小的玉瓶,扬眉笑道:“道友试试?” 命如弦没接,她感知到了瓶中的气机,神色一凝,肃声说:“帝流浆?”这是月华精气所凝成的宝物,万条金丝垂落,草木得之能开智成灵,是妖族趋之若鹜的重宝。在人族中,它的分量同样不小,是炼上乘丹药必须的天材地宝,千金难得。 姬眠鱼点头,笑说道:“是从极乐仙城取来的。想当初我跟你们院正一道出生入死,有着过命的交情,我们情投意——”余下的话语在一朵淡金色莲花绽开在身侧的时候吞了回去,姬眠鱼用折扇点碎这朵妙莲,扇面掩着侧脸,将那细碎的流光尽数隔绝在外。 绛尘迈步入殿,冷淡的视线落在姬眠鱼身上:“问心殿中,不得行贿。” 第10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11章 倒也没像姬眠鱼想得那样人迹罕至,仍旧有杂役往来。 倦芳华:“她们功行不够,没有辟谷,只能吃堂厨提供的饭菜。”她随手往前一指,便见一个杂役面如菜色,弓着身在墙角干呕。“你要尝?”倦芳华问,如果姬眠鱼点头,她得怀疑姬眠鱼有什么特殊癖好。 姬眠鱼斜了倦芳华一眼,说:“我要借厨房一用。” 倦芳华一脸吃惊:“你?”她跟上了姬眠鱼的脚步,生怕她将堂厨给夷为平地,她们院使无所谓,可杂役们还是需要进食的。 堂厨中的杂役都认得倦芳华,见了她忙起身行礼,一个个眼神中充满好奇。 倦芳华摆了摆手,带着姬眠鱼朝厨房走去。 后厨弥漫着一股怪味,时不时传出咚咚咚、刺啦刺啦的诡异声响。 姬眠鱼避开了端着怪味菜肴出门的傀儡人,朝着里头身穿粗布衣、头扎花巾的妙龄少女看上一眼。 倦芳华用手扇了扇,说:“她是我们千金聘请的灵膳门天才弟子。” 姬眠鱼点头,忍着不去看锅里的一坨,礼貌地跟少女借用厨房。少女也很爽快,立马同意了姬眠鱼的请求,掐了个法诀将满地狼藉的厨房收拾得齐整,走的时候还给厨房留下了三个切菜、控火的傀儡人。 倦芳华对灵膳门天才弟子都绝望了,更别说是姬眠鱼。 她耐着性子到了外头坐着,摸出了在山下买的糕点,慢条斯理地品鉴。这些糕点没有灵力,可至少味道一流。 等姬眠鱼端着玉盘出来,外头就只有倦芳华一个坐着的人了。 嗅到了一缕淡淡的甜香,倦芳华眸光顿时一亮,将糕点一收,眼神中不觉得浮现几分期待。 倦芳华迫不及待地问:“这是什么?”盘中一株苍翠的树,约莫半尺高,枝头立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鹊,树梢则是悬着一轮明月。清风拂来,满树枝叶沙沙轻响,小鹊展翅,披着月光,似是要起飞。 “这道点心叫‘明月别枝惊鹊’。”姬眠鱼拿着扇子做了个请的手势,慢条斯理道,“树是用三十六种灵果制成的,而鹊呢,则是融合了七十二种珍奇异兽身上最细嫩的肉,明月为帝流浆、千年琼浆、霜蜜等物塑成,合天罡地煞之数,能滋补金丹,蕴养元炁。” 倦芳华听得不敢动筷。 姬眠鱼催她:“快尝尝,告诉我味道如何。”她还忙着重新制一盘送到绛尘那呢。 倦芳华最后只给出了四个字“妙不可言”,她笑吟吟地看着姬眠鱼,称呼直接从“道友”变成“师姐”。 姬眠鱼又去后厨重新制作了一份,顾不得深刻了解仙盟,直往绛尘的法殿掠去。 殿门紧闭,敲门无人应。 姬眠鱼不信绛尘没在,她绕了一圈,从雕花窗中掠入。 伸手拨开了窸窸窣窣的竹帘,她一眼就瞧见坐在蒲团上的绛尘。 绛尘心平气和地问:“没人教你何为礼貌吗?” 姬眠鱼眨眼:“我只是迫切想要见你。”她无视了绛尘身上散发的冷凝气势,小心翼翼地将玉盘取了出来,自如地朝着绛尘打招呼,“你有三年没尝过我做的吃食了,对吗?” 绛尘不看她,淡淡道:“我不需要。” 姬眠鱼把玉盘放到了小几上,她绕到了绛尘跟前跪坐在地,与她视线齐平。 “我已经三年没进后厨了,很多东西都忘了。制作这些并不容易,你看我的手——”姬眠鱼的语气可怜巴巴的,怕绛尘看不见,几乎将通红的、留有伤痕的掌心压到绛尘脸上。 绛尘沉默不语,注视了姬眠鱼良久,才一字一顿地说了四个字:“小菜一碟?” 姬眠鱼:“……”她想起来了,那是她当初在极乐仙城对绛尘夸下的海口,绛尘还记得呢。但是她也有招,“我当时只是不想你担忧,若是你知道我准备那些不容易,你定然不忍心见我操劳。” 绛尘问:“现在怎么不担心了?” “呀。”姬眠鱼惊呼一声,改成盘腿而坐,她托着腮,嫣然一笑说,“你担忧了啊?” 绛尘起身,冷冰冰道:“不可理喻。” 【??作者有话说】 姬眠鱼:她竟然在关心我诶! 第7章 绛尘的反应在姬眠鱼的预料之中。 毕竟此刻无需借她打探极乐仙城状况,绛尘也用不着纡尊降贵与她相处。 姬眠鱼敛笑,一息后,神色恢复如常。 “先不说天材地宝难取,就是这制作过程也很不易。”姬眠鱼凝视着绛尘,又笑着说,“天上地下独一份,我可是出了堂厨,便直奔你这处了。就当是庆贺我荣升惩心院院使,抛开旧情,你我还是同道。” “还是说,在新人上任的第一日,你这院正都要给个下马威啊?” 绛尘搭着眼帘看姬眠鱼。 姬眠鱼细微地观察着绛尘的表情,慢吞吞起身。她放低姿态,藏住了眸中的深沉,轻声道:“你若是不喜欢,我以后不这样做了。” “罢了,你不要,倒掉吧。我明白的,多余的心意只是负累。你要是不想见我,可找个任务,将我打发走,这样再也不必相见。”姬眠鱼自说自话,朝着玉盘一伸手,仿佛真要将它扔出去。 绛尘眉头紧蹙,拦住姬眠鱼。取出了一双玉筷,尝了两口。 姬眠鱼喜欢奢华享受,在极乐仙城中嫌弃厨子本事差,在吃上都是亲力亲为的。她早已经辟谷,不甚在意口腹之欲,可在姬眠鱼的盛情下,也尝过几回。姬眠鱼的厨艺的确顶尖,直至如今都无人堪比。 第12章 姬眠鱼双眸一瞬不移地望着绛尘,她抬起手,想要替绛尘擦去唇角沾着的糖渍。 绛尘拨开她的手,警告似的开口:“自重。” 姬眠鱼哪有先前的可怜相,她问绛尘:“怎么个自重法?”紧接着,又自顾自地说,“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绛尘瞥了姬眠鱼一眼,反问道:“你来仙盟应聘的是厨师吗?” 姬眠鱼扬眉,张口就说:“也不是不成,你是我唯一的食客。” 绛尘本想骂她,只是“唯一”两个字在心间打转几圈,斥责之语到底收起。 姬眠鱼看绛尘放下了筷子,又劝她:“再尝些?珍惜粮食,不要暴殄天物。” 绛尘:“……” 姬眠鱼笑着探身:“你要是觉得费力,那我喂你?” 绛尘恼了,眉头紧蹙:“姬眠鱼!你能持重些吗?” 姬眠鱼:“我持重些你就会和我再续前缘吗?” 绛尘冷冷地吐出一个字:“不。” “你看,我再怎么改变自我,你都不要我。”姬眠鱼轻叹,“那我为什么还要委屈我自己?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们仙盟不就是坚定这点,才要将妖物赶尽杀绝吗?” 绛尘不太喜欢姬眠鱼的散漫,她提醒道:“你如今也是仙盟的一份子。” “哦,对,是我们。”姬眠鱼及时改口。 绛尘怀疑姬眠鱼的动机,在问心殿中不曾看出半点端倪,可她仍旧有种不祥的预感。她凝眸,淡声道:“前缘已尽,你不要再勉强。” 姬眠鱼也不是第一次听绛尘这样说了,她面上笑容不变,执拗地问:“为什么不能勉强?” 绛尘抿唇说:“你我非同道。” 姬眠鱼:“我如今也是仙盟院使,怎么就不算你的同道了?” 绛尘不想跟姬眠鱼纠缠,她转身走到了窗畔,背对着姬眠鱼说:“你能见美人不注目?” 姬眠鱼:“不能。” “你能弃美酒、美食?” “不能。” “你能一身轻简、远离奢华,不为外物移心?” “也不能。” 姬眠鱼不觉得这些是问题,在她看来都是绛尘用来敷衍她的。她凝视着窗边的身影,笑容终于淡去几分:“人生一世,何不纵情肆意?” 绛尘扭头,那双冷寂的眸中荡开了些许涟漪,她说:“可我道至简,我心不移。” 姬眠鱼“哦”了一声,又说:“那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在亲近的同时,保持一定的距离。” 绛尘轻叹,说:“你还没听明白吗?你我道念不相契合,我不想因你动六情、生怨愤心。眼下极乐仙城重出、妖物横行,我无心于此。” 姬眠鱼心中暗嗤,她说:“你如今荣华富贵加身,显赫一时,便忘了糟糠之妻。” 绛尘:“……”姬眠鱼曲解话语以及气人的本领越发炉火纯青了,她差点忘记了,这也是她当初决意跟姬眠鱼分道扬镳的缘由之一。“你闭嘴!”绛尘呵斥一声。 “我不。”姬眠鱼冷笑,迈着步子走向了绛尘,说,“院正是不是恼羞成怒了?不如去找人评评理?让大家看看,仙盟院正是如何糟蹋我一颗赤诚之心。来时隐姓埋名就算了,极乐仙城捣毁后,直接不告而别——” 绛尘拧眉:“我当初不是已经和你说清楚了吗?”眼见着姬眠鱼逼近,绛尘伸手推她。 可姬眠鱼不为所动,顺势握住了她的手:“你的说清楚,指得是那些敷衍我的理由吗?”绛尘皱眉,准备拉开距离,可姬眠鱼不肯,直接将她圈在窗台边。窗外枝叶窸窸窣窣,树隙中,依约能见巡守的修士。姬眠鱼凑到了绛尘耳边,楚楚可怜道,“好姐姐,你怎么这样狠心?” 前一刻还横眉冷目、咬牙切齿,这会儿倒是柔情绰态了。姬眠鱼变脸太快,那张满是花言巧语的嘴,不知道哪一句才是真的。绛尘晃神片刻,才又伸手推姬眠鱼。 姬眠鱼眨眼,情绪收放自如。她捏着折扇,轻轻地点了绛尘心口,勾唇笑得狡黠:“你不忍了啊?你的心没有你的嘴坚定吗?” 绛尘:“……”她终于不再客气。 姬眠鱼一瘸一拐地从绛尘的法殿中出来时,正迎面撞上倦芳华。 “姬师姐,我正要找你呢,先前还没给你安排住处。”倦芳华扬着的笑容在看到姬眠鱼那发红的嘴角不由得凝固,她惊疑不定地看着姬眠鱼,又问,“这是怎么了?” 姬眠鱼压住了那股隐痛,笑容肆意道:“玩了个游戏。”没等倦芳华追问,她又说,“住在先前的客院也成。” 倦芳华将头摇得像是拨浪鼓,说:“这不合规矩。”她的视线在姬眠鱼脸上逡巡,片刻后又朝着那座法殿瞥了一眼,心想什么游戏能玩成这样? 姬眠鱼问:“那我住在哪儿?” 倦芳华道:“院使各有一座大院,以十二时辰为名,如罗盘排列。只有子、亥、辰能选择。” 姬眠鱼不假思索道:“辰。” 倦芳华一脸诧异:“姬师姐要辰院?” 姬眠鱼看着她:“有什么不妥吗?” 倦芳华一拍脑袋,道:“差点忘了。”她对上了姬眠鱼困惑的神色,说,“辰院在十二院中比较特殊,它原建立在一副龙骨之上。龙骨中的妖气数千年不消,住在此中的修士或许会被迷惑心智。过去就发生过一次惨案。虽然说院正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去镇压辰院中的妖气,可我以为,姬师姐还是不要去那里更好。” 第13章 绛尘要来辰院?姬眠鱼面上的笑意越发浓郁,她轻描淡写道:“就要辰院。”没等倦芳华说话,她又问,“龙骨是哪里来的?你们还杀死了一条真龙啊?” “怎么可能。”倦芳华道,“是从某个遗迹里挖出来的,那真龙陨落数千年了。咱们神州没有真龙的行迹。极乐仙城说她们的折莲妖主是真龙,可这妖主从没有现身,八成是极乐仙城虚构的。” 姬眠鱼面上含笑,故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倦芳华引着姬眠鱼往十二院走,只是她没死心,路上不住地劝姬眠鱼改变主意。 可姬眠鱼不听。 穿过了一道雕龙刻凤的拱形门,姬眠鱼一眼看到的是望不见的莲池。水雾蒸腾,仙云缭绕,使得对面的亭台楼阁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姬眠鱼若有所思,转向倦芳华问:“十二院拱卫的是这座莲池?有什么特殊吗?” 倦芳华摇头说:“没什么特殊的。原本是个烂泥塘,院使们整日奔忙,懒得搭理。前两年院正着手清理泥塘,将它变成了莲花池。” 莲冠、莲纹、莲剑、莲池……绛尘倒是对莲。姬眠鱼漫不经心地想。 倦芳华左右张望了一阵,小声说:“听闻院正出生时莲子伴生。”顿了顿,又道,“你一定知道。” 姬眠鱼:“……”她不知道。她问,“院正不是无门无派的散修吗?这等事情你们如何得知的?总不会是院正告诉你们的吧?” 倦芳华道:“有名之人无无名之事。”见姬眠鱼在看她,倦芳华又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补充说,“道听途说之言,不可尽信。” 姬眠鱼一本正经:“我明白的,我会告诉别人,是倦芳华说的。” 倦芳华:“……”她就该听师姐的话,果然姬眠鱼是坏人! 【作者有话说】 倦芳华:唯一的食客噢~~ 第8章 月色照莲塘。 姬眠鱼在些许的光影中,持着折扇长身玉立。 她执意要入住辰院,倦芳华也无可奈何,只嘱咐她要万分小心,尤其是到了深夜,不可分神起杂心。 院中的确有丝丝缕缕的妖气,可姬眠鱼没在意,轻而易举地便将那股蛰伏在龙骨深处的躁动压了下去。 她没有入睡,在池边静静地望着幽暗池塘中兀自绽放的白莲。 片刻后,她蹲下身伸手去捞莲花,可倏然间一道疾光闪过,在她的手指留下了一道血痕。 姬眠鱼:“……”这池中还有阵法,倦芳华怎么没跟她说?她不知道,除了她压根没人想过去折莲花,故而阵法的存在,倦芳华也是不知情。 指尖的伤口顷刻间恢复如初,姬眠鱼盯着满池莲花,手中的折扇旋转着,在思考打破阵法的可能性。忽然间,她眉头一松。起身转头看在月色下移步而来的人,那张脸跟盛着满池月光的莲花相较,也毫不失色。 绛尘问道:“你在做什么?” “折花啊。”姬眠鱼扬眉一笑,她当着绛尘的面朝着莲池中伸手,再度被那阵法激起的金芒所伤,这回不只是指尖,连带着整个手掌都血肉模糊,极为凄惨。 绛尘走到了姬眠鱼身边,一把将她拉了回来,扔给了姬眠鱼的一瓶丹药,她又走到了池边,小心翼翼地折下一枝莲花递给姬眠鱼。 姬眠鱼没服丹药,她用那只鲜血淋漓的手去接莲花,甚至刻意将血迹蹭到了绛尘的衣袖上。见绛尘眉头紧蹙,可未曾缩手,姬眠鱼的心中浮现了一抹畅快,笑容越发肆意张扬:“送我的?” 绛尘垂眸看着衣袖上的几点红雪,她道:“拿着,回院中去。”她怕姬眠鱼突然发疯毁了她在池上设立的阵法,将这莲池糟蹋得一干二净。 姬眠鱼没动,她问绛尘:“不放心我在辰院?其实以我的修为,可以应付的,不是吗?” 绛尘的确是为了辰院来的,那龙骨中妖气顽固,一旦心志有隙,就容易被其迷心。绛尘没接姬眠鱼的话,淡淡道:“到了镇压辰院妖气的时刻。” 姬眠鱼含笑望着她,说:“你请。” 绛尘将视线移到了姬眠鱼的身上,觉得今晚的她过于安静,要么藏着古怪,要么在憋着坏。 姬眠鱼对情绪的感知很敏锐,她瞋了绛尘一眼,道:“你怎么拿防备的眼神看我?” 绛尘挑了挑眉,反问:“不应该吗?” 这回轮到姬眠鱼不理人了,她拿着那束沾血的莲花往院子中走。目光在插花铜瓶上流连片刻,又兀自摇了摇头。绛尘在镇压辰院中的妖气,她在摆弄袖囊中取出的各种材质的花瓶,可怎么看都不适合。思来想去,她取出了一截降真木,快速地雕成了一只浅盆,将莲花放了进去。但很快的,她又察觉到不妥当来。她扭头看绛尘,问她:“能给我折些含苞待放的吗?最好是带着莲叶。” 窗外一点朦胧月光洒落。 绛尘看见了姬眠鱼那只受伤的手。 她像是故意的,将伤口来回在人眼前展示。 可又无剑气在伤口处残余,只将术法一运转便能轻松恢复。 绛尘开口:“你的手——” 姬眠鱼笑吟吟地问她:“你很担心我吗?”她就是故意的,绛尘喜净,见到血污的时候,心里总不会痛快。 绛尘深呼吸一口气,扭头就走。只是到了莲池边,她思忖片刻,将阵法向后推动,留下了辰院外一方地界,任由姬眠鱼采莲。 第14章 姬眠鱼抱着双臂站在窗畔,目送绛尘的身影消失,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绛尘戏耍她,那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人虽在仙盟,可要时时见绛尘并不容易。那法殿不只是门,连窗也堵了,不留半点缝隙。姬眠鱼乐此不疲地往绛尘那边送食盒,有时是“别枝惊鹊”,有时是“山间卧云”,有时是“积雪浮云端”,花样百出,下足了血本。 这一来二去,姬眠鱼跟主厨也混熟了,知道对方的名号——“范有光”。 身为灵膳门的天才弟子,她做的东西“灵”是不缺的,但味道实在是不敢恭维。 对此,范有光振振有辞:“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倦芳华瞪她:“那你自个儿不吃苦?”姬眠鱼做出来的东西,范有光抢得飞快。 范有光:“因为我不做人上人。” 倦芳华不理范有光,她瞥着在那装食盒的姬眠鱼,说:“院正会收吗?不如——” “你别想。”姬眠鱼头也不抬,哪会不知道倦芳华的打算? 倦芳华讪讪一笑,又说:“以前院正的惩心殿从不开启禁制。” 姬眠鱼装糊涂,答道:“可能是怕妖物来寻仇。”她抬眼看倦芳华、范有光二人,又说,“你们最好也小心点。” 倦芳华:“身为仙盟院使,我不会怕事。” 大妖直闯仙盟,那几乎不可能。可神州各大仙城附近,有妖出没自然是寻常不过。像是一些小妖物,各大宗派能自己解决,要是道行高的,便需要请动仙盟院使。在姬眠鱼加入仙盟的一个月后,一道急报送来,说是龙津仙城出现一只妖王。 别惊春翻了仙盟中的卷宗,道:“在龙津仙城外的龙津口。那妖王号烛赤,是一条被镇压五百年的蛟龙。” 姬眠鱼挑眉问:“怎么镇压在龙津口?没带回镇妖塔吗?” 别惊春犹豫片刻,说:“她是蛟龙族的遗孤。当年仙盟众修齐心协力将蛟龙一族屠戮殆尽,只余下了一条幼蛟。原也想将它也杀死的,可当时的院使宣静之动了恻隐之心。她背着仙盟一众,自身归骨天地,化作一柄剑,将幼蛟镇压在了龙津口。仙盟曾想将幼蛟擒出,可谁也越不过那道剑阵。” 绛尘眸中掠过了一抹讽笑,她搭着眼帘说:“心智不坚定,遗毒无穷。” 别惊春一脸赞同,又说:“那蛟龙破封而出,龙津口处洪灾起,附近的一座村庄已经被滔天大浪淹没。龙津仙城第一时间派遣修士前往,可蛟龙携滔天威势,不易对付。院正,我走一趟。” “不。”绛尘的视线挪到姬眠鱼的脸上,缓缓道,“姬眠鱼,你去!” 姬眠鱼:“我吗?” 绛尘不再看她,平静地开口:“想要坐稳院使之位,光通过考核还不够。仙盟中不养闲人,你得立下功数。” 姬眠鱼没有推脱,她眼中笑意盈盈,朝着绛尘一拜,道:“好。” 事情议定,院使散去,只有别惊春一人抱着案卷留在殿中。 “院正,姬眠鱼她——” 尽管姬眠鱼通过考核,可别惊春对她仍旧很是提防,她相信自己的预感。 一个跟天道盟修士有所往来的人,能做好仙盟院使吗? 绛尘明白别惊春的忧虑,她说:“我会跟着她。” 别惊春诧异地望了绛尘一眼。 绛尘温声道:“仙盟的事情就有劳你看顾一二了。” 别惊春闻言松懈了几分,她轻声道:“定不负院正所托。” - 离开法殿的姬眠鱼没有走远。 倦芳华催着姬眠鱼去折腾吃的,因而也站在她的身边。 只是在看到别惊春出来的时候,倦芳华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步子,拉开点与姬眠鱼的距离。 “就这么怕别惊春?”姬眠鱼传音调侃。 倦芳华认真地回:“不是怕,是——” 她话还没说完,姬眠鱼就向着别惊春走去了。 有那么一瞬间,倦芳华以为姬眠鱼是去告状的。 等听到姬眠鱼的声音响起,她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姬眠鱼说:“道友,我想看龙津口的卷宗。” 别惊春打量了姬眠鱼片刻,才将卷宗递给她,严肃道:“那蛟龙威胁生灵安全,此番不只是斩妖,还要保生灵性命不失。”如果不用护佑生民,龙津仙城的修士不会陷入窘境。妖物没有顾忌,她们却不能漠视生灵死去。 姬眠鱼:“我晓得的。”她想了一会儿,问,“既然龙津口镇压着蛟龙,龙津仙城的修士得日日看顾那柄前人化生的剑吧?没人发现剑有问题吗?” 别惊春:“根据龙津仙城传来的消息,剑无任何异常。” 姬眠鱼随口道:“那她可能不是现在破封出来的,也许现世许久了。” 别惊春神色一凛。 姬眠鱼又说:“就淹了一座村庄?” 别惊春冷冷地望着她:“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还希望多淹没几座?” 姬眠鱼:“别误会。”在跟别惊春说话的功夫,她的神识已经扫过玉简,看完卷宗的内容。她伸手一拂,半空中出现了一张地形图。姬眠鱼用折扇点了点,“这、还有这儿,都无事。难不成洪水会绕路?蛟龙是不是寻仇啊?” 别惊春没心情听姬眠鱼闲扯,她寒声道:“姬道友,不要忘了,我仙盟院使职责是有妖必斩。不是让你考量妖物是否寻仇、是否有难言之隐的!” 第15章 怪不得院正要亲自走一趟。 姬眠鱼喜眉笑眼:“哎呀,我只是随口说说。道友不要动怒,我会将蛟龙带回的。” 第9章 次日天色甫明,云岚未散,姬眠鱼便踏着朝日晨晖,往龙津仙城去了。 龙津仙城、龙津口得名于一条号为龙津的山脉。那山脉蔓延数千里,险峻奇峰高耸入云,远望去如堆雪。山巅的确冰雪堆积,日光下消融的冰雪化作水流从石端飞落,到了一块形似龙头的奇石处,已然化作了一条白龙般的大瀑布,如银河直落,轰鸣不已。下端依旧有巨石承接着,瀑布流逝到此分散,化作了大小飞瀑,往下坠落,泄入一处望不见边际的长河中。 姬眠鱼到的时候,长河已经漫过河岸数尺了,昔日建起的长桥只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起伏的水中沉浮。姬眠鱼没有直接去龙津口,而是前往仙城中。此间护城大阵已经开启,街道空阔处搭起木棚子,收容着无家可归的人。姬眠鱼一打听,知道都是附近村庄的村民。仙城怕城外村子步丰年村后尘,忙将村民中尽数接过来。 至于丰年村——那第一个遭到蛟龙攻击的村庄,已成为汪洋肆意之地。 “道友,你们与那蛟龙交过手吗?”卷宗上记载了一些,可依照惯例,姬眠鱼还是需要亲自问上一问的。 仙城中主事的道人苦涩一笑,说:“前后遣去六人,无一生还。” 姬眠鱼挑眉:“这么厉害?” 主事道人:“蛟龙狡诈,会利用宣前辈留下的剑阵。” 姬眠鱼:“既然剑阵无所损耗,依旧是生人勿近,那蛟龙是怎么出来的?它正身出没,还是仅仅元神出窍?” 主事道人说:“元神出窍。” 姬眠鱼若有所思道:“那蛟龙将你们引至剑阵处,就是为了借你们的手,将剑阵彻底毁坏。” 主事道人也想到这点,闻言一颔首说:“也正是因为如此,我等不便主动挑衅,只得保持守势。”他的视线停留在姬眠鱼的脸上片刻,问,“姬院使有什么主意?” 姬眠鱼笑了笑,没有回答主事道人,而是转了话题问:“丰年村有生还者吗?” 主事道人点头:“有,但是已经疯了,问不出所以然来。”没等姬眠鱼出声,道人便拍了拍手掌,数息后,便有人将一个披头散发、形如槁木的老者带过来。老者双目无神,只拍着手掌唱道:“丰年断,蛟龙出。千里田园尽化湖。 ” “的确得不到有用讯息。”姬眠鱼瞥了老者一眼,就收回视线。她缓声道,“我去丰年村一趟。” 主事道人眉头紧紧皱起:“丰年村已经被水淹了。我们怀疑此事与天道盟或者极乐仙城有关。” 姬眠鱼慢条斯理问:“然后呢?你找到她们踪迹了?” 主事道人:“……没。”她对上姬眠鱼那双含笑的眼,不知怎么,一股寒气自脊骨窜升。她紧张地将手掌合拢,又说,“以院使的功行,就算蛟龙正身出龙津口也能对付。我等已将百姓迁移,仙城法阵开启,能抵御风暴。请院使斩蛟!” 姬眠鱼哪会不知道主事道人的心思?这是巴不得她直接去龙津口揪出蛟龙元神呢。她把玩着扇子,微笑道:“你守仙城,我降伏蛟龙,的确不错。但你之前又道此事与天道盟、极乐仙城有关,那半道出现的妖王以及碍事的道人,由谁去对付?” 主事道人还以为姬眠鱼心中有顾虑,忙道:“邻宗同道已来援,姬院使不必忧心,只用前往龙津口斩妖即可。”她们过去都是这般与仙盟合作的。 姬眠鱼“哦”了一声,对上暗松了一口气的主事道人,忽又问她:“你在教我做事?” 主事道人头皮一炸,立马往后跌退一步。她连眼神都没敢再落到姬眠鱼身上,忙道:“不敢。” “不用这么紧张。”恐吓完主事道人的姬眠鱼将浑身威势一收,又笑吟吟地安抚她,“你知道为什么如今自称天道盟的修士越来越多吗?” 主事道人觑了姬眠鱼一眼,问:“为什么?” 姬眠鱼笑道:“因为仙盟不懂人心。你看仙盟对外开放卷宗,都是某某日斩杀某某妖,至于详细的经过一字都无。天道盟那声称妖物无辜,只是生而为妖便被赶尽杀绝。可实际上,妖物多作恶多端,残害生民,不是吗?你若卷宗上将事迹写明,也不用担心引起误会。” “我既然院使,便该为仙盟分忧。是我不能斩蛟龙么?是恐后来人误会我等。” 主事道人听得一愣一愣的,喃喃道:“原来如此吗?” 姬眠鱼一点头,折扇轻轻压在主事道人肩膀上,笑道:“你该仔细思量一二,做人还是要懂机变的。” 说完这话,也不等主事道人应答,姬眠鱼便扬长而去。 姬眠鱼走了没多久,屋中便又出现一道雪色身影。 主事道人的视线在衣摆金线勾勒的莲花上停留刹那,便恭声道:“见过院正。” “道友不必多礼。”绛尘朝着她点头,又说,“不要听姬眠鱼胡言,我辈以斩妖除魔为职责,纵被天下人误解又有何妨?” 主事道人抿了抿唇,心中暗惊。院正这句话透露出的信息不小,新任的院使原来没有得到院正的信任吗?她也不敢多言,继续对着绛尘禀报蛟龙现身以来的种种事迹。 在她们说话的功夫,姬眠鱼则已抵达丰年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