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巫》 第1节 《男巫》 作者:来自远方 文案: 自从被雷劈到异世大陆,何宁就深刻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 一朝穿越霸气侧漏,纯粹是白日做梦。 若想不继续倒霉下去,只能奋起自救。 第一步,就从继承先辈事业,搞封建迷信开始……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天之骄子 异世大陆 强取豪夺 主角:何宁 ┃ 配角:穆狄,科尼,西库鲁斯 ┃ 其它:巫,异世,部族 第一章 亚兰大陆历403年,可怕的旱灾席卷了大陆东部,溪流和水塘不见踪影,湍急的河流裸露出龟裂成块的河床。死去鱼虾的尸体曝露在烈日下,白色的骨骸散落在乱石和枯草间,所有生命都在干渴与饥饿中挣扎。 烈日炎炎,一群食腐鸟在空中盘旋,没有羽毛的双翼,锋利的爪子与长满尖牙的喙,能轻易咬断羚羊的腿骨,分外可怖。 它们发现了一顿美餐,一头死去不久的长角羚。在干旱的折磨下,只有这些食腐动物的日子还算过得不错。 好不容易才抓到这头羚羊的何宁,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忍不住低咒一声:“该死的!” 他放弃了大部分猎物,只匆匆切下一块后腿肉,用看不出颜色的衬衫包起,低头喝了一口腥甜的血,抑制住胃里的不适,用力吞咽,第一口喝下去,第二口第三口就变得容易。 被雷劈到这个陌生的地方,不想死,就必须适应这里的生存规则。 喝血,是他补充盐分和缓解干渴的唯一方法。 天空中的食腐鸟越来越多,像是聚拢在头顶的乌云,黑压压一片。何宁抱起之前切下的肉,站起身,再不走,他自己也会成为这些怪鸟的食物。 一个多月的野外生活教会了何宁许多,走上一段路便回头看看,确定没有嗅到血腥味的“跟踪者”,立刻加快了脚步。 何宁将临时落脚点选在离河床不到八百米的地方,一棵叫不出名字的大树。 粗壮的树干很难攀爬,却是在夜晚保住性命的关键。万幸的是,附近没有豹子一类擅长爬树的食肉猛兽,食腐鸟栖息在远处的山岩上,否则,树上也不见得安全。 靠在树荫下,何宁扯下包在头上的布,黑发结成缕,俊秀的脸上满是沙尘,嘴角还沾着血迹,太阳一晒,干巴巴的难受。他很想痛痛快快洗个澡,可惜难度相当大,不比被雷劈回去容易多少。 熟练的生火,羚羊肉被架在了火堆上。 没有盐,外层被烤得焦黑,里面仍带着血丝,味道不好,却能填饱肚子。用最快的速度将肉吃完,又向火里扔了几株样子古怪的枯草,烟雾中腾起一股呛鼻的味道,不只蚊虫,一般的动物都不会靠近。 何宁爬到树上,坐在最粗的一根树枝上,背靠树干,曲起一条腿,尽量让自己坐得舒服点。起初,他担心掉下去,直接趴在树干上,结果可想而知,对于一个零件齐全的男人来说,粗糙坚硬的树皮有多折磨人。 自那之后,他宁可把自己绑在树干上,也没再往树枝上趴。 太阳缓慢的沉入地平线,夜幕降临,两弯明月高悬,繁星点点,很美,却让观者内心愈发悲凉。 这是个陌生的世界,想欺骗自己都不可能。 远处传来夜行猛兽的吼声,睡不着,静静思索接下来该怎么办。 走了一个多月,何宁始终没见到任何人影,反而见到了许多陌生且奇怪的动物。 长着蝙蝠翅膀的怪鸟,四根角的羚羊,尖牙利齿的兔子,近两米高,用两条后腿走路的“蜥蜴”……想起同那只“蜥蜴”相遇的场景,何宁仍心有余悸,青皮獠牙,幸好那位哥们是吃素的。 仔细想想,他能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腿有些麻,何宁小心换了个姿势,靠在树干上,盘点自己所有的财产。 一把水果刀,一串钥匙,加上一身衣服,就是全部。 醒来时,手机、钱包和腕表全都不见踪影,若非还有这把当钥匙链的小刀,他压根活不到今天。 习惯敲打键盘,绘制图纸的手已长起了老茧,指甲在裂开一次后,倒是变得坚硬锋利,也不知是否是错觉。 叹了口气,握紧拳头,活了二十四年,连只鸡都没杀过,却被雷劈到这块陌生的地界来杀羚羊宰兔子,再过几个月,从知识青年到肌肉猛男,绝不是神话。 该哭还是该笑? 破口大骂还是免了,多少能省点口水。 始终想不明白,芸芸众生,怎么雷就劈到了他的脑袋上? 何宁承认自己不是个“大好人”,可也不是彻头彻尾的“坏人”,普普通通小市民,整天为房贷起早贪黑,也没招惹哪路神仙,唯一能扯上点边际的,只有何家上数几代,曾从事“跳大神”这一职业,但到何宁祖父时就已经洗手不干了,家里除了几本被何宁当消遣的祖先“笔记”,再无其他。 “再怎么样,也扯不到这上面去吧?”何宁嗤笑一声,“肯定是脑袋晒昏了。” 闭上双眼,强迫自己休息。不睡不行,他明天还要继续寻找食物和水源,没有体力,只能渴死饿死在这片荒漠里。 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若是能下场雨就好了…… 何宁一边想,一边沉入了梦想,丝毫没有发现,空气中,几个直径只有几毫米的水珠缓慢浮现,晶莹剔透,两秒之后,如被戳破的水泡一般,乍然碎裂,消散在黑暗之中。 十几公里外,一支驼队正准备扎营,二十多头近三米高的骆驼被安排在了外围,就像是一堵“城墙”。体格最为壮硕的几头,头顶还长有螺旋状的硬角。 驼队中的大部分人都忙着搭建帐篷,准备食物,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独自坐在篝火旁,身着黑白两色长袍,头部和面部也被布巾包裹,只余下一双漆黑的眼睛。 突然,她出声叫住了前面的人。 “达丰,等等。” 声音不高,却奇异的传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一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男人走到女人跟前,右手扣在前胸,“巫,有何吩咐?” 被称为巫的女人抬起头,黑色的双眸,潋滟中带着波光,美得让人不敢直视,“明天,队伍向西走。” “可是,巫,城主大人限定的期限快到了,不快点的话……” “向西,达丰。” “是。” 巫的命令不能违背,男人又行了一礼,召集驼队众人,宣布了巫的命令。 此刻的何宁,正做着回家的美梦,对即将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 第二章 事实证明,何宁能够猎获一头长角羚,运气占了相当大的部分。 连续两天一无所获,积存的体力几乎耗尽,继续走下去,百分百会倒在荒漠中,成为食肉动物的口中餐。 喉咙几乎快要燃烧起来,胸腔也是一阵紧似一阵的疼。 不能继续走了。 靠着最后一丝力气,何宁找到一截横卧在地的枯木,顾不得其他,像是沙蜥一样,爬到了枯木下。树干很粗,足以容下他全身,这能提供给他一丝难得的阴凉。 温度越来越高,很快,土地也被晒得滚烫。 何宁在枯木下一动不动,就算有毒虫毒蛇他也认了,干脆被咬死算了,这日子不是人过的。 缓慢的蜷缩起身体,头埋在双臂之间,饥饿和干渴的折磨,让他的意识变得模糊,他需要水,哪怕一滴也好…… 顶着烈日启程的驼队,遵照巫的命令,一直向西行进。 巫被护卫在队伍之中,为首的男人挥下鞭子,体格壮硕的骆驼,开始在荒漠中奔跑,速度快得惊人。恶劣的天气,仿佛根本影响不到它们。 二十多头骆驼掀起滚滚沙尘,跟随在驼队后的奴隶,只能依靠双脚,尽最大能力跟上。没人会逃跑,在这样的荒漠,离开驼队只有死路一条。 热风鼓起巫的长袍,黑白两色,像是张开的双翼。 队伍的后方传来一阵骚动,为首的男人拉紧缰绳,举起右臂,驼队减慢了速度。 在荒漠中,什么都可能发生。暴风,强盗。 驼队却不显得惊慌,因为有巫的存在。 身着长袍的女人回首望向身后,黑色的眸子平静无波,直到看清来人的样子,目光开始变得不同。 “不是强盗。”女人开口说道:“是城主的军队。” 队伍中的骆驼显得很不安,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几头略显矮小的雌骆驼,险些跪在地上。 高达五米的黑蜥,粗壮的后腿直立,短小的前腿紧贴身侧,两只血红色的眼睛盯着前方的骆驼,长满利齿的口中,紫红色的舌头不时探出,分叉的尖端,像是一条毒蛇。 黑蜥是亚兰大陆最凶猛的食肉动物,两只黑蜥就能杀死一头猛犸。这样的猛兽,却也是最好的坐骑。能驯服黑蜥的勇士寥寥无几,很多自信满满的男人,对上未成年的黑蜥也会丢掉性命,侥幸活下来,不是缺胳膊就是少腿,坐上黑蜥的背?简直是白日做梦。 此刻,一只成年的雄性黑蜥,却乖巧驯服得像咩咩叫的绵羊,哪怕对着骆驼口水流满地,也没有肆意发动袭击。 坐在黑蜥背上的,是普兰城的城主,亚兰大陆东部荒漠的主人,穆狄。 黑色的罩袍,黑色的头巾,束紧的腰带上别着一把镶嵌宝石的长刀。身材修长挺拔,强悍,优雅。矛盾的气质在他身上融合,丝毫不显得突兀。 戴着黑色手套的大手拍了拍黑蜥的头,黑蜥立刻俯下身,两条前腿着地,即便如此,仍有三米多高。 “泰亚的巫女?”穆狄的声音有些低沉,像是最古老弦琴奏出的乐音,让人着迷。双眼是天空的颜色,只要被他看着,任何女人都会心醉。 “是的,城主大人。”骑在骆驼上的巫解开包在脸上的布巾,黑色的双眼,蜜色的肌肤,娇嫩如花瓣的嘴唇,一头灿亮的金发。她是泰亚的巫,部族的骄傲,“巫女丹妲,愿天神祝福您。” 美丽的容貌,并未在穆狄眼中掀起任何波澜,他只是点点头,自始至终,丹妲能看到的只有他的眼睛。 第2节 “为何改向西?” “天神的启示。”丹妲笑了,清纯中带着妩媚,“前方有献给天神最好的祭品。” “哦?”穆狄似乎被引起了兴趣,单臂撑在黑蜥的头上,“说说看。” “很近了。”丹妲仰起头,头巾滑落到肩膀上,一颗水滴状的宝石点缀在她的额头,黑色的双眼,更显明亮,“将祭品献给天神,城主的领土必将风调雨顺。” 巫的能力毋庸置疑。也没有任何人敢在普兰城主面前说谎。 “前面吗?”穆狄拉起缰绳,黑蜥猛地直立,“泰亚的巫女,若你所言属实,免去泰亚十年供奉。” “多谢城主大人。” 话落,丹妲再次笑了,笑得自信,迷人。 何宁不知道有一伙“黑暗”势力正朝自己接近,他正瞪大双眼,不可思议的看着浮在眼前的水珠。 幻觉? 伸手戳一戳,水珠破裂,指尖冰凉的触感告诉他,这绝不是什么幻觉。 “老天!” 顾不得去想到底是怎么回事,何宁立刻张开嘴,伸出舌头去舔面前的水珠,什么狼狈,什么不雅,全被抛在了脑后。 沁凉从舌尖蔓延,干涩的嘴唇终于得到滋润,下唇裂开的伤口却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疼痛让何宁欣喜,眼前的一切不是他死前的幻想,他还活着,真正的活着!舔舔嘴唇,若是能多一些就好了。 奇异的景象再次出现,这次浮现的水珠,直径接近两厘米,像是一颗颗剔透的琉璃珠。 惊讶之余,何宁的脑子开始飞速转动,难不成,这些是他弄出来的?或许是被雷劈的后遗症,附带品? 开什么玩笑? 何宁缓慢的坐起身,靠在树干旁,阳光不像之前一般灼眼,按照经验,一天中最难熬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身上还是没什么力气,肚子轰鸣,神经却变得格外兴奋。 “水……要么下场雨?” 何宁搓搓双手,紧盯着眼前的空气,很快,一片水珠浮现,比之前要多上两三倍,目测能接满半个茶杯。只不过,距离一场雨的规模还差得远。 突然出现的水珠不只让何宁活了过来,还吸引来一位不速之客。 在一公里外啃树皮的绿蜥,向何宁所在的方向探出舌头,嘶叫一声,两条后腿直立,迈开大步跑了起来。 何宁正用抠下的树皮接着水珠,身下却是一阵颤动。 地震了? 抬起头,之前曾有一面之缘的绿皮蜥蜴,正“满面狰狞”的朝他直冲过来。 换做平时,何宁的第一反应会是撒腿就跑,可是现在,他饿得动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蜥蜴兄像台坦克一样向他冲了过来。 “有事……好商量……”何宁知道眼前这位是吃素的,却难保它不想开一次荤,“冷静,淡定……” 绿蜥冲到近前,张开大嘴,两排尖牙。 何宁肝颤,一个吃树皮的,长一嘴尖牙干嘛?! “嘶!” 分叉的舌头从绿蜥口中探出,何宁握紧了水果刀,刚要动,却发现手中接水的树皮被卷走,进了蜥蜴兄的大口。 何宁低头看看空了的手,抬头看看蜥蜴兄,恍然大悟。 这位和他一样,缺水。 抢走“树皮”之后,绿蜥并没马上离开,继续探出舌头四处搜寻,还弯腰朝何宁身后的树干下瞅了瞅,貌似在找水。 何宁知道小命暂时无忧,靠在树干上缓缓出了一口长气,很想告诉眼前这位,别找了,再找也没有。 摸摸肚子,只觉得比刚才更饿了,看着面前这位,双眼都要冒绿光,蜥蜴,能吃吗?若非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说不准已经扑上去了。 绿蜥继续找水,何宁继续饿肚子,幻想着天上能掉馅饼,只可惜,水珠可以弄出来,馅饼却太过高难度,他只能继续对着空气干瞪眼。 又过了片刻,绿蜥确定附近再没一滴水,很失望。 何宁依稀能感受到它的情绪,再看一眼,这回感到的不再只有失望,貌似还有疑惑。 眼前的大家伙歪头看他,长得不好看,“神态”动作却有点可爱。 一只大号蜥蜴可爱? 摇摇头,昏了,肯定又晒昏了。 一人一蜥,相对无言半晌,何宁想趁天黑前再去找点食物,找不到兔子,能找到地鼠一类的也成。再不济,他只能扒树皮找虫子了。 为了生存,再难吃的东西也能咽下去。 没等何宁确定该往哪个方向走,面前的绿蜥猛地站直身体,张大嘴,露出一口尖牙,吓了何宁一跳。 这哥们打算开荤了? 没等何宁想明白,大地又是一阵颤动,绿蜥嘶叫一声,撒开腿,向相反的方向飞速奔跑,那速度,当真是只见烟尘不见影。 烟尘还没消散,震动却越来越剧烈,何宁的嘴巴也越张越大。 “吼!” 一头比霸王龙还霸王龙的黑色蜥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手脚变得僵硬,汗毛倒竖,老天,他又穿越了不成?! 来不及去想太多,本能促使何宁紧紧的趴在地上。跑路目标太大,趴着,藏在树干下,说不定还能逃得一命。 紧张,恐惧,压抑,所有的词汇都无法形容何宁此刻的心情。 握紧了唯一的武器,他不敢闭眼,呼吸都放得极轻,好不容易活到现在,他不想就这么去死。 大地的颤动渐渐平息,说明对方停下了,何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一颗巨大的头颅,突然出现在了树干和地面的缝隙之间,难闻的腥气扑面而来。 面对那双血红色的眼睛,何宁只有一个想法,要不要先捅死自己?至少比被生吞要好受点…… 第三章 “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如果不是情况所迫,何宁绝不会做出这么二的行为。 同血红色的大眼睛对视五秒,浑身僵硬,水果刀握在手里,想的不是给这个霸王龙似的黑蜥蜴一刀,而是考虑怎么戳死自己。 无论怎么想,刀戳在身上都会疼,何宁也只能在临死前“娱乐”一下自己,说不定,真管用呢? 精神安慰法并不奏效,几秒钟之后,黑蜥抬起头,一口咬住了何宁藏身的枯木,刷的一甩脖,木头飞了…… 何宁手脚着地,像只有壳类动物一样趴在地上,眼前是一对粗壮结实的大腿,黑亮的鳞片覆盖其上,不用试,就知道这些鳞片有多坚硬。 用手里的小刀去扎? 脑子抽了吧? 跑是不可能了,打又打不过,戳自己没那勇气,干脆眼一闭,咬吧,咬死拉倒。 等了一会,蜥蜴没下口,何某人手脚依旧齐全。 带着腥味的气息没再喷过来,头顶传来一个低沉中带着磁性的声音,“站起来。” 何宁吓了一跳,以为是眼前的黑蜥蜴说话了,试着抬起头,却发现黑蜥的颈部和前胸扣着几圈粗厚的皮带,皮带上连着铜环,还打着绳结,一只蜥蜴明显不会这么干,唯一的解释,这蜥蜴是人养的。 至于是什么样的猛士才能驾驭这位仁兄,何宁没时间想,他唯一想确定的是,这位猛士是什么打算。 让蜥蜴吃了自己,还是发一回善心。 “站起来。” 见何宁只是趴在地上,呆呆的看着黑蜥,头上包着看不出颜色的布料,脸上满是沙尘,根本看不出长相,坐在黑蜥背上的穆狄,不确定他是否就是泰亚巫女口中的“祭品”。 不过,能在荒漠深处看到一个活着的人,算是相当稀奇。 一个人,没有伙伴,竟然能在这片食腐鸟的领地中活下来? 穆狄两次出声,何宁都没动,不是他负隅顽抗,实在是听不懂穆狄在说些什么。看不到说话的人,也无法从表情分辨对方的意思。 何宁只能继续傻傻的瞪着黑蜥的后腿,再向上,顶多只能到黑蜥的肚子。 研究一下,挺大,应该是吃饱了……吧? 又过了片刻,被黑蜥甩在身后的骑士和驼队接连赶到。 高大壮硕的骆驼,腰挎长刀的骑士,身着白袍的泰亚人,卷起的黄沙,踏平的枯草,烈日高悬,几只食腐鸟从高空飞过,耳际轰鸣,眼前的一切,仿佛将何宁带回了,蛮荒时代。 陌生的土地,陌生的动物,陌生的语言,陌生的人。 他突然感到恐惧,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哪怕在生死线上挣扎了一个多月,也没感受过这种无助。 面对动物,他可以生存,面对人,还是无法沟通的人,他该怎么办? 笑一笑,打个招呼,你好我好大家好? 做梦去吧。 队伍在距离黑蜥十多米左右停下,丹妲从骆驼上跃下,姿态轻盈,几缕金发从头巾中飘出,随着她的步伐,拂过脸颊。 跟随丹妲一同前往普兰城朝奉的泰亚族人,同时跳下骆驼,表情肃然的注视着巫女向穆狄走去。 普兰城的骑士们没有任何表示,即便泰亚族人对他们怒目而视,也始终没有从骆驼上下来,以示对巫的尊敬。 在亚兰大陆,巫的地位很高,能力强大的巫,甚至能越过部族族长,对族人下达命令。 但是,无论多强大的巫,在穆狄面前也必须低头。 他们是普兰城的战士,城主的勇士,城主没有命令,即便是欧提拉姆斯的大巫,也不会使他们动摇,何况一个只能依附于普兰城生存的泰亚部族? “城主大人。”丹妲走到距离黑蜥五步远,停下了。 “是他吗?”穆狄居高临下的俯视趴在地上的何宁,声音中好似带着趣味,“这样的,可以献给天神?” 第3节 丹妲恭敬的施礼,轻轻提起长袍,走到何宁身前。 何宁已经坐了起来,不想耗费力气,却不可能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继续趴在地上。 一个多月的饥渴交替,何宁瘦了许多,脸颊也凹陷进去,显得颧骨有些高。但他的身高却没缩水,黑色的双眼也依旧清澈。 丹妲很娇小,走到坐着的何宁面前,静静的看着他,向身后叫了一声,“达丰,水。” 听到她的声音,高大的男人立刻送来了水囊,丹妲将水囊拧开,递给何宁,在何宁惊讶的目光中,开口说道:“能听懂我的话吗?” 何宁更加诧异了,略微上扬的语调,带着奇怪的音律,绝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语言,但他却能听懂。 相反,周围的其他人,包括穆狄在内,都听不懂丹妲在说些什么。 这是巫的语言,只有流着巫之血的人,才能明白每个音调和字符的含义。 “想活下去吗?”丹妲看着何宁,神情中带着轻蔑,一字一句的说道:“我可以……” 话未完,异变突生,狂风平地而起,黄沙遮天蔽日,狂风中传来可怕的叫声,仿佛来自地狱。 泰亚人全部躲到了骆驼身下,普兰城的骑士们分散开,穆狄仰起头,蓝色的眼眸深处,凝结着寒冰,“西库鲁斯!” “吼!” 黑蜥发出了巨大的吼声,怪声也越来越近,天空中,一只巨大的怪鸟俯冲而下,鸟背上,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 怪鸟出现后,狂风渐渐平息,远处的地平线上传来阵阵轰鸣,普兰城的骑士们严阵以待,泰雅族人也从骆驼下站起身,抽出腰间的弯刀,准备参加战斗。 长时间的干旱,让大陆东部的局势愈发紧张,为了争夺有限的资源,各城之间征伐不断,西部的蛮族也趁机入侵,生活在在南部的海民和北部的商人们冷眼旁观,只要火不烧到他们身上,只要能继续赚钱,管东部和西部的人去死。 普兰城和比提亚城是东部最大的两股势力,在靠近西部的荒漠,穆狄与西库鲁斯的争斗从未停止过。 局势一触即发,丹妲也被达丰护卫着回到驼队之中,必须保护巫的安全。 何宁抱紧了水囊,他不傻,之前的那个女人明显不怀好意,坐在黑蜥背上的男人,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也未必是什么好鸟,不趁现在溜之大吉,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就算去扒树皮挖虫子,也比之前的境况要好。 就让黑蜥蜴和天空中的怪鸟相爱相杀去吧。 已经和泥土颜色无异的衣服,方便了何宁跑路,在地上滚一圈,回头,没有任何人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立刻连滚带爬,加快速度。从远处看,活脱脱一个大码的沙蜥。 甭管姿势好不好看,逃命要紧。 抱着水囊,这或许是连日来唯一遇上的好事,不管那个女人到底打什么主意,这个,还是要感谢一下。 丹妲注意到何宁的举动,很想让人去追,可眼前的形势明显不允许。 西库鲁斯有备而来,穆狄带出的骑士和泰亚族人加到一起,也不及对方的数量,这个时候,没人会去管什么祭品,眼中只有对面的敌人。 西库鲁斯打了一声呼哨,拉起缰绳,怪鸟猛然扇动翅膀,狂风再起,穆狄高举长刀,刀锋出鞘,仿似龙鸣。 “杀!” 黑蜥张开巨口,猛然跃起,扑向了低空中的怪鸟,训练有素的角驼,在骑士的操控下,冲向了敌人。 刀锋雪亮,兵戈争鸣,泰亚部族的奴隶们也加入了战斗,他们不会使刀,而是抓起木棍和支撑帐篷的铁杆,拼命敲断骆驼的前腿,只要骆驼跪倒,驼背上的骑士很快会成为刀下亡魂,亦或被践踏成泥。 鲜血,碎肉,惨呼,刀光。 战斗仍在继续,混战中的双方,在荒漠深处掀起了巨大的沙尘。 西库鲁斯操控着怪鸟,深褐色的双眼中满是杀意。 好不容易等到的机会,今天,一定要送敌人下地狱! “穆狄·普兰!” 长弓张开,利箭疾出,风吹起白色的长巾,黑蜥发出一声巨吼,盘旋在天空中的食腐鸟,即将迎来一场盛宴…… 后方的喊杀声,食腐鸟的尖叫声,让何宁陡然升起了一股力气,快跑,快点跑! 跑了,才有生路,才能活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跑了多久,也没有注意和确认方向,只知道离那些骑蜥蜴驾怪鸟的人越远越好。 喊杀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何宁找到了一块凸起的岩石,浑身脱力的坐下,拧开水囊,大口的灌着,喉结上下滚动,用力吞咽,感到自己终于又活了一次。 抹干嘴上的水渍,看一眼天色,很快就要日落,饿得难受,难道真要去扒树皮挖虫子? 咧咧嘴角,知足吧,一个多月了,好歹也喝了个水饱。 正想着,头顶突然落下一片阴影,何宁抬起头,一张熟悉的大嘴,分叉的舌头,手里的水囊,倏地就被卷走。 “等等!” 何宁跳起来用力拽住水囊。也不管对方是否能听懂,急促的说道:“不能咬,咬破了没东西接水……不是,这个不是能吃,你吃素的,这个动物皮,吃了消化不良……” 到后来,何宁也不知道自己都在说些什么,意外的是,绿蜥松开了水囊。 何宁看看蜥蜴兄,咬咬牙,“低头。” 竟然真低头了……拧开水囊,剩下的水全部倒进了蜥蜴兄的大嘴。 蜥蜴兄咂咂嘴,貌似还不满意,何宁晃晃水囊,表情无奈的叹了口气,看来,他穿越一遭,纯属为了遭罪。 第四章 荒漠中,兵戈声渐息。 胜利者举臂欢呼,战败者不甘退却。 天空中,龙鹰盘旋,卷起一阵气流,西库鲁斯的头巾在战斗中被划破,俊朗刚毅的面容,染着一丝鲜血,深褐色的双眼,如鹰隼般紧盯下方的敌人。 “穆狄·普兰,这次算你走运!” “西库鲁斯,这句话你已经说过六次了。” 低沉的声音,带着“无奈”的语气,足以让龙鹰上的西库鲁斯暴跳如雷。幸好愤怒并未摧毁他的理智,举起左臂,龙鹰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回城!” 看着逐渐远去的龙鹰,穆狄拍拍满口血肉,鼻孔喷气,还沉浸在“兴奋”中的黑蜥,“可惜了。下次一定让你尝尝龙鹰肉的味道。” “吼!” 巨大的黑色头颅,血红色的双眼,尖利的牙齿,任谁看都是可怕的猛兽,此刻却表现得像一只对主人摇尾巴的小狗。 战场上的鲜血和尸体吸引了越来越多的食腐鸟,黑压压的一片在空中盘旋。 习惯了战斗和死亡的普兰城骑士并未被惨景触动,跳下角驼,踩在被血染红的沙土上,从每个死去的骑士身上取下一两件随身物品,大部分是他们在战斗中使用的长刀。 在战斗中死去,血肉归于大地,灵魂将得到天神的眷顾,长刀象征着生前的勇猛与忠诚,足以承载亲人的思念,延续家族的荣耀。 泰亚族人的损失更加惨重,二十多头骆驼只剩下两头,参与战斗的族人非死即伤,奴隶更是一个也没能活下来。 站在遍地鲜血残肢中,丹妲闭上双眼,双手平举,掌心向天,独属于巫的语言,从娇嫩的红唇中流淌而出,和缓,圣洁,这是巫的仪式。 还活着的泰亚族人全部单膝跪地,之前对丹妲不假辞色的骑士们也变得肃穆,只有高踞黑蜥背上的穆狄,神情愈发冷漠。 仪式很短,丹妲睁开双眼,拉起披在肩上的头巾,仰头看向穆狄,“城主大人,天神是仁慈的,勇者的灵魂将得到安息。” “哦。”穆狄的语气有些漫不经心,掌心抚过黑蜥背部的鳞片“泰亚的巫女,有件事请你解惑。” “是。” “西库鲁斯如何得知我在这里?” “城主大人?” “荒漠的西部,食腐鸟的领地,公认的不毛之地。”穆狄语速缓慢,仿若天生的优雅,“可以告诉我吗?” 话音未落,泰亚族人便惊恐的发现,自己被普兰城的骑士们包围了。 雪亮的长刀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城主大人,泰亚人对您的忠诚毋庸置疑。”丹妲显得十分镇定,“比提亚城的军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我并不知道,和泰亚人也没有任何关系。就在刚刚,他们还为了您英勇的战斗!” “哦。” 穆狄不置可否,黑蜥却突然低头,血红色的双眼像是紧盯着猎物,染血的巨口,腥臭的气息,让丹妲欲呕。 “巫是不会说谎的。”丹妲用布巾围住面颊,挡住让她作呕的气息,也勉强克制住心中的恐惧,“请您相信我,到这里来的确是为了寻找送给天神的祭品,为了祈祷雨水的到来。” “祭品?”穆狄侧了一下头,“你觉得这可信吗?” 丹妲顿时明白,无论自己说什么,穆狄都不会相信。的确,事情太过凑巧,本该在城郊巡视的穆狄,临时起意进入荒漠西部,而敌军却恰恰在此时出现。 唯一的可能,就是穆狄身边有西库鲁斯的探子,能够确实掌握穆狄的行踪。 如何发出的消息,丹妲想不透,除非对方也是和自己一样的巫。 这或许也是穆狄产生怀疑的原因所在。 最终,丹妲和余下的泰亚族人都被带回了普兰城,无论是不是一场阴谋,穆狄都不会轻易杀死丹妲,不过,给泰亚族长送去消息却是必须的。 有野心的巫女,被压制的族长,持续了几年的明争暗斗,泰亚部族,或许需要一位新的巫了。 在回城的途中,坐在黑蜥背上,穆狄想起那个滚在沙土中的“祭品”,太过狼狈,没看清长的什么样子,会是阴谋的一环?还是巧合? 视线转向骆驼上的巫女,从丹妲表现出的态度,很显然隐瞒了什么…… 何宁在肚子的轰鸣声中醒来。 看着繁星点点的天空,搓了搓手臂,该死的鬼天气,白天热得能把人烤熟,晚上却又冷得让人发抖。 翻了个身,难得没有睡在树上,身边有个吃素的大号蜥蜴,也算是件好事?这样的个头,附近的食肉动物轻易不会招惹,一口尖牙,咬下去绝对小命堪忧。 何宁靠在绿蜥的肚子上,不明白蜥蜴兄为何会这么信任自己,不怕自己趁它睡着宰了吃肉? 正想着,绿蜥伸出爪子抓了抓头,一阵让人发麻的咔咔声响,像是用利刃划过铁皮。看看绿蜥的爪子,对比一下手里的小刀,何宁沉默了。 没吃肉的命,继续饿着吧。 饿着肚子睡觉百分百是一种折磨。 之前向绿蜥学习,试着啃树皮,就当是补充植物纤维,不想牙口不过关,难不难吃暂且不论,一块树皮咬在嘴里,根本扯不下一丝。 蜥蜴兄抱着树干,一边咔嚓咔嚓啃,一边瞅着何宁与一块巴掌大的树皮较劲。 啃两口,看一眼,看一眼,再啃两口。 第4节 到最后,把何宁无奈放下的树皮扔进了自己的嘴里,嚼也不嚼的就吞下了肚子。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何宁弄出的水珠越来越多,从绿蜥嘴里抢救下来的水囊,大概三次就能接满。只是身边跟着这位,再多也留不住。 经过仔细考虑,何宁选择同绿蜥搭伙。 不久前的遭遇,让他不再急着返回“文明”社会。何宁无法说服自己用生命去冒险,有的时候,人比动物更危险,也更可怕。况且,现在这个时期的人类,是否真的“文明”还很难说。从他遇到的情况判断,否定答案的可能性更大。 好不容易活到现在,没死在野兽嘴里,却被同类咔嚓掉,他冤不冤? 既然不能回归人类社会,就只能想办法继续在荒漠中生存。 只要被雷劈的“福利”不消失,他不愁会被渴死,唯一的要做的就是保证不被饿死,再想办法找到一个能够长期生活的落脚点。 树屋是个不错的选择,只可惜他主修的不是建筑,手边也没工具。 要么找天然的洞穴,总不能自己挖洞吧? 苦笑一声,还真的要过一把原始人的生活,还是做异世界的鲁滨逊? 何宁坐起身,看看熟睡中的绿蜥,只是他身边的伙伴,个头稍微大了点…… 隔日,绿蜥醒来时,何宁已经接了不少水,喝过一口,大部分都送进了蜥蜴兄的大嘴。 看了看天阳所在的位置,拉紧包在头上的外套,今天必须找到吃的,就算是树皮也要塞进肚子。 绿蜥的食量很大,何宁发现,它不只吃树皮,青草,果子,都在它的食谱里。 碍于条件所限,荒漠深处,也只有树皮能给它充饥。 一人一蜥结伴在荒漠中跋涉,形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天空飞过的食腐鸟和苍鹰,偶尔也会低头,看着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生物走在一起,目光中带着不解和疑惑。 从清晨到正午,绿蜥好歹找到了一截断木,何宁却只能用“意志”支撑。 终于找到一片风化的岩石,何宁立刻躲进了岩石和土地形成的空隙之间。地方够大,挤一挤,绿蜥也勉强能够进来。 气温越来越高,何宁差点学着犬科动物吐舌头降温。饿得眼前发晕,胃一阵阵的疼,就算有一整头猪在跟前,他也能全部吞下去。 “难不成真要饿死?” 喃喃自语时,发现岩石的缝隙中好像有东西,揉揉眼睛,没错,是有东西,还是个活物! 何宁一下来了精神,举起小刀就朝里面扎,是条蛇! 此时此刻,何宁没心思去想会不会是条毒蛇,自己是不是会被咬,凡是能动会跑的,在他眼里都只代表着一样东西,食物! 当然,绿蜥除外。 岩缝里的那位察觉到危险,没有冒头示威,而是又朝里面躲了躲。 水果刀不够长,刀尖碰都碰不到,面对看得到碰不到的食物,何宁眼睛红了,在饥饿趋势下直接上手,沾满灰尘的指甲锋利异常,竟然将岩石抓下一块。 何宁有点傻,看着自己的“爪子”,肾上腺激素飙升,还有这个效果吗? 眼见“食物”要跑,也顾不上那么多,一“爪子”下去,直接凿开了一大块岩石,把里面的蛇兄抓出来,头是圆的,无毒。 力与力的作用下,一条蛇被扯成了两截。半截蛇身在何宁手里,半截掉在地上,不等何宁捡起来,就被绿蜥卷进了嘴里,嚼吧嚼吧吞咽下肚。 何宁:“你不是吃素吗?” 绿蜥:“……” 何宁:“杂食?” 绿蜥:“……” 何宁:“不用说,了解了。” 话落,捏着半截猎物后退两步,确保不会被绿蜥抢走,走出岩石去找树枝,生火,烤肉,先填饱肚子再说。 第五章 半条拇指粗的蛇并不能让何宁吃饱,却能让他继续支持下去,不会马上被饿死。 搜集来的枯枝干草腾起橘黄色的火苗,何宁将串起的蛇肉架在火上,闻起来很香,味道却未必会好。 绿蜥对熟食不感兴趣,看到火,后退了两步,显然有所畏惧。 “没事。”何宁笑着拿起烤熟的肉,试着咬了一口,很烫,吹了吹,再咬,大部分都是骨头,味道却比烤羚羊肉略好些,“不会烧着你的。” 嘶嘶哈哈的吃着难得的午餐,感受食物融进嘴里的饱足,忍不住眯起了眼睛,他从不知道,吃东西会是这么享受的一件事。 或许是何宁的安慰起了作用,绿蜥不再如之前警惕,却始终与火堆保持一定距离。等到何宁吃完,把火堆熄灭,才走到何宁身边。 何宁抓起一把沙土用力的搓手,将烤蛇肉的味道全部搓掉,拧开水囊,一条细细的水流出现,这是他日夜苦练的结果。 笑眯眯的将水囊递到绿蜥跟前,对方也不客气,张开大嘴,一口下去了一大半。剩下的水不多,只够何宁沾湿嘴唇,却不妨碍他的好心情。 将水囊挂在身上,气温略有些下降,何宁从遮阳的岩石下站起身,单手挡在额前,眯起双眼向远处看去,不能停在这里,必须继续向前走。 转过头,拉紧包在头上的外套,看向绿蜥,“和我一起走吗?” 绿蜥弯下身,两只粗短的前爪半悬,用头顶了何宁一下。何宁不确定是否真的明白了绿蜥的意思,试探的拍了拍绿蜥的背,转头看看,绿蜥也转头,眼珠子转动,没有任何抵触。 何宁一咬牙,手脚并用的爬到了绿蜥的背上。鳞片带着一丝凉意,很舒服。等到何宁坐稳,绿蜥蜴一下直起了身子,两条前肢贴在身侧,迈开粗壮的后腿,速度飞快的向前飞奔,卷起一片黄沙。 何宁没有抓手的地方,只能用力抱紧绿蜥的脖子,双腿圈紧绿蜥的背,听着耳边的风声,感受着飞一般的速度,没有体验到任何大漠豪情,只有颠簸和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终于扯开嗓子大喊道:“跑慢一点啊、啊、啊!” 想象一下趴在车顶上高速,就如何宁此刻,非同一般的惊险刺激,心跳急速飙升到两百,就快从腔子里蹦出来了。 绿蜥的速度稍微慢了些,何宁的上臂已经发酸,“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顺风车不是那么好搭的,就算免费,也要人命啊。 没等绿蜥停下,何宁先支撑不住,手臂一松,从绿蜥的后背上滑了下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仰躺在地上大喘气。 “要了人命了……” 想起不久前遇上的那只霸王龙似的黑蜥,还有坐在它背上的人,猛士,当真是猛士! 绿蜥看着何宁,很不满。就像好心带别人一程,却发现对方根本不领情还诸多嫌弃一样。 感知到绿蜥的情绪,何宁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坐起身,“不是你不好,是我的问题。”拍拍绿蜥的鳞片,“我还是习惯自己走。” 还是很不满。 “要喝水吗?” 不满顿时飞了。 何宁也没费劲巴拉的去装水囊,只让绿蜥低头,控制着水流灌进绿蜥嘴里,等到这个大家伙喝饱了,一人一蜥才继续上路。 “天黑前,咱们得找个落脚点。” 不担心没水喝,何宁的话多了起来。人是群居动物,一个多月的离群索居,还要继续这样下去,总会感到寂寞,身边能有个听他说话的,倒也不错。就算不能回应只言片语,至少不是一场“独角戏”。 “你在这里生活多久了?”何宁捡起几株枯草,“有同伴吗?没有的话,今后咱俩搭伙过日子吧。我给你水,抓到了猎物,咱们也平分……树皮?那个你自己吃吧,我咬不动……要是能下场雨就好了,我曾经听说过沙漠也有花海,虽然很短,不过肯定有不少能吃的……对了,沙漠西瓜你见过吗……” 就在何宁的唠叨中,一大一小的脚印,在他们身后蜿蜒,黄沙吹过,很快又被掩去,消失无踪。 傍晚前,何宁找到了一处还算不错的宿营地,几块高出地面的岩石,圈出了一片略微安全的地带。绿蜥也很满意,虽然不怕食腐鸟和其他猛兽,能安全点放心睡觉,谁不乐意? 顾虑到绿蜥,何宁没有再生火,借着天上的月光和星星,在黑夜中也能看得十分清楚。何宁以为这是长期野外生活造成的,自己适应了黑暗,却不知道,他的双眼正在黑暗中隐隐发光,像是夜行动物一样。 睡觉前,何宁在岩石的缝隙间摸索了一遍,锋利的指甲比水果刀好用许多,挖岩石像是在挖豆腐。 几只蝎子,一只沙鼠落进了何宁的“魔爪”,这是来自于那条蛇的灵感。 “这个给你。” 不能生火,何宁把个头大点的沙鼠递给了绿蜥,自己扯下蝎子的尾刺,闭着眼睛送进嘴里嚼,几下就吞进肚子。味道怎么样压根不知道,只要能缓解饥饿就行。 他知道蝎子能生吞,换成别的,何宁还不敢这么干。 一只沙鼠不够绿蜥塞牙缝,何宁却能感到它很高兴。容易满足,像个不大的孩子。 一人一蜥躺在沙地上,何宁靠在绿蜥的身旁,数着天上的星星,缓缓入睡。 远处,几双幽绿色的眼睛无声无息的靠近,绿蜥警醒,抬起头,张开了大嘴,露出一口锋利的尖牙。 那几双眼睛貌似犹豫了一下,片刻之后,悉悉索索的离开了。 翌日,何宁比绿蜥早醒。昨夜的危险他不是毫无所觉,但有绿蜥在,他竟一点也不担心。 “谢谢。” 看着绿蜥,何宁笑了,即便沙尘满面,即便狼狈不堪,黑色的双眼仍旧明亮,笑容也同样的温暖。 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狂风呼啸着由远及近,黑色的沙尘突然之间遮天蔽日,不用何宁叫,绿蜥猛地窜起,迈开腿就要跑,又脚步一顿,俯身示意何宁爬到自己背上。 沙暴越来越近,何宁顾不得许多,抱紧了绿蜥的脖子,两个刚建立起“情感纽带”的伙伴,在美好的清晨,撒开丫子开始逃命。 何宁不敢回头,只能闭紧双眼祈祷别被沙子埋了。 心中暗叹,人若是倒霉起来,真是喝水都能塞牙缝,平地都能起沙暴…… 普兰城 丹妲从黑暗中醒来,手脚已经麻木,试着动了动,只听到一片铁链摩擦石板的声响。 睁开双眼,视线所及,看到她所在的囚室,被铁链捆绑的双脚,以及坐在她对面,姿态慵懒,单手支颊的男人。 一头淡金色的长发,像是最美的月光,双眼如天空一般湛蓝,此刻,那双眼眸正静静的看着她,没有任何波澜,却依旧使人着迷,沉醉。 见丹妲醒来,穆狄从椅子上站起身,修长的身材被包裹在一袭白色的长袍中,腰间的皮带上镶嵌着蓝色的宝石,垂落的金色流苏随着他的走动摇摆,却没发出一点声响。 丹妲的口很干,她想喝水。 穆狄停在她跟前,手中金制的权杖挑起了丹妲的下颌,“不想说些什么?” “水……” 穆狄笑了,精致的轮廓,像是欧提拉姆斯神殿中描绘的天神。 “给她。” 清冽的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沙哑的声音终于变得清晰。 自从回到普兰城,丹妲就被关进地牢,同她不和的族长,不会冒着触怒穆狄的危险来救她,要想活命只能自救。要么给出让穆狄满意的答案,要么就只能等死。 “现在,说吧。” 第5节 “城主大人,”丹妲费力的抬起头,长发黏在脸颊,样子有些狼狈,却不损她的美貌,反而更加惹人怜惜,“我不知道比提亚军队为何会出现在荒漠中,但我可以保证,祭品的事绝对是真的,我向天神发誓!” 见穆狄不为所动,丹妲咬了咬嘴唇,“大人,我能够感受到他在哪里,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将他抓来献给天神,天神必将赐福普兰城……” “是吗?” “是的,大人,他身上也有巫力……” 急于让穆狄相信,话出口,丹妲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神情顿时一变。 “巫力?”穆狄貌似有了兴趣,“他是个男人。” 丹妲低下头不再说话,下巴却再次被抬了起来,眼中映出了那双蓝色的眸子。 “巫女,告诉我真相。” 声音很温和,像是带着魔力。 丹妲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她说了些什么?用力想要控制住自己,却发现根本不行…… 半天之后,穆狄从囚室中走了出来,金色的长发披在肩头,眼中闪过一抹难解的意味。 男巫?怪物?必须杀死敬献给神? 他相信丹妲没有说谎,但肯定还有所隐瞒,要么,就是连她也不知道的秘密。想到这里,穆狄脚步一转,没有去议事厅,而是朝城主府的藏书馆走去。 能让他感兴趣的事不多,现在,他需要知道答案。 第六章 绿蜥背着何宁一路飞奔,风卷着黄沙,肆虐在身后的每一寸土地。 何宁紧紧趴在绿蜥的背上,丝毫不敢放松,风声就在耳边,完全可以肯定,一旦松手,绝对是被黄沙掩埋的命。 撒丫子逃命的不只是绿蜥,沿途还遇上几头长角羚羊和几只灰黑色的兔子。换做平时,何宁百分百双眼放光,扑上去挨个放血,如今看在同为“难友”的份上,还是“和平共处”逃命要紧。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渐小了,前方出现一个沙坡。 绿蜥的速度依旧,几乎是倾斜着跑上沙坡,又以更快的速度滑下了另一面,将黄沙和狂风甩在了身后。 等到绿蜥停下,何宁全身酸疼,尤其是胳膊,几乎是僵硬着从绿蜥的背上摔了下去,仰面躺在黄沙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大口的喘着气。 “谢了,兄弟。” 何宁躺在地上朝绿蜥招招手,要是没有这哥们,他今天就要和二十四年的人生说拜拜了。 绿蜥走到何宁身边,俯下身,张开大嘴,意思很明白,出力了,得给报酬。 何宁咧咧嘴,一股清澈的水流,在半空中折射出七彩的光。 水流的出现,吸引了之前一起逃命的动物,几头长角羚羊在不远处看着,前蹄一下一下踏着地,颈部晃动,能够意识到对面的危险,快点跑路才是最佳选择,但对水的渴望却让它们犹豫不决。 何宁痛快的喝了几大口,还奢侈的用水打湿了头发。甩甩头,脸上被水冲出了一道道沙土留下的痕迹。一个多月没洗脸没洗澡,只是脏了些,没生虱子,真该谢天谢地。 聚集在附近的动物越来越多,绿蜥依旧在咕咚咕咚灌水,何宁四处瞅瞅,除了羚羊兔子,竟然还有两头沙漠狼和大耳朵狐狸。 何宁在沙地上盘腿坐着,打了个响指,又有两股水流出现,只是比之前的水流小了些。一头小个羚羊试探着走过去喝了一口,没有危险,更多的动物蜂拥而上。现在上去抓,应该相当容易。 摸摸肚子,算了,今天心情好,戒荤。 太阳依旧灼热,绿蜥却为何宁撑起了一片阴凉。何宁张开五指,透过指缝望向蓝天,肚子轰鸣,脸上却露出了笑容。 水流持续了几分钟,渐渐消失,沙地被打湿了一小片,仔细看,十几只甲壳类的昆虫正在沙中忙碌。 喝水的动物陆续离去,何宁站起身,右手按在左肩上,左臂上下晃了两圈,不再像之前那么酸了。 “继续走吧。” 难得做一回好人,那么多的肉摆在在眼前,却硬生生的放走了。如果再给何宁一次机会,或许,他还会这么干。 果真是傻得冒烟了。 摇摇头,难得傻一次,却傻得开心啊。 抖了抖外套上的黄沙,包在头上,单手搭在额前,辨认了一下太阳所在的方向和位置,在这里,他分不清东南西北,月亮都有两个,谁知道太阳从哪边升起?只能认准一个方向,朝前走就对了。 “得找点吃的。” 肉是别想了,至少得给绿蜥找点树皮啃,这么大的个子,不能不吃东西。 走了一段距离,又爬过一个沙坡,何宁突然愣住了。 一座半掩埋在黄沙下的建筑群,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土黄色的城墙,矗立的石柱,宏伟的布局,即便已经破败,残垣断壁中,仍可寻觅到昔日的繁荣。 荒漠深处,没有植被水源,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建筑群? 心中惊疑不定,不确定该绕开还是走过去看看,心中却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过去,快点过去。 喉结上下滚动,在好奇心趋势下,何宁终于迈出了脚步。 “咱们去那里看看。” 绿蜥只是跟着何宁向前走,没有回应,也没有反对。 从远处看,建筑群仿似很近,走下沙坡才发现还有相当距离。迟迟走不到,一度让何宁以为眼前一切不过是海市蜃楼,直到踏上一片倒伏的土墙,他才确定,自己看到的全部是真的。 巍峨的城墙,古早的建筑,断裂的石柱,被风吹开的黄沙下,是用方石铺设的街道。 蹲下身,拂开石头表面的沙土,上面竟雕刻有花纹,工艺略显得粗糙,图案也模糊不清,依稀只能辨认出是一种动物。 何宁蹙了一下眉头,又拂开一片黄沙,这次的图案清晰些,上面的动物有着粗壮的身体,有力的后腿,较短的前肢,一张大嘴,貌似在喷火? 无声的看了一会,何宁抬起头,瞅着绿蜥,“哥们,会喷火吗?” 绿蜥:“……” 何宁:“我知道了。” 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沙土,要么就是某种自然崇拜,要么就是身边这位哥们的“亲戚”。他都能能凭空弄出水来,会喷火的蜥蜴,不稀奇。 沿着还算完整的街道向前走,沿途没见到任何生物,也或许是荒漠中的生物都善于伪装隐藏。绿蜥倒是发现了几截断木,木头已经腐朽不堪,估计是当初造房子时用到的。 再不忌口,这样的东西也没法下肚。 何宁继续向前走,沿途经过一栋又一栋房屋,沙土和木头建造的墙壁和屋顶,似乎在述说着几百年前的故事。心思回转,耳边似乎飘来悠远古老的乐声,眼前的荒凉变作昔日的繁华,街边的房屋绘着鲜艳的色彩,牵着骆驼的商人擦肩而过,人群之中,身材婀娜的舞娘,在奇特的旋律中妖娆起舞,腰间晃动的流苏,额间闪烁的宝石,轻盈的面纱飞扬,美得如梦似幻。 小贩在叫卖水果,食物散发的香气是如此诱人,三四个男人在争吵,似乎是对骆驼的交易价格不满意…… 几个孩子从身边跑过,猛然间撞了何宁一下,太过真实的触感,让他悚然一惊,瞬间回神,繁华的景象迅速褪去,眼前又是残垣一片。 怎么回事? 用力掐了自己一把,很疼。颈后出了一层冷汗,刚刚是他在做梦吗?背部被顶了一下,回过头,绿蜥正看着他,带着疑惑。 何宁心惊,这地方有点邪门。正想原路退出去,一直安静跟在身边的绿蜥却猛地抬起头,探了探舌头,迈开腿就朝前飞奔。 “喂!” 顾不得发愣,也不去想邪门不邪门,何宁紧跟绿蜥跑了起来。相处时间不长,他对绿蜥也算有所了解,能让这位如此激动,除了吃,还是吃。 绿蜥的速度太快,片刻间就不见了踪影,何宁只能跟着“烟尘”跑,在古老的建筑中左转右转,差点迷路。 越过一面坍塌的屋墙,眼前豁然开朗,高大的石柱撑起尖锥形的屋顶,一个圆形的水池被围在石柱中央,白色的砖石和周围的建筑材料迥然不同。 一尊有些奇怪的雕塑立在池中,像是一个穿着长袍的人,手中还托举着一个圆盘,面部轮廓却已模糊不清,无法辨认。 绿蜥站在池边,嘴里正咬着一截灰绿色的藤蔓,藤蔓上有巴掌大的叶子,叶子下还有几颗拇指大小的果子。青绿色,看起来很诱人。 何宁走上前才发现,池中的水并未完全干涸,在雕像的下部,一股涓涓细流正汩汩涌出,正因如此,池边才会有藤蔓和青苔生长。水池周围的温度似乎“很低”,由圆柱包围的区域仿佛自成天地。 绿蜥用力撕扯着藤蔓,大口嚼着,何宁从藤蔓上揪下一颗果子,椭圆形,硬硬的,口感应该很脆。 这是种什么植物,何宁不了解,是不是应该长在荒漠,他也不知道,只是看着这颗果子,忍不住的咽口水。绿蜥吃了没事,应该无毒吧? 蝎子都生吞了,一颗果子算得了什么? 想是这样想,第一口还是只咬去一小半,没咬到果核,果肉格外的脆甜。 咽下去,等了一会,身体没有任何异样,何宁坐到地上,一颗接一颗的吃了起来。长时间的荒漠生活,想吃饱都是奢侈,甭提享受水果。吃到后来,干脆把叶子也送进嘴里嚼,意外发现味道也不错,汁液流到唇上干裂的伤口,竟然一阵沁凉。 摸摸嘴唇,难不成这还是药物? 何宁陷入沉思,绿蜥依旧在大快朵颐,吃到后来,干脆用爪子去挖藤蔓的根,挖不动直接扯。 “别!”何宁连忙阻止绿蜥,这可真是遇上吃就不管不顾了,把根挖出来,以后可就没得吃了。 一通摆事实讲道理之后,绿蜥总算不再想斩尽杀绝,关键还是它吃饱了,躺靠在水池边不动了。何宁好笑的拍拍它,盘腿坐在地上,单手支着下巴,能在荒漠深处找到这么一块地方不容易,既然打定主意找个长期落脚点,这样的地方的确是可遇不可求。 有水,有吃的,还有现成的房子。收拾一下总比住在野外强吧? 要么就先留下? 说是邪门,也可能是他饿晕了头产生的错觉?不是说人意识不清的时候,更喜欢“胡思乱想”? 想着想着,何宁有些犯困,看看四周,并没发现任何危险,靠在绿蜥身上,闭上眼睛,打算休息一会。 就在他睡着的同时,水池中的细流突然增大,很快,半池水就已经注满。池中塑像外部的沙尘开始剥落,内里竟然是一支小臂长短的银色权杖,顶端的黑色宝石映出了何宁沉睡的面孔,闪过一抹流光。 第七章 普兰城,藏书馆 取下最后一份羊皮卷,穆狄跃下三米高的长梯。 短短几天时间内,他翻阅了所有与巫有关的文字记载,有欧提拉姆斯神殿编撰的书册,也有百年前的羊皮卷,更有亚兰帝国时代留下的铜板。 可惜的是,文献中全部是关于各部族巫女的记载,歌颂大巫“拯救”大陆,在亚兰帝国分裂灭亡后,集中神殿的力量,力挽狂澜,结束了持续两年多的战争。 “伟大的巫女?” 唇边掀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作为亚兰帝国王族血统的继承者之一,对于欧提拉姆斯神殿,穆狄并没有多少敬意。 当年统治整片大陆的伟大帝国,之所以会形成四分五裂的局面,这些伟大的巫功不可没。传说,如今的欧提拉姆斯大巫并不是正统,亚兰帝国时代辅佐帝王的巫之血脉已经断绝。巫之城也湮没在黄沙之中,不可追寻。 穆狄放下羊皮卷,拿起一块时代久远的铜板,上面记载了亚兰帝国时代大巫的事迹。帝国历史上也曾出现过可怕的干旱,连续十年没有一滴雨,大巫用自己的血和生命祈求上天降下甘霖,结束了这场可怕的灾难。 第6节 帝国时代的大巫,能力之强,远非今日的巫女能比。只是每一任大巫的寿命都很短,死因大多成谜。 仔细查看,穆狄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问题,亚兰帝国之后,欧提拉姆斯神殿的巫,全部使用女性称谓,而铜板上关于巫的记载,只以“巫”代称。 女人,男人? 或许,他应该再去西部荒漠,找到那个泰亚巫女口中说的“祭品”,才能解开疑惑。 须发皆白的书记官恭敬的等在一旁,并没出声打扰,直到穆狄放下铜板,拿起最后一张羊皮卷,示意他过去,才弯腰说道:”尊敬的城主大人,请您吩咐。” “这上面的内容你能看懂吗?” 羊皮卷上的文字,全部用金色颜料书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种文字,却也不像巫的语言。 书记官摇头,穆狄出生前,他就在藏书馆中工作,他的父亲,祖父,曾祖,都曾是书记官。这份羊皮卷的年代和来历并没有明确记载,但在他曾祖时,就已经被收藏在馆中了。 “是吗?” 看不明白,穆狄只得将羊皮卷放到一边,见书记官欲言又止,能猜到他想说什么。已经几天没去议事厅了,今天必须去一次,否则,年老的书记官不会早早恭候在这里。 文臣将军们对普兰城的忠诚毋庸置疑,只是有时真的很唠叨啊。 穆狄放下铜板,转身离开,书记官松了口气,就算有木沙大人的吩咐,劝导城主也不是那么容易。 在穆狄离开后,书记官将他找出的铜板和羊皮卷收拢到一起,卷起最后一张羊皮卷时,突然咦了一声,枯瘦的手指拂过金色的文字,眼花了吗? 又过了一会,羊皮卷上的字没有任何异常,书记官确信自己是看错了。 “年纪大了啊。” 摇摇头,将羊皮卷捆好装进盒子,重新放回到木架上。 吱呀一声,高大的木门合拢,铜锁落下,室内一片寂静。昏暗中,细小的尘沙在舞动,装有羊皮卷的盒子,忽然透出缕缕金光,足足持续了十几秒的时间。 如果有人在此时打开盒子,会发现,金色的文字正如水般在羊皮卷上流淌…… 地牢中的丹妲猛然睁开双眼,她感受到了一股强大的巫力,几乎和欧提拉姆斯的大巫不相上下。距离很近,持续的时间却相当短暂。 咬紧嘴唇,眉头紧蹙,怎么回事? 议事厅内,穆狄和大臣们围坐在华美的驼毛毯子上,无聊得想要打哈欠。侧身靠着软枕,腰间镶有宝石的金链,随着他的动作垂落。 “城主大人,”长相和性格同样严肃的木沙皱紧了眉头,“请您认真一些。” 作为城主的老师,普兰城中,只有他敢出口指责穆狄的“走神”和“懒惰”。 “好吧。”穆狄总算提起精神坐正了些。木沙是好意,杀伐征战固然有趣,城中事务也不能撒手不管,继续懒下去的确不太好。 穆狄态度的转变让大臣们松了一口气,城主的智慧有目共睹,只要他肯勤奋一些,许多工作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 终于打算勤政的城主让大臣们精神一振,荒漠深处的何宁,正在为结束流浪生活而忙碌。 荒城中的大部分建筑都已损毁,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间相对完好的,虽然门窗都没了,墙上也有裂痕,至少屋顶还在。 从建筑的布局看,并不像是普通的民居,十几根立柱撑起的走廊,巨大方砖堆砌成的墙壁和屋顶,历经岁月风沙的侵蚀,沧桑却依旧牢固。保存最完好的是建筑的大厅,挑高的穹顶只破碎了一小部分,抬起头,依稀可见当初绘制的壁画,大部分已经风化,少量留存下来的仍有着鲜亮的色彩。 “寺庙还是神殿?”何宁趴在绿蜥的背上,撑着绿蜥的头,笑呵呵的说道:“哥们,借个力,晚上找到吃的给你大份。” 站得高了,看得更清楚些,然后,何宁默了。 一屋顶的蜥蜴。 喷火的,喷水的,单喷不算,对喷才过瘾。还有长着翅膀在天空飞的,一边飞一边喷……闪电? 低头,这哥们的亲戚当真了不起。 从绿蜥背上下来,环顾四周,虽说屋顶破了个洞,内部却算得上完好,先住着,以后再慢慢打算。再者说,这样的面积加上建筑风格,在后世也算是一栋“豪宅”了。 走出“豪宅”,回到之前小憩的水池边上,水已经溢满整个池子,悬浮在池中央的法杖愈发显得神秘。 池水的变化并没让何宁多惊讶,稀奇事见多了,见怪不怪了,倒是池中的那个银色权杖让他心跳加速,耳边似乎有一个声音在不停的告诉他,拿过来,这是属于他的。 何宁很谨慎,考虑之后,暂时没去动。连日来的霉运让何某人相信小心无大错。好运抽风了才会降临到他头上。 只不过,每每想到这支权杖,就是一阵抓心挠肝,控制不住的想要回到池边,把它抓到手里。 绿蜥跟着何宁回到水池边,又去扯藤蔓,何宁的神情却有些恍惚。 过来,抓住,这是属于你的…… 带着诱惑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在脑海中回响,何宁单手撑在池边,缓缓向前探出了手…… 噗通! 水花飞溅,何宁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坐在池中,和咬着藤蔓的绿蜥傻傻对视,头上突然一痛,悬浮在半空的银色权杖砸在他的头顶,骨碌碌的滚到池水里。 黑色的宝石浸在水中,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何宁摸摸头,抓起权杖,入手的那一刻,冰凉的气息从掌心涌向全身,心跳开始加快,总觉得有事将要发生。 就在这时,手中的权杖嗖的一下带着他飞了起来。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何宁下意识扯开了嗓子,“救命呀!” 想松手已经来不及了,何宁只能紧紧握着权杖,被带着越升越高,眼睁睁的看着绿蜥和地面上的建筑物越来越小,空中路过的两只食腐鸟被吓了一跳,嘎的一声飞出去老远。 灼热的风吹过脸颊,何宁迎风泪流,自己又得罪了哪路神仙?霉星高照升级版吗?不带这么玩的! 何宁只顾握紧权杖,生怕掉下去摔成肉饼,丝毫没有注意到,手中的权杖正在发光,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 “老天,这还得飞多久啊?”胳膊开始发酸,遥望地面的蜥蜴兄,泪流满面,哥们,你要是像亲戚一样会飞,那该有多好…… 此时的何宁,实在是太过“霸气侧漏”,远远看去,就像是一道飞在空中的金光。 比提亚城的龙鹰在空中飞过,坐在鹰背上的西库鲁斯注意到了远处的异景,眉头一皱,“西姆,去那边。” 龙鹰发出一声高鸣,展开巨大的翅膀,掠过云层,在地面留下一道巨大的阴影。 第八章 事实再次证明,好运有限,霉运无限。 耀目的金光突然消失,何宁手中一空,愕然的抓握了两下,掌心只有一团空气。左耳突然一痛,一枚银色的耳扣刺破了皮肤,紧扣在耳垂上,鲜红的血沿着精美的纹路流淌,很快消失不见。 米粒大的黑宝石愈发夺目,何宁来不及去摸一下耳朵,“啊”的一声,整个人迅速自由落体。 耳鼓胀痛,脑海里仿若有无数链条状的文字交织穿梭,鲜活如有生命。每一行字流过,都会带起一阵头痛。若非条件不允许,何宁极有可能抱着头在空中打滚。 摔死就算了,临死前还要上刑不成? 牙齿咬破了嘴唇,冷汗浸湿了额发,耳扣却在发光。 何宁闭上双眼,头更疼了,下落的速度却突然减缓,耳边仿佛响起一个声音。古老,沧桑,念诵着陌生的语言,却直接印在了他的脑海。 听不懂,却能明白。 奇异的矛盾。 像是在歌颂绿色大地,赞美湛蓝天空,亦像是在向山川树木祈祷,带着远古先民的质朴与对自然的崇拜和恐惧,声音从一个变成多个,成百上千,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交织的字链突然焕发出道道金光,断裂,破碎,如慢动作一般逐一放大,随后融合在了一起。 头突然不疼了,身体仿若被一股凉爽的气息包围,隔断了灼热的风。 何宁闭着双眼,身体悬空,亘古的声音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回响。 黑色的发在空中飞舞,一团金光再次包裹住了他。不带有丝毫的侵略性,仿若流水丝绸般柔和,拂过云层,滑过天空,云间响起了先民们的祈祷和歌声。 苍茫大地,无垠蓝天,流淌的河水,碧绿的草地,广袤的森林。 荒漠不再,只有无数被雨水滋润的生命。 这是幻觉,还是被荒芜替代的往昔? 一个身影在眼前浮现,黑色的发,黑色的眼,目光沉静,陌生却又熟悉,那是,镜中的自己…… 金光开始变弱,奇异的景象骤然消失,脑海中的字链与声音也无影无踪,身边只有呼啸而过的热风。从梦境回到现实,一声划破长空的惨叫,刚刚还“神气”十足的何某人,再次飞速下落。 真要摔死了?高空坠落,肉饼一块? 就在何宁紧闭双眼,愤怒的向穿越大神竖中指时,下落的动作一停,突然有了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切感。 身下触及一片光滑坚硬,向前摸摸,似乎是羽毛的触感。 小心的睁开眼,入目一片金棕。抬起头,救了他的大鸟正愤怒的瞪着他,翎羽竖起,马上就要甩头将何宁丢下去。 何宁这才发现,自己趴在人家的嘴上,一手抓着人家的鼻孔,另一只手还薅着一把羽毛。 救了人,却受到这样的回报,换谁都要生气,炸毛算轻的了。 “冷静,千万冷静!”何宁讪笑两声,“不得已,见谅啊。” 感受到龙鹰的愤怒渐渐平息,何宁提到嗓子眼的心稍微落下,头顶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是什么人?” 循着声音看去,一个穿着亚麻色长袍的男人坐在龙鹰的背上,一手搭在竖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上握着一把弯刀,刀柄镶嵌着宝石,刀身雪亮,刀尖正抵在他的额前。 “说!” 男人的头上包着与长袍同色的布巾,布料绕过肩膀,遮住了他的下巴和嘴唇,只能看到一双褐色的眼睛与高挺的鼻梁。皮肤是浅棕色的,轮廓很深。 何宁愕然,不是因为男人坐在鹰背上,也不是为了他的相貌,而是自己竟能听懂他在说些什么! 这怎么回事? “哑巴吗?” 西库鲁斯的声音再次传来,何宁眉头一皱,就算救了他,这人给他的感觉也相当不好。 “不是。” 话出口,何宁又是一愣。不只能听懂,还能说? 西库鲁斯收起弯刀,身体前倾,抓住何宁的胳膊,把他从龙鹰的嘴上拉了过来,距离近了,一股沙土的味道。 包在何宁头上的外套早就不见踪影,近两个月时间,黑色的发长到了肩膀,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只有双眼清澈明亮。 西库鲁斯看着何宁,开口说道:“这样的长相,不是东部人。” 何宁长得俊秀,轮廓稍显柔和,更像是南部的海民。但海民的发色和眸色都很淡,绝不会有黑发黑眼存在,也极少到东部来。何况,黑色的眼睛,是巫的标志。 嘶啦—— 伴随着布料的撕裂声,何宁上身的衬衫变成了布条。愕然的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撕自己衣服的男人,这是要干嘛? 第7节 “你是男人。” “……”废话!长眼睛的都知道! “真脏。” 何宁忍了几忍,才控制住情绪,没当场挥出拳头。对方好歹救了自己,一件衬衫,撕就撕了,他忍! “刚刚是怎么回事?”西库鲁斯将头上的布巾扯下,递给何宁,何宁接过去,直接包在身上。虽说爷们不惧光膀子,总还是包着点好,东方人,含蓄嘛。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何宁耸了耸肩膀,布料包在身上很舒服,不觉得热,不是丝绸,不是棉布,他有些好奇是什么材料。 “别这么看我,我真的不知道。”何宁抓抓头,“还是要谢谢你救了我,能不能找个地放我下去?” 西库鲁斯没说话,没有了布巾的包裹,在阳光下,深褐的长发近似金色。 “回答我的问题,就放你下去。” “……” “否则,扔你下去。” “……” “不说话?” “……要么你还是扔吧。” 本能的不想把在荒城和之前的遭遇说出口,潜意识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告诫何宁,不能说。 西库鲁斯眯起了眼睛,“西姆。” 龙鹰突然发出一声高鸣,瞬间倾斜九十度。 太过突然,何宁没有反应过来,直接顺着龙鹰的背掉了下去。跌落半空,没叫出声,就被勾进了鹰爪,西库鲁斯的声音再次响起:“想说了吗?” 何宁:“……” 人类太危险,他想回荒漠。 龙鹰的爪子很硬,爪尖异常锋利,可以轻易划开一头野牛的肚子。何宁悬在半空,身上像被钢条捆着,脑子却越来越清醒。不管对方是单纯的好奇还是怎样,从这行事作风来看,他必须想办法逃。 龙鹰在空中盘旋一周,下方是追随西库鲁斯而来的比提亚士兵。比提亚人可以在恶劣的天气下进入荒漠,只要有龙鹰在,他们就不需要担心迷失在大漠深处。 “城主大人!” 龙鹰降低高度,下方的比提亚士兵仰起头,当看到龙鹰爪子里的何宁时,不约而同的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城主大人匆匆离去,回来却抓了一个人?没看错的话,那人身上包着的是城主大人的头巾? 何宁和地面的距离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到下面那群人的表情。 翅膀扇动,掀起一片黄沙,比提亚的士兵岿然不动,等到龙鹰落在地上,同时单手扣在胸前,向城主行礼。 “城主大人,继续前行还是回城?” 西库鲁斯坐在龙鹰背上,极目远眺,他看的,是普兰城所在的方向。同为伟大的亚兰帝国王室后裔,他却一而再的输在穆狄手上。这份耻辱,总有一天要成倍的回敬。 “回城!” “是!” 西库鲁斯貌似忘记了龙鹰爪子下的何宁,何宁却不想再被抓上半空。 趁着西库鲁斯和比提亚士兵说话,龙鹰梳理羽毛,悄悄的,一点一点的往爪子外挪动。学沙蜥,他有经验。刚挪到一半,身上就是一紧,抬头,一双金色的大眼睛正紧盯着他,目光很不善。 “打个商量?”何宁小心翼翼的开口,声音很低,“稍微松一松?” 爪子更紧了。 何宁明白了,这位不是能商量的主。 难不成真要再来一次高空行走? 比提亚的士兵挥起了鞭子,掉头回城,骆驼扬起一片沙尘,龙鹰扇动双翼再次升空。何宁咬牙,死就死吧!挣脱出一条胳膊,锋利的指甲用力抓在了龙鹰的爪子上。 鹰声高鸣,身上顿时一松,何宁狼狈的滚落在地。满身黄沙,顾不得其他,转身就跑。 西库鲁斯安抚着龙鹰,声音带着沉怒,“抓住他!” 几名比提亚士兵挥下鞭子,骆驼向何宁冲了过去,就在何宁要被逮住的同时,一支普兰城的军队,突然出现在距离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这里是比提亚城和普兰城交界的荒漠地带,双方的军队都有可能出现。听到龙鹰在荒漠出现的消息后,穆狄立刻率领军队从城中出发。 黑蜥与龙鹰是天生的敌人,黑蜥喜欢吃龙鹰的蛋,龙鹰也会抓走幼蜥,同处于食物链的顶端,一旦遭遇,必将有一场恶战。 穆狄与西库鲁斯也一样。一片大漠,容不下两个王者。 战斗开始得突然,何宁不知道自己是好运还是倒霉透顶,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离开,刀剑无眼,不被那只怪鸟抓走,被砍一刀射一箭也不划算。 龙鹰长鸣,黑蜥巨吼,西库鲁斯知道对方是有备而来,打起来绝没有好处,立刻下令撤退。 穆狄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拍了拍黑蜥的背,下令追击。 一方想跑,一方紧追,荒漠中掀起漫天沙尘。何宁用布巾捂住嘴,在沙尘中狂奔,高温和剧烈的运动,几乎使他窒息。耳扣发出一丝微弱的光,胸中的闷痛逐渐减轻,跑到一处乱石前,终于跑不动了,靠在石头上大口的喘着气。 摸摸左耳,伤口还没愈合,火辣辣的疼,倒霉催的,这都是什么事! 第九章 靠在岩石后,何宁心如擂鼓,眼前一阵阵发晕。 喊杀声渐远,何宁大着胆子从岩石后望去,除了一片沙尘,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耳鼓仍一阵阵的疼,嗓子发干,试着站起身,却双腿发软,又跌回了地上。这才想起来,又是快一天没吃东西,连惊带吓,水都没喝一口。 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精神一点,除了让脸上更花一些,效果并不大。 无奈,没东西吃,唯一的办法就是喝水,至少要支撑到他找到绿蜥,或是回到荒城中去。权杖带着他飞出多远,何宁没有多少概念,但荒城所在的方向却格外清晰。尤其是现在,只要闭上眼睛,白色的水池,古老的建筑,高大的石柱,绘有壁画的穹顶,无不一一呈现在眼前。 让何宁惊叹的是,之前在荒城中见到的一切,恍惚中如海市蜃楼一般的场景,也在记忆中逐渐清晰。 热闹的集市,带有异域风情的建筑,美丽的舞娘,讨价还价的小贩,牵着骆驼的商人,每一处细节,每一张面孔,仿佛就在眼前。他亦身处其中,是繁华景象中的一员。 曾在脑海中出现的黑发身影也不再模糊,照镜子一般的面容,修长却稍显瘦弱的身材,坐在一只火红色的蜥蜴背上。同绿蜥和黑蜥都不同,红蜥背后长有双翼,展开,带着黑发黑袍的人飞上半空,云层中,那人手里握着的银色权杖,正发出一道柔和金光…… 何宁用力摇头,拍了自己两下,越想越离谱,自从去了荒城,他就变得不对劲。 想再多也只是困扰,不如早点恢复体力,尽快动身。甭管是谁打赢,那位坐在黑蜥背上的主和驾驭龙鹰的仁兄,都不是善茬。又朝烟尘扬起的方向看了一眼,连龙鹰和黑蜥的影子都变小,自己这边弄出点水来,应该不会引起注意。 何宁压低了身子,想着只够自己喝的量就好,不想,就在他默念的同时,一道足有三米宽的瀑布乍然出现在半空之中,清澈的水流从云层中飞流直下,晶莹的水滴像是溅落的珍珠,瀑布直接砸在了何宁的头上,瞬间将他淋了个透心凉。 水渗入黄沙,滋润了大地,炙热的空气,似乎都充溢着喜悦。 很快,以何宁和他背靠的乱石为中心,一个直径十几米的水塘出现在黄沙中。随着水流倾泻,面积仍在不断扩大。 半坐在水中,何宁傻眼了。 脸上和身上的沙土被水流冲走,即便在荒漠中挣扎近两个月,也未见晒黑多少,更加不可思议的是,自从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何宁就再没长过胡子,下巴一片光滑,倒是头发的生长速度不可思议的快。 黑发黏在额头,水珠滴落,更显得年纪小了几岁。 惊愕的看着眼前这一切,何宁想哭。只是想喝口水而已,需要这样吗? 正打成一团的荒漠勇士们也被远处的景象惊呆了。所有人,包括穆狄和西库鲁斯在内,都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或是目睹了偶尔出现在荒漠中的海市蜃楼。 若是虚幻,为何又会如此真实?即便隔得远,也能感受到水的清冽,热风中仿佛都带着一丝滋润喉咙的甘甜。 所有人都无心继续战斗,一心想去探个究竟。黑蜥松开了咬在嘴里的爪子,龙鹰也不再去抓黑蜥的眼睛。 穆狄猛的拉紧缰绳,“西库鲁斯,你走吧。” 他有预感,必须尽快过去,这比杀死西库鲁斯更加重要。 黑蜥发出了吼声,带着霸道与血腥,染血的利齿,更显得狰狞。 西库鲁斯不甘心,他同样预感到前方有相当重要的东西,但此刻己方处于劣势,无法同穆狄一争高下,尽快离开这里才是上策。 “走!” 比提亚的士兵调转方向,飞驰离去。荒漠战士不会出尔反尔,占据优势的一方声言结束战斗,就不会趁机跟踪在对方身后偷袭。 没有等到比提亚人走远,普兰城的战士们就朝瀑布所在的地方冲了过去。 黑蜥粗壮的后腿迈开大步,奔跑中带起的风,吹起了穆狄黑色头巾,扬起了金色的发,他站在黑蜥背上,在阳光下,在荒漠中,仿若利剑,他是天生的王者。 距离越来越近,大地的震动足以让惊愕中的何宁回神。 啪啪给了自己两巴掌,这是发呆的时候吗?! 不去看跑来的是谁,何宁能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站起身,跑路! 他想收起空中的瀑布,发现不行。 左耳耳垂上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痛,鲜红的血珠被银色的耳扣吸收,黑宝石闪过一抹红光,瀑布中飞出一道七色彩虹,尾端浸入已能没过脚踝的水池,像是天神降世。 何宁踩在水里,压根不敢回头,他想念自己的好兄弟,要是绿蜥在,那该多好。 或许是倒霉到了极限,物极必反,幸运之神终于眷顾了他一次,大地的震动陡然升级,一道熟悉的影子朝他飞奔而来。 张大了嘴巴,何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忙挥舞手臂,“哥们,我在这里!” 绿蜥是被空中的瀑布吸引而来,同样被吸引的,还有为数不少的沙漠动物,沙漠狼,大耳狐狸,长角羚羊,兔子,成群的沙鼠。 动物们狂奔而来,声势浩大,沙尘滚滚。 沙漠狼发出悠长的嚎叫声,空中竟出现了大量的猛禽,苍鹰,食腐鸟,黑隼,数量最多的,还是个头不到半个拳头,却成百上千聚集在一起的红嘴灰雀,扑簌簌扇动翅膀的声音,就像在沙漠中狂舞的蜂群。 如此场景,百年未曾出现,只有记载历史的铜板上,才有类似的描述。 穆狄的神色变了,湛蓝的双眸颜色加深,扯动缰绳,黑蜥的速度变得更快,骑士胯下的骆驼也被水吸引,不需要鞭子,便用最快的速度向前冲去。骑士们在骆驼上颠簸,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坐骑。 渐渐的,空中的瀑布消失,彩虹和直径十多米的水塘仍在。 何宁不敢回头,用生平最快的速度向绿蜥跑去,不到三百米的距离,却仿佛没有尽头。 绿蜥也向他冲了过来,就在好伙伴即将携手团聚,一同跑路时,凌厉的风声在何宁身后呼啸而过,一条乌黑的鞭子缠在了他的身上,整个人都被鞭子向后拖了过去,飞了起来。不算陌生的血腥气涌入鼻端,视线直接抬高几米,身上披着的头巾已在阳光炙烤下半干,缓缓飘落在沙地上。 修长白皙的大手扣住他的手腕,一缕金色的发,拂过脸颊。 “抓住了。” 抓住你爷爷个腿!用鞭子捆,当他是羚羊还是兔子? 第8节 穆狄握紧何宁的两只腕子,挑起了一边的眉毛。的确是男人的骨骼,略有些细,触感却不错。 当看到这个在前方奔跑的人时,行动先于思考,直觉告诉穆狄,必须抓住他,不能放走! 何宁身上捆着鞭子,手被扣紧,转过头,一双蓝色的眸子映入眼底,眉毛很浓,睫毛仿佛也带着淡金,鼻梁挺直,嘴唇是鲜红色的。 这是个可以用漂亮来形容的男人,可惜做的事却不怎么漂亮。 “我见过你。” 穆狄的第一句话让何宁惊讶,没等他继续说下去,黑蜥突然发出一声大吼,倒退一步,在它背上的两个人同时摇晃了一下,原来,个头比黑蜥小一圈的绿蜥,竟不管不顾的从正面撞在了它的身上。 就像是两辆坦克相撞发出的金铁摩擦声,砰!黑蜥只是后退一步,晃动了两下,绿蜥却直接栽倒,翻了个跟头。 不到两秒,绿蜥从地上蹦起来,又冲了过来。 短短的前肢紧贴身侧,张开嘴,满口利齿,再次猛撞。没有撕咬,也没有抓挠,黑蜥和绿蜥就像是在角力,一方勇气可嘉,但对比体型和力量,显然是重量级和轻量级的不公平战斗。 穆狄很镇定,黑蜥很快就能解决不自量力的挑战者。何宁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看着绿蜥一次次跌倒再爬起来,想起它曾听到黑蜥的脚步声就飞速逃跑,心口不由得发酸。 哥们,够义气!这年月,当真是动物比人仗义! 绿蜥的攻击是个信号,奔到水塘边的动物们几乎同时冲向了普兰城的骑士和骆驼、 灰雀猛禽黑压压的一片,喙和爪子让人忌惮。狼和狐狸跳起,用尖牙利齿在骆驼身上留下带血的伤口。长角羚羊前蹄踏地,像是发怒的公牛,尖角对准了比它们高大的骆驼,就连兔子和沙鼠也没闲着,海拔不够高,啃蹄子总行吧?大板牙也是锋利得很。 突来的变故让身经百战的骑士们措手不及。 又一次冲撞之后,黑蜥彻底怒了,赤红的双眼仿佛燃烧着火焰,张开血盆大口,直接咬向了绿蜥的脖子。眼见绿蜥就要丧命,何宁耳上的银扣突然漫射出耀眼的金光,和之前漂浮在云间,仿若流水般柔和的光带不同,此时的金光,近似刀锋。 几缕金发飘落,缠在何宁身上的鞭子发出刺耳的崩裂声,瞬间断成了几截。 何宁的力气忽然变大,挣脱被扣住的手腕,手按在黑蜥的头顶,猛然跃下,整个人扑在绿蜥的身上,感受到绿蜥微弱的呼吸,黑色的双眼溢满怒火,锋利的指甲陡然变长,抠进了沙地,“我要杀了你!” 怒火感染了动物,鹰雀的进攻更加犀利,狼嚎狐吼交错,远处的地平线上,一个庞大的身影出现,十米高的身躯,巨大的长牙,扬起长鼻,嘹亮的叫声响彻天地。 被动物纠缠的普兰城骑士惊骇的瞪大双眼,“猛犸!” 第十章 象鸣声在荒漠中响起,庞大的身躯,象征着无可匹敌的力量。 伴随着猛犸的出现,地行兽的吼声也从远处传来,鳄鱼般的驱赶遍布鳞甲,粗壮的四肢,可怕的尾巴,巨大的尖牙,它们是西部蛮族的图腾和象征。 “蛮族!” 干旱的加剧,激化了亚兰大陆东部的矛盾,西部的蛮族也趁机入侵,在边境荒漠地带,冲突时常发生。同习惯了西部恶劣气候与弱肉强食的蛮族相比,东部各部族明显处于下风。除了少数城市及其附庸之外,其余部族或多或少都在蛮族手中吃过亏。 亚兰大陆东部和西部结下了血仇。即便长期的旱灾能够结束,和平也很难到来。 猛犸的和地行兽的吼声响彻荒漠,普兰城的骑士们急忙从怀中取出号角,接连吹响。 悠长低沉的号角声传向远方,普兰城的城门大开,全副武装的骑士从城中鱼贯而出,循着号角声冲进了荒漠。 黑蜥血红色的双眼紧盯着前方的猛犸,似乎根本不将躺在地上的绿蜥与何宁放在眼中。它的敌人和猎物都该是强者。此时的绿蜥太过弱小,弱小得可以轻易被杀死。 何宁的胸中充满怒火,耳上的黑宝石已然被鲜血染红。 突然,一名骑士发出惊呼,“没有蛮族人!” 猛犸和地行兽距离更近时,骑士们才发现,、它们背上连蛮族的影子都没有! “怎么回事?” 若没有蛮族驱策,这些巨兽根本不会靠近东部的荒漠,一旦误入,很可能因缺水渴死,沦落为食腐鸟的美餐。 强大,就必须付出代价,这是自然的规则。 西部蛮族能驯服巨兽为自己作战,却必须为巨兽提供足够的食物和水,这也是为何蛮族武力占优,却无法向大陆东部深入的原因。没有水,没有食物,蛮族十有八九会成为巨兽的腹中物。驯服又如何?在饥渴面前,主人鞭子什么的都是渣渣。 普兰城的骑士们一面要抵挡动物们的攻击,一面惊骇的看向越来越近的猛犸和地行兽,巨大的象牙,可怕的力量,弯刀和弓箭根本起不到太大作用,骆驼更是不够看,只有黑蜥才能与之对抗。 何宁站起身,带着沙土的指甲从尖端开始变黑。 杀! 杀了他! 看着穆狄,何宁的意识仿佛不再属于自己,滔天的杀意几乎要撑裂他的身躯。 有一瞬间,何宁感到不太对劲,可是,这种感觉很快就被更大的怒火和杀意掩盖。 绿蜥躺在地上,腹部起伏,呼吸微弱。何宁站在绿蜥身前,修长却有些瘦的身躯,仿佛能支撑起一片天地。 远处的扬尘,昭示着普兰城的援军很快即将到达。何宁突然平举双臂,仰头,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像是动物的叫声,又像是古语的吟唱。 耳际嗡鸣,动物们开始发狂。 猛犸的吼声更为响亮,每一步踏出,都像要掀起一场地震。地行兽用力摆动四肢和巨大的尾巴,必将撕碎所有的猎物。 骑士们胯下的骆驼开始变得躁动不安。 唯一保持“冷静”的只剩下黑蜥。但是,这种冷静并没有持续太久。很快,黑蜥开始应和何宁的叫声,甩动着头颅和身躯,几乎要将穆狄甩到地上。 “阿蒂!”穆狄拉紧缰绳也无法控制黑蜥的狂躁,阿蒂从幼崽时起就在他的身边,像今天这种情况,从没有发生过。 在被黑蜥甩下之前,穆狄单手撑在黑蜥的背上主动跃下,黑色的长袍被风鼓起,金发飞扬,在半空中抽出了长刀。 猛禽和灰雀突然腾空,狼和狐狸也迅速退后,羚羊不再前冲,兔子和沙鼠蹿得飞快,猛犸和地行兽如沙暴般席卷了普兰城的骑士。 黑蜥狂躁的吼着,猛然朝正踩向一头骆驼的猛犸撞去。 惨叫声,骆驼的哀鸣,巨兽的怒吼,鲜血染红了黄沙。 何宁的脸色有瞬间苍白,穆狄举起长刀,刀尖指向了他,“你做的?” 没有回答,修长的身影迎着刀光冲了上去,锋利的指甲全部变黑,像是用黑宝石雕琢而成,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泽。 冲了两步,却冲不动了。 不知何时,绿蜥站了起来,一口咬住何宁,尖利的牙齿小心的控制着力气,没有伤到口中人分毫。不去管人和巨兽正打得热闹,撒丫子转身就跑。 被咬在绿蜥嘴里,何宁愣了半晌,指甲上的黑色逐渐褪去,用力想要掰开绿蜥的大嘴,“放我下去!” 没反应,接着跑。 “哥们,我在给你出气!” 还是没反应,继续跑。 “轻点,咬破皮了啊!” 这次有反应了,咬合的力度轻了些,脚步却依旧飞快。 “我说,哥们,你刚才到底……啊!” 一声惨叫,咬到舌头了。高速中不宜说话。 何某人的好伙伴撒丫子向远处飞奔,扬起一地烟尘。 天空中的猛禽和灰雀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震动翅膀,如一片黑云向远处飞去。已经退出战圈的动物紧随其后,一边追,一边发出不同的叫声,很像是在抱怨:“不仗义,太不仗义了!说跑就跑,也不知会一声。” 和骑士们战斗中的地行兽尾巴一甩,大嘴一张,甩飞附近的几头骆驼,冲到水塘边猛灌几口,便朝荒漠深处追去。 黑蜥能够杀死猛犸,却要在数量上占据优势,只有一只根本奈何不了这头巨兽。 长长的象鼻一甩,巨大的象牙差点戳破黑蜥的肚子,呼扇着耳朵朝水塘边冲过去,根本没人敢拦,也拦不住。水花四溅之后,巨大的脚步声,沿着绿蜥和地行兽留下的足迹轰隆隆远去。 至于骑士们从身后射来的弓箭,无论猛犸还是地行兽,都是皮粗肉厚,人家表示不在乎。 等到普兰城的援军赶到,只余下一片狼藉,穆狄站在黑蜥身边,捡起一截断裂的鞭子,拍了拍黑蜥垂下的头颅,表情中带着深思。 一个清澈的水塘,就在不远处。骑士们正在水塘边喝水,处理伤口,狂躁的骆驼也恢复了平静。 率军增援的托金将军愣在当场。 蛮族呢?敌人呢?这个水塘又是怎么回事? 托金跳下骆驼,几大步走到穆狄面前,单手扣在胸前,“城主大人。” “托金,留下一部分人看守这里。”穆狄扔下鞭子,重新站在了黑蜥背上,“回城后,派人来取水。” “是!” 没有解释水塘出现的原因,也没有说蛮族的去向,两头地行兽的尸体足以说明一切。 他没说,不代表目睹之前奇异景象的骑士们能管住自己的嘴。 空中突然出现的瀑布,绚烂的彩虹,发疯一般的动物园,没有蛮族驯服的猛犸和地行兽。一切听起来都像是神话。 回城后,穆狄又去了一次关押丹妲的牢房,随后一头扎进了藏书馆。 再次见到何宁,非但没有解开他之前的疑惑,反而让疑惑更深。他不再相信丹妲口中的“祭品”说法,对何宁的身份有了一个新的猜测,看似荒谬的结论。 若要证实这一点,很难。 从木架上取下盒子,穆狄又一次翻开了写有金色文字的羊皮卷。 发现新水源的消息传播开,很多人赶向了骑士们看守的水塘,取水的队伍也络绎不绝。 塘中的水清澈见底,只能没过脚踝,这么多的人来取水,本该很快干涸,但日复一日,水塘始终存在。 渐渐的,水塘边开始长出青草,绽放出花朵,旅人和商队闻讯而来,一处凭空出现的绿洲,成为了荒漠中新的传说。 创造这一传说的何宁,此时却被绿蜥叼在嘴里飞奔。身后跟着大批的动物,前进的方向,正是大漠深处的荒城。 “哥们,咱能换个姿势吗?” “我说,你不累吗?” “想喝水吗?” 这句话,任何时候都相当有效。 何宁被放在地上,身上的衬衫没了,西库鲁斯的头巾也没了,摸摸鼻子,难不成真要回归野人的生活? 绿蜥低下头,满怀期待的看着他,何宁咧嘴笑笑,打了个响指,一道如玉带般的瀑布出现在了空中。 干燥的黄沙被水滋润,一处比普兰城外更大的水塘呈现在了眼前。长时间奔跑的动物们聚集到水塘边,滋润干渴的喉咙。 象鸣声充满了喜悦,何宁仰头望着走到眼前的大家伙,和这位比起来,他是蚂蚁啊,还是蚂蚁啊? 第9节 象鼻递到面前,何宁歪歪头,这是打招呼? 没等伸手,一股水流直接喷了他一身。 何宁:”……” 擦把脸,干嘛用水喷他?没来得及发飙,象鼻突然把他卷了起来,放到头顶,又是一声长鸣。 坐在猛犸头上,能感受到它的喜悦和善意,低头看看地上仰脖的绿蜥,何宁笑了。 拍拍猛犸,虽说倒霉了不少日子,也不是没有好事发生,果然人要乐观呐。 向后爬了一段距离,尝试和猛犸沟通,猛犸摇头,再沟通,许下诸多好处,不摇头了。象鼻卷起绿蜥,送到何宁身边。 “哥们,看我对你好吧?” 看着绿蜥两条后腿前伸,坐在猛犸背上的样子,何宁笑得更欢了。 绿蜥的身躯罩下一片阴凉,何宁盘腿坐好,手臂一挥,“出发!” 庞大的动物群落再次前行,留下了荒漠中的又一处绿洲。 第十一章 前往荒城的路途并不平静,动物群发生了骚乱。 起因很简单,饥饿的沙漠狼杀死了一只兔子,地行兽又把沙漠狼吞了。几只狐狸吃掉了队伍中的沙鼠,还偷袭了半空中的灰雀。没等舔干净嘴角的血迹和羽毛,就遭到灰雀群围攻,慌不择路,跑到了地行兽嘴边,结果可想而知,全部成了地行兽的点心。灰雀群怒火无处发泄,干脆围着地行兽发起了进攻,别看个头小,喙和爪子却十足锋利,不到几分钟地形兽的鳞甲就被啄成了乞丐装,露出粉红的血肉。 何宁总算见识到了灰雀的厉害,难怪食腐鸟和苍鹰宁可抓兔子老鼠,也不去招惹这种小鸟。 眼看局面越来越混乱,绿蜥都在猛犸背上跃跃欲试,何宁叹息一声,人心乱了,队伍不好带啊。站起身,清清嗓子,一声清亮的叫声随着荒漠中的热风传播,安抚着动物的们的暴躁。 再仗义,也无法抵御本能。 何宁能为它们提供水,却无法提供食物。 狼和兔子注定相爱相杀一百年,大自然的规律,任谁都无法改变。 倒是长角羚羊让何宁刮目相看,十几头羚羊聚集在一起,坚硬锋利的长角对外,像是古罗马军团的圆阵,撞上去,刺中了就是四个血窟窿,地形兽也别想全身而退。 叫声持续了几分钟,呲牙对决中的动物逐渐平静下来。扫视四周,是他不对,让食肉动物和食草动物走在一起,纯属脑子发抽。 “大家都散了吧。”何宁单手梳过额前的发,声音并不大,“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动物们在野外的生存能力本就强于人类,一路上留下的水塘,肯定都记住了。何宁不能继续带着它们走了,就算走到荒城,也无法为它们提供足够的食物。 最先散去的是天空中的红嘴灰雀,被灰雀袭击的地形兽即将咽下最后一口气,食腐鸟和苍鹰正等着饱餐一顿。 沙鼠和兔子窸窸窣窣的分散开,大耳狐和沙漠狼紧随它们而去。长角羚羊晃动着颈部,貌似在同何宁告别,最壮硕的一头公羚羊前蹄踏地,羚羊分成了三群,分别朝不同的方向离开。 最后留在何宁身边的,只剩下五头地形兽,一头猛犸和好哥们绿蜥。 食腐鸟和苍鹰开始大快朵颐,还活着的地形兽并未因同类情谊驱赶它们,相反还围了过去。食腐鸟和苍鹰抢不过地形兽,叫两声,权当抗议。在荒漠中,实力就代表一切。 看到这一幕,何宁能做的也只是重新盘腿做好,抓了抓猛犸头上的硬毛,“它们吃肉,你吃什么?” 一声嘹亮的象鸣,何宁有些惊讶,这位也是杂食? 大象是不是吃素吗? 转念一想,能在荒漠中生活的猛犸,注定不能用常理来推测,蜥蜴都能飞上天了,大象吃肉,可以理解。 十几分钟后,何宁再次前行。 这一次,整个队伍缩短了大半截,食腐鸟返回岩山,苍鹰在空中盘旋之后,悠长的鸣叫划破长空,展开翅膀,在蓝天中留下一抹矫健的身影。 何宁坐在猛犸背上,单手搭在额前,遥望着远处地平线,不需要绿蜥指路,他能感觉到,距离近了。 摸了摸左耳,被刺破的伤口开始结痂,不再疼痛,镶嵌在银色耳扣中的黑宝石,仿佛有生命一般脉动。 猛犸每踏出一步,大地都在震颤,灼热的沙风吹起何宁的发,闭上双眼,仿佛与荒芜的大地融合在了一处。 大地,蓝天,热风,挣扎求生的动物。他也是其中的一份子,这种感觉相当奇妙。 中途休息时,绿蜥找到几棵没有枯萎的大树,和猛犸一起啃树皮。 地形兽是食肉动物,对树皮不感兴趣,呆在沙丘下躲避烈日,无意间发现了一群沙猫的洞穴。灰白两色的沙猫,圆头圆眼睛圆爪子,身子也圆乎乎,蜷起来不到两只拳头大。何宁见猎心喜,忍不住想摸一把,却差点被挠出血。 地形兽张嘴就要吞,却被何宁拍了一下脑袋,这么一窝还不够它塞牙缝,就别动嘴了。 地形兽低低叫了一声,甩甩尾巴,卷起一片黄沙。 咳嗽两声,为何他会觉得这大家伙像是吃不到骨头在呜咽的小狗?错觉,一定是错觉! 等到绿蜥和猛犸啃完树皮,队伍继续上路。 让何宁惊讶的是,两只圆乎乎的沙猫竟然主动凑近他,用身子磨蹭他的腿,眯着眼睛发出喵喵的叫声。 “让我带着你们?” 喵! “可以倒是可以,但不许再挠我。” 喵! 人同猫讲一番,两只沙猫被何宁抱了起来,一同坐在了猛犸的背上。猛犸甩鼻子抗议,那只蜥蜴就算了,两只猫也要它驮着,算怎么回事? 结果抗议无效,何宁一拍头,大个子也只能认栽。 权杖带着何宁在空中飞,并没觉得距离有多远,但在荒漠中足足走了三天时间,何宁才回到荒城。 站在猛犸背上,何宁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座半月形的湖泊出现在荒城之外。从高处俯瞰,能清楚看到一条河流从城内注入湖泊。河流和湖泊周围,叫不出名字的植物生长出一片葱茏绿意。 这是怎么回事? 何宁转头去看绿蜥,好嘛,哥们已经滑下猛犸的背,撒丫子朝城中跑去,猛犸的喜悦也传到了何宁的心中。 抬头望天,何宁笑了一声,“算了,去吧。” 嘹亮的象鸣声之后,猛犸和地形兽直接冲向了湖泊,轰隆隆的脚步声在荒城中响起。 何宁被放到地上,沿着贯穿荒城的河流前行。 河水清澈,水面下是雕刻着花纹的方砖。不可思议的是,水中竟然还有鱼,不过一指长,二指宽,数量却不少。俯身捞一把清凉的水扑在脸上,想起初入荒城走过的那些铺着方砖的街道,何宁不解,这是早就设计好的河道,还是偶然? 想不明白,又站了一会,转身朝发现权杖的水池走去。 不担心会迷路,冥冥中,仿佛有个声音在指引何宁,一步一步朝既定的方向走去。 哗哗的水流声越来越清晰,看到已经成了“喷泉”的白色水池,何宁恍然,总算明白了河流与城外湖泊的成因。 这么多的水,是有地下河? 水很凉,能看到闪着银光的鱼从水池中涌出,在阳光下发出炫目的色泽。 长在水池附近的藤蔓已经攀爬到石柱顶端,叶片下结满了青绿色和红色的果子,颜色诱人,味道也同样诱人。 肚子开始咕噜噜叫,何宁干脆脱掉了鞋,蹚水走到池边,摘下一把青绿色的果子,一个接一个塞进嘴里。他吃过这种果子,味道脆甜。红色果子却没动,等到绿蜥过来,才能确定有没有毒。 吃完一把,又摘下一把,吃饱为止。 肚子吃饱,心情就会变好。 连日来的旅途,又让何宁变成了一个泥人,清澈的池水让人动心,把身上的布料全部扯掉,终于痛快的洗了个澡。至于水边的动物是不是会喝到他的洗澡水,会不会抗议他没公德心,何某人暂时没考虑那么多。 闭上双眼,沉入水中,黑发浮在水面,感受整个人被包围的沁凉,两个多月没洗澡没洗脸,他容易吗? 肺中的空气开始不足,何宁猛然从水中站起,惊飞了落在藤蔓上啄食果子的几只小鸟。 小鸟有着彩色的羽毛,很漂亮,在空中扇动着翅膀,清脆的叫着,貌似在抱怨,又像在撒娇,何宁心情大好,抹一把脸上的水珠,哈哈笑出了声音。 欧提拉姆斯神殿中,一身白袍的大巫站在巨大的宝石棱镜前,干枯如树皮的掌心,聚集起一团白光,鲜红的血从嘴角滴落在白光中,凝聚成一块红色宝石,在白光中不断翻转。 宝石棱镜也开始变化,光滑的表面,浮现了荒漠中的景象,巨兽,黄沙,坐在猛犸上的黑发青年。 握着金色权杖的手开始颤抖,浑浊的双眼瞬间瞪大,苍老的面容中带着不可置信。 不,这怎么可能?! 她想要看得更清晰一些,想要看清青年的面容,白光中的红色宝石却突然碎裂,化成了一滩污浊的血。棱镜中的画面开始扭曲,伴随着咔嚓的碎裂声,画面消失,光滑的宝石出现了裂痕。 大巫跌坐在地,一口接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白色的长袍一片狼藉。 欧提拉姆斯的巫女,几百年前不过是侍奉神和大巫的仆人。用阴谋攫取的权力和地位,注定终将失去吗? 亚兰大陆西部 最大的蛮族部落苍岩,不久前丢失了一头猛犸和十一头地形兽。更可怕的是,丢失的猛犸是苍岩部落族长科尼的坐骑。 看守兽栏的奴隶跪在大帐前,额头抵在地上,瑟瑟发抖。 科尼斜靠在巨兽皮毛制成的毯子上,乌黑的长发被兽筋束在脑后,左眼下是青色的部落图腾,浓黑的眉毛,琥珀色的双眼,棕色的皮肤,如大地之神一般高大强健的身躯。 他手中握着一把象牙匕首,锋利的刀刃能轻易割破人的喉咙。 部落祭祀坐在他的下首,膝上平放着一柄木制的权杖,灰白的发间绑着一圈灰雀的羽毛。 亚兰帝国曾统治整片大陆,蛮族曾是帝国最忠诚的战士。在最后一任帝国大巫陨灭,巫之城消失,帝国灭亡,巫女们窃取了欧提拉姆斯神殿之后,蛮族也不再有效忠对象。 蛮族对巫的信仰,如对祖先图腾的敬奉一般。帝国灭亡后,任何一支蛮族部落都不再有巫。部落祭祀是天神的仆人,大巫的追随者。敬奉天神,敬奉陨落的大巫。 “族长。”祭祀抬起头,灰白色的瞳仁,看不到任何东西,“这是大巫的力量。” 苍岩人无法彻底驯服猛犸,能让巨兽甘愿服从的只有大巫。不是欧提拉姆斯的冒牌货,而是亚兰帝国时代的巫之血脉。 “大巫?”科尼转动着手中的匕首,刀光映在带着野性的英俊面孔上,“已经几百年了,还会有真正的大巫?” “族长,艾比亚不会说谎。”祭祀苍老的面孔露出了笑容,“天神眷顾着亚兰,伟大的巫之血脉将带来甘霖与繁荣。” 巫之血脉,甘霖和繁荣? 科尼靠在兽皮上,眯起双眼,手中的匕首飞出,狠狠扎入大帐中的木柱,刀锋发出了嗡嗡的钝响。 第十二章 咚!咚!咚! 第10节 随着鼓点,身披红纱的舞女,款摆着柔韧的腰肢,妖娆起舞。 腰间和足踝上的银铃,随着舞女的旋转叮铃作响,蜜色的足踏在鲜艳的地毯上,指甲上的红色蔻丹如绽放的花朵一般诱人。 这是普兰城城主府的宴会,城内官员,附庸于普兰城的部族族长,都坐在宽敞的大厅内,面前摆着大盘的烤肉和水果,食物的香气和酒香弥漫在空气中。 鼓声中加入了古老的弦琴,伴随着乐声,舞女摇曳出曼妙的身姿,金色的额饰和红色的头纱飞舞,柔软的腰肢,纤纤十指,勾画着淡红色眼影的眸子,如水般含情。 这是流传几百年的古老舞蹈,据传起源自巫之城。在亚兰帝国时代,最优秀的舞女是侍奉天神的巫女,当她们身披彩色薄纱翩翩起舞时,吹过黄沙的风也会短暂停歇,欣赏她们的美丽。 只可惜,亚兰帝国灭亡之后,巫力最强的巫女进入了欧提拉姆斯神殿,各部族的巫女成为了传递神音的使者,巫女之舞只能成为传说。 舞女开始旋转,越来越快,红纱舞动间,像是一朵绽放的妖花。 宴会中的男人们瞪大了双眼,弦乐和鼓点中,夹杂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宴会的主人,坐在首位的穆狄,单手支颊,轻轻晃动着银色的酒杯,很无聊。 眼前的舞女,技艺精湛,美艳动人,却无法吸引他的目光,鼓声和弦琴只会让他烦躁。当舞蹈进入最高潮,鼓点仿佛成了战鼓一般时,湛蓝的双眼,竟然变成了金色的竖瞳。 金色的长发垂落,没有人发现这瞬间的变化。 咚! 弦琴声停了,鼓手敲响了舞蹈的结束音。 舞女折腰仰卧在地毯之上,头纱铺开一片妖媚的红。雪白丰满的胸脯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一颗硕大的蓝宝石点缀在胸前,被汗水浸润,隐隐的散发香气,勾魂摄魄,使人疯狂。 普兰城的官员,手握权力的部族族长,盯着她的眸光愈发炽热,只要她愿意,这些人都会成为她的裙下臣。但是,最有权势的那个男人,她最渴望的男人,却始终吝惜于多看她一眼。 不为其他,只是不感兴趣。 舞女缓慢的站起身,双臂交叉扣在胸前,向城主弯腰。腰上的银铃再次作响。 穆狄抬起头,随意的挥了挥手,立刻有人送上珠宝,这是奖赏,也是传统,宴会的主人从不吝啬。 不甘心的舞女咬着嘴唇退出大厅,与涌入的另一群舞女擦肩而过,目光交汇间,轻视,挑衅,怒火,在她们的眼中燃烧,却都化为了一声带着诱惑的轻笑。 乐声再次响起,身披各色彩纱的舞女们在大厅中旋转飞舞,像是一群被花瓣点缀的蝴蝶。 没有使人烦躁的鼓声,穆狄的心情貌似好了些,轻啜一口美酒,鲜红的唇染上了瑰丽的色泽,修长的手指合拢,舒展,食指和拇指的指腹轻搓,仿佛还留着那两只腕子的触感。 黑色的发,黑色的眼。 “我要杀了你!” 说出这句话时,那双眸子仿佛变成了无价的黑宝石,如今回想,心情便有些恍惚。 放下酒杯,捻起一粒黑色的果子。 见到了,却没能解开疑惑,看不懂的羊皮卷也无法给他答案。或者,该再次前往大漠深处? 这次,他不会再让猎物轻易逃脱。 不过,却不会再用鞭子捆了。 雪白的牙齿咬开了果子,甜美的汁液缓缓流淌,就像是咬开猎物的喉咙,吸吮鲜血的猛兽。 荒城中,何宁坐在火堆旁,几串小鱼架在火上,散发着焦香的味道。 抽抽鼻子,很香,即便是烤肉也没有这么香。 等到一串烤熟,何宁迫不及待的拿了起来,顾不得烫手,撕下一条,一边吹一边送进嘴里。没加盐,也没有任何调料的鱼肉,不带一丝腥气,入口即化。唯一的遗憾是带着一点焦糊的味道。 鱼刺烤化在了肉里,不必担心扎到喉咙。何宁吃得很快,到后来,不再用手撕,而是直接张口去咬,唇边沾上了黑灰,味蕾却格外的满足。 比起生吞蝎子,这简直就是无上的美味! “这才是人生啊!” 如今的何宁,相当容易满足。条件所限,乐天知足才能长命。 吃完了烤鱼,木棍被丢进火里,橘黄色的火焰中,一阵劈啪作响。 吃饱了,人就容易犯困,打了个哈欠,有绿蜥和猛犸在,何宁不担心会在夜间遭到袭击。况且,如今的荒漠中,估计也没哪种动物想不开来袭击他,不怕变成夜宵? 外套没了,衬衫被撕了,半路得来的头巾也不见踪影,荒漠的日夜温差很大,何宁不想生病,就得暂时放弃有屋顶的房子,幕天席地和猛犸睡在一起。 一身长毛虽硬,却能保暖。 绿蜥很不满,何宁也没办法,这位夜间的体温比他还低。 “哥们,要不过来睡?”靠在猛犸身上,何宁朝绿蜥招手。 绿蜥扭头走到地形兽身边,被吵醒的地形兽也不敢抗议。何宁无奈,敢情还是个傲娇?又打了个哈欠,算了,明天八成就好了。 夜色渐浓,明月当空。 除了偶尔刮过的风,荒城中一片静谧。 何宁缩在猛犸身边,睡得很香。不知何时,绿蜥也靠了过来,几头地形兽自觉的围在四周,形成了一个圆形的防御“堡垒”。敢来找碴?一口吞了。 夜行动物的叫声很远,几不可闻。 城外的半月湖像是一面透明的镜子,湖边的青草,仿佛也带着银光。 “救命!” 突来的求救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何宁瞬间惊醒,猛然起身,半跪着,单手支在地上,恻耳辨别声音传来的方向。黑暗中,一双黑色的眸子正隐隐发光。 这么荒凉的地方,怎么会有求救声? 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远处沙丘上出现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几个模糊的黑影互相搀扶着狼狈奔逃。在他们身后,追着十几头骆驼,骆驼上的男人手中举着火把,就像在戏耍猎物一般,不紧不慢的跟在他们身后。 那些人正朝荒城跑来,何宁不确定他们是谁,却不想贸然露面被卷进去。 这是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他还不懂这里的规则,也不够霸气侧漏,遇上这里的人更没一次好事,不是被从空中往下扔,就是被鞭子捆。 霉运刚有减弱的迹象,麻烦却再一次找上了门! 拍了拍猛犸,示意大家伙别出声,何宁俯低了身子。荒城很大,他们休息的地方还算隐蔽,在夜色中,残破的墙壁和建筑都是很好的掩护。 呼救声变小,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何宁眉头一蹙,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地方这么大,这些人怎么专往他这个方向跑?! 逃命的人跑进了荒城,骆驼上的男人们并未继续追逐。他们停在沙丘上,貌似被夜色中的湖泊和草地惊呆了。 这些人是刀口舔血的荒漠强盗,常年出没在商路和绿洲附近,打劫过往商旅,杀人是家常便饭。这一次,他们盯上了北方来的一支商队,跟踪了几天,付出十多人死伤的代价,才将商队护卫清理干净,精美的布料,大批的香料,二十几头骆驼的收获只能算一般,并没有让强盗头子满意。 为了活命,一名商队和成员告诉强盗,最值钱的东西被商队主人随身带着,一包血红色的宝石。 强盗笑了,下一刻,鲜血还是染红了他的弯刀。 在之前的混战中,商队主人和几名仆人被冲散了,惨叫声让他们不敢回头,一路向荒漠深处逃跑,强盗们紧追不舍,最终来到了这座矗立在大漠深处的古城。 据传,荒漠深处有一座百年古城,自亚兰帝国时代便已存在。古城中有着神秘的力量,走进古城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可传说终归只是传说,几百年来,没有一个人能证明这座古城的存在。如今却阴差阳错的被一群逃命者闯入。 一个高大的男人骑在骆驼上,表情阴鹫的盯着沙丘下的城市和那座半月形的湖泊。 “首领,追不追?” 耐不住性子的强盗们蠢蠢欲动,财富就在眼前,难道轻易放走? “追!” 贪婪和对财富的渴望让强盗们不顾一切,呼喝着冲向了逃跑中的商人。 一排火光蜿蜒闪动,废弃的荒城,如同鬼蜮。 最致命的危险,早已在黑暗中潜伏。呼吸间,黑色的眸子,静静注视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第十三章 血光映着刀光,惨叫声在黑夜中响起。 即便被贪婪趋势,强盗们对荒城仍心存忌讳,用最快的速度追上了商人和他的仆人,开始了一场血腥杀戮。 落在最后的仆人被弯刀砍断了脖子,另一个被身边的人绊了一脚,摔倒在地,很快被骆驼踩成了肉泥。 舍弃同伴并没能减缓强盗的速度,面对劈下来的弯刀,为了保命,商人将最后一名仆人拉到身前,仆人来不及做出反应就死在了刀下。 一切发生得太快,何宁藏在废墟后,攥紧了拳头。 血腥味让强盗们兴奋,也刺激了藏在黑暗中的巨兽。猛犸和绿蜥尚且能够克制,地行兽却被血腥味吸引,缓缓的,一步一步爬出了废墟。 本能让它们曝露在火光之下,庞大的身躯,满口利齿,带着血光的双眼,使人胆寒。 “地行兽!” 恐惧,惊慌,布满了强盗们的面孔。 一头,两头……五头。 当所有的地行兽出现时,强盗们全部一脸死灰。 没人再去看瘫倒在地上的商人,他们只想着一件事,逃! 唯一能驾驭地行兽的,只有西部的蛮族,这种可怕的食肉怪兽,怎么会出现东部荒漠深处的废墟中?难道荒城的可怕传说就是源自它们? 五头地行兽从三个方向出现,隐隐将强盗们包围。 距离越来越近,张开巨口,锋利的牙齿,能轻易咬断骆驼的骨头。 “跑!” 强盗们发疯一般的鞭打骆驼,逃生的本能,对食肉猛兽的恐惧,让骆驼挤成一团,不时会有几头撞到一起。激烈的碰撞中,有强盗掉在了地上,求救声被置之不理,甚至还会被同伙的骆驼踩死。 地行兽发出了吼声,加快了速度,粗壮的尾巴在地面上扫动,卷起一片沙尘。 惊慌的强盗,掉落在地的火把,走不出废墟的骆驼,猛兽的吼声,交织成一片如地狱般的场景。 大漠深处的荒城,血腥的屠杀即将开始。 月光,仿佛都被染上了血红的颜色。 商人的身上染着仆人的血,拼命想要站起身,双腿却不听使唤。地行兽追在强盗身后,不远处传来的惨叫和骨头碎裂声,明白昭示着那里正发生些什么。 恐惧让商人面孔扭曲,一个巨大的黑影从黑暗中出现,更是让他害怕得几乎要停止呼吸。 猛犸的脚步声就像是惊雷,站在猛犸身边的绿蜥个头显得袖珍,何宁几乎能被忽略不计。商人却还是看到了黑暗中唯一的人形生物,尽管那个生物的双眼正如野兽一般发光。 第11节 咕咚! 吞咽口水的声音,耳膜因喉结的上下滚动发疼。 何宁越走越近,商人不再犹豫,从怀中掏出了一个精美的袋子,扯开,里面是两块血红色的宝石。 “放过我,请放过我!” 将宝石放在身前,还扯下了身上的金链,褪下手上的戒指,见何宁没有动作,商人感到绝望。常年游走大陆各地,对荒城的传说也有所耳闻,没有人能走出这座传说中的荒城。 难道,他今天注定要死在这里? 何宁没有说话,目光被地上的红宝石吸引。脑海中似乎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对他很重要! 左耳开始发热,银色的耳扣发出一道微光,耳际嗡鸣,眉头蹙紧,陌生的记忆再次侵袭。 最后一声惨叫在黑夜中戛然而止,所有的强盗都没能逃出生天。 惊慌的骆驼成为了地行兽口中的美餐,骆驼背上驮着一些昂贵香料,都是从商队中抢劫得来,为了追赶逃跑的商人,大部分货物被派人运回老巢。只有这些贵重的香料,强盗首领不会交给其他强盗看管。 何宁双手抱头,想要控制脑海中的嗡鸣,却根本做不到。 在黑暗中发抖的商人,突然从地上跃起,转身就跑。 何宁软倒在地,商人留在地上的红宝石,和他耳上的黑宝石交相辉映,银色的耳扣从耳垂上脱离,再度变为权杖,两枚血红色的宝石开始颤动,互相碰撞,被一团金光包裹,缓慢的变小,直至消失。 金光大炽,逃跑的商人不敢回头,他拼命的跑,拼命的跑,逃出荒城,一头扎进了荒漠,埋入了夜色之中。猛犸和绿蜥都没有去追他,是否能存活下来,就要看天神的旨意。它们守在何宁身边,站在金光中,一动不动。 权杖越升越高,金光逐渐笼罩整片荒城。 地行兽停止了进食,快速向金光中心方向奔去。 倒在地上的何宁也被金光包裹,双眼紧闭,黑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金光中,猛犸的象牙发出白玉一般的光泽,绿蜥的颜色也在瞬间变成了翠绿。 流淌过荒城的河水泛出银光,城外的半月湖漾出阵阵波纹。银色的小鱼跃出水面,背鳍和尾鳍染上了晶莹的赤红。 何宁缓慢的站起身,垂到腰际的黑发,像是一匹光滑的丝绸。 睁开双眼,眼色景色再次变换,夜空变成碧晴,破败的房屋和街道变得繁华,只有横亘过城内的河流不变,水流中,河底的石板清晰可见。 空气中飘过花香和果香,身着白纱的巫女,手捧银盘迤逦前行。圆润的肩膀,丰润的手臂,肌肤如最上等的珍珠。长发被束成高髻,发间点缀着用银链串起的宝石。 黑发黑袍的男人走在队伍前列,看不到面孔,背影却庄严而肃穆。 队伍行经途中,人们虔诚的祈祷声穿过了历史的洪流,淌入何宁耳中。神殿中响起了鼓声,男人踏上神殿的台阶,巫女们将贡品虔诚的奉献给神,伴随着鼓点和弦乐,跳起了敬献给天神的舞蹈。 赤裸的足,舞动的白纱,腰上的银铃和腕上的细镯叮铃作响。飞速旋转中,白纱朦胧一片,仿如仙境。 黑发黑袍的男人举起银色的权杖,鼓点变得更加急促,他转过身,黑色的双眼,仿佛在瞬间同何宁对视。熟悉的面孔,轻挑起一边的眉毛。 “大巫,你在看什么?” 一个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何宁眼前闪过如月光般的金发,下一刻,繁华的景象骤然消失,他正站在城中唯一还算完好的建筑前,走廊中,矗立着巨大石柱的神殿。 猛犸和地行兽似乎有所畏惧,只有绿蜥亦步亦趋的跟在何宁身边。 权杖浮在前方,金光指引着何宁一步一步走进神殿大厅,穹顶的壁画仿佛在瞬间活了过来,身边的绿蜥发出了吼声,不是熟悉的嘶声,而是类似于黑蜥的巨吼。 何宁转过头,绿蜥两条后腿踏地,仰头,张嘴,正对着穹顶壁画大叫,那样子,怎一个傻字了得。 捂脸叹息,上次进来,绿蜥明明没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权杖终于停了,两秒之后,嗖的一下升空,把穹顶又撞出了一个大窟窿,月光和星光洒入,金光慢慢减弱,慢慢变小,权杖再度化作耳扣,紧紧扣在了何宁的左耳上。 月光之下,布满沙尘的地板突然开始发亮,亮光组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地下传来一阵轰鸣。 何宁心跳加快,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理智告诉何宁必须快跑,神殿却仿佛有一股神秘的力量,牢牢捆缚着他的双脚,让他寸步难行。想向绿蜥求救,他跑不了,总能让绿蜥带一程吧? 不想绿蜥的状况更糟,他好歹还坚强的站着,这位已经五体投地了。 神殿外的猛犸和地行兽变得焦躁,象鸣兽吼连成一片,却始终不敢踏前一步。 轰鸣声渐渐减弱,束缚双脚的力量也在瞬间消失,何宁抬腿就跑,不忘用力拍了一下还趴在地上的绿蜥。 还趴着干什么?快跑! 就在迈出第一步的同时,脚下的石板突然塌陷,急速下落中,何宁再次对穿越大神竖起了中指,有完没完?!还有完没完?!当真是见不得他过两天安生日子?! 噗通!噗通! 神殿的下面竟然流淌着一条暗河,何宁幸运的没被摔死,却差点被淹死。奋力从水中游到岸边,连打了两个喷嚏。 河水很深,足以没顶。也很凉,冻得人脸色发青。绿蜥先何宁一步上岸,明显也冻到了。 用力蹦了几下,脱下裤子拧干,总算让身体回暖,何宁这才注意到,两边的岩壁上,不知被谁凿出一个又一个凹槽,凹槽中,核桃大的莹白色珠子正发着柔和的光。 地下河似乎没有尽头,岩壁上的明珠仿佛是一种指引。 抬头看看自己掉落的地方,这么高,没摔死,当真是侥幸! 想办法爬上去,还是向前走? 何宁转头看看绿蜥,“哥们,你认为呢?” 绿蜥:“……” 何宁:“好,那咱们就朝前走吧。找不到路,大不了再退回来。“ 绿蜥:“……” 一人一蜥,好像又回到了在荒漠中搭伙求生的日子,在柔和的白光中,沿着地下河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何宁下意识摸了摸左耳上的耳扣,同之前有了一点变化,从耳垂直接蔓延上了耳廓,黑宝石旁多了两枚血红色的宝石,就像是镶嵌在一弯银色中的两滴鲜血。 第十四章 冰凉的河水在地面下蜿蜒曲折,何宁与绿蜥沿着河岸逆流而上,绕过一条狭长的弯,视野陡然开阔。河流变得湍急,冲刷着岸边的岩石,不断有细沙被冲入河底,很快消失不见。 水面依旧清澈,在河面的漩涡处,不时能看到跃出水面的银鱼。样子很像何宁吃过的小鱼,个头却足足大了几十倍,至少有何宁的前臂长短,背鳍和尾鳍泛着如血般的鲜红,细长的鱼身像是一支锋利的矛,疾射而出,又落回了水中。 看到这些鱼,何宁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睡前吃下的鱼肉消化得差不多了,加上之前又惊又吓,肚子已经在咕噜咕噜叫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些鱼肯定不好抓,就算抓住了,现在又没办法生火,难道生吃? 何宁犹豫不绝,绿蜥却噗通一下跳进了水里,直冲向银鱼最多的地方,粗短的前肢和有力的后腿在水中发挥不了多大作用,反而显得笨拙,一张大嘴和锋利的牙齿弥补了动作上的缺憾。扑腾到上游,张大嘴巴,在鱼跃出水面时,脖子一伸,咬住挣扎的鱼,囫囵吞下肚。 何宁看得目瞪口呆。 突然,一条活鱼被甩上了河岸,绿蜥朝何宁叫了一声,又回头继续捉鱼。很显然,好东西要和哥们分享。 岸上的鱼增加到五条,何宁连忙朝绿蜥摆手,“够了!” 绿蜥咧开大嘴,何宁能感受到它此刻的喜悦,笑着朝它竖起大拇指,“厉害!” 绿蜥继续在水里捉鱼,一边捉一边吞。何宁蹲下身,五条银鱼正有力的甩着尾巴,鱼嘴不断开合。 生吃就生吃吧,羚羊血,活蝎子,不是一样吞吗? 一条银鱼抓在手里,锋利的指甲扎进鱼身,直接代替了小刀。剥开银色的鱼鳞,撕下一条,鱼肉细滑,入口脆爽,带着一丝极淡的腥味,却更显得甘美。 很好吃。 好吃得让何宁眯起了眼睛,像一只餍足的猫。 三条鱼下肚,只有半饱,撕开第四条,绿蜥已经上岸,在柔和的白光中,身上的颜色貌似又有了变化。 何宁叼着着一条鱼肉,嘎吱嘎吱咬着,仔细看着绿蜥,翠绿变成了深绿,绝不是光线的问题。 “哥们,你怎么变成这色了?” 绿蜥:“……” “生长期?”何宁咽下鱼肉,“你今年多大?” 绿蜥再聪明,也不会如人般数数。何宁只能推测,这位目前大概正处于少年期。 抓起最后一条鱼,摸摸肚子,示意绿蜥低头,直接扔进了它的嘴里。蹲在河边洗手,侧头看一眼绿蜥,不免感叹,还没成年,难怪偶尔傲娇。 吃饱喝足,两个好伙伴继续上路。 水流声不断敲击着耳膜,河水在前方分流,准确点说,是两条不同的河水,在交叉点汇聚,才形成了何宁之前见到的暗河。 “走哪边?” 何宁抱臂歪了歪脑袋,黑色的长发已经干透,随着他的动作,发梢轻轻晃动。 “左还是右?” 何宁抬头看向绿蜥,绿蜥也没法给他答案。 “先走左边。”何宁只能自己做决定,就像之前一样,“走不通,再退回来。” 左边的地下河明显比右边的要宽些,沿岸的石壁上,同样凿着盛有白色珠子的凹槽。不同的是,石壁上还绘有略显抽象的壁画,勉强能看出人和蜥蜴的外形,人的手中举着一根貌似棍子的东西,棍子的顶端在发光,蜥蜴的个头很大,每只蜥蜴都长着翅膀。 一路走,一路看,看到后来,何宁总觉得这些壁画和他之前在金光中看到的景象很相似,那个坐在红蜥背上的黑发男人。 吼! 绿蜥突然发出了叫声,何宁将注意力从壁画中移开,朝前方看去,顿时一惊。 一座石台突兀的立在河中,三个身披白纱的女人,用最虔诚的姿态跪在上面。白纱和长发在背上披开,流水卷起的风,不时拂过她们的发梢,轻轻在半空舞动。 女人们静静的跪着,无声,无息,就像是在向神祈祷。 可是,在不见阳光的地下? 何宁拧紧了眉头,试着叫了一声,回声在石壁间碰撞,回旋,更显空旷,诡异。 绕过去?还是退回去? 何宁拿不定主意,石台的中心却突然发光,左耳一片灼热,跪在那里的女人,一点一点风化消失,在光中化作了白色的沙粉。 这时,何宁看到了石台的中心,一只黑色的方形盒子,不知是何种材料制成,淡淡的金光正从盒子的缝隙中射出,映照在四周,像是波光流动。 过去! 第12节 何宁咬紧了嘴唇,双脚像是不受自己控制一般,踏进了河里。 石台周围的河水并不深,恰好没过何宁的腰,单手撑在石台边沿,一跃而上,回过头,绿蜥仍站在岸边,没有跟过来。 小心避开银白色的沙粉,捡起盒子,从纹理看应该是木头的,至于是哪种木头,何宁无法判断。 木盒上没有锁,掀开盖子,盒中静静躺着一卷羊皮,金光就是它发出来的。展开羊皮卷,金色的文字正如水般流动,每一个字符都如有生命一般缓慢流淌。 字形扭曲,像是一种抽象的画,明明不认识,印入眼底,何宁却能明白其中的含义。 “……背叛者永堕地狱,贪婪的罪孽无法洗刷……以鲜血和生命为代价,祈求天神降下惩罚。” 羊皮卷并不完整,读过两遍,何宁确定,这应该是下卷,记录罪孽和背叛者的部分并不在这里。 那么,之前的三个女人,就是在守护这个东西? 想到这里,何宁突然一愣,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石台突然开始晃动,绿蜥在岸边焦急的吼叫,容不得多想,何宁立刻跳进水里,飞快游回到岸边,伴随着轰隆声响,石台破碎塌陷,沉入了水中。 河水中涌起一团浑浊,很快被更多的水流冲刷,消失不见。水面依旧,仿佛那个石台以及石台上的女人从不曾出现过。 攥紧羊皮卷,何宁的脑海中突兀的响起了一个声音,飘渺,柔和,“大巫,尊敬的大巫。” 声音中仿佛还带着铃音,何宁猛的一拍脸颊,清醒点! 后背突然被顶了一下,抬起头,能感受到绿蜥的担忧。 “没事。”何宁拍拍绿蜥,笑着说道:“我没事。” 看向前方,何宁心中涌起了不确定,似乎还有东西在召唤他,但他却不想继续走了。 “回去吧。”一切太不可思议,饶是神经再粗,也早晚会崩溃,“这下面太冷了,咱们上去暖和暖和再下来。” 绿蜥没有异议。 回程比来时要快,走到两条河流的交汇处,何宁的脚步放慢,总觉得身后有一个声音在呼唤自己,亲切,怀念,仿若带着悲伤,穿过百年。 何宁停下了,猛然回身,蹚过河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脚步声在回响,喘息也变得急促,脑海中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近了,更近了! 终于,河水到了尽头,汩汩的水流,从一个磨盘大的深洞中涌出,在水源之后,嶙峋的岩壁旁,倒卧着一具巨大的骸骨。 头颅和腿骨尚且完整,脊骨和肋骨却破碎不堪,十几支刻着巫文的长矛错落在骨骸之间,矛尖锋利,闪着银光。可以想见,这个巨大的动物在死前承受了多大的痛苦。 颅骨搭在前腿骨上,眼窝黑幽。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它不该在这里! 何宁的眼睛发红,发疯般的冲向前,抓起地上的长矛,用力折断! 背叛者,该死!罪孽者,该堕入地狱! 黑色的双眼泛红,乌黑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狂舞,掌心被长矛的断口划破,鲜红的血滴落,他却根本不在乎。 愤怒无法发泄,酸楚涌上胸腔,脸上一片冰凉。 愕然的抚过脸颊,他哭了?这是属于他的情感? 丢掉断裂的长矛,何宁跪坐在巨兽的头颅旁,颤抖的手抚过白骨,不似人的哀声,像要撕裂大地一般,从喉中涌出。 穿过岩壁,涌出河流,透过大地,舞过大漠的风,卷起愤怒和怨恨,沉重的悲伤使生灵发狂。 声音变得沙哑,泪水流干,一团金光柔和的包裹住何宁,哀伤与愤怒逐渐远去,充血的双眼缓缓合上。 绿蜥走过来,在巨兽的骨骸之前,恭敬的俯下身,大嘴叼起了羊皮卷,金光将何宁送到它的背上。背着何宁,它退出了骸骨所在的地方,一步一步向来路走去。 荒漠中,烈日几乎要烤干空气中的最后一丝水分。 从荒城中逃出的商人,衣袍染着鲜血,嘴唇裂开了一条条血口,深一脚浅一脚的摇晃着。求生的意志支撑着他始终没有倒下,但是,快到极限了。 空中盘旋的食腐鸟,正在等待着这顿美餐。 视线变得模糊,眼前的一切彷如水纹般波动,绝望几乎要压过求生的意志。 倏地,商人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眼,在绝境中,他看到了一处池塘!是幻觉也好,是什么也罢,用最后的力气,他跑了过去。 扑倒在清澈的水中,这不是幻觉!埋入水里,他像是骆驼一样大口的灌着水,根本无暇顾及被刺痛的伤口。 耳边传来了牧群的声音,商人抬起头,成群的独角羊,正被牧人驱赶着朝这处水塘走来。 羊群到来时,他看到了牧人的装束,彩色的颈环,亚麻色的头巾,挥舞的长鞭,浅棕色的皮肤,比提亚人。 牧人也看到了商人,驱赶着骆驼上前,商人已经昏倒在了水边。 第十五章 何宁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坐起身,头一阵阵的疼,眼前发黑,肚子轰鸣。 绿蜥不在身边,猛犸和地行兽也不在。他试着出声,喉咙有些疼,声音沙哑,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片段的画面,找不到头绪,就像是一团乱麻。 何宁曲起双膝,用力的耙梳头发,总觉得自己睡了很久,不停的做梦,醒来之后,梦中的一切却变得模糊,记得最清楚的,只有那只红蜥。 耀眼如宝石般的鳞片,雄浑的吼声,展开双翼在云层中飞翔,傲视天地。 从幼崽到成年,这只红仿如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了何宁的脑海里。 但,这不是属于何宁的记忆。继续这样下去,他会不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叹息一声,再奇怪又能如何?本身穿越这事就不靠谱。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何宁抬起头,是猛犸。变成了墨绿色的绿蜥跟在它身边,见到何宁醒来,撒丫子就跑了过来。猛犸发出一声嘹亮的象鸣,在半月湖边伏击猎物的地行兽猛然从草中昂起头,吓得喝水的动物一哄而散。 到了近前,绿蜥开始围着何宁转圈,猛犸扬起长鼻,何宁立刻绷紧了神经,“不许喷水!” 猛犸的动作僵在中途,大耳朵扇了扇,双眼不解且无辜。 “友好的表现也不行!” 接着不解,继续无辜。 “庆祝也不行!” 高压之下,猛犸只能放弃,一声象鸣,不甘心。 “我知道你高兴。”何宁站起身,拍了一下猛犸的鼻子,“这到处都是水,用不着喷。” 如果何某人知道,在自己昏睡的三天中,最热的时候都是猛犸为他喷水降温,不知会作何感想? 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可能,他宁愿自己不知道。 很快,何宁的肚子又开始叫了,与其担忧将来未必会发生的事,还是应该先解决民生问题。 抓鱼暂时没体力,只能去水池边摘果子。绿蜥和猛犸跟在他身边,不长的一段路,何宁却出了不少汗,摸摸肚子,绝对是饿的。 池中涌出的水滋润了荒城,灰色和绿色的藤爬满了石柱,累累果实散发着清香的味道,吸引了沙漠中的小鸟,还有几只腿长脖子长,样子像鸵鸟,羽毛却是青绿色的大鸟。 何宁带回来的两只沙猫在半月湖边安家,昆虫,小鸟,小个头的爬行类,足够它们捕食,用不了多久,两只就会变成一窝。 呼啦一声,正在啄食果子捕捉银鱼的鸟类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几只踩在水里的大鸟也警惕的看着何宁和他身边的绿蜥与猛犸。 这三位的到来,显然让它们很不安。 没办法,何宁先把猛犸打发去湖边啃树皮吃草,绿蜥打发不走,只能让它在水边捉鱼,自己蹚水朝水池走。水越来越深,黑色的发被浸湿,大鸟依旧保持警惕,空中的小鸟却陆续落下,似乎认为何宁不会对它们造成威胁。 何宁摘下一串青绿色的果子,其中一颗还留着小鸟啄食的痕迹。口中开始分泌唾液,迫不及待将果子送进嘴里,满口脆甜。 一个接一个,何宁终于吃饱,舒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饭量见涨,这一段足足吃下了之前一天的量。 绿蜥在水边捉鱼,却不如在暗河中方便。鱼太小,吞进嘴里,不少都会从牙缝里掉出来。倒是长着绿色羽毛的大鸟们异常灵活,用爪子踩,用嘴叼,一条接一条,几乎次次不落。仰脖吞下一条,叫两声,仿佛在嘲笑绿蜥的笨拙。 看着大鸟嘴里挣扎的小鱼,何宁又开始咽口水。看准了,从水中抓起一条两尺长的鱼,直接送进了嘴里。 牙齿磨合间,鱼肉的鲜美让何宁满足,片刻后,他却愣住了。 生鱼? 又不是不能生火,为什么他却只想着吃生的?还觉得味道不错?难道是在地下河吃了生鱼的关系? 何宁的脸色有些难看,随即又摇头,不再抓鱼,几步走到绿蜥身边,他得想一想,必须好好想一想。 离开水池,烦躁的情绪让何宁坐立难安。沿着河流行走,不知不觉走到神殿前,看着眼前的建筑,他应该再去一次吗? 拿不定主意,干脆转身离开,继续在城中晃悠。渐渐的远离河道,走到了沙漠强盗被地行兽团灭的地方。 骆驼和人的尸骨都不见踪影,地上只有干涸的血迹,残破的布料,熄灭的火把,还有十几个散落的口袋和水囊。 袋口扎着兽筋,一个口袋被地行兽咬破了,里面精心包裹的香料散落,地行兽明显不喜欢这种味道,其他的袋子都只是丢在那里,没有任何破损。 何宁走过去,这种香料的味道让他想起了胡椒。弯腰捡起一个完好的袋子,解开兽筋,滚落出几粒灰白色的结晶,没等何宁辨认出这是什么,就被绿蜥一口卷进了嘴里,咯吱几声,吞咽下肚。 又倒出几粒,在绿蜥虎视眈眈的目光下,何宁小心的舔了舔,顿时眼前一亮,盐! 虽然有些苦和涩,却的的确确是盐。 将盐粒倒回去,重新扎紧口袋,严肃对有些失望的绿蜥说道:“哥们,盐不能这么吃,不怕齁到?” 十几个袋子中,有盐,有胡椒,有孜然,竟然还有磨成粉末的辣椒。 感谢天神! 何宁热泪盈眶,倒霉日子过久了,他都快忘记好运是什么滋味了。 十二个袋子捆到一起,连被地行兽咬开的那个也没放过,这下子,就算不喝兽血,也不会有变成白毛男的危险了。 亚兰大陆东部盛产宝石和黄金,却不产盐,香料的产量也很少,所有的盐和大部分香料都是北部和南部的商队运来的。 何宁只高兴于有盐吃的日子,却不知道,他手中这十几个袋子价值堪比黄金。 强盗头子随身携带的东西,价值会低吗? 当天,何宁痛痛快快的吃了一顿烤鱼,地行兽还给他拖回了一只兔子,加了孜然和辣椒,飘香十里。 有味道的人生,才是真正的人生! 不担心会引来野兽,有地行兽在,来了就是送菜。 何宁洗干净手,看着水中的倒影,蹙眉,从口袋里取出久没用过的小刀,抓过一缕长发,用力割断,三下五除二,原本过腰的长发成了短发,拨了拨额前的碎发,这样才清爽。 第13节 满足的靠在猛犸身边,肚子的问题解决了,该为衣服想想办法,浑身上下就一条裤子总是个问题,万一哪天寿终正寝,难道真要向原始人看齐,树叶藤蔓加身? 翻了个身,想弄到布料就得走出荒城,想到要和这个世界的人接触,何宁不由得有些发憷。 算了,现在想这些没用,先睡觉,明天再说。 月亮升起,何宁打了个哈欠,闭上了双眼。绿蜥靠在他身边,肚子也吃得鼓鼓的,沉沉入睡。 猛犸已经习惯了靠垫生涯,反对无效,只得妥协。 睡梦中的何宁蜷缩起身子,割短的黑发,却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生长。 欧提拉姆斯 镜室内,传出一声炸响,等候在外边的巫女同时心中一凛,顾不得其他,推开门闯了进去。 形容枯槁的大巫瘫倒在地,鲜血染红了她的长袍。象征着欧提拉姆斯的棱镜却碎裂成块,只余不到三分之一还算完好,其余全部散落在地,上面或多或少沾着大巫的血。 “大巫!” 巫女们惊骇欲绝,赤足跑过来,扶起奄奄一息的大巫,比起一个月前,大巫更显老迈,整个人枯瘪干瘦,头发是毫无色泽的死灰。 就像是有可怕的诅咒在欧提拉姆斯上空盘旋,不断的吞噬着大巫的生命之火和巫力。 第一代欧提拉姆斯大巫留下的棱镜破碎了,这是个可怕的预兆,巫女们恐惧不安,却无法从大巫口中知道答案。 难道是天神降下的惩罚吗? 大巫被送回了卧室,除去染血的长袍,若非胸口还有起伏,简直就像是一具包裹着人皮的骷髅。 欧提拉姆斯试图封锁消息,但心神不定的巫女们却还是被钻了空子,在大巫从昏迷中醒来之前,发生在神殿中一切,已经在亚兰大陆中传播。 “大巫?” 穆狄斜靠在软枕上,握在左手的权杖,轻轻敲击着右手掌心,看着摊开在面前的羊皮卷,蓝色的双眼,再一次变作了金色的竖瞳。 大难不死的商人被好心的牧人带出了荒漠,随着牧群一起来到了比提亚。 比提亚城的历史同普兰城一样悠久,城市的风格却截然不同。 普兰城的城墙和城内建筑多采用各种石料,绘有鲜艳的色彩,类似于铜板中记载的亚兰帝国古都和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巫之城。比提亚城则更像是游牧民族的聚居点,除了高大的城墙和城内的几处主要建筑,大部分都是帐篷,城外的帐篷数量远远多余城内。 围住牲口的栅栏,不同样式的帐篷,形成了比提亚独特的风景。 牧人赶着独角羊回到住所,醒来的商人,将他在沙漠中的遭遇全部道出。 出现在绿洲的可怕强盗,大漠深处的荒凉古城,可怕的巨兽,似人非人的魔鬼…… 有人相信,更多人却认为他是个疯子。 商人信誓旦旦的保证一切都是真的,他形容着那座荒城的样子,很夸张,却也引起了人们的好奇。 大漠中有许多传说,消失的古城就是其中之一,不只流传在强盗中,牧人也相当熟悉。商人不停的向比提亚人讲述自己的遭遇,消息很快传到了西库鲁斯的耳中。 将一整条羊腿喂给龙鹰,西库鲁斯扯掉头上亚麻色的布巾,下令士兵将那个商人带来城主府。对商人讲述的故事,西库鲁斯很感兴趣。 第十六章 “城主大人,我向天神发誓,一切都是真的!” 商人趴伏在地上,声声恳切。刨除过于夸张的部分,他的确没有虚言。 西库鲁斯靠坐在华丽的地毯上,褐色的长发编成辫子垂在胸前,发尾束着镶嵌宝石的金环,从表情中完全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绪。商人忐忑不安,他在恐惧,是否因夸大其词惹得城主大人不满。事实上,西库鲁斯正震惊于从商人口中得知的东西。 大漠深处的荒城,地行兽,人? 若一切属实,他必须去一次! 商人被留在了城主府,不论他是否愿意,一旦城主大人决定成行,他都必须同行。失去了财产,失去了商队和护卫,消息迟迟传不回北方,除了从命,商人没有第二种选择。 不过,就在西库鲁斯决定出发的前一天,变故发生了。 比提亚的牧人发现,大批的畜群变得惶恐不安,独角羊拼命的挤在一起,短角牛狂躁的冲向栅栏,鞭子和大声的呵斥没有作用,骆驼也用力想要挣脱缰绳,仿佛即将发生可怕的事情。 畜群的异状引起了比提亚牧人的警觉,能够让牲畜如此不安,在荒漠中,只代表着一件事,西部蛮族带来的灾难! 牧人的猜测很快得到证实,远处的地平线上腾起滚滚沙尘,巨兽的吼声随着荒漠中的热风传入比提亚人的耳朵。 二十多头地行兽在沙尘中出现,每头地行兽背上,都站着一个深棕色皮肤的蛮族战士。 如岩石般坚硬的肌肉,充满了爆发力,从脸颊到胸前,是象征着部族的青色图腾,右臂的红色图案,代表在战斗中的杀敌数量。 “蛮族!是蛮族!” 牧人们惊叫着,畜群终于冲垮了栅栏,比提亚城中响起了苍凉的号叫声,城门大开,全副武装的骑士从城内涌出,天空中,十几只巨大的猛禽扇动翅膀,发出嘹亮的鸣叫。 鲜血,即将染红比提亚! 地行兽背上的蛮族战士发出奇怪的叫声,就像在应和地行兽的吼声,更多的蛮族战士出现在他们身后。赤脚踩在黄沙上,手中各式的武器闪着寒光,怪叫着冲向了比提亚城。 牧人们放弃追赶畜群,纷纷骑上骆驼,抽出弯刀,勇敢的比提亚人,无畏的比提亚人,他们是亚兰帝国后裔,为了守卫家园,不畏惧任何敌人! 嘹亮的象鸣,有力的脚步,震颤着大地。 青色的图腾,黑色的长发,琥珀色的眼睛,亚兰大陆西部最大部族苍岩的首领! 天空中的西库鲁斯握紧了弯刀,情势比任何时候都要严峻。 科尼坐在猛犸背上,这是他新的坐骑,抬头看向盘旋在天空中的龙鹰,嘴角掀起一抹残酷的笑。 蛮族是天生的战士,雄壮的身躯,强健的体魄,如猛兽般的性格,天生就渴望鲜血和杀戮,这是大巫赋予忠诚战士的祝福,也是诅咒。 “嗷呜!” 科尼站起身,发出了一声如野兽般的嚎叫,就像是沙漠狼群中的头狼。 杀意,战意,如狂风般席卷了整个战场。 天空中的猛禽俯冲而下,地面上的两股烟尘狠狠撞击在了一起。 比提亚人清楚,不能战败,一旦被蛮族冲进城中,所有的一切都将毁于一旦。 西部蛮族比沙漠强盗更加残忍,更加肆无忌惮,财富会被洗劫,女人和牲畜将被夺走,男人的头颅会被挂在长矛之上,鲜血将染红整个比提亚。 苍岩的祭祀在不远处遥望战场上的一切,即便双眼看不到任何东西,他也能知道战场上正在发生什么。 高举木杖,祭祀口中发出了古怪的音调,似巫文,又似一声声的叹息。 几名奴隶跪在祭祀面前,仿佛失去神智一般,鲜血顺着脖颈的伤口流下,却没有痛苦的表情,如主动献祭一般虔诚。 奴隶是重要的财产,祭祀不会杀死他们,鲜血只是供奉给天神的祭品。鲜红的血流淌出一片诡异的图案,昏倒的奴隶被带了下去。 祭祀高举木杖,大声嘶吼,丝毫不惧怕比提亚战士射出的弓箭。他在向天神祈祷,为胜利祈祷,祭祀本人的鲜血,才是最好的供奉。 龙鹰高鸣着再一次冲向猛犸,科尼的武器是一杆黑色的长矛,长矛上刻有金色的巫文,这是亚兰大巫留给苍岩部族的武器,能够摧毁一切尖兵利器! 西库鲁斯拉紧了缰绳,弯刀断裂,心中震惊。 下方的战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惨烈,蛮族要彻底占领比提亚城?! 蛮族进攻的消息传到普兰城,本打算出行的穆狄不得不改变计划,若是比提亚被攻占,普兰城也无法幸免。他与西库鲁斯的争斗不会停止,蛮族却是整个亚兰大陆东部共同的敌人。 同普兰城一样,其他得知消息的城市也加强了戒备,依附各城的部族以最快的速度迁徙,或向大漠的更深处,或是前往各城助战。 消息传到欧提拉姆斯神殿,本该有所表示的神殿却诡异的安静。不只大巫没有出现,连大巫信任的巫女都没有露面。 这让城主们感到格外不满。各部族中的巫女,此时的表现也有些异样,她们的巫力来源于欧提拉姆斯,可就在不久前,巫女们的巫力都在不断流失。 没人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没有了巫力,部族族长不会再忌惮她们,欧提拉姆斯的威信将不复存在,这会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被关押在普兰城地牢中的丹妲,情况更加糟糕,娇嫩的肌肤变得粗糙,眼角长出了皱纹,漂亮的长发也失去了光泽,就像失去养分的鲜花一般迅速枯萎。 丹妲用力的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了嗬嗬的声音。巫女的巫力是神殿赋予,更属于大巫,没人能够想到,大巫正在用巫女们的巫力,延续她自己的生命之火,就像几百年前做过的一样。 泰亚的巫女,血脉最早可以追溯到帝国时代。对于最后一任帝国大巫的死,所有流传下的史料都讳莫如深,但是,泰亚的巫女口口相传,第一代欧提拉姆斯大巫,从亚兰大巫的身上获取了很重要的东西,才得到了巫力。 巫女吞噬了大巫的鲜血。 丹妲扭曲的笑了,抑制不住的狂笑,曾经她也有机会成为大巫,凌驾于欧提拉姆斯神殿之上。可惜机会稍纵即逝,那个黑发的青年,本该是属于她的祭品! 黑色的双眼变得猩红,长发瞬间变成了一片灰白,笑声在地牢中回响,带着疯狂和绝望。 荒城中,何宁再一次走进了神殿。 地板塌陷留下的黑洞,边沿还留着绿蜥的爪痕。绿蜥被留在了外边,何宁总觉得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这次,必须自己去。 何宁很坚决,绿蜥很沮丧。 蹲在洞口,低着大头,前肢搭在身侧,像是被抛弃的孩子。 “别这样。”何宁有些不忍,“你在上面等我,我很快就出来,给你带鱼!” 鱼! 大头倏地抬了起来,咧开嘴巴,露出一口尖牙,仔细看,尾巴还摇了两下。 何宁:“……” 好吧,这就是个半大孩子,他理解。 深呼吸,何宁双手搭在边沿,缓慢的爬了下去。双脚落地之后,缓和了一下剧烈的心跳,沿着走过的路向前摩挲。岩壁中的珠子发出柔和的光,流水声愈发的清晰,走到两条地下河的交汇处,蹚过水流,何宁加快了速度。 巨大的骸骨静静躺在原处,地上散落着被何宁折断的长矛。 单手附上骸骨的头颅,酸楚和愤怒再度涌上心头。用力咬住嘴唇,他不能再被情绪左右,绿蜥不在身边,再昏倒,没谁能把他背上去。 直觉告诉他,必须再来一次,或许能为所有的疑惑找到答案。 视线所及,除了白骨和长矛,什么都没有。弯下腰,向头骨之下望去,依旧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他想错了? 这时,何宁的左耳突然一阵灼热,耳扣化为权杖,一道金光镶嵌在骨骸紧靠的岩壁上。 凹凸不平的岩壁骤然发光,一个个光点汇聚成古老的图案,彷如在夜空中亮起的星辰,展现在何宁面前。 没等他看清图案中描绘的是什么,脚下传来剧烈的震动,碎石和沙砾从头顶滑落,地下河的源头,泉眼突然干涸,水流仿佛在瞬间被截断,刺耳的声音在岩壁间回响。 嘎吱,嘎吱。 像是生锈的铁链和齿轮在不停的摩擦,岩壁一点点下沉,露出了其后的景象。 第14节 腐朽的味道扑鼻而来。何宁后退几步,随着地面的摇晃,不慎跌倒。单手支在地上,尖锐的碎石划破了掌心,疼得他一皱眉,抬起手,伤口处流出了鲜红的血。 地面的摇晃渐渐平息,巨大的石壁完全沉入地下,好似从不曾存在过。 石壁之后,是一间凿在岩石中的密室,羊皮卷和铜板占据了大部分空间。 三具骷髅倒卧在地上,从尚未腐朽的长裙和手腕上的细镯,可以推测出她们是女人。 纱裙和细镯很眼熟。 舞动的纱裙,叮铃作响的细镯和银铃,美丽的少女。 这是曾存在他脑海中的“幻像”。 等到腐朽味散去,何宁走到密室前,能清楚的看到,两具骷髅胸骨断裂,肋骨间扎着一把匕首,剩下的一具骷髅,体内还留着断裂的箭头。 在最后一具骷髅的腿上,摊着一册羊皮卷,上面的内容明显没有写完,暗红色的字体,就像用鲜血书写。 或许,本就是鲜血。 走进密室,小心捡起羊皮卷,同他在石台上得到的羊皮卷一样,一样的诅咒,诅咒背叛者永堕地狱。 避开女人们的骸骨,何宁拿起一块铜板,拂开厚厚的灰尘,铜板上的字迹变得清晰。 “亚兰帝国历……” 何宁的神情变了,脑海中混乱的记忆,正随着铜板上的内容被不断梳理。 这是最后一位亚兰大巫生前的记载,也是尘封了几百年的帝国历史。 第十七章 放下第十二块铜板,何宁用力搓了搓脸。 密室内的铜板和羊皮卷加起来足有上千,或许更多,想在短时间全部看完根本不可能。 只是这十二块铜板记载的内容,就足以让他惊骇。 大巫,自亚兰帝国建立之初便已存在。 帝王统辖广大的疆域,大巫赐福于疆域内的人民。巫之城的神殿是亚兰帝国的圣地,每任亚兰帝国大巫都出自这里。 没有名字,没有过往,没有亲人,在黑暗中睁开双眼的那一刻,他们就只有一个身份,巫。 巫之城的历史比亚兰帝国还要久远,没人知道,这座古老的城市是何时建造,如何兴盛,城中最早的居民来自哪里,为何这里会受到天神的眷顾,成为历任大巫的出生地。 历史上关于巫之城的记载更是少之又少,唯一有明确记载的,是在最后一任大巫陨灭之后十年,巫之城便神秘的消失在了荒漠深处。 繁荣的景象不再,黄沙与热风取代了葱茏的植物与清泉。过往的商队再找不到绿洲的踪迹,食草动物数量锐减,沙漠狼等食肉动物也越来越少。 篡夺权力的阴谋笼罩在帝国上空,野心终于点燃,战火席卷了整个帝国。 据铜板上记载,最后一任亚兰大巫,是历任大巫中能力最强,也是最短命的。年仅二十四岁,便回归了天神的怀抱。 不是病逝,而是谋杀。 下毒,行刺。 手段卑劣,更使人愤怒的是,当时的帝国王族也卷入其中。 大巫的能力太强,使他们恐惧,打着为王权的名义,联合侍奉大巫的巫女,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 大巫死了,阴谋者却未能得到想要的一切,等待他们的,是举起的屠刀和酷刑。 亚兰帝国的王者,最后一任亚兰大帝,一夕之间性格大变,变得冷酷,嗜杀。 何宁拿起第十三块铜板,上面清楚记载着这位帝王的暴行。 他曾在一天之内屠杀了十几万人,每天都有部族在帝王残酷的命令下被灭族。王宫中的侍者整日提心吊胆,生怕下一刻刀会落在自己的脖子上。 帝国没有了大巫,巫之城的神殿却没有走出继任者。之前跟随大巫的一部分巫女表现出了相当惊人的巫力,另一部分则在荒漠深处失去了踪迹。前者宣称得到了天神的祝福,走进了欧提拉姆斯神殿,后者却被污蔑,成为联合篡权者毒杀大巫的可耻凶手。 真相如何不再重要,帝王的杀戮仿佛永无止境。就像挣脱了锁链的巨龙,锋利的尖牙利爪,终于享受到了血腥中的乐趣。 疯狂吗? 何宁总觉得这其中有些不对劲,一夕之间性情大变,也许有可能。他却隐约觉得,这才是亚兰帝王的本性。 放下铜板,捏了捏僵硬的脖子,为何会有这样的猜测,何宁不知道,但比起铜板上给出的理由,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 异想天开? 或许。 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在密室中无法计算时间,只能从肚子的叫声推断,他应该在密室中呆了很久。 看完的铜板被整齐的堆放在角落,这么多的铜板和羊皮卷,想要全部读完,当真是任重而道远。 不过,自始至终,何宁都没想过中途放弃。冥冥中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必须读完,只有将这些全部印在脑子里,他才能获知所有的答案。 躺在地上的三具骷髅被何宁小心的摆在墙边,回到地面,他要选一个地方,将她们妥善安葬。 孤独的尘封在地下百年,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只为守护誓言与忠诚,她们,才是真正的勇者。在石台上化为沙尘消失的女人,何宁却无能为力,只能祈祷,流水会将她们送往最终的归处。 走出密室,何宁从巨大的骨骸中取出一小截断裂的趾骨,用捆扎羊皮卷的兽筋系在了自己的手腕。 “阿尼。” 脑海中的记忆愈发清晰,混乱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有序,他知道了这具骨骸的名字,也猜到了自己的记忆是因何而来。 传承。 大巫的传承。 每一代大巫都会继承先代的所有记忆,这是巫之城的秘密,也使大巫显得更加神秘。 不过,为什么会是自己? 何宁调整了一下兽筋的长短,难不成与何家的祖业有关? 天知道。 早知今日,应该认真阅读祖宅中的先人笔记,说不定能找出其中的联系。 穿越这种神奇的事情都会发生,还有什么不可能?只要不会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想再多都是自寻烦恼。固定好兽筋,白色的趾骨贴在手腕内侧,一点也不突兀。 事情发展到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就算不愿意,也不可能把脑袋扒开,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丢出去。 走下暗河,何宁打算抓几条鱼带给绿蜥,余下的羊皮卷和铜板留待日后慢慢读。荒城中只有他和动物,有入侵者也会被马上赶跑,在这里,安全没问题,时间也足够多,不需要急在一时。 不过,这份认知很快就会被打破,对此,何某人还一无所知。 何宁离开后不久,一张落满灰尘的铜板突然从高处掉落在地,发出一声钝响。由于历史太过久远,铜板上的部分字迹变得模糊,只有其中一行格外的清晰,大巫,是王族的束缚,也是祭品。 抓鱼的过程还算顺利,爬上地面,绿蜥正蹲坐在一边,眼巴巴的瞅着。 “瞧,哥们说话算话。” 何宁将一条前臂长的鱼丢给绿蜥,绿蜥大嘴巴一张,嚼了几下,囫囵吞下肚。 捆绑羊皮卷的兽筋相当结实耐用,除了手腕上的那条,何宁另外收集起不少,正好用来串鱼。除此之外,他还在密室中发现了一块布料,很脏,却没腐朽,也被一起带了上来,洗洗晒干,包在身上,好歹不用再光膀子纯爷们。 走出神殿,发现猛犸和地行兽都等在外边,考虑几秒,干脆把手里的鱼全都分了出去。就算吃不饱,也能尝个鲜。 看着猛犸用鼻子把鱼卷进嘴里,何宁四十五度角望天,大象吃鱼,不稀奇。 不稀奇才怪! 再看五头地行兽,张嘴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排排坐,吃果果? 好吧,他承认,自己在地下呆了太长时间,脑子发抽了。 分完了鱼,何宁拿着从密室中带出的布料到河边清洗,没有皂角,只能用手搓。起初不敢用力,担心搓烂了,却发现这块布很结实,手感像是棉布,洗干净却带着丝绸的光泽。 用力拧干水,抖开,四周看看,找不到晾晒的地方,只能搭在自己背上,这么大的太阳,很快就能干了。 布料上身的感觉很奇妙,似乎这原本就是属于他的。左耳又开始发热,何宁身上的布料,仿若金银线在其上游走,隐隐显现出巫文的图案。 荒城中突然掀起一阵热风,风带着沙尘,卷起一阵阵呼啸。 火红的夕阳缓慢沉入地平线,映照出一片绚烂的晚霞。 何宁跳上高处,遥望日落,修长的背影,乌黑的发,黑色的布,像是张开的羽翼。 闭上双眼,感觉指引着他,低喃的祝福,流淌在大漠深处。 古老的巫之城,沉寂百年的神圣之地,流水潺潺,浓浓绿意,走兽低下头颅,飞禽停止鸣叫,这一刻,如云般静谧。 回来了,他回来了。 天空中,突然聚集起层层乌云,赤色和金色的火花,在黑暗的云层中摩擦。三条水龙,从半月湖奔腾而起,干旱了几百年的荒漠,终于要迎来一场甘霖。 蛮族和比提亚人的战场上,鲜血和嘶吼充斥天地,突来的雷声炸响,让所有人惊呆了。 龙鹰展翅高鸣,带着喜悦,西库鲁斯用手背抹掉脸上的血迹,望向远处飘来的黑云。 猛犸扬起长鼻,地行兽的吼声响成一片,骆驼用力甩动着脖颈,对即将到来的雨水,动物们如实的表达着欢喜。 科尼站在猛犸背上,黑色长矛直立,黑发在风中飞扬,如雄狮般傲然,刚毅。 苍岩的祭祀仰起头,跪在地上,高举上臂,用生命在嘶吼,“大巫!大巫!” 声音传遍了荒漠,雷声轰鸣,闪电撕破长空,暴雨倾盆而下。 下雨了,下雨了! 战场上的血被雨水冲刷,大漠的居民们狂喜的冲进雨幕。 天神的福祉,降下生命的甘霖。 普兰城中,穆狄站在城主府的露台上,金发在风中狂舞,手中的金色权杖发出阵阵嗡鸣。 找到他,必须找到他! 他,是属于他的! 以亚兰大帝直系血脉之名! 第15节 仰起头,雨水打湿了白色的长袍,蓝色的双眼,再一次变成了赤金。 欧提拉姆斯神殿 在雷声中,昏迷多日的大巫突然睁开双眼,刚丰润些许的面颊,再一次急速干瘪。 仿佛枯老的树皮,体内的力量,本不属于她的力量,正在一点一点流逝,即便夺取巫女们的巫力,也无法延续她的生命之火。 “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苍老的女人费力的坐起身,从枕下取出一份古老的羊皮卷,牢牢攥紧。这是第一代欧提拉姆斯大巫留下的手记,将指引继任者,获得更加强大的力量。 男巫,是祭品,是怪物! 他们只配成为女巫获取力量的容器! 枯干的手抚上面颊,只要杀了他,她就能再次得到一切! 不似人的笑声被雷声和闪电湮没,亚兰大陆东部荒漠,迎来了百年来第一场暴雨。 第十八章 一夜暴雨,亚兰大陆东部荒漠深处,铺开一片绚烂的花海。 碧空万里,灼热的风依稀带上了一丝清爽。 五颜六色的花朵覆盖了黄沙,穿梭在花间的昆虫,鸟类,花瓣上凝结的露珠,点缀在荒芜的大漠,勃勃生机,如人间仙境。比鲜花更多的是青草,葱葱茏茏,枯萎的树木也抽出了新芽。 雨停后,一道绚丽的彩虹横跨天边,像是在空中架设出一道通往天堂的彩桥。 欧提拉姆斯神殿发出神谕,天神听到了大巫的祈祷,降下雨水。各部族的巫女不遗余力的宣扬欧提拉姆斯大巫的神迹,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贡品和对下一场雨水的期待。 苍岩部族和比提亚人的战争仍在继续。 比提亚人守卫家园的决心,使他们无惧生死。天降大雨,更让比提亚人坚信,天神也为他们的勇气赐福。 西库鲁斯站在龙鹰背上,亚麻色的长袍染上血色,头巾早在战斗中不知所踪,褐色的长发稍显凌乱,脸颊上一道狭长的伤口,是拜科尼手中长矛所赐。 三天了,比提亚人不知道战斗会在何时结束,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会倒在地上,只是机械的一次又一次挥刀,杀伤敌人,或是被敌人杀死。 战士们即将到达极限,骆驼上的牧民伤亡更大,却没有人后退,也没有人逃跑。 无处可逃。 这里是比提亚人的家,是祖先扎根生存的地方,被蛮族攻占,比提亚人只能沦为奴隶。 苍岩的祭祀割破了自己的胳膊,鲜血滴落在黄沙上,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不会再让任何人动容。 猛犸的长牙,将几名持刀冲过来的比提亚人穿透,挑飞,象背上的男人,冷冷看着被践踏的生命。 战斗,血腥,杀戮,是苍岩部族,乃至所有蛮族存在的意义。 “嗷呜!” 似野兽的吼声再一次在大漠中回响,苍岩部族身后,出现了另外三支西部蛮族。不一样的图腾,同样彪悍勇猛的战士,野兽的吼声震撼大地,科尼舔了舔矛尖上的血迹,脸上露出了残酷的笑,琥珀色的双眼,近乎透明。 灭亡。 比提亚人,会在今天成为历史。 龙鹰飞翔在空中,看着几倍于己的敌人,西库鲁斯没有任何惧怕,一股嗜血的战意开始燃烧他的全身,褐色的双眸,颜色变深,手背脸颊隐隐覆上灰色的鳞片。 科尼眯起了眼睛,猛然将手中的长矛掷向在空中盘旋的龙鹰! 黑色的长矛,像是一道闪电,穿过了龙鹰的翅膀。 鹰声哀鸣,苍岩的祭祀发出嘶吼。 受伤的龙鹰带着西库鲁斯回到城内,黑色的长矛回到科尼手中。 看着跌落的龙鹰,蛮族首领雄浑的笑声响彻荒原,“亚兰王室血脉,亚兰大帝的后裔?不过如此!” 王室陨落,古老的血脉不再高贵,这是背叛了大巫的代价! “吼!” 苍岩部族将比提亚城留给了后来的同盟者,猛犸扬起长鼻,象鸣声伴随着科尼的笑声,苍岩部族开始向东部荒漠深处挺进。 祭祀盘坐在地行兽背上,手臂上的伤口仍在流血,血滴落在黑色的木杖上,杖身流淌出一条条红色的巫文,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向前,”灰白色的眼,灰白色的发,沙哑的声音中带着虔诚与亢奋,“大巫,伟大的亚兰大巫就在前方!” “吼!” 行进的队伍,踏出一片如长河般的足迹,亚兰的历史,注定将因此而改写。 荒城中,何宁安葬了三个至死守卫忠诚与誓言的巫女,她们静静的躺在一片花海中,没有墓碑,只有三座微微隆起的土丘。待到来年,美丽的鲜花仍将在此绽放。 到腰际的黑发捆成一束,垂在身后。何宁学乖了,再割几次,一觉醒来照样疯长,甚至有越来越长的趋势,干脆维持现状。 吃过洒了香料的烤鱼,何宁回到神殿,继续埋头铜板和羊皮卷。 铜板和羊皮卷中不只有帝国和大巫的记载,还有部分大巫的手记,王族的秘闻,以及各地风土人情。 撇开那些带着血腥和阴谋的文字,其余不乏有趣的内容,何宁读得津津有味。 几百年前,东部荒漠曾是亚兰帝国最富饶的地区,也是亚兰帝国王都所在。宝石,黄金,精美的地毯,丰富多样的水果,闻名帝国的舞娘,汇聚成整片大陆最迷人的风情。 西部是蛮族的领土,不同的部族图腾,代表着不同的血脉。红色的纹身,象征着战士的勇猛。他们是帝国最强悍的勇士,角斗和拼杀,每年都在帝国庆典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幕。 北部的商队驰名已久,各种香料,布匹,只有北部耕民才会种植的粮食,驯服的牲畜,他们被称为商民。大量的骆驼载着货物,脚步踏遍大陆的每个角落。 南部的海民一直是神秘的存在,这种神秘仅次于巫之城。海民们向亚兰帝国交税,却不愿意接纳帝国派遣的官员,他们信奉大巫,却只对帝王表示出恰到好处的恭敬。广阔无垠的大海是海民们的牧场,珍珠和海盐,丰富的渔产,足以让海民们自给自足。 何宁靠在石壁上,羊皮卷上的文字各种各样,却对他没有丝毫妨碍。 “种植,畜牧。” 放下羊皮卷,沉思半晌,转头看向密室前的巨大骸骨。即便早已失去了生命,在它身边,何宁却总是能感到安心。 褪去最初的悲伤和愤怒,怀念,羁绊,各种难言的情绪,就像是一条条丝线捆扎在一起,将他和这具骸骨紧紧联系起来。 “阿尼。” 站起身,走到骸骨旁边,靠在巨大的头骨旁,换做以前的何宁,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现在,在他眼中,这不只是一具骸骨,更是他的伙伴,到死,都陪在他的身边。 摇摇头,可以感到,前代大巫的记忆对他的影响越来越深。 盘腿坐好,单手支着下巴,抵触吗?说没有是假的。但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接受了大巫记忆的传承,何宁始终有件事弄不明白。 举起左手,锋利坚硬的指甲,越来越大的力气,还有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难道都是因为传承的关系?铜板上的记载还算详细,却没说过附带这些功能。 习惯性的想抓头,手伸到一般顿住了。以他现在的爪子,一爪子下去,百分百头破血流。 “难啊。” 意义不明的叹息一声,何宁收好羊皮卷,绿蜥在暗河中抓鱼,估计应该吃饱了。 湍急的水流中,一尾尾银鱼跃出水面,绿蜥熟练的咬住一条,嚼嚼,吞下肚,接着再咬,再嚼,再吞。 何宁蹲在岸边,手指划拉着脚下的石块,几乎是一戳一个洞,吹掉指甲间的粉末,“哥们,帮忙抓两条呗?” 话中带着笑意和一丝无赖,绿蜥扭头看了他一眼,下一刻,一条大鱼就被丢在了岸边。 何宁取出兽筋穿过鱼鳃,笑呵呵的示意绿蜥继续。 这几乎成了惯例,每次下来,都会给留在上面的猛犸和地行兽带上几条大鱼尝鲜。猛犸个头太大,连神殿都进不来。地行兽的爪子不适合攀爬,要想吃到这种大鱼,只能是何宁和绿蜥能者多劳。 “够了。” 数量差不多之后,何宁朝绿蜥摆摆手,等它吃饱,一起离开。 如今的荒城,不看那些倒塌荒芜的建筑,用世外桃源形容也不为过。尤其是绽放在半月湖周围的花海,何宁和绿蜥都在里面滚了几圈,末了双手双脚摊开,仰躺在一片花香之中,何某人不忘念叨:“哥们,记得咱俩刚搭伙时和你说过的事吗?沙漠花海。当时只是随便说说,没承想真见到了……” 半月湖边,几个枣子大的沙漠西瓜藏在草丛里,这是绿蜥发现的,何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险险没落进它的嘴里。 将从暗河中捕到的鱼扔给地行兽,例行去湖边看西瓜,觊觎这个的不只有绿蜥,还有沙猫和几窝沙鼠。猫和老鼠做邻居,很难想象,可人家就是比邻而居了,倒是让何宁看得稀奇。 西瓜又长大了一圈,想着爽甜的味道,口水止不住的分泌。 见绿蜥又要动爪子,何宁忙一把拦住,“不是说好了吗?等大些再吃。” 绿蜥低头,很委屈。 “卖萌无用。” 一撇头,傲娇了。 何宁笑了一声,拍拍绿蜥,弯腰捧起湖水扑在了脸上,几头长角羚在湖对岸喝水,见到何宁,它们不再害怕,也很少躲避,这让想再尝尝羚羊肉的某人万分为难。 仰头望天,无奈叹息,良心和胃口,孰轻孰重? 突然,长角羚警觉的抬起头,强壮的公羚羊前足踏地,两下之后,羚羊群四散,水边的其他动物也一哄而散。 何宁皱了皱眉,起身向远处望去,一支驼队正遥遥向半月湖走来。 第十九章 行走在前的驼队,不安的畜群,被绳子捆绑,徒步跟在后边的人。很像是因部族战争或其他原因迁徙的牧民,仔细看却能发现其中的不对劲。 何宁对部族的了解,多来自地下密室中的羊皮卷,眼前这一幕,让他不自觉的皱起了眉头。那些骑骆驼的男人,更让他起了不太好的联想。 夜色中被追逐的商人,手持火把,贪婪的强盗。 黑暗中的猩红与刀光,何宁一直忘不掉。 驼队正向半月湖走来,绽放的花海,神奇的绿洲,清澈的湖水,使他们忘记了大漠深处流传百年的故事。 在被发现之前,利用半人高的植物,飞快的跑到一处断裂的土墙后,只要他想,就算是白天,也不会被轻易发现。 绿蜥跟在何宁身边,个头大了一圈的结果是,就算缩成个球也随时有被发现的可能。 看着球状的绿蜥,何宁摇头,无声叹息,伙食太好了?可无非就是那么几样,只有量的差别,怎么没见自己长肉? 第16节 人声和畜群的声音越来越近,何宁打起精神,一根手指抵在嘴边,示意绿蜥别发出声音。 绿蜥煞有介事的点头,差点暴露了目标。 何宁眼睛一瞪,墨绿色的大圆球立刻缩得更紧,一动不动。 男人们陆续跳下骆驼,何宁大略数了数,人数不到四十。以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为首,个子都很高大,皮肤黝黑,宽松的长袍下是紧绷的肌肉。面容凶狠,腰间配着弯刀和匕首,胳膊上缠着黑色的长鞭,武力值绝对不低。 几个男人到湖边取水,灌满了水囊,扯开头巾,大口大口滋润干渴的喉咙。 何宁小心的缩回头,这群人绝非善类,肯定不好惹。 羊群牛群被赶到湖边,男人们抓出最肥硕的三角羊,抽出匕首,一刀划开羊的脖子,对着伤口吮吸鲜血。三角羊的惨叫声清晰可闻,空气中弥漫起血腥的味道。 死去的羊直接剥皮,掏出内脏,燃起火堆,架起来烧烤。 肉香味飘散,何宁再次探出头,看到了无耻的一幕。 趁着烤肉间隙,两个男人站起身,走到被绳子捆绑在一起的牧民中,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来回走了两圈,猛的拽起一个穿着长裙的姑娘。 有面纱遮挡,看不清她的样貌,婀娜的身姿却让抓住她的男人猛咽了一口口水。 几个被绳子反绑住双手的牧民愤怒的朝他们吼叫,却被一脚踹中腹部,倒在地上痛苦的蜷缩成一团,剧烈的咳嗽,身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 自从被这群沙漠强盗袭击,部族的人死伤近三分之一,所有的牲畜和财产都被掠夺,牧民也成了待宰的羔羊。等待他们的将是奴隶市场。女孩子们命运会更加悲惨。 女孩拼命的挣扎着,哭喊中,头巾和面纱都被扯落在地,露出了一张美丽的面孔。 强盗肆意的笑着,肮脏的手去扯女孩的裙子。坐在火堆旁的强盗们摆出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大声叫好,三角羊烤出的油脂,滴落在橘红的火焰上,噼啪作响。 牧民们的反抗只是徒劳,几天来没有吃到任何东西,只喝过两次水,再强壮的男人也会变得虚弱,何况很多人还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姑娘的哭喊声变得沙哑,强盗的笑声就像是魔鬼。 一个牧民再次冲向了强盗,胸口一阵剧痛,愤怒在他的脸上凝结。 强盗狰狞的笑着,匕首刺进了他的胸膛。 “父亲!” 女孩哭叫着,嘶喊着,悲伤与愤怒,让她宁愿被扭断胳膊也要挣脱强盗的束缚。 牧民倒在半月湖边,血,染红了一片青草。 强盗哼了一声,甩了甩匕首上血迹,又一次抓起姑娘,向一边的草丛中走去。 牧民们依旧愤怒,却再没有人冲向强盗。 羊肉已经烤好,最丰美的部位是属于首领的。伴着血腥味,他们大口的撕扯着羊肉,油脂涂抹在唇边和脸上,啧啧有声的舔着手指。 墙后的绿蜥被血腥味吸引,何宁想阻止已经来不及,或者,他根本没想过要阻止。 绿蜥的出现让强盗们惊讶,却没有恐慌,反而愈加兴奋。 “黑蜥!” 强盗们扯下手臂上的鞭子,从驼背上取下黑色的网,意图再明显不过。 “抓住它!”强盗首领一口咬碎羊骨,吸着骨髓,“这可比什么都值钱!” 何宁看得皱眉,这是一群色盲吗?他哥们明明是绿色的,怎么叫黑蜥?不过,敢打他哥们的主意,通通该死! 绿蜥很聪明,见到男人们的架势,没有冒失的向前冲,只是张开大嘴,用尖牙和利爪威胁他们,寻找最佳时机。 强盗们挥起鞭子,试图将绿蜥赶向扯开的大网,网上有锋利的尖刺,一旦被网住,根本无法挣脱。 何宁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放到嘴边,发出一声悠长的鸣叫,这是大巫的召唤。 荒城中的地行兽和猛犸发出吼声,食腐鸟越聚越多,被驯养的牛羊都变得暴躁。 在大漠中回响的叫声让强盗们心惊,盘旋在天空中的食腐鸟骤然发起了进攻。 锋利的鸟喙啄出了他们的眼球,尖锐的爪抓破了他们的皮肤,甚至能扯下一大片头皮。 温驯的三角羊和短角牛突然变得野性十足,像是荒漠中的野兽一样,冲向了强盗。 牧民们惊愕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轰隆隆的脚步声从荒城深处传来,猛犸庞大的身躯仿佛一座移动的山丘,地行兽从残垣后缓慢爬出,粗短有力的四肢,可怕的大嘴,让强盗们的双腿开始颤抖。 一头地行兽可以对付,两头也勉强,如果是五头呢? 若是再加上一头成年猛犸呢? 强盗们很快意识到要大祸临头,其中一个突然大喊:“这里是荒城!荒城!没有人能活着走出的大漠荒城!” 喊声让强盗们的恐惧攀升到极点,牧民也变得惊恐万分。 恐惧迅速蔓延,猛兽和畜群的攻击却没有停止。 强盗首领试图稳定局面,却根本做不到,猛然咬牙,带着围在身边的几个心腹跳上骆驼,挥鞭就跑。 地行兽,猛犸,发狂的食腐鸟和畜群,让他想起不久前从比提亚城流出的传言,他只当做一个笑话,亲身经历过才知道,那个死里逃生的商人并不是在信口开河,胡说八道。 强盗首领只带着三四个人,余下的强盗和牧民被留给了荒城中的野兽。 何宁从墙后站起身,单手撑在墙壁边沿,跃起站到高处。望向强盗头领逃走的方向,脸上没有太多表情,黑色的双眼,如不见底的深渊。 天边突然出现一群如黑云般的灰雀,逃走的强盗们注定无法走出这片大漠。 余下的强盗全部倒在地上,骨头断裂声,人体的撕裂声,伴随着野兽进食的声音。 卷过荒城的风拂起黑色的长发,牧民们呆愣的看着这一切。之前被拽到草丛中的姑娘,跑回死去的父亲身边,在泪水中哭喊。 几个牧民怨恨的望向何宁,愤怒的控诉着:“能救我们,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来?!你是凶手!凶手!” 何宁依旧没太多表情,绿蜥转过头,发出一声低吼,进食中的地行兽也丢开嘴里的残肢,染着鲜血和碎肉的牙齿,丑陋狰狞的面容,让牧民们瞬间脸色发白。 能杀死强盗,就能杀死他们! 事实上,何宁不至于因为几句失去理智的话报复别人,但好心救人却被这样骂,谁心里都不会太舒服。他算是体会到做好人好事反被讹是种什么心情了。 不过,如何处理这群牧民的确是个问题。 何宁蹲在墙头,双手托着下巴,为了今后的安宁,荒城中的一切最好能够保密。这么多的人,一旦放他们离开,自己的清净日子差不多就要结束了。 好不容易找到个落脚点,因为不相干的人放弃,再去流浪? 转头瞅了一眼正对着三角羊流口水的绿蜥,从那伙强盗的表现来看,他这哥们很值钱。万一遇上对付不了的恶势力,例如先后把他逮住的那两位,这哥们说不准就要被论斤卖了。 “唉。” 为难啊! 难不成要留下他们? 数一数,三十多人,一半是女人,壮年男人只占不到三分之一,其余多是半大孩子。现在这些人身体虚弱,几乎个个带伤,若是恢复了体力,万一出了什么事,自己该怎么办? 人是最复杂的动物,人心更是无法预估。 宁愿和绿蜥搭伙过日子,何宁也没想过融入人群加上他如今的身份,一旦被认出来肯定不会有好事。想起给他水囊的女人,不免感叹,亏得当时跑掉了。 铜板和羊皮卷绝对不是白读的。忠诚于大巫的巫女都已经陨灭,如今留在亚兰大陆的是谁,还用说吗? 何宁支着下巴,垂着眼帘,越想越偏。依旧被绳子捆住的牧民们,心却越来越沉。 这个人会放了他们,还是杀了他们?怎么想,都是后者的可能更大些。 终于,何宁动了,站起身,跳下墙头,走到聚在一起的牧民跟前,“你们这里谁地位最高?” 一遍问完,牧民们没反应。 又问了一遍,牧民们还是没反应。 何宁有点不耐烦了,扯下包在头上的布斤,黑发黑眼,俊秀的面容,年纪大些的牧民,脸上的表情顿时僵化。 黑色的眼睛是巫的象征,可是,这几百年来,欧提拉姆斯神殿的巫女深入各个部落,几乎将亚兰大巫的痕迹抹得一干二净。不久前的大雨,更是让欧提拉姆斯大巫和巫女们的地位更高,在大漠的荒城中,却有一个黑色眼睛的男人,一个能驭使猛兽的男人? 他是谁? 是人还是魔鬼? “就没个能说话的吗?” 何宁更加不耐了,这些人看他的目光,简直像在看三头六臂的怪物,疑惑,厌恶?要是狠心的,就全给地行兽当储备粮! 最终,是那个在死者身边的姑娘开口了,“族长和长老都被强盗杀死了。” 姑娘抹掉眼泪,“我的父亲是部族的战士,也是这里地位最高的人。” “你?” “我叫梅里亚。请您原谅族人之前的口不择言。” 说着,梅里亚跪倒,匍匐,向何宁行了一个古怪的礼,白皙的手貌似想托起何宁的袍角,无处下手,只能去亲吻何宁手中黑色的布料。 “你在做什么?” 何宁被吓了一跳,姑娘却变得更加恭敬,从手腕上褪下两枚细镯,高举,“梅里亚·木苏。” 看着姑娘手中的细镯,何宁退后一步。 “你是巫女?” “不。”梅里亚抬起头,“从四百年前,木苏部族就不再有巫女。” 第二十章 留还是不留? 对于梅里亚的话,何宁仍保有怀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大多来自于铜板和羊皮卷的记载,仅有的几次和人接触,感觉不好,甚至可以说,糟糕透了。 梅里亚跪在在地上,美丽的面容带着期待,莫名的,何宁觉得这张面孔熟悉,哪怕她的眼睛不是黑色。 这不是他的记忆。 是那个黑袍黑发的影子。 退后一步,何宁扯了扯嘴角,不能留。 心中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不能留下他们,尤其是这个女人! 第17节 杀了他们?很简单,也很难。 无论如何,他相信自己的直觉,他想活下去。 “今天你们可以留在这里,明天必须走!” 梅里亚低下头,再次虔诚的匍匐在地,“是。” 牧人们的绳子被解开,强盗留下的骆驼上,有抢劫来的帐篷和食物。牛羊被驱赶到一起,这是部族的财产,族长和有地位的老爷们都死了,这些全部都是他们的了。就算是部族的奴隶,也能分到一两头。 死里逃生的人们,脸上或多或少带上了喜色。 站在绿蜥身边,看着牧人们从面带惊恐愤怒,再到平静,何宁沉默的不发一言。 这是大漠的民族。 地行兽和猛犸被叫了回来,留下的血肉成了食腐鸟的晚餐。 强盗和死去骆驼的尸体早已不复存在,湖边的草地上只余下一滩滩血迹。 入夜,木苏部族的人没有进入荒城,而是在附近搭起了帐篷。 两弯明月高悬,星光闪烁,天空如点缀着宝石的暗河,无穷无尽,引人沉迷。 何宁靠在猛犸身上,绿蜥蹲坐在他的身边,地行兽和往常一样守在四周。 放牧民们离开,代表他也必须离开。 “要离开这里了。”何宁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征求绿蜥的意见,“去哪好?北边太远,南边也不行,黑头发太显眼,带着几个大家伙,去西边?倒不是不行,可遇上蛮族怎么办?他们比东边的人更不讲理……” 何宁皱着眉头,绿蜥歪着大脑袋,爪子嚓嚓的挠着肚皮,猛犸给了它一鼻子,太吵。 “要是真走了,那些铜板和羊皮卷怎么办?”何宁坐起身,都带上不可能,也不能就扔在那里吧? 还有……摸摸手腕内侧的趾骨,就算来自记忆传承,情感却是真实的存在。 究竟该怎么办? 很烦! 夜深了,何宁终于有了些睡意。 半月湖边的沙猫和沙鼠探出洞穴,习惯了凉爽夜晚的动物也出现在湖边草丛中。草叶上的血迹吸引了食肉的昆虫和小动物,循着血腥,总是能找到几块碎肉。 湖面泛着微波,一个袅娜的身影无声的出现在半月湖边,小心的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咬破了手腕,鲜红的血流淌出一条细线,滴落在湖水中。 被血染红的腕子上,套着两只银色的细镯。 湖水开始变化,一个诡异的漩涡渐渐成形,身影低声呢喃着巫文,浅色的双眼开始变深,逐渐成了如夜空般的黑色。 欧提拉姆斯神殿 大巫站在破损的棱镜前,镜面上还沾着她的鲜血。 镜面上浮现出一片花海,花海旁,是废弃的古城一角。 苍老的面容终于有了光彩,伛偻的身躯猛的站直。 “找到了!” 阴鹫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大巫扑到棱镜前,表情带着迫不及待与贪婪,终于找到了! 湖边的女人握住手腕,血沿着指缝滴落,拧紧眉头,神情变得难测。 事情和她预期的不同,本以为能在部落迁徙途中误入荒城,不想遇上沙漠强盗。不过,这些强盗也算帮了她的忙。弱者,总是容易获得同情。 曾经,木苏是亚兰大陆东部最强盛的部族之一,如今呢?因为一个人的选择,一切荣耀和财富都被剥夺。 她的祖先忠诚于大巫,可这份忠诚换来了什么? 污蔑,追杀,部族的衰落。 女人站起身,看向荒城,从现在开始,一切都将因她而改变。 亚兰大陆,属于欧提拉姆斯神殿,属于巫女,亚兰帝国已经灭亡,不再需要男巫! 血腥味很淡,消失得也很快,女人悄悄的回到帐篷,她最忠心的奴隶,正用绳子勒死了帐篷中的最后一个人。 “带上必须的食物和水,我们走。” 她已经做到了对神殿的承诺,必须快点离开! 大巫的血…… 女人舔了舔嘴唇,她现在得不到,总有一天,她会代替那个苍老的女人,坐在欧提拉姆斯神殿的最高处! 晚风掀起了女人的头巾,站在断墙后的何宁,看清了她的面孔。 梅里亚·木苏。 果然,好人不能做啊。 黑色的双眼,在夜色中发亮,锐利的指甲,抓破了土墙。 背后传来刺耳的声响,牵着骆驼的两个人悚然一惊,回过头,月光下,黑发黑眼的青年,正静静的看着他们。 “快走!”梅里亚的眼睛已然变成了深黑,男人将她抱上骆驼,用力甩了一鞭,“主人,快走!” 何宁猛然冲了上来,银色的耳扣,映照着暗色的双眸,凛冽,危险。 背叛! 怒火燃遍四肢百骸,和四百年前的情景多么相似? 他信任的巫女,背叛了他!陷害了他!杀死了他!吸干了他的鲜血! 殿后的男人咬牙冲向何宁,却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摸到,掠过的风,带着血腥味道,骇然低下头,胸口赫然是一个血洞。 骆驼在狂奔,不回头,梅里亚也能猜到身后发生了什么。她感到后悔,如果没有遇到那群沙漠强盗,事情没有在中途出错,如果没有这么心急,她完全不必如此铤而走险! 该死!该死的! 梅里亚用力的挥鞭,身后的风声越来越近,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终于,她回头了,有那么一瞬间,她幻想用祖先的忠诚祈求原谅,红唇刚刚张开,一口鲜血,猛然喷溅。 双眸瞪大,黑色的长矛,穿透了她的身体,穿透了骆驼,狠狠的扎在了大漠之上。 矛身上,金色的巫文在暗夜中流淌,何宁停住脚步,骆驼轰然倒地。 双眼失去光泽的巫女,倒在了血泊中。 “嗷呜!” 野兽的吼声,苍凉的号角,庞大的身影,出现在大漠的夜空之下。 棕色皮肤,黑色的长发,青色的图腾,野性,危险。 何宁确信自己没见过猛犸背上的男人,但,该死的熟悉。 猛犸越来越近,何宁没动。 地行兽背上的祭祀全身颤抖,手中的木杖被血红包围,啪的一声断裂成了几截。 科尼从猛犸上跃下,身躯矫健,动作敏捷,像是在暗夜中行走的豹子。 左耳又开始发热,脑海中的记忆,仿佛松开的闸门。 何宁用力捂住额头,陌生又熟悉的两个字,从口中流淌而出,“苍岩?” 科尼扬手,黑色的矛,如有看不见的力量牵引,重新回到他的手中。 高大的身躯,忽然单膝跪地,琥珀色的双眼深处,带着延续几个世纪的忠诚与刚毅。 “大巫!苍岩部族,永远忠诚于您!” 第二十一章 夜空下的大漠,高大的蛮族首领,脸颊上青色的图腾,目光坚毅,声音铿锵。 “苍岩部族,永远忠诚于您!” 岁月流转百年,亚兰帝国的首都,神殿之前,强健的蛮族首领在庆典上赢得了最高的荣誉,接过刻有巫文的黑色长矛,单膝跪地,向黑袍黑发的人许下同样的誓言。 忠诚!不变的忠诚! 神殿前的风,拂过大巫黑色的发,仿佛带着青草的气息。年轻的首领抬起头,琥珀色的双眼,在失神中变得透明。 棕色皮肤的战士,意志如岩石般坚定的男人。 誓言,永恒不变! 大巫在阴谋中陨落,帝王变得残暴嗜杀,蛮族首领跨上战兽,成为了帝王手中的刀,为大巫复仇的矛。 战斗,屠戮,鲜血染红了亚兰大陆。 帝王毫无预兆的倒下,欧提拉姆斯巫女站到台前,宣称可以聆听到天神的声音,以虚伪的仁慈和可耻的手段获取膜拜,用谎言窃取了荣耀和地位。 蛮族退回了西部大陆。 他们是大巫的战士,是帝王手中的刀。欧提拉姆斯的巫女没有资格在英勇的战士面前指手画脚! 一旦越界,等待她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荒野中成长的勇士,敬畏天神,崇拜大巫,巫女从来就不在他们的眼中。欧提拉姆斯的巫女,一群手段卑劣的背叛者! 何宁静静的看着科尼,直到科尼牵起他的手,想要亲吻他的手背时,顿时吓了一跳。 根据记忆,这是祈求大巫的赐福,可好歹是个爷们,当真是不习惯。 僵硬的扯了扯嘴角,想把手抽回来。 纹丝不动。 眉头拧了一下,貌似,眼前这个单膝跪地的男人,并不是那么表里如一。 “大巫!” 灰发灰眼的祭祀被搀扶着上前,血红色的木杖已经断裂,他想要亲吻大巫的袍角,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何宁只得将包在头上的黑布递给他,否则他就要拽自己的裤子了。 没有了黑布,如绸缎般的长发直接垂落腰际,琥珀色的双眼中,映出了迥异于沙漠民族的柔和轮廓。 科尼终于放开了何宁的手,手指上的触感和瞬间的温热让何宁有些许不自在,恰好忽略了脑海中一闪而过的片段记忆。 第18节 “大巫,苍岩永远忠诚于您!” 祭祀匍匐在地,紧随而来的蛮族战士们,在首领和祭祀的身后单膝跪倒,嘹亮的象鸣声与地行兽的吼声交织在一起,在大漠中,在苍穹下,向大巫献上千百年的忠诚。 该说些什么? 何宁有些尴尬,天生不是当领导的材料,和绿蜥自说自话,他的嘴巴还能利索点。 面对这种情况,也只能干巴巴的说一声,“起来,先起来!” 科尼利落的站起身,祭祀仍激动得不可自已。 四百年前的大巫是怎么做的,他勉强有点印象,总之,做一个合格的神棍也是相当不容易的。看一眼倒在地上的骆驼和巫女,沙地上的血已经渐渐干涸。科尼将长矛背在身后,示意驱赶两头地行兽过来。 很好,什么都解决了。 “我住在前面。” 对突然出现的苍岩部族,何宁有着本能的信任,从穿越到现在,比起理智的分析,本能和直觉才是他保命的根本。 “巫之城!” 踏进花海,祭祀再一次激动得浑身颤抖。 猛犸和地行兽被带到半月湖边,那里有充足的水和食物。 一路行来,在祭祀的指引下,找到了何宁留在荒漠中的水塘和绿洲,也免于饿着肚子的地行兽把站在背上的战士当肉干充饥。 对跟随何宁而来的苍岩部族,绿蜥随时保持警惕,在科尼走近何宁时,总是会咧嘴呲牙,发出威胁的低吼。 荒城中陪伴何宁的猛犸与地行兽,全部来自苍岩部族,与棕色皮肤青色图腾的战士并不陌生。 只不过,两头猛犸的初见却算不上友好,庞大的身躯,有力的长鼻,可怕的象牙,吼叫着冲撞在一起,就像是两块巨石的碰撞,被波及的建筑转瞬间四分五裂,沙尘骤起。 五头地行兽数量上占据劣势,气势却丝毫不弱,面对两三倍于己的后来者,表现出的狰狞与威吓,让苍岩部族的战士也啧啧称奇。 情势愈演愈烈,眼看双方就要大打出手,何宁怒了。 无论是留下还是离开,计划里都不包括“拆迁”这一项。真打起来,荒城就要变成沙城了。 黑色的双眼眯起,属于大巫的声音在荒城中响起,似低吟,又似无韵的轻唱,古老,神秘,柔和。 暴躁的野兽们被安抚,撞到一起的猛犸也渐渐缓和了情绪。 绿蜥离何宁最近,正讨巧的用头去顶何宁的背,尾巴再次不自觉的摇动了两下。 何宁回手拍了拍它的大头,哥们,有外人在,咱能别这么居家吗?至少霸气侧漏一下,至少能挣回点面子。 亚兰大陆几百年没有真正的大巫,欧提拉姆斯的巫女,只有第一代的能力才拿得出手,随着巫血的干涸稀释,巫力一代不如一代。 大陆遭受旱灾,一场雨水都是奢侈。欧提拉姆斯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的对自身歌功颂德。 驭兽,求雨?或许在梦里能够实现。 安抚过猛犸和地行兽,何宁想起了帐篷里的牧民。 经过查看,没有一个还活着。 留下的三角羊和短角牛挤在一起,苍岩部族带来的地行兽,正对着它们不停流口水。 “这些你们处理吧。” 何宁指着那些牲畜,这些应该足够了。帐篷里的人,还是找个地方埋了吧。 科尼点点头,招来一个右臂满是红色图案的战士,指着挤在一起的牲畜说了几句话。 祭祀亦步亦趋的跟着何宁,惹来绿蜥相当的不满。 “行了。”何宁拍了绿蜥一下,看着祭祀空空的双手想起了什么,带着他走到半月湖边,扯下几条坚韧的藤蔓,三股鞭在一起,按照从羊皮卷上看到的,在藤蔓上刻着巫文。 锋利的指甲轻易划破藤蔓的外皮,流畅的巫文蜿蜒曲折在藤杖上。最后一笔落下,巫文发出一道微不可见的金光,藤蔓彻底融合在了一起。 摸着何宁塞到手中的藤杖,祭祀有片刻的呆滞。 何宁倒显得无所谓,摸着下巴,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手工活还是相当不错。 “大巫,这是给我的?” “啊。”何宁点头,想起祭祀看不见,补充了一句,“做得不好。” 祭祀又一次颤抖了,何宁再一次望天了。 算了,抖着抖着就习惯了。 苍岩人在半月湖边架起了火堆,烤肉的香味开始飘散。没有何宁的允许,他们不会踏入荒城一步,但这不包括部族的首领。 “能别跟着我吗?”何宁有些无奈,“他们在烤肉,你肚子不饿吗?” 沉默。 “真不饿?” 继续沉默。 何宁有种错觉,好像身边又多了一只绿蜥。 最终,科尼还是跟着何宁到了神殿门外,却没有继续跟随他走进去。 看着月光下的科尼,何宁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对自己无害,其他的……再说吧。 科尼不跟来,恰好方便了何宁。 绿蜥留在神殿中守着地下的入口,何宁要去将密室中最重要的两份羊皮卷取出来。 铜板太过笨重,不适合携带,羊皮卷例外,却也不能带太多。 既然决定要离开,一切都要做好安排。苍岩部族的到来帮了他大忙。 无害归无害,该有的戒心,何宁并未全部放下。血的经验告诉他,松懈太过会要人命的。 在石台上得到的羊皮卷和巫女用血留下的诅咒,必须带走。给不出理由,只在潜意识中认为,这两份羊皮卷对他相当重要。 巨大的骸骨始终静静的倒卧在密室门前,收好羊皮卷,何宁走到骸骨前,额头轻抵,闭上双眼,阿尼,我要离开了。 没有回应,睁眼双眼,目光落在被折断的长矛上。 锋利的矛尖,断裂的巫文,想起科尼手中黑色的长矛,何宁轻声笑了。 苍岩的忠诚,不代表所有的蛮族都不会背叛。 尘封四百年的历史,仍有缺失部分。 大巫的死不再是谜,但是,最后一位亚兰大帝的死亡,却没有明确的记载。 或许在巫女们躲进地下时他还活着,也或许是更大的阴谋。无论如何,欧提拉姆斯巫女可以千方百计抹去大巫的痕迹,却无法让存在几千年的帝国无端消失在历史长河。 “阿尼。”何宁低喃着,深邃的双眸,仿佛两颗黑色的宝石,神情柔和,跨越四百年,与帝国神殿中的面容完全重合,“我还会回来的。” 所有真相揭开的那一刻,就是一切结束的开始。 离开密室,回到神殿中,何宁闭上双眼,银色的耳扣化为权杖,浮在半空,有形的巫文像是一条条透明的锁链,在神殿内交织,盘旋,缠绕。 坍塌的地面下浮起一块块碎石,在权杖发出的金光中,巫文化作晶莹的粉尘,地面恢复如初,通往地下的入口好似从不存在。 月光从穹顶洒落,壁画上的图案再次变得鲜活。 何宁读懂了图案中的含义,金光消失后,摸了摸左耳的耳扣,扭头看了一眼绿蜥,甭管最终会变成什么颜色,哥们,还是哥们! 神殿外,科尼如雕像一般矗立。刚毅的面庞上,琥珀色的双眼看不出任何情绪。 第二十二章 清晨,一场小雨淅淅沥沥的降落在荒城。 苍岩人在雨声中醒来,在祭祀的带领下跪伏在地,大巫,只有真正的大巫,才能祈求天神降下甘霖。 何宁站在绿蜥身边,仰起头,扯下头巾,任由雨水打湿全身。 要离开了,何时才能回来? 眷恋,不舍,初时黄沙弥漫,断壁残垣,今日花海绽放,绿意盎然。这里,是他流落异世后的第一个家,这里,也是几百年前大巫的最终归宿。短暂的二十四年生命,最美好的怀念,全部留于此。 他的伙伴,他的朋友,他最忠诚的巫女。 无论这份记忆与情感属于谁,此刻,都真切如雨水般敲击在他的心间。 展开双臂,拂过黄沙与青草的风,吹起黑色的长发,温和的面容染上坚毅。会回来,他发誓,自己一定会回来!无论作为四百年前的大巫,还是现在的何宁,他一定要回到这里! 这里是他的家,埋藏着他所有的寄托。 雨越来越大,半月湖中的银鱼跃出水面,在湖边安家的沙猫爬出洞穴,常到湖边饮水的长角羚羊也跑了过来,这是告别。 雨水将为这片荒漠带来更多的绿意,半月湖将成为荒漠中的生命之源。带来这场雨的人却将远行,归期未定。 科尼站在祭祀身旁,静静的看着荒城中的身影,带着莫测的情绪,最终,单膝跪地。 大巫,只有大巫,才能做到这一切。 将他带走,必须将他带走!用鲜血与生命捍卫祖先的誓言。四百年前,苍岩祖先留下的悔恨与遗憾,不应当再有! 谎言注定无法成为真实,阴谋者会受到惩罚,荒芜的大地将再度富饶。 握紧长矛,雨中,科尼发出了野兽一般的吼声,祭祀高举藤杖,苍岩的战士们右手握拳捶在胸前,似敲击战鼓。 这是蛮族的仪式,献上所有战士的忠诚。 嘹亮的象鸣,低沉的兽吼,绿蜥也不甘示弱加入其中,某一刻,墨绿色的鳞甲竟然隐隐泛出金色的光晕。 何宁睁开眼,一缕黑色的长发黏在唇角,银色的耳扣漫射金色的光带。 雨水渐渐停息,乌云散去,彩虹横跨天际,一群灰雀从远处腾起,铺天盖地。 “大巫!大巫!” 苍岩祭祀高呼着举起权杖,科尼站起身,身姿挺拔,如他手中的长矛。 天空中的灰雀越聚集越多,叽喳的鸟叫声传递着不安。紧张的气氛开始在空气中凝聚,远处地平线上,扬起一片黄沙。 骆驼声,弯刀摩擦声,与战士们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 欧提拉姆斯神殿发出神谕,大漠深处的荒漠中隐藏着魔鬼,是一切灾难之源。将他抓来,由大巫亲手敬献给神,天神必将再度降下甘霖。 第19节 “灾难,是可怕的魔鬼带来!”苍老的大巫高踞神殿权座之上,白色的长袍,白色的头巾,将她全部包围,一只布满皱纹的手颤悠悠的伸出,指甲带着失去生命之火的乌青,“抓住他,将他带来神殿,敬献给神!他的鲜血会洗刷所有的罪孽!” 受到召唤前来的部族族长们对神谕半信半疑,部族中的巫女大肆鼓动战士向荒漠深处进发。族长们愤怒却毫无办法。他们附庸的城主远不如普兰城的穆狄强势,可以对欧提拉姆斯神谕置之不理。同样强势的比提亚城正被蛮族进攻,欧提拉姆斯神殿趁虚而入,巫女用神谕胁迫族长,手段卑劣却相当有效。 愤怒之后,更多的却是疑惑。 大漠深处的荒城?流传几百年的传说,席卷亚兰大陆的旱灾,真如欧提拉姆斯大巫所言,是魔鬼所为? 消息传到普兰城,金色的权杖点在羊皮卷上,慵懒低沉的嗓音带着嘲讽,“荒城中的魔鬼?” 穆狄斜靠在精美的软枕上,金色的发间点缀着用细链串起的宝石。 “木沙,我要去荒城。” “城主大人?”严肃的大臣面露疑惑,话中带着不解,“因为神谕?” “谎言堆砌的神谕,不知所谓。”穆狄坐起身,展开另一份羊皮卷,半晌之后给出了答案,“荒城就是巫之城。” 短暂的沉默之后,木沙的脸色变了。 巫之城? 比提亚城 西库鲁斯脸颊上的伤口已经痊愈,灰色的鳞片被遮挡在亚麻色的头巾之下,龙鹰翅膀受伤,无法支撑长时间飞行,其他的猛禽无法企及龙鹰的凶猛。 天空的王者回到地面,手中的弯刀仍不断夺取蛮族战士的生命。 夜幕降临,蛮族撤退的号角声响起,比提亚城的战士也到了强弩之末。 死去的战士倒在被鲜血染红的黄沙之上,这是第几天了?没人计算。他们只知道,比提亚人仍在顽强的守护家园。蛮族,仍被挡在城外。 蛮族的营地中燃起篝火,三个面带刺青的蛮族族长正撕扯着烤熟的羊肉。 连日来的战斗让他们彻底认清,苍岩不愧为西部荒野中最强悍的部族。 比提亚城,亚兰王室血脉后裔,只凭一个部族的战士便势均力敌。他们联合起来却陷入苦战,能够察觉到对方的虚弱,却无法彻底将对方击垮。实力的差距可见一般。 好勇斗狠,天性中充斥杀戮与血腥的蛮族,被彻底激发了凶性。 “明天!”一个蛮族族长狠狠的咬断了羊羔的腿骨,像野兽一样,咯吱咯吱咬嚼着,“杀光他们!” 耐性早已耗尽,若不能在苍岩部族从东部荒漠回来之前攻入比提亚,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同苍岩结盟是为部族更加强盛。露出虚弱的一面,昔日盟友马上会像野兽一样撕咬上来,吞并,灭族,沦为奴隶。 西部荒野恶劣的生存环境,造就了蛮族独有的社会形态和生存方式,也造就了大陆上最强悍的战士。 大漠深处,战斗已经开始。 被巫女鼓动的部族战士,没想到会在荒城外遇到蛮族。拉住骆驼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挥舞着弯刀继续冲向地行兽张开的巨口。 何宁坐在猛犸背上,看着不远处厮杀的血光,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坐在一旁的绿蜥发出嘶嘶声,何宁转过头,笑了笑,“知道,我没事。等着解决了他们,咱们就出发。” 离开荒城是必然,去西部也是目前最好的选择。唯一要担心的只有路上接连不断的麻烦。既然能这么快找上门,完全可以预料到,接下来的日子会有多精彩。 该彻底相信苍岩人?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带着绿蜥,猛犸和地行兽,他可以在在荒漠中流浪,继续生存下去。一般的强盗也无法对他造成威胁。但是,若遇到如苍岩一般的战士,胜算几乎没有。 绿蜥是他的哥们,让对方为了自己送命,何宁本能的摇头。 战斗结束得很快,没有任何悬念。 地行兽的早餐有了着落,猛犸自顾自的到半月湖边吃草,身为杂事动物,时常需要改善口味,光吃肉会消化不良。 “大巫。”科尼站在猛犸前,仰头看向何宁,“何时启程?” “现在吧。”既然要走就干脆点,拖拉反而会误事,“牲畜和骆驼都带走,不用特别顾虑我,我会自己照顾自己。” “是。” 科尼的神态恭敬,何宁却感到有些不对劲,哪里不对?单手支着下巴,从大包的果子里取出两颗,一边想,一边磨牙。 吼!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扬起漫天沙尘。 并行的猛犸发出嘹亮的象鸣,地行兽紧随其后,迎接大巫的苍岩部族踏上归途。 从西部荒野到东部大漠,已经用生命和鲜血铺成一条回程的路,比提亚城不过是其中一环。 沿途的伏击者和跟踪着并不少,沙漠强盗,部族战士,即便没有接到欧提拉姆斯大巫的神谕,出现在东部荒漠的蛮族也足够引起恐慌。 在绿洲休息时,队伍遇上了最大规模的一次攻击。 水塘中被下了药,猛犸和地行兽的行动变得迟缓,蛮族战士英勇无畏的厮杀,聚集而来的部族真是和强盗却越来越多,最后联合在了一起。 绿蜥与何宁身上,凝聚了太多贪婪与恶意的目光。 嘶吼声中,绿蜥咬断了一个强盗的脖子,何宁指甲暴长,双眸黝黑,狂躁的杀意几乎要燃尽全部的理智。 两道黑影快得无法捕捉,挥舞着弯刀的强盗瞬间倒下,脸颊和胸口鲜血淋漓,痛苦的呻吟。 娇小的沙猫凑到何宁腿边,喵喵的舔着爪子。 天空中,大群的灰雀和猛禽开始聚集。地面上,厮杀仍在继续。 站在血泊中,流入耳际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眼前染上一片血红,四百年前,同样的一幕也曾上演。 鲜血,弯刀,贪婪与狂笑。 神殿,荒漠,惨叫与嘶吼。 迥异,却似曾相识。 血光蔓延,染红了黑色的双眼,乌黑的发间,一滴鲜红的血在银色的耳扣上流淌。 暴戾的气息引起了动物的狂躁,下一刻,何宁冲向了包围绿蜥的敌人,锋利的指甲插入了后心,男人愕然回头,转瞬被撕成了两半。 血雨降下,滴落在脸颊,目光黑沉,杀戮,只是刚刚开始。 第二十三章 死亡并不可怕。 对部族战士来说,战场上的死亡代表荣誉。而沙漠强盗,早已将生命当做儿戏。但是,被活生生撕成两半,还是眼睁睁看着,这种恐惧远非一般人能承受。 何宁面无表情的站在死去的敌人尸体旁,用手背抹掉脸上滴落的血,本该刺鼻的味道却莫名诱人,很想舔一下。 嘴唇在触及手背的最后一秒停住,眼中闪过一抹挣扎。 “怪物!”一个部族战士惊叫出声。“大巫降下神谕,他是魔鬼!引来一切灾难的魔鬼!” 恐惧催生出疯狂,疯狂压倒了理智,围在绿蜥身边的强盗和战士举起弯刀,高喊着冲向了何宁。 杀死他!杀死这个怪物! 一切灾难都能结束! 蛮族战士们被数量更多的敌人纠缠,科尼挥舞长矛收割着一个又一个生命,用最快的速度冲向包围何宁的男人。 绿蜥发出嘶吼,血肉染红了它的鳞甲。 疯了,一切都疯了。 何宁突然笑了,带着一种不属于他的情感。 四百年前,他就是为了这样的人去死?何其愚蠢。 他是怪物吗?或许吧。 直视着迎面砍下的弯刀,映在黑眸中的面孔瞬间扭曲,锋利的指甲穿过了男人的胸膛,鲜血从被穿透的身体中喷涌而出,眼中的一切,轰然破碎。 一个,两个,三个…… 杀戮,仿佛没有止境。 敌人的惊恐,科尼和蛮族战士的惊愕,一一落入眼中。 何宁突然间明白了,遇到科尼之后,胸中时常会涌起的烦躁代表着什么。 杀意。 苍岩部族的到来,科尼发出的誓言,劈开现世与四百年前的阻隔,横亘百年的束缚突然间崩裂,沉寂了几个世纪的愤怒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杀,杀光背叛者! 仁慈的大巫已经死去,鲜血成为了阴谋者和背叛者的祭品,灵魂中留下的只有无法宣泄的憎恨。 在杀戮中,何宁仿佛脱离了身体,飘在半空,静静的看着在战场上蔓延开的一片片血雾。 染血的嘴角掀起一抹冰冷的笑。 这是他?还是另一个人? 恍惚间,意识变得空白,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只余一片血红。在他周围,除了绿蜥,没有一个能呼吸的生命。 金铁交鸣声倏然减弱,目睹一切的战士和强盗心生退意。疯狂只是一瞬间,鲜血和冰冷的尸体让他们恢复了理智,只凭自己根本无法杀死那个怪物! 最初是外围的沙漠强盗,然后是脱离战场的部族战士。 撤退只是为了面子好听,事实却是怯懦的逃跑。 为了保命挥起长鞭,驱策骆驼逃离绿洲。 这里,已经成了地狱, 何宁没有去追,低头看着染血的双手,黑色长发垂落脸颊,没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绿蜥走过来,顶了顶他的背,没反应。 再顶,还是没反应。 加大力气,何宁一个踉跄,险些趴在地上。转过头,怒瞪肇事者,绿蜥却咧开大嘴,摇了一下尾巴。 何宁无奈望天,得,有这位在身边,深沉什么的,悲怆什么的,当真是玩不起来。 “好了,知道你担心。”见绿蜥又低下大头,何宁连忙向一旁躲开,“再闹我翻脸了。” 绿蜥很委屈。 何宁视而不见,卖萌无用。拉着它去水塘边洗爪。爪子洗干净,想起水里被下了药,打个响指,一道水柱从天而降。 第20节 甩甩手上的水,何宁一扬下巴,“别喝,漱口。” 一人一蜥旁若无人的洗爪漱口,看得蛮族战士们一愣一愣,连走过来的科尼都差点忘记要说什么。 刚刚的战斗不只震慑了袭击者,也让蛮族战士们对何宁有了新的认知。原来,大巫竟然是这样的存在吗? 事实上,科尼想问什么,何宁能猜到,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事情是他做的,但某些时候,控制身体的仿佛又是另一个灵魂。 在另一个世界,这种情况有个很科学的名词解释,双重人格。但在这里,这叫传承。 瞥一眼表情纠结的科尼,何宁走回到猛犸身边蹲下,拍拍猛犸的脖子,喂了水,对方扇了一下耳朵作为回答。站起身走到几头地行兽旁边,撑着下巴挨个冲水,自我安慰也好,什么也罢,总之甭管双的单的,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 只要不会彻底变成另外一个人,管他是怎么样呢。活着比其他都重要。 等到猛犸和地行兽行动自如,何宁也做好了心里建设,回到水塘边,双手探入水中,闭上双眼,塘中的水缓缓浸入沙地,直至干涸。随即,一道瀑布凌空而下,再次注满了水塘。 “这样就行了。”何宁看着水中的倒影,撩起清凉的水扑在脸上,大大的呼出一口气,回头,“能喝,绝对没问题。” 从决定和苍岩部族离开荒城那一刻起,何宁就确认了自己该扮演什么角色。 除了神棍,不做他想,也算是继承祖辈大业。 何宁的职业规划做得很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无论是为了在这里活下去,还是归于传承记忆中的灵魂,在神棍的康庄大道上,必须坚定不移的走下去。 科尼的感觉一向敏锐,眼前的黑发青年,和初见时似乎有了很大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琥珀色的双眼定在何宁身上,直到他转过头,才无声的移开。 这条路蛮族战士们已经走过一次,为战斗而生,不代表没有脑子。 除了至今没有攻下的比提亚城,沿途的村庄和游牧部族都不会造成威胁。至于遵照欧提拉姆斯大巫神谕来找麻烦的,经过之前的绿洲一战,也变得谨慎。 这些蛮族不好惹,那个被大巫宣称为魔鬼的黑发青年更不好惹。 处于漩涡中心,何宁却表现得十分自在,坐在猛犸背上,一个接一个的果子丢进嘴里。绿蜥坐在他身边,抱着一截新鲜的断木,吭哧吭哧啃树皮。啃完一半,猛犸的鼻子就卷了过来,好东西要和好伙伴分享。 在青色和红色果子中,有两个拳头大的沙漠西瓜,临走之前,何宁特地摘来的。他没忘记绿蜥对着西瓜流口水的样子。这一走,猴年马月才能回来,不管西瓜熟没熟,吃不了也能砸个响,留个纪念。 “吃吗?”何宁举起一个西瓜,表皮翠绿,带着墨色的花纹,还连着一截细藤和几片叶子。 绿蜥双眼放光,用力点头。 原本老实趴在何宁腿上的沙猫也喵喵叫了起来。 “你们也要吃这个?” 喵! 何宁确定了,手里这个肯定是好东西,可再好也是西瓜吧?左看右看,始终看不出太特别的东西。握紧拳头一砸,西瓜裂开了。 黄金色的瓜瓤,清甜气息扑鼻。 大的一半递给绿蜥,小的一半再分开,自己和两只沙猫分着啃。 一声象鸣,何宁啃西瓜的动作一顿,探头看看,到底把另一个西瓜砸开,分给了猛犸一半。 早知道就把藤上的西瓜都带走,管它是拳头大还是枣子大, 何宁很想吃独食,身边的哥们也是这个意思,但考虑到接下来的日子,咬咬牙,将最后半个西瓜分给了科尼和祭祀。 科尼没说什么,像绿蜥一样连着瓜皮一起咬,西瓜汁沾湿了丰厚的嘴唇,沿着凸起的喉结滑过胸膛,浑然的野性与道不出的性感。可惜何某人不懂得欣赏,只是对科尼生吃瓜皮表示敬佩。 祭祀捧着西瓜又颤抖一回了,何宁挠了挠绿蜥的鳞片,十分自然的转过头,习惯,习惯就好。 一路前行,途中又遇到几次袭击,何宁老实的坐在猛犸背上,再没动过手,连绿蜥也没下去过。 有了何宁,在沿途水源中下药不会起作用,光是地行兽就能解决问题。 终于,队伍接近了大陆东西部边境,也接近了烽火燃烧的比提亚城。 三位蛮族族长发狠要杀光所有比提亚人,战局却始终焦灼。附庸的游牧部族接连赶到,比提亚人就算只剩最后一口气,也不会屈服。想要攻占比提亚城,就要从他们的尸体上踩过去! 只可惜,从荒漠中归来的苍岩战士,无疑宣告了比提亚人的死刑。 连日来的英勇都失去了意义,龙鹰背上的西库鲁斯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苍岩!” 雄浑的吼声在荒漠中响起,比提亚城外的蛮族首领们却未见得欣喜。他们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科尼回来了,就算今日攻下比提亚,自己的部族也将很快被科尼吞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如雄狮一般傲立的科尼身上,坐在另一头猛犸背上的何宁却被忽略了,连带绿蜥,存在感也瞬间减弱。 紧了紧包在头上的布巾,何宁示意绿蜥别出声,在这紧张时刻,当布景板才是王道。 蛮族的号角声响起,预示着又一波进攻即将开始。 最后时刻降临,灭亡的阴霾笼罩在比提亚城上空。 科尼举起长矛,下达了进攻的命令,西库鲁斯拂过龙鹰的颈,“西姆,最后一次了。” 这是他的战场,他不会退却。 今天之后,比提亚的王族血脉,即将断绝。 嗖! 破空声中,一支黑色的羽箭,骤然射入战场中央。变故发生得太过突然,城内城外的人全部惊讶的看向箭支射来的方向。 黑色的长袍,手持硬弓的骑士。 黑蜥背上,湛蓝色双眼的亚兰大帝后裔。 何宁一眼就认出用鞭子捆他的男人,认不出人,那头张牙舞爪的黑蜥也足够醒目。 第一反应是将身体压得更低,顺便把绿蜥的大头也压了下来。 暗暗咬牙,这叫什么运气,哪阵龙卷风把这位给吹来了? 第二十四章 苍凉的号角声中,越来越多的东部骑士出现在比提亚城外。 成群的骆驼,雪亮的长刀,被荒漠热风鼓起的长袍,又一场厮杀即将拉开序幕。 比提亚人并未因穆狄的到来松一口气,相反,一旦蛮族被赶走,比提亚城有八成以上的可能,会落入穆狄手中。穆狄和西库鲁斯不是朋友,而是敌人。 但在此时,比提亚人也顾不得许多,蛮族才是最大的威胁。 何宁静静的趴在猛犸背上,忍不住皱眉,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紧盯着自己,错觉吧? 绿蜥四肢摊开,最近个头又大了一圈,若非何宁也在向逆天发展,根本没办法按住它。饶是如此,让它老实的趴着,也不是件容易事。 “哥们,还记得那个差点结果了咱们的家伙吗?”何宁侧头过,对着绿蜥的眼睛,“就在对面,那个穿黑衣服的。” 绿蜥:“……” “我知道,瞅着就不像好人,我也早看他不顺眼,可人家手下一大群,咱们,”何宁凑近了些,“咱们就老哥几个,会吃亏。先看看形势再说。” 何宁直觉科尼和苍岩部族对自己无害,却仅止于此。对科尼,永远不会有对绿蜥一样的信任。将全部信任托付给另一种形态的生命,放到几个月前,打死何宁也不会相信,这是他做出的决定。 信任动物,比信任人更加容易。 这是无奈,也是悲哀,同样是一种幸运。 没有绿蜥,何宁早晚有一天会发疯。 被迫离开荒城前往大陆西部,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何宁不想惹麻烦,只想早点离开这块给他留下深刻记忆的地界,重新开始。 活着 ,好好活下去,开始相当有前途的神棍事业,才是聪明人该做的。 至于为自己和绿蜥争一口气,何宁抬起头,看向战场中的穆狄,微微眯起眼睛,不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忍字头上一把刀,自己动手划一刀,总比丢了命要好。 科尼高举长矛,发出雄浑的吼声,苍岩的战士们爆发出强悍的斗志,在比提亚城外久战多日的蛮族族长却起了不同的心思。 继续战斗?还是离开?三人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各自打起了主意。 拼死战斗,就算赢了,也摆脱不掉被科尼吞并的命运,不如保存实力,让苍岩人去死! 没有永恒不变的强者。 五十年前,西部最强大的一支蛮族部族并不是苍岩,最强悍的战士也不是科尼。如果科尼死在比提亚城下,那么,苍岩部族也会注定成为历史。 想起苍岩部族领地中的水源和猎物,三个蛮族族长心中一片火热。在进攻的号角声响起时,非但没有跟随苍岩部族的战士一同向前,反而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几百年了,东部牧民对西部荒原并不感兴趣,只要撤回去,他们就是安全的。 “科尼·苍岩!” 一个蛮族族长站在地行兽背上狰狞的笑着,最强悍的战士又如何?在这么多的敌人包围下,力量对比处于绝对的下风,寡不敌众,终究难逃死亡的命运。 况且,敌人并不弱。 身后的异动引起了科尼的主意,看到向西方退去的盟友,科尼脸上的表情并没多大变化,只是握紧手中的长矛,琥珀色的双眼再次变得透明。 他发誓,回到荒原,这三支部族必将成为苍岩的奴隶,部族的图腾将被彻底抹去! 穆狄放下长弓,手中是一把金色的长刀,刀柄上镶嵌着蓝色和血红色的宝石,刀身映出冰冷的双眼,低沉的声音在荒漠中响起,“蛮族,能死在这把刀下,是对你的赏赐。” 喊杀声起,比提亚城门大开,西库鲁斯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率领鏖战多日的比提亚战士,同普兰城的战士一起,对苍岩部族发起了进攻。 何宁不幸处于战场中央,左耳如火烧般的灼热,从那把金色的长刀出现,他的耳际就开始嗡鸣,像是有无数的声音交织成一张绵密的网,越来越紧的包裹着他,古早的记忆再次冲击他的脑海。 傲然立于神殿前的王者,挥舞着金色的长刀,亚麻色滚着金边的长袍被血染红,彷如神祗的脸上不带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 横起长刀,缓缓舔去刀锋上的血迹,金色的双眼中,映出了反叛者的样子,冰冷的笑了。 他开口,似乎在说些什么,声音却极为模糊,就像隔着一层透明的水雾,听不清,摸不到。 只能看到,流淌着巫文的长矛,突然从背后穿透了他的身体,更多的长矛向他掷去,血从唇角滴落,脸上的笑容却始终未变…… 画面开始扭曲,何宁抱紧了头,蜷缩起身体,那一刻,他似乎感觉到了这个男人的愤怒与滔天杀意。 反叛者,是谁? 冷汗粘湿了黑发,脸色变得苍白,身处战场,四周的一切却好似和他无关。 这是谁的记忆? 难道,这才是历史最后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