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世界•神裔传说》 第一章 繇山修行 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天,到黄昏时转作轻飘飘的雨丝。 我和媚雅结束了一天的修行,头靠着头、肩挨着肩,卧在回风竹院西厢房的窗子底下,闲闲地摇动着华丽的狐狸尾巴,慵懒地看雨丝飘洒在窗外的竹叶、藤萝上。 竹叶绿得发亮,一片片清润饱满,藤萝上各色小花缤纷绽放,一朵朵半透明般晶莹娇艳着。 媚雅用火红的大尾巴扫了扫我的背说:“小颜,真想快点修炼出人形,好去瞧瞧人族的世界。啸风师兄说人族的城市繁华富丽,人族的男子英武帅气,人族的女子温柔漂亮……” 我用雪白的尾巴碰了碰媚雅的尾巴,回应道:“师父说人族是自私贪婪的种族,我不喜欢人族。听说遥远的南方有个羽族,天赐双翼,一生下来便能在天空中自由飞翔。我想到那里去看看,说不定能跟他们学会飞行之术……虽然师父说他们有点傲慢自大,但我想,天生能够飞翔的种族是有资格骄傲的。” “可是我们狐狸是永远长不出翅膀来的呀!”媚雅转过头,乌溜溜的眼睛扑闪着:“我们要想飞翔,其实有个十分简单的办法,就是驯服灵禽,骑着灵禽翱翔九天……但是我还有别的办法。嘿嘿,听说人族里武功法术高强的修真者可以踏剑飞行,将来我若学会幻化人形,就去魅惑人族最英俊最厉害的男子,让他抱着我御剑而飞。” “可是最厉害的男子未必最英俊,最英俊的男子又未必最厉害,倘若这两者不能是同一人,你要最英俊的还是最厉害的呢?” “嗯,这个……好纠结哦……”媚雅歪着脑袋为难地道。 “小雅,我还是喜欢自己飞。”我爪子托着下颌,眼中含着憧憬:“既不用骑灵禽,也不用踏飞剑,即使不能像羽族一样凭藉天生的翅膀,也要像师父一样御风乘云,天上地下来去自如。” “呃……师父不晓得是修行多少万年的真人,咱们这刚出生两百年的小狐狸怎么能比?”媚雅摇了摇火红的小脑袋,扁扁嘴露出一幅不自信的神态。 “师父说,这世间不缺少奇迹,缺少的是一直坚持下去的愿望和努力。小雅,我会一直努力坚持,千万年也无妨。” 我心中对自由飞翔有着强烈的渴望,凭着这热望,我以为我可以忍耐千万年寂寞枯燥的修行。 但是事实上,我对“时间”这件事并没有十分清楚的概念,加之修行中有师父、媚雅和啸风相伴,也并不寂寞枯燥到令我难以忍受。 媚雅竖起前爪嘻嘻笑道:“小颜真有志气……可是我呀,一点儿也不在乎以什么方式去飞行。我只想看遍世间的瑰丽繁华,体验世间男男女女的爱恨情仇——据说人族是所有生灵中最丰富最复杂的,我喜欢他们的丰富和复杂。” “嗯,但愿我们都可以愿望成真……” 一阵风过,竹叶和藤萝上落下一阵饱含绿意的水滴。天,却突然放晴了。 我和媚雅还沉浸在对未来的向往中,窗下忽然冒出一只簸箕般大的白虎脑袋,对我们张开血盆大口笑道:“哈哈!两只小狐狸又在做梦啰。” 我和媚雅一下子从窗下的竹几上跳起来,竖起了身上的毛,气呼呼道:“啸风师兄又来吓我们!”“还取笑我们!” “嘿嘿。”啸风将大脑袋探进窗内,用惯常的粗嗓门道:“小狐狸们别生气了,师兄背你们出去玩好不好?” “耶!师兄真好——”我和媚雅瞬间展颜而笑,从竹几上“噌”的一声跃出窗外,稳稳落在啸风背上。 啸风掉转头,扭动庞大的身躯走出回风竹院,向南撒开四蹄奔去。 回风竹院的南边是一带起伏平缓的山坡,山坡后面是一片绿茵茵的草地,再过去是弱水之源。 弱水之源明澈如镜,我和媚雅常常坐在岸边柔软的草地上,一边漫不经心地交谈,一边端详我们水中摇摇晃晃的影子。 啸风师兄总说我们是天底下最漂亮的两只狐狸,将来一定会化作世间最美的女子,我们便看着水中的影子猜测自己将来的模样——这是我们百玩不厌的游戏。 但说到最开心的事,还是和媚雅一起坐在啸风的背上飞奔。啸风的背对于我们小小的身躯来说像一张宽大的床,我们在上面翻跟头、竖蜻蜓也掉不下来。而耳边风声呼呼,道路两旁的树木一晃而过,恍然有种腾云驾雾的感觉。这样的时候,什么烦恼、忧愁、幻想、梦想都化成了轻飘飘的云烟,剩下的只有心无杂念的快乐。(未完待续) 第二章 弱水虹影 回风竹院位于风景秀丽的繇山脚下,西依苍茫巍峨的落日高原,北临断桥村和广漠的回音戈壁,东南两面弱水环流而过,数百里内除北方的断桥村外再无人烟。 很久以前,啸风师兄曾趁师父闭关时带我和媚雅到断桥村玩过一天,回来后被师父狠狠责罚了一顿,从此再也没有去过。 因那时还小,具体情景都已模糊不清,唯记得那天我们玩得非常愉快。 山坡的尽头,落日高原上的日色回光返照,天地变得分外明亮。 在弱水之源的上空,雨后明净如深海水晶般的蓝色天幕上,一条弧形的红光慢慢延展、渗开,渐渐洇出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一条巨大的彩虹如拱桥般垂挂于天地之间。 弱水之源倒影虹影,天上水里的虹连成一个七彩的环。在这个七彩之环的圆心里,弱水之源的岸边,一个人负手长立,漆黑的发和雪白的袍被彩虹、晚霞、落日晕染成一种流动的金色,看起来说不出的动人心魄。 一阵小风吹过,弱水波光微漾,那人的黑发和白袍在彩虹中轻轻飞扬……天地宁静而华美,世界神秘而庄严,却都仿佛只为了衬托眼前之人的存在。 啸风师兄在草地边止住脚步,我和媚雅在啸风的背上忘记了呼吸。 在那之前和之后,我们都不曾见过那样美得令人惊心动魄的景色,也不曾见过那样美得令人窒息的身影。 那人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隔着萋萋芳草,向我们招呼:“小风、小颜、小雅,你们过来。” “师父——”我和媚雅从啸风的背上扑下来,欢快地跳跃着向师父跑去。 到了师父身边,天上水里的七彩虹练也把我们包围起来。我心里无限喜悦,却不知如何表达,反而只能安静地坐下来,依偎在师父脚边一动不动。 媚雅却一刻也不肯安静,一会儿伸出爪子扯扯师父的衣角,一会儿跳上啸风的背搔搔啸风的脖子。 啸风不胜其扰,索性化出人形,将媚雅捉在怀中,“看你还怎么淘气!” “放开我放开我!”媚雅在啸风怀里挣扎道:“人家只是看到彩虹太激动了嘛……这么美这么美,怎么可以这么美!” 是啊,怎么可以这么美!我也在心里感叹。然而才不过转瞬之间,这美丽的彩虹便淡入了广漠的苍穹,紧接着落日和晚霞也相继消失,天地蓦然沉入冥朦的灰暗。 媚雅安静下来。为那突然逝去的异彩纷呈,我们都变得有些伤感。唯师父毫不在意,唇边依旧挂着淡然的笑,仿佛尘世间的一切生灭消长都不与他相关。 “啸风。”师父淡淡道:“今日接到长老消息,万化城周围又有怨灵蠢蠢欲动,你收拾一下东西,明日便回万化城助你兄长啸麟将军守城去罢。” 关于怨灵之事,我和媚雅早有耳闻,那是一种失去生命的灵体,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强大邪恶的力量所控制,吸收天地间的怨念,疯狂而残酷地向一切生命展开杀戮。 从我和媚雅记事起,因着怨灵之事,啸风师兄便不时被长老召回万化待命。所以此时听师父说出这番话,我们虽为有一段时间不能见到啸风而惆怅,却也没有太过在意。 不料师父接下来又道:“啸风,你此次回去,便不必回来了。” 我和媚雅、啸风同时怔住。 半晌,啸风颤声道:“师父,弟子不愿离开师父……” 师父淡然看了一眼啸风,道:“你在我这里算来已有千余年,我没有什么可以再教你,以后望你自己勤加修持,不可怠惰。如今世间怨灵丛生,你须谨尊长老之命,努力扫除怨灵,保护世间苍生免遭涂炭。” “师父,你不让啸风师兄回来了吗?我们舍不得他!”我和媚雅同声说道。我们不认识苍生是谁,我们只为从今以后见不到啸风师兄而难过。 “我也舍不得你们……”啸风师兄将我们一边一个抱在怀里,低头间已是红了眼圈。 师父不看我们,只把眼光投向幽暗的弱水,声音中没有半丝波澜,“离合聚散,无非一个缘字,舍得又如何,舍不得又如何?修行之人,须知一切随缘,切不可为情所扰。何况,将来你们终有再见之期。” “师父,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师兄?”媚雅从啸风怀中含泪仰起小脸问。 师父低低叹了口气,半晌,方悠悠吐出两个字:“随缘——”(未完待续) 第三章 听弦声 媚雅的眼神越发疑惑。 我似懂非懂地代师父答道:“小雅,是要到将来咱们学成之时吧?待咱们学会了高强的武功法术,自然也是要去对付怨灵的,到时自然就能与啸风师兄见面了……可是,到那时岂不又要和师父分开了么?我们也舍不得师父呀,怎么办呢?” 媚雅用爪子挠了挠头,纠结地道:“是啊,怎么办呢?” 师父摇了摇头,带一丝责备地道:“小颜、小雅,为师平日教你们息虑凝心,你们怎可如此多思多虑?” 我和媚雅惭愧地低下了头。 啸风师兄拍了拍我们的背,笑道:“师父莫怪小颜小雅,她们还小嘛。便是师父您,岂不也要心忧天下安危么?” 我从水面上看到师父映在水里的眉轻轻皱了下,道:“这却不然,心系天下者,心中了无怨念。而一己之情,则随缘变幻,爱可以生恨,恩可以为仇,喜可以成悲,乐可以化哀……正所谓一念成仙,一念成魔。世间多少怨灵,皆因情之一动,怨毒无穷,进而被邪恶之力掌控,残害生灵,自己亦生不如死——所以唯有持心不动,无住悲喜,方可随缘自在。” “师父说得是,弟子知错了。”啸风垂首道。 “可是师父,万一将来我们不小心爱上一个人,他偏又不喜欢我们,那要如何才能不去恨他、不生怨念呢?”媚雅眨了眨眼睛,天真地问。 “咳咳……小雅,怎么可以问师父这种问题!”啸风有点尴尬地责备道。 “我也想知道呢。”我说:“爱和恨,悲伤和快乐,大概都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事情。就像师兄要离开我们,我很想听师父的话不让自己难过,可是却控制不了自己。一想到要很久很久见不到师兄,我心里就难过得要命。” “小颜……”啸风将我在怀里抱紧了一些,感动地用宽阔的额头摩挲了一下我的脸颊,继而安慰道:“小颜不要难过,咱们总会再见面的。” “嗯。”我点点头,依恋地将头靠在啸风肩上。 师父转过身,低头俯看着我们,眼中透出一丝悲悯,“你们要知道,世间所有的爱恨悲欢无非都是水中的幻影,你站在水边,这幻影便映在你眼里,但如果你的心知道眼中所见的一切都是幻境,都是虚假,那自然便不会产生执迷与妄念。” “哦……”我和媚雅懵懂地应道。 爱、恨、悲、欢都是虚假,那什么是真实的呢?我心里隐隐还有许多问题,但看看天色已晚,便不再多问。我想那些问题可能等我们长大后自然就能明白。 第二天,啸风师兄走了。我和媚雅背着师父偷偷哭了一场。见到师父的时候,我们仍然装出平日无忧无虑的样子。但师父似乎知道我们的难过,晚上月亮出来的时候,便在院子里弹琴给我们听。 我和媚雅蜷卧在师父脚边,头枕着前蹄,眼睛透过疏落的竹叶看向天空。深蓝天宇上,月亮慢慢由昏黄的一晕化作光华的一轮。 师父的琴声寂静而清幽,宛如深山空谷里流淌的泉水,轻轻地、缓慢地、温柔地抚过我们忧伤的心。 月光、竹影、琴声……突然感觉身边的一切无比美好,啸风师兄的离去似乎不再那么令人难过了。 夜渐深,师父的琴声在我和媚雅的朦胧睡意中止息。 媚雅突然梦呓般地问:“师父,等小雅学会幻化人形,你也教小雅弹琴吗?” 师父摸了摸媚雅的头,柔声道:“好。” 我站起身,两只后蹄直立,两只前蹄趴在师父腿上,道:“小颜也要学。” 师父也摸了摸我的头,道:“好。”(未完待续) 第四章 花颜媚 没有啸风的日子,我和媚雅一如既往地按师父的教导修行,每日里到山中打坐,吞吐日月精华,吸纳天地灵气。偶尔,我们还是会想念啸风师兄,但心里早已没有了最初的伤感。 黄昏时分,我和媚雅经常在附近的山野间疯跑,有时从东边的弱水河沿着河岸一直跑到弱水之源,有时从回风竹院一口气跑上繇山之颠。 师父闭关出来的日子,我们则跟随师父散步,在师父的黑发白袍边静看晨风夕月,落日晚霞……这样的日子,不知不觉过去了二百年。 二百年后的这一天,媚雅突然学会了幻化人形。其时,我还没有听说过“倾国倾城”、“艳绝人寰”这类形容女子美貌的词,但我知道媚雅化成的女子一定是极其美丽的。 我看着媚雅的脸,犹如看见春风里带笑的桃花,那媚艳,那轻粉,那风情,盈盈透过眼眸溶进心底,叫人如饮了美酒似的微醺。 媚雅提着红色的裙裾轻旋,仿佛一朵灿烂的彤霞迎风欲飞。 “我终于学会幻化人形了——”媚雅对着繇山深深的幽谷大喊。 “我终于学会幻化人形了——”繇山的幽谷热情地回应着媚雅兴奋的呼喊。 “我终于学会幻化人形了!” “小颜,我终于学会幻化人形了!” “师父,你看,小雅终于学会幻化人形了!” 媚雅一会儿对着天空自语,一会儿对着我和师父笑语。 幻化人形对妖族的修真者来说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分阶,幻化人形之前,只能学习吐纳、吸灵、练气等术,幻化人形之后,方可学习高深复杂的攻击性法术。 而且,也只有在幻化人形之后,修真者方可离开修行之地,到外面的世界历练。媚雅一直对外面的世界——尤其是人族世界充满热烈的向往,所以媚雅此刻的兴奋可想而知。 媚雅嫌回风竹院里的铜镜太小,兀自跑到弱水边去照自己的影子。 我在最初看到媚雅化作人形时亦是欢喜万分,然而过了一会儿却不由得感到一阵失落——同样四百年的修行,为何媚雅学会了幻化人形,我却没有学会?我趴在回风竹院的石阶上,垂头丧气不能自解地想。 师父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俯身抬起我的脸道:“小颜,世间一切自有定数,你只需尽力而为,不要去管结果如何。” “师父……小颜是不是只笨狐狸?”我将头埋在师父掌心小声问。 师父爱怜地将我提起抱在怀中,抚摸着我的背道:“小颜,你可知道,你拥有这世上无人能及的强大灵力。只是你的灵力被封印在体内,师父还不曾想到解除封印的办法。” “灵力……封印……”我茫然地仰头望着师父。 师父点点头,沉吟道:“四百年前,我在人族的一条无名河畔捡到你,发现你的体内封印着绝世的强大灵力。我不知道是谁为什么封印了你的灵力,但你的封印终有解开的那一日,到那时,你会成为这世间最强大的人。” “师父,我真的可以吗?”我瞪大了眼睛,急迫地问:“那我的封印要如何才能解开?” “等待机缘——”师父的手在我的背上停住,顿了一下,道:“在你的封印没有解开之前,这件事谁也不要告诉——包括小雅。” “呃?”我不解。 师父轻锁眉头,“倘若你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强大的灵力便只能为你带来灾难。世间有等邪恶之辈,不耐修行之苦,却专靠采集其他生命的灵力来增加自身修为,师父不希望你的灵力被那等邪恶之徒觊觎。” “嗯,小颜明白了!” “……小颜,你答应师父,永远不要吸食人血,永远不要用别人的灵力来提升自己的修为。”师父眉宇间掠过一丝深深的忧色,凝重地对我道。 “小颜不会的!师父放心,小颜永远不会的!”我不知道师父在说什么,那些事情似乎离我十分遥远,但师父眉间的忧色却令我忙不迭地连声答应。 媚雅从弱水河边回来时,落日高原上西斜的阳光正照在她身上,她红衣如燃,彤光四射,眉梢眼角,是数不尽的妍媚风情……(未完待续) 第五章 承君诺 这天晚上,师父开始教媚雅弹琴。我坐在媚雅身边,虽然没有拨弄琴弦的手指,却也默默将师父所讲一一记在心上。 其后,媚雅开始学习高深的法术——剧毒蛊、铁岩蛊、凌霜术、移魂术、驯宠术、荆棘盾、飞花遁影…… 时光流逝无声,媚雅一天天变得强大。我由衷地为媚雅的进步感到欣喜,同时心里不免产生另一重隐约的担忧。 为了不使我难过,媚雅平时与我在一起时仍旧化作狐形。 一天夜里,清风如水,月色如银,我与媚雅照例并肩卧在竹几上。明丽的月光将窗外稀疏的竹影和藤萝的倩影送进室内,洒一地斑驳摇曳的光。 我看着那一地浮动变幻的光点,轻轻问道:“小雅,等你学会了全部法术,是不是就要离开我和师父,像啸风师兄一样到外面的世界去?” “小颜,你这只笨狐狸!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怎么会丢下你独自离开?虽然我非常向往外面的世界,可是没有你在身边,我只会感到空虚和害怕……你放心,我会等着你,一直等着你,等到你学会幻化人形,学会全部法术——到那时,咱们再一起去看外面的世界!”媚雅的声音嗔怨中透着坚定。 “真的吗?小雅,你会等我?”我欢悦地侧头问,然而随即又黯然低头,“可是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幻化人形。” “一千年,一万年,我也一定等着你!”媚雅不容置疑地对我道。 “小雅……” 我是一只害怕孤单的狐狸,师父教我息虑凝心,心无挂碍,聚散随缘,可我仍然害怕离别这件事。啸风师兄的离去虽已不再使我挂怀,那浓重的阴影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叫我刹那间泪眼迷蒙。 近段时日,师父常常到繇山后山的玄月洞闭关。师父不在的日子,回风竹院里显得格外冷清。 好在有媚雅相伴,黄昏时共我撒开四蹄疯跑,夜晚伴我竹窗下喁喁私语。有时媚雅也会化作妩媚的女子,弹一会儿琴给我听,或者跳一段舞给我看。媚雅的琴声比不上师父的琴声动听,但媚雅的舞姿却常常让我看得痴了过去。 因着这相依为命的缘故,我深恐媚雅学好了法术,就会去她向往已久的人族,留下我独对回风竹院里的月色竹影寂寞思念。而今,听到媚雅坚定的承诺,我的心里犹如放下一块巨石般,顿时轻松起来。 ------------ 随着媚雅法术修为的进步,师父闭关的时间越来越长,距离我们上次见到师父,好像已经十年了。 我们想念师父的时候,便去后山的玄月洞前坐一会儿,虽然隔着密集的藤萝和厚重的石门,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但知道师父就在不远的地方,心中便觉安然妥贴许多。 我和媚雅修炼的地方叫曼华洞,在繇山前山的半腰处。这天黄昏,我们从曼华洞出来,但见天空里细雨蒙蒙,撩人愁思,我们又忍不住去了一趟玄月洞。 时令正是初春,玄月洞前临着悬崖的平地上半开着几株桃花,在细雨中宛如片片绯色的烟绡,又像一团团晕开的胭脂,浓浓淡淡里透着凄艳的清愁。而密遮着玄月洞石门的藤萝,也缀满了星星点点的繁花,五彩流光,耀人眼目。 我和媚雅并肩卧在桃花树下,四只眼睛同时盯着玄月洞口,任霏霏细雨濡湿我们华丽的皮毛。许久,我们谁也不说一句话,直到夜色渐渐掩去了玄月洞,湮没了桃花…… 雨在夜色里越下越大,我们站起身,抖落身上的水珠,懒洋洋地回到回风竹院,卧在西厢房的竹几上,隔窗对着幽冥的夜色,静听雨打竹叶的声音。 五百年来,记不得有多少次,我们以这样的姿势、这样的心情并肩卧在竹几上。 五百年来,记不得有多少次,窗外落着这样淅淅沥沥的雨。 媚雅悄悄打了一个哈欠,长长的尾巴不经意地扫过我的背,“小颜,你瞧这雨落得多寂寞呀。” “嗯,是啊……”我半眯双眼,倦然回应。 “师父教的那些法术我都练好了,师父还不出关。”媚雅闷闷地道。 “唉,不知道师父这次为什么闭关这么久,以前不过三年五载就出来,这次好像整整十年了。”我也闷闷地道。 “小颜,我有一个主意。”媚雅突然转过头,妖媚的眼睛闪闪发光地盯着我。 “什么主意?”看到媚雅兴奋的样子,我好奇地问。 媚雅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道:“咱们明天不要上山修行了,偷偷到断桥村玩上一天可好?” “啊——”我吃了一惊,“那怎么可以!师父闭关前要我们勤加修炼,不可偷懒。我们怎么可以背着师父偷偷跑出去玩?” “没事啦——小颜,”媚雅将火红的爪子按在我雪白的爪子上,热切地道:“啸风师兄从前不就偷偷带我们到断桥村玩过一次吗?虽然后来受了责罚,但也没什么事对不对?” “可是……可是……师父说现在外面的世界怨灵横行,我怕——” “你就放心好了!我现在可是一个法力高强的人了,我会保护你的!”媚雅信誓旦旦、满不在乎地道。 “可是……” “哎呀你就别‘可是’了嘛,出去玩一天有什么关系?天天修炼好枯燥好无聊啊。好小颜,陪人家出去玩一天嘛……”媚雅用甜媚的声音半是祈求半是撒娇地道。 想起媚雅对外面世界的向往,想起媚雅等我千年万年的承诺,我终于没能忍心拒绝她的要求,最后点了点头道:“好吧……”(未完待续) 第六章 断桥村 媚雅快活得一夜未眠,翌日,窗外刚刚透进朦胧的天光,便迫不及待地摇醒了我。 “小颜小颜,起床了起床了——” 我睁开半只眼睛瞅了瞅窗外,迷迷糊糊地道:“这么早?还没睡好呢。” 媚雅完全不理我的抱怨,只管半推半拉地将我推搡下床。 我蹬直前蹄伸伸懒腰,抖抖整齐身上的毛,到弱水河边洗了把脸,这才跟着媚雅向断桥村走去。 虽说断桥村是距离我们最近的村庄,但算下来也有近百里之遥了,纵使我们跑得快,太阳升起时,也才刚刚跑出二三十里的路程。从这里到断桥村,还隔着一段长长的小路和一片广阔的赤枫林。 “啊哟!我竟忘了。”媚雅突然顿住了飞奔的脚步,用爪子拍了拍脑袋道:“我学过飞花遁影的呀!小颜,过来,我驮着你,用飞花遁影术很快就能到达断桥村的。” “那你不会太累吗?”我不放心地道。 “不会啦,飞花遁影术并不十分耗费灵力……若我灵力不足时你再下来不迟。” “嗯,那你坚持不住的时候记得告诉我。” 我依言跳上媚雅的背。媚雅念动口诀,一道五彩的光绕着媚雅转动,顷刻间化作万点飞花四散飘落。在万千花影之间,媚雅的身体如一阵风般向前疾驰。 我站在媚雅背上,只觉飞花满目,如真如幻。而尤其令我惊奇的是,媚雅的速度虽快,却十分平稳,仿佛在云端御风而行,又仿佛驾着一叶小舟漂流在水平如镜的湖面上。不过一个时辰,我们便已跑过了长长的小路,穿过了四季如火的赤枫林,来到断桥村外。 断桥村口,两个身披重甲的虎妖守卫执戟而立。 “咦,这断桥村什么时候竟有了守卫?”我们站在断桥村外的一棵大树后,你瞪着我、我瞪着你道。 “啸风师兄从前带我们来的时候好像没有的嘛。”我歪着脑袋努力回忆从前的情形。 “不管了,既来之则安之。我化成人形带你进去,万一被守卫阻拦好说话些。”媚雅鼓了鼓气,一转身随着一道红光化为美丽的红衣女子。 我跟着媚雅向村口走去。 两个虎妖守卫看着我们——不,准确来说是看着媚雅,四只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 我们正想悄悄从他们面前过去,一个守卫突然使劲揉了揉眼睛道:“站住!你——你们,哪里来的?” 另一个守卫却仍旧呆呆盯着媚雅,仿佛痴了一般道:“天,世间竟有这般漂亮的女子——” 媚雅朝着两名守卫嫣然一笑,甜甜道:“守卫大哥,我们是繇山天玄真人座下弟子,因师父昨夜忽然想吃断桥村的百香翠玉糕,所以我们今天特地来买一些回去孝敬他老人家。” “你们是天玄真人的弟子?”那名痴痴盯着媚雅的守卫终于醒了过来,“天玄真人可是繇山上的神仙啊,姑娘来自繇山天玄真人门下,难怪会长得天仙一般漂亮。” 那名拦住我们的守卫瞪了这守卫一眼,对媚雅道:“天玄真人对我们断桥村有大恩,你们既是他的弟子,我们岂有阻拦之理。快进去吧——断桥村外近来常有怨灵出没,你们买了糕点快些回去,不要在此逗留。” “多谢大哥关照。”媚雅拱手作揖笑道。 进了村子,我们飞一样向前跑去。我边跑边忍不住道:“小雅,什么是百香翠玉糕?师父不是在闭关么?什么时候说过要吃百香翠玉糕了……” “笨小颜!我这不哄哄他们嘛。” “……” “不过断桥村的百香翠玉糕可是真的,不然也哄不过他们呀!”媚雅得意洋洋地道:“我从前听啸风师兄说起过,断桥村的百香翠玉糕由数十种鲜花、鲜果和着蜂蜜、竹露、松粉等精制而成,奇香软糯,美味无比,是断桥村盛传千年不衰的特色糕点。” 从前媚雅常缠着啸风师兄打听外面世界的事,我一向不大感兴趣,总觉那是太过遥远的东西,如今来到外面的世界,听媚雅侃侃道来,竟也觉得十分有趣。 媚雅接着道:“啸风师兄还说,外面世界的东西都是要用一种叫做‘钱’的东西来换的,拿钱换东西,叫做买卖交易。” “那咱们有‘钱’吗?”我忧心地问。适才听媚雅兴致勃勃地说起百香翠玉糕,正引得我馋诞欲滴,如今听到居然要拿‘钱’来换,心中不免甚是失落。 媚雅嘻嘻一笑,从袖子里拿出一块黄澄澄的东西道:“放心吧,我做了准备的!看,这叫黄金,可以当钱用。啸风师兄从外面带了让我看的,见我喜欢便给了我。” 我顿时转忧为喜,伸出舌头添了添鼻尖道:“那一会儿咱们可以吃到百香翠玉糕了哦。” “那是自然——”媚雅得意地收起那块黄金。(未完待续) 第七章 倾国倾城 断桥村虽然只是一个小村庄,然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曲曲折折的村路两旁,打铁铺、裁缝铺、杂货店、药材店、小吃店……应有尽有。对于数百年与世隔绝的我们来说,这里实在算得上一个繁华热闹的所在。 我们放慢了脚步,这里看看,那里瞅瞅,只觉哪里都新鲜,哪里都看不够。 在打铁铺前,那个五大三粗的狮妖铁匠对我们笑呵呵地说:“这么漂亮的狐狸和狐妖,我活了三千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真给咱们妖族长脸。嘿嘿……漂亮小妖,想买兵器吗?别看大叔我打造的兵器粗笨不好看,打起架来可比人族、羽族的那些轻巧玩意实用多了。” 我们含笑摇摇头。 媚雅好奇地问:“大叔,我化成的人形没留下半点儿原身的痕迹,你怎么就看出我的原身是狐狸了呢?” 狮妖铁匠哈哈大笑:“哈哈!除了狐狸,哪种妖化成的女子还能这么妩媚入骨?我活了三千多年,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媚雅脸上飞起一朵红云,带着我转身跑进了裁缝铺。 裁缝铺的女掌柜长得风流美艳,妆容亦化得格外精致。她一见媚雅便乐了起来,拉着媚雅的手左左右右、上上下下打量了不知多少遍,口中啧啧赞道:“好一个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的美人儿,这般相貌,不知要叫多少男子看了睡不着觉……” “大姐,什么叫倾国倾城?”媚雅羞涩地问。 “呃……倾国倾城嘛,就是说姑娘你美得令整个国家、整个城市的人都为之癫狂,都心甘情愿为你而死……”女掌柜风情万种地解释道。 “哦,明白了,谢谢大姐——我喜欢这个词。”媚雅展颜一笑,娇媚无匹。 女掌柜道:“姑娘喜欢什么衣服,尽管挑。别看我这店铺小,姑娘到外面打听打听,万化城里最有名的裁缝店媚烟阁,里面的许多衣服还是由我这儿做了送过去的。” 媚雅看着裁缝店四面悬挂的衣服,两眼里闪着兴奋的光,道:“这些衣服我都喜欢,可是……”媚雅低下了头,“可是我的钱不多……” “你有多少钱?价钱可以商量的嘛。”女掌柜满面笑容,热情得似乎能融化千年寒冰。 媚雅从袖子里摸出那锭黄金,咬着嘴唇瞅了瞅我,又瞅了瞅女掌柜。 我心里大不乐意,这可是要换百香翠玉糕的呀,这会儿拿出来换了衣服,待会儿岂不是没有百香翠玉糕吃了吗?但当着女掌柜的面,我作为一只狐狸却不好说什么。 女掌柜看见黄金,一把抢过去在手上拈了拈,笑道:“虽然不够一套衣服的钱,可是姑娘你这么漂亮,穿上我家的衣服等于免费给我家做了宣传。你挑吧——今日大姐就当半卖半送给你了。” 媚雅一听,半是开心半是愧疚地看了看我,蹲下身小声跟我商量道:“小颜,我想……那个百香翠玉糕,吃了也就没了,倒不如买身衣服,将来等你修成人形咱俩可以换着穿……你瞧这些衣服多漂亮啊!” 我忿忿地瞪了媚雅一眼,低声气鼓鼓道:“谁晓得我这只笨狐狸哪年哪月才能修成人形!” “唉……”媚雅纠结地皱了皱好看的眉头,迟疑道:“可是,钱已经被她拿走了……要不我问她要回来吧,咱们去买百香翠玉糕。”媚雅仿佛下了很大决心。 “哎,别了,多丢脸呀!”看到媚雅为我忍痛割爱的样子,我不由软了心肠,用爪子拍了拍媚雅的手道:“你还是买衣服吧,我现在突然不想吃什么百香翠玉糕了。回头你穿上新衣服为我跳几支舞,就当补偿我了。” “小颜真好!”媚雅欢快地亲了我的鼻子一下,跳起来将店中衣服一一试了个遍,最后挑中一套粉色外罩白色轻纱的广袖长裙。 带着衣服离开裁缝铺,太阳已经西斜,时辰大概是未时。媚雅仿佛做了错事的孩子般低着头问我道:“小颜,咱们……还去不去百香翠玉糕那里了?” “嗯,去吧。我想瞧瞧百香翠玉糕是什么样子的……”我舔了舔鼻头,加了一句:“其实也未必有咱们天天吃的山果好吃,不过看看而已。” 媚雅点了点头,带着我继续向村子里面走去。 身上有钱的时候,感觉什么东西只要自己愿意,就立即可以成为自己的。这会儿没了钱,再看那些摆在路边、店铺里的东西,便顿时遥远了起来。虽然也觉好看好玩,但总是尽量避免让主人看出我们有想要的意思。(未完待续) 第八章 小花的风筝 走到一带绿柳掩映的地方,媚雅忽然放慢了脚步道:“小颜你听——” 我竖起耳朵,隐约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小孩哭声。 “好像有人在哭,我们过去看看。”媚雅边说边遁着哭声走去。 穿过绿柳,但见一座干净整齐的竹铺店面依水而建,店边挑着张旗子,旗子上黑底金字写着一个大大的“糕”字。 一个身穿红肚兜、头扎冲天辫的人族小女孩,正坐在店面的门槛上抹着眼睛哭泣。 “小妹妹,你怎么了?有谁欺负你了吗?”媚雅走过去关心地俯身问道。 “呜呜……呜呜……”小女孩放下揉着眼睛的手,看了看媚雅,哭得更伤心了。 “唉,这孩子——”店铺内走出一个身穿蓝布短衫的利落妇人,搓着手叹道:“这孩子被我惯坏了,不过丢了个风筝,便哭个不住。” “呜呜……那不是……那不是普通的风筝!那是……那是小虎哥哥亲手做给我的。呜呜……”小女孩边哭边分辩。 媚雅笑道:“再让小虎哥哥做一个给你不就行了嘛。” “呜呜……小虎哥哥……到万化城打仗去了。小花……小花再也见不到小虎哥哥了……”小女孩的哭声一下子又高了好几分。 那妇人无奈地道:“其实也难怪这孩子伤心,小虎从她刚学会走路起带她玩到这么大。前不久因怨灵围攻万化城,小虎被征调入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原来如此——”媚雅秀眉轻颦,“我有个师兄,从前也因怨灵之事被遣往万化守城,我也有很久没有见过他了……算了,这些不提也罢。小花的风筝丢在哪里?我去帮她找回来。” “真的吗?姐姐你真的可以帮我找回风筝?”小花停止了哭泣,睁大含泪的眼睛望着媚雅。 “你告诉姐姐风筝丢在哪里,姐姐去帮你找找看。”媚雅捏了捏小花的脸,爱怜地道。 “嗯。我今天早上拿着风筝在村子边上放,后来一阵大风吹过,我没有拉住,那风筝就随风飘走了……”小花努力思索着。 “风当时是往哪边吹的?”媚雅问。 “好像是……狼图腾谷的方向——对,就是那个方向!”小花肯定地道。 这时,妇人插言道:“姑娘,不过一个风筝罢了,丢了便丢了。狼图腾谷可千万去不得,谷内恶狼遍布,村中近些年从来无人敢去。小孩子家,随她哭上一会儿就忘了,你犯不着去冒险。” “呵呵,别人去是冒险,我去只是消遣。小颜,我们走——”未等那妇人再说什么,媚雅已带着我飞一般向村外奔去。 出得村口,向南走上半里,是一座小桥。过了小桥,再走不远便是狼图腾谷。 甫一进入谷中,便隐闻声声狼嗥,同时阵阵阴森之气扑面而来。 我的腿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胆怯地紧紧贴着媚雅,竖起耳朵小心听着四周响动。 忽然,在一棵大树的枝丫上,一个彩色的东西映入眼帘。媚雅几乎也在同时发现了那东西,兴奋地叫道:“小花的风筝——” 我们朝着大树跑去,到了树下,果见树上挂着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风筝。那风筝色泽鲜丽,骨架精致,可见做的人当时颇费了一番心思。 媚雅提气旋身,轻轻一跃,稳稳落在风筝边的树枝上。但风筝的线与树枝紧紧缠结在一起,媚雅解了许久也未解开,索性将线扯断,取了风筝矫捷地跳下地来。 “看,怎么样?”媚雅举着风筝向我昂头一笑。 我正待夸上两句,却见媚雅突然敛了笑容,神色紧张地盯着我身后。 我回头一看,吓得差点瘫坐地上——只见几十只恶狼,眼里泛着绿光,正一步一步向我们包抄过来。距离越来越近,我几乎能闻到众狼口中喷出的气息,腥臭得令人作呕。 “小……小雅……”我颤声叫道。 “别……别怕……我、我会法术的……我来保护你——”媚雅口中说得勇敢,拿着风筝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前排的恶狼俯下身,做出进攻的姿态。我紧紧盯着它们,挪动僵硬的腿向媚雅身后退去。 恶狼突然跳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我们扑来,我看见恶狼口中白森森的牙齿和血红的舌头,心中暗道:“完了……” 正待闭起眼睛受死,一道绿光忽然撒向狼群,绿光过处,恶狼一只接一只倒在地上——原来是媚雅及时施出了剧毒盅。 “小雅,你好厉害哦!”我惊奇地欢叫道。 “嘻嘻,我也没想到我会这么厉害。”媚雅一边施展法术攻向前赴后继的恶狼,一边忍不住自得。 然而那恶狼却好像永远也杀不尽似的,从四面八方的山谷中越聚越多。 我在媚雅身后,听着媚雅渐渐有些急促的喘息,担心地道:“恶狼越来越多了,你应付得来吗?” “好……好像有些累……你拿着小花的风筝,咱们边打边退。好在这里离谷口不远。” “好。”我用嘴叼起媚雅刚才慌乱中丢在地上的风筝,紧紧跟在媚雅身边向谷口退去。 说也奇怪,谷内恶狼蜂拥而至,到了谷口,恶狼便仿佛中了魔咒般不再向前一步。 我们带着小花的风筝顺利离开狼图腾谷,在村外的小桥上,媚雅倚着桥栏休息了好一会儿,方才接过风筝同我一道回到小花家。(未完待续) 第九章 百香翠玉糕 小花见到风筝,一下子破涕为笑,抱着媚雅连声叫道:“姐姐好厉害!谢谢姐姐!姐姐别走了,留在我们家吃晚饭吧——” 那妇人也一脸感激地向媚雅道:“姑娘心地善良,此番冒险为小花取回风筝,小妇人不知何以为报?且请留下来吃顿便饭吧。别的不敢说,小店祖辈相传的‘百香翠玉糕’可是断桥村有名的,姑娘一定要留下来尝尝。” “啊呀!莫非你这里就是卖百香翠玉糕的千年老店?”媚雅惊喜道:“听师兄说断桥村的百香翠玉糕最是有名,连万化城也常有人慕名前来呢。” “姑娘过奖了。味道如何还请姑娘尝过再说。”妇人言语中带着藏不住的自豪,引我们在店内桌边坐下。 交谈中得知妇人姓李,村中皆呼之为李嫂。李嫂的丈夫数年前出门做生意,却再也没有回来,至今不知是生是死。好在李嫂有做百香翠玉糕的手艺,几年来日子虽苦,母女俩倒也衣食无虑。 小花乖巧地提来一壶茶,甜甜道:“娘说这是店内最好的茶,请姐姐和狐狸尝尝好不好喝?” 我撇了撇嘴,小孩子眼拙,什么姐姐和狐狸,难道幻化了人形的狐狸便不再是狐狸么?应该说两位姐姐或两只狐狸才对。 心中虽有不满,看着比桌子高不了多少的小花踮着脚尖吃力地斟茶,还是觉得这人族的小女孩可爱得紧。 媚雅接过小花手中的茶壶,在碗里倒上茶,拉着她的小手道:“小花妹妹,来,坐在姐姐身边。” 小花听话地偎着媚雅坐下,看着她们亲亲密密言笑晏晏的样子,我不由觉得能够化身为人是件多么不错的事。 李嫂很快做好了晚饭,除了几盘热气腾腾的菜,还有一碟精致的糕点,翠绿莹润,宛如玉雕,想必就是那让无数人慕名而来的百香翠玉糕了。 我和媚雅早已馋诞欲滴,强忍着等待李嫂端上最后一个菜,这才放怀进食。 自然,我不能像媚雅一样学着使用人族所谓“箸”或“筷子”的东西,但李嫂善解人意地用一个大瓷盘为我盛了各样菜肴,又用一个小木碟为我装了几块百香翠玉糕。 这人间的食物比之山中野果果然另有一番滋味,那几个菜肴倒也罢了,百香翠玉糕带着说不出的花香、果香,沙甜软糯,入口即化,食之曼妙无比。更妙的是,此糕外面莹润碧绿,一口咬下去,里面竟还有不同的六层颜色,恰似将彩虹含在口中,让我不由得折服于此糕制作的精巧。 我吃饱了肚子,抬头去看媚雅,媚雅明显没有吃饱,却做出一幅淑雅的样子来,慢吞吞夹着菜,小口小口吃着,令我想到一个词——装模作样。 我忍不住偷偷笑了笑,不巧被媚雅瞧见,媚雅扭过头来瞪了我一眼。 李嫂道:“姑娘在哪里找到风筝的?村子外面这段时间甚不安稳,外地的人不敢回来,村里的人不敢出去……唉……” 媚雅道:“在狼图腾谷的一棵树上,幸亏被树挂住了线,不然还不知道吹多远呢。” 李嫂担忧地道:“那狼图腾谷中恶狼遍布,姑娘可曾遇上?” “怎不曾遇上!先是几十只,后来越来越多,好像怎么也杀不完似的。”媚雅后怕地道。 “啊?真看不出姑娘小小年纪,竟有这等本事——”李嫂惊赞一声,又吁了口气道:“幸亏那些恶狼出不得谷,否则不知村中要怎样遭殃呢。” 媚雅奇怪地道:“正要请问李嫂,那些恶狼在谷中成群结队,怎地到了谷口就统统止步不前了呢?” 李嫂放下筷子,笑道:“姑娘不知,原来谷中的恶狼虽然也时常到村中拉鸡拖羊,骚扰村民,但还不至伤人性命,农闲时节,村中青壮年男子遇天天到谷中打猎,恶狼并没有现在这么多。但十几年前,谷内恶狼突然被怨灵控制,变得凶残无比,大白天竟然也敢到村中伤人。幸亏离此不远的繇山上有位高人,看到恶狼为害,便用法力封印了谷口,使恶狼无法出谷口一步,从此村中方才太平下来。” “李嫂说的那位高人,可是天玄真人么?”媚雅向我眨了一下眼睛,问李嫂道。 “正是呢……”李嫂道:“姑娘也认得这位高人?” 媚雅骄傲地笑道:“何止认得,那是家师。” “原来姑娘是天玄真人座下弟子,难怪有这等本事!”李嫂惊讶得站起了身,向媚雅恭敬地赞道。 “娘,我也去跟天玄真人学杀恶狼的本事,好不好?”小花吃饱了饭,正蹲在地上玩耍,此时听到媚雅和李嫂的话,仰起头来道。 “去!大人说话,小孩子别乱插嘴。”李嫂训斥道。 小花嘟起了嘴,不服气地道:“为什么姐姐可以,我不可以?娘不讲理——” 我和媚雅忍不住笑起来。李嫂又好气又好笑地道:“你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敢跟娘顶嘴了是不是?”又向媚雅道:“小花想拜真人为师,我原也不该反对,只是她爹爹出外了无音讯,我身边只得这孩子相伴,心中实是舍她不下。” 媚雅道:“李嫂放心,我师父并不轻易收徒。而且数百年来,师父常常闭关,便是我们这做徒弟的,也有十年不曾见过他了。” 李嫂叹了口气,道:“真人慈悲,定是为对付如今四处横行的怨灵耗去太多精力。” 我和媚雅闻听此言,俱心下凄然,半晌无语。(未完待续) 第十章 赤枫林 吃过饭,天色已晚,我们向李嫂作别。小花依依不舍地拉着媚雅的衣袖,又抱了抱我的头,含泪道:“姐姐和狐狸常来玩,小花会想念你们的。” 我颇不乐意小花这么说,却还是伸出爪子抚慰地摸了摸小花的脸。媚雅拍了拍小花的头,道:“小花放心,姐姐有时间会经常溜出来陪你玩的。” 告别李嫂和小花,出了断桥村,媚雅立即化作狐形,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吁口气道:“突然发现做人有时候还蛮累的,吃饭都不好意思大口大口吃……” 想起媚雅在李嫂面前装模作样的样子,我不由哈哈笑道:“你若不是那么漂亮,怎么吃都无所谓啦。只有漂亮的人才会格外注意这些。” 媚雅丝毫不顾及形象地在地上打了个滚,站起来抖抖全身火红的毛,道:“那也要漂亮啊!不漂亮的人到了外面的世界没人喜欢,没人喜欢可该有多寂寞——” “你怎么知道不漂亮的人到了外面的世界没人喜欢?”我不相信地问。 “啸风师兄说人族是那样的。”媚雅晃了晃脑袋道。 “我不喜欢那样的人族。”我想了想道。 “为什么嘛?小颜你将来幻化为人时一定是最最漂亮的美人,你反正不会寂寞的。” “可是,难道我们自己不愿意承受的东西,就愿意让别人去承受吗?”我用爪子挠了挠脑袋,沉思道:“那些不漂亮的人的寂寞悲伤,难道我们就可以不管不顾吗?师父说修真之人应以解救众生疾苦为己任,不漂亮的寂寞悲伤该如何解救?” “我……小颜,我比不得你。我只想得到自己,别人怎么样和我全无干系。”媚雅带着一丝愧色道。 “不是这样的,小雅——如果别人的痛苦真的和你全无干系,你为什么要帮小花找回风筝?” “小花多可爱啊,我希望看见她笑,不希望看见她哭。” “那就是了,你希望看见她笑,难道不希望看见世上所有的人笑?你不希望看见她哭,难道就忍心看见那些不漂亮的人哭?”师父讲过推己及人的道理,我试着将这道理讲与媚雅听。 媚雅低头想了一会儿,“好像是这样……唉,可是我还是比较喜欢被人另眼相待,也喜欢对美丽的女子另眼相待的种族。” 媚雅叹了口气,好像对自己无能为力。 我摇了摇头,道:“师父说容颜是幻,妍媸美丑无非皮相,为什么要把虚幻的东西看得那么重呢?” “哈哈,师父还说世间万物皆空呢,若是全信了师父的话,活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媚雅带着一幅自以为是的神气,嘻嘻笑道,“我才不管师父说什么,我只要按照自己的心意活过方才痛快——我要看遍人世万千繁华,还要得到人族最英俊最厉害的男子最热烈的爱……嗯,我还要品尝一下恨的滋味。” “为什么要去品尝恨?那不是一种可怕的东西吗?”我讶然道。 师父曾说,不要有恨,不要有怨,恨和怨可以毁灭世界,亦可以毁灭自我。我可以理解媚雅对爱的向往,却无法理解媚雅对恨的追求。 媚雅嘿嘿一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就像花开有花落,春来有春尽一样,万事万物都不可能圆满无憾。我既然要享尽世间的所有美好,必然要付出一些代价——我愿意付出恨的代价。” “何况,”媚雅接着道:“我也想知道恨是一种什么滋味,为什么会有强大到毁天灭地的力量……所有生命的滋味,我都要一一尝遍。” 为了爱的美好而情愿承受恨的苦涩,为了对生命的好奇而一一尝遍生命的滋味——我不知道究竟该说媚雅勇敢,还是该说媚雅执迷。 “小颜你不喜欢吗?你想要什么?”见我沉默不语,媚雅忍不住问道。 “我但愿人人都不寂寞,人人都活得快乐,人人都没有眼泪……这样我就不必担心自己会是那寂寞的、悲伤的、不快乐的一个了。”我想了想道。 “呵呵,傻小颜……”媚雅不以为然。(未完待续) 第十一章 月下殇 太阳已经沉没在西边的落日高原后,大片如火如荼的晚霞亦渐次消散,暝朦的夜色漫上赤枫林。 媚雅驮着我,像来时一样以飞花遁影之术向前飞奔。但站在媚雅背上,明显感觉媚雅的速度没有来时的快,眼前的花影亦没有来时的多。 “小雅,你真的没事吗?”我不放心地问。 “没事。不过与恶狼打斗时损耗了些灵力,休息三五日便好……啊呀!坏了——”媚雅突然顿住脚步,一拍脑门道。 “怎么了?”我从媚雅的背上跳下来,紧张地问。 媚雅懊恼地道:“裁缝铺里买的衣服……好像在与恶狼打斗时遗失在了狼图腾谷……我平生的第一件新衣服啊——” “啊……”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媚雅。 那件衣服是媚雅用仅有的钱买到的,我不知道“钱”这种东西从哪里来,倘若知道,我可以不在意地说“再买一件就是了”。从来没有听师父提起过钱,唯一知道钱从哪里来的啸风师兄又不在,叫媚雅怎么能不难过。 我想了良久,终是无奈地道:“狼图腾谷十分凶险,万不可再回去。何况现在天色已晚,咱们要尽快赶回回风竹院才是。等以后咱们再到断桥村玩时,向李嫂打听打听如何得到钱,有了钱,你喜欢买多少衣服就买多少衣服。” “嗯,只好如此了……”媚雅耷拉着脑袋沮丧地道,“我也委实没有力气再跟那些恶狼缠斗了,咱们回去吧。” 我安慰地用鼻尖碰了碰媚雅的额头,道:“别用法术了,咱们慢慢跑回去吧。” 媚雅点头道:“也好,正好散散心。” 赤枫林里大多是盘根虬枝的老枫,即使在春天亦赤红如火,老的赭色的叶子落下去,新的嫣红的叶子长出来,新生与衰亡奇妙地共处一地,而树木本身却永不改变。 这里的树木并不密集,除了少数几段道路枝叶交错得看不见天光外,大多数地方都颇为开阔。 我和媚雅在开阔的林子里肆意奔跑,月光宛如轻纱薄雾般一层层将林子包裹起来,透过层层雾纱去看林梢的月影,但觉那月影鲜妍而明洁。 媚雅不一会儿便忘记了丢失衣服的不快,又变得淘气活泼起来。 “小颜,你看这月色多美——咱们来玩捉迷藏好不好?”媚雅兴致勃勃地道。 “好呀!但是你不能用法术,也不能离我太远。”在林子里借着树的遮蔽一个躲一个追,向来亦是最使我们开心的事情之一。 “当然,用法术还有什么好玩的!你闭上眼睛不许动,我先跑了——”媚雅话未说完,声音离我已数丈之遥。 我闭起双眼,心中默默从一数到十,睁开眼,媚雅已经不见了踪影。 我正要向前追去,慕然惊见林梢掠过一个黑色的影子——那影子快逾闪电,眨眼间便从我的视野中消失不见,令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看到了一团幻影。 但,一片半枯的叶子从树上飘然坠落,此时林中没有一丝风。我的心,突然被一阵莫名的恐惧攥紧。 我一边向前飞奔,一边高声唤道:“小雅,小雅,你在哪儿?我不玩了,你快过来——” “嘻嘻,想骗我出来,那可不成……”远处一株老枫后传来媚雅嬉笑的声音。 我向着媚雅声音传来的地方追去,到了那株老枫后,媚雅却已不在。 “来追我呀——”媚雅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 “小雅,我认输了,你快出来——”我的声音中不知为何带上了一丝颤抖。 “嘻嘻,小颜,我在这儿呢……”媚雅从前方一株数围粗的枫树后转出来,火红的皮毛在月光下犹如一簇跳动的火焰,予我心一阵安定和温暖。 “小雅,我刚才看见——”我正要告诉媚雅方才遇见黑影之事,话刚出口,忽见那黑影大鸟般从媚雅身后的树上掠下来,一张银色的网从黑影手中撒出,兜头向媚雅罩去。 我张大了眼睛,心跳有一刹那停顿,脑子里有一瞬间变为空白。待我明白过来时,耳中正传来媚雅惊恐的尖叫声。 那黑影在媚雅被银网罩住的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隔空点了媚雅数十处穴道,而后在树下稳稳站定,左手提起媚雅,右手中一把长剑闪射清泠的幽光。 即便是夜半的磷火,即便是千年的冰川,也不会比那人的剑光更冷!但那人从青铜面具后看向我的目光,却不知要比剑光冷过多少倍。 我的身体在那人的剑光和眼光中颤抖如风中的枯叶,我从来不曾感知,死亡是如此近在咫尺,如此令人恐怖。 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突然,我的目光触到那人提在银网中的媚雅,我看见媚雅曾经活泼鲜艳的小脸此时像失却了生命和活力般奄奄一息地歪在一旁,我蓦然忘记了恐惧,昂首厉啸一声,不顾一切地向那人提着媚雅的手咬去。 “小颜,快……快跑……”我的耳中似乎听见媚雅虚弱的声音,我的齿尖似乎尝到一丝血腥的甜意,我还没有来得及分辨这一切是真是假,一种巨大的疼痛已经穿透了我的胸膛…… ——是那人的剑。 那柄冷光闪闪的剑,在我如雪的皮毛上刺出一片新鲜的殷红,我叫了一声“小雅……”缓缓阖上双眼……(未完待续) 第十二章 离别绪 我以为我死了,没想到自己居然还能醒过来。 醒过来的时候,我看见一屋子金灿灿的阳光,很明亮,很温暖。 在明亮温暖的金色光线中,十年不曾见过的师父负手站在窗前,窗外的风轻轻吹动他如漆的黑发和雪白的长袍,衬得他原本便十分挺拔的身影越发如风中玉树般俊美飘逸。 我想坐起身,却没有成功,胸口传来的刺痛令我忍不住低呼一声。师父转过身,深谷幽泉般的目光静静注视着我。 “师……师父……”我想笑,扯了扯嘴角,却没能笑出来;我想哭,揉了揉眼睛,却流不出泪水。 半响,我说:“师父,我把小雅弄丢了——” 师父从窗前走向床边,温暖的大手覆上我的额,声音里是一如既往的淡漠与温柔,“小颜,我知道——” 我的泪终于汹涌而落,“师父,咱们要如何把小雅找回来?” “小颜——”师父轻叹:“是劫,亦是缘……” “什么劫……什么缘……师父,你告诉我要怎样把小雅找回来?”我懵懂而执著地问。 师父拿开了覆在我额上的手,幽深的眼眸里映着我的影子,柔声道:“小颜,你先把伤养好。师父五百年来一直在寻找破解你体内灵力封印的办法,却不曾想,那把差点要了你命的剑,竟在无意间解开了你体内的灵力封印——小颜,待你伤好之日化为人形,师父便教你法术。” “我的灵力封印已经解开?”我惊呼一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和着胸口的巨痛,果然发现体内多了一种陌生而奇异的力量。 “师父,那么我可以亲自去救小雅了吗?我要到哪里去救小雅?”深重的悲伤里泛起一丝喜悦,我望着师父问。 “小颜,听师父的话,安心养伤。”师父不置可否地看着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房门。 满屋子的阳光,依然灿烂耀眼,可随着师父的离去,却全都失了温度。 我突然觉得有些冷,厚实的皮毛也抵挡不住春日的寒意。我用爪子将盖在身上的棉被往上扯了扯,然后把头埋进棉被里,任眼泪一滴、一滴、一滴将棉被浸湿…… 师父每天早晚都会来为我敷药,并输送真气助我运功疗伤。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些源源不断地输入我体内的真气要消耗师父多少修为。直到有一天,我看见师父从我身边离去时苍白的脸色和踉跄的脚步…… 那一刻,头顶的天空好像突然塌陷,眼前的世界好像突然变得漆黑恐怖—— 师父,师父——难道你不是这世间永恒而强大的存在吗?难道你也会有如凡世俗人般的虚弱、衰亡吗?不,不会的……我不敢再想。 又一个黄昏,我和师父相凝而视。师父的眼神依然深潭般沉静,幽泉般清冷,看不出半丝波澜。 我的眼中却饱含泪水,仰头倔强地望着师父,不让满眶泪水滴落。 “小颜,听话——”师父温热的手抚着我的脸颊、额头,像是对我,又像是对自己说:“师父已经没有太多时间——” “师父——”我强忍着即将落下的泪水,却忍不住心中的彻骨悲凉,“为什么你不告诉我有一天你也会离开?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这些年你总是闭关修炼,是因为你的身体已经一天比一天虚弱……小颜不会再让你为小颜耗损一丝真气!小颜只要你保重自己,永远永远不要离开小颜……” “小颜,该来的总会来。师父不告诉你,只是希望你可以多一些无忧无虑的日子。”师父淡淡地道。 “可是,师父如何让小颜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学会承受?”我嘶哑的声音里带着呜咽。 “小颜,是为师的错……”师父的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师父一直以为来得及……来得及等你长大,等你修得人身,等你学会法术,等你变得强大……却不料……师父不想让你在这么柔弱的时候便承受离别的伤痛和责任的压力,可是师父已经没有时间——小颜,听师父的话,让师父为你疗伤!” “师父,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即使真相会令我很难过,也请你告诉我——你说你已经没有时间,那是什么意思?” 师父的手停在我的额间,低头俯视着我含泪的眼,半晌,平静地道:“好,我告诉你——既然该来的已经来临,无论弱小还是强大,你都必须学着去接受。” 师父从我床边站起身,徐徐踱向窗边,挺拔的身影像一座巍峨的高山。(未完待续) 第十三章 神之裔 窗外,春天的晚风吹过竹林的疏叶,发出一阵阵沙沙的细微轻响,宛如叹息。和着这叹息似的声音,师父缓缓道: “小颜,你可知道天地间最强大的力量是什么?有人说是爱,有人说是恨,其实都不是……天地间最强大的力量是欲望!欲望——与生俱来,不止不息。无论是神,是人,是仙,是妖,还是魔——都无法逃过欲望的控制。” “很久以前,天上的诸神便为欲望所驱使,为爱,为恨,为领地,为权力,为众生的信仰……互相争夺、杀戮。我,也是那参与了争夺、杀戮的诸神之一。” 说到这里,师父的声音中透出一种陌生的炙热,一丝无可奈何的怅惘。 “千年无休的争战,不仅让天上血流成河,同时也为下界带来无法挽回的灾难。在毁天灭地的灾难面前,弱小的生灵相继死亡,强大的生灵变得更加强大。所有的生灵都不再相信神是慈悲的,也不再相信神会眷顾他们,甚至不再相信神的存在——活着的生命开始寻求自救之道。失去了众生信仰的诸神,终于自食其果,失去了最强大的力量来源。” “诸神本身的力量早已在长期争战中消耗殆尽,神力衰竭之时,便是诸神消亡之日。虚弱的诸神不得不停止争斗,并相约到‘神寂之地’休养生息,重新修炼。但在离去之前,每位神祇都必须、也只能为自己在世间选定一位后裔。这些神之后裔,要在世间继承神的意志,执行神的命令,并唤起众生对神的信仰,让信仰的力量帮助诸神尽快恢复神力,重返世间。” “小颜——”师父转过身,凝眸望着我,“你,便是我在这世间所选定的神裔。” “我?……”听着这惊心动魄的传说,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憾。此刻,听到师父这句话,我更加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半天说不出话来。 “……可是师父,作为神裔不该拥有强大的力量吗?” “强大的力量固然重要,但作为神裔,更重要的是要有对众生永不放弃的慈悲,对世事明辨正邪的智慧,对诸神永不背叛的忠诚……何况,你体内的灵力封印已经解除,用不了多久,你便会拥有强大的力量。” “永不放弃的慈悲……明辨正邪的智慧……永不背叛的忠心……”我低声重复着师父的话。 “是的。”师父向来柔和的声音忽然变得充满神的威仪,“只有永不放弃的慈悲方能唤回众生失落的信仰,只有明辨正邪的智慧方能无惧世间的种种诱惑,只有永不背叛的忠诚方能在无尽的艰难中帮助禇神重新回归。” “师父!小颜不怕世间的艰难险阻,也会叫自己经得住世间的种种诱惑。可是……可是万一小颜死了呢?那不是小颜能控制的事啊。” “无论你背叛还是死亡,师父都会被永远放逐于神寂之地,从此无法再看见这个世界……” 师父的声音柔和下来,喟然叹道:“如果你背叛或者死亡,那也是师父的命数,是师父为当年愚蠢的杀戮付出的代价——因为当年诸神的撕杀,致使世间生灵涂炭。那些无辜死难的冤魂,满怀怨念,在地底凝结,并汇集天地间邪恶之气破土而出,以致上千年来世间怨灵横生,众生浩劫来临……诸神本该有义务收拾自己造就的残局,无奈诸神已无力,只能待将来复归之日,再以无上神力驱除怨灵,还世间以宁静和平……” 我懵懵懂懂地望着师父,无论如何不敢相信面前如此慈悲仁爱的师父,会是造成世间浩劫的原凶之一。 “小颜,我本昊天神君,生于太古洪荒之时,又历经万劫岁月修得无上神力……却被欲望所惑,置天地众生于不顾……师父无惧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惟怜众生之苦无边无涯……小颜,从今以后,你须代为师行走世间,清扫怨灵,解众生倒悬之苦……” 师父的声音传进我的耳中,一句句遥远而又清晰。 我终于慢慢明白了师父的意思,擦干了眼中的泪,望着师父坚定地道:“小颜明白了!师父——小颜向你承诺,小颜永远不会背叛你,也会小心不让自己轻易死去。小颜一定要让你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好!小颜——记住你今天的承诺。”师父第一次面色冷峻地道。 而我,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责任的份量。 “师父,诸神……诸神何日归息于神寂之地?”我不敢问,却还是问出了口。 “诸神早已在千年前归息于神寂之地。” 我屏住了呼吸,嗓子发干地道:“那么师父你——你不用归息于神寂之地吗?”我的心中忍不住生出一丝丝期盼,一丝丝希望。 师父却摇了摇头,道:“师父是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神祇……但纵然师父的神力可以支撑自己比别的神祇多留千年,终归还是逃不过注定的劫数。” “那么师父……何时归息?”我直愣愣望着师父,黯然问道。 “七日之后——”师父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一阵炸雷在我头顶响起,我颤抖着嘴唇,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师父重新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扶住我的肩,将我揽入怀中,柔声道:“小颜,师父只剩下七天的时间,师父希望在离去之前看到你伤口痊愈,看到你化为人形……来,让师父为你疗伤。” 我含泪点头。(未完待续) 第十四章 神之息 七天——在漫长的岁月长河中,那是怎样转瞬即逝的一段时光? 我一刻一刻地数着日子,从来没有那样认真地倾听过时间流逝的脚步声。那脚步声从朝阳照破夜色中传来,从清风吹过竹叶间传来,从归鸟衔起落日中传来…… 我从来不曾想到,时光的脚步看似缓慢从容,却原来竟是如此迅疾无情。在无情的时光中,我像一块砧板上的鱼,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量,任时光沉滞的刃,将我一刀刀凌迟。 然而,便纵是这最后的七天时间,师父也并不能与我时时相伴。除了为我疗伤的早晨和晚上,师父仍然要到玄月洞中闭关修炼。 好在,我的伤口正在一日日迅速复原。 第三天上,我已能下床走动。 第四天上,师父开始为我讲授法术的修炼方法。 剧毒蛊、铁岩蛊、凌霜术、移魂术、驯宠术、荆棘盾、飞花遁影……这些法术当日师父教授媚雅时我都曾听过,虽然无法修习,修习的方法却已知晓。现在师父为我讲的是不曾教授过媚雅的烈焰术、千蚁阵、巨石阵、渡灵术、乾坤互移和万蛊食天。 师父说,渡灵术可将自身灵力渡与他人,亦可将他人灵力引向自身,但只可用于对战怨灵之时。这种法术和能与人魂魄互换的移魂术一样,诡异霸道,似正似邪,非到至危至险之境不可轻用。 师父又说,乾坤互移能将自身血液与灵力互转,千均一发之时,血化为灵,灵化为血,既可用于对敌制胜,亦可用于保命逃生。而万盅食天,则是凡人所能修习的最强大的法术之一,若练至第十层境界,可使百里之内,山崩地裂,草木无存。 我神往地道:“师父,我可否直接修习万蛊食天之术?” 师父道:“小颜,修真之路,最忌贪求冒进,万蛊食天须待你渡劫之后方可修习。” 我沮丧地垂下头。师父以前讲过,一个凡人的修真过程大抵要经过九个阶段,分别是灵虚、和合、元婴、空冥、履霜、渡劫、寂灭、大乘、上仙。而我现在,才不过是灵虚阶段,离渡劫尚不知要经过多少时候。 师父摸摸我的头,安慰道:“小颜,无须难过。你天赋灵力,远胜常人,只需努力勤修不缀,将来莫说渡劫,便是上仙亦可有望。” 我迷惘地看着师父,将来——那是多久的时光? 七天的日子转眼即逝。 那一天,师父一如既往地平静,只是我却从那平静中窥见一丝从未有过的落寞,还有……一丝丝遗憾。 师父将手放在我的头上,柔声含笑:“小颜,你的伤已无大碍。虽然师父没能来得及看你化为人形,但是不要紧,我们总还会再见面。以后师父不在你身边,你便依着师父这段时间为你讲授的方法自行修习,若有偏差,可待将来遇见啸风时让他指点。” “是,师父。”我乖巧而温顺地点头。 我没有流泪,因为我不允许自己悲伤。如果一切已注定,伤心和泪水又有什么用!更重要的是,我不能让师父离别之际还要为我担心。 “小颜,师父已用最后的神力将繇山封印三十里,在这三十里内,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你。虽然这封印不会阻止你离开繇山,但是师父希望将来有一天,你以法力破解开师父的封印之后再行离去。” “我会的,师父。”我将头埋进师父掌中。 “好了,小颜,师父要走了。”师父的手越来越冷,冷得渐渐没有一丝温度。我抬起头,看见师父的脸,此时亦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师父抬起右手,中指间渗出一粒血珠,玛瑙一般殷红,雪里梅花一般鲜艳。 师父将中指轻轻按上我的眉间,我浑身一震,一股奇异的力量透过眉间注入我的全身,却又转瞬间无声无息。 “从此之后,你就是我昊天神君的神裔。”师父的声音清淡而辽远,“我已为你点下神之印记,这印记能使我在神寂之地与你感应,同时也是你神裔身份的证明。但是,小颜,你要记住,在你未曾拥有强大的力量之前,不要暴露自己的神裔身份,那会使你陷入危险。我已用法术隐去你的神之印记,有一天当你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时,这印记自会显现。” “师父,你放心去吧。”我努力扯动嘴角,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不太明白师父的话,但我知道师父已没有时间再说话。 “师父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面,我知道师父从来不会骗我。我会做好师父吩咐的一切,耐心等待师父回来……”说着说着,我停下来,我已忍不住将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小颜——”师父的声音渐入虚无。 “师父——”我拼命微笑。 “小颜……保重——”师父的声音像从遥远的虚空中传来,师父的身体渐渐化作透明,一道绚丽的光华散开,师父的身影隐没在窗子里照进来的金色阳光中—— 当师父的身影完全化入虚无,我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任泪水汹涌脸颊……(未完待续) 第十五章 连绵雨 师父走后,天空一直在下雨,是那种细细的、轻飘飘的雨丝,不紧不怕,不缓不急,却连绵了整个春天。 我的伤口本来已近痊愈,却不知为何又在雨夜里开始发作,时常痛到梦中哭醒过来。 阴沉、潮湿、黑暗的夜色里,我被自己的哭声吓住,胸口一阵阵抽搐,分不清痛的是心,还是胸前的伤。 身体的疼痛和心灵的疼痛太相似,叫我难以分辨。黑暗里只闻哭泣声充斥了整个屋子,沉重的空气里蔓生出无尽的空虚和寂寞…… 为了不让自己在空虚寂寞中窒息,我大口大口地喘气,扯动胸前的伤口,尖锐又痛快的疼让我终于分清了身上的伤和心上的伤——原来身上的伤并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夏天到来的时候,雨渐渐停息,天空却仍是阴沉。暗灰色的云层重重叠叠地遮挡着太阳,纵有几缕风,也吹不开弥漫天地的压抑和悲伤。 我胸前的伤已不会再有撕裂般尖锐的痛,于是开始继续每天的修行。呼吸吐纳、气息游走间,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灵力在体力奔涌,但我却无法控制,强行约束间反而差点被其所噬。 师父曾一再告诫我们,修行练功最忌心急求速,欲速则不达。不顾自身状况求速冒进,轻则伤及筋骨,重则走火入魔。但我此刻心里记挂着媚雅,又盼望着早日见到师父,如何能不心急? 从前师父、啸风、媚雅都在的时候,日子流水一般过去,我心里虽然有对外面世界的朦胧向往,却完全没有关于时光的概念。 而今啸风、媚雅、师父相继离去,时光突然一下子变得清晰漫长起来。 夜晚来临的时候,黑暗好像永远不会褪色,黎明仿佛永远不会到来。而当阴郁的白昼代替黑夜,白昼也固执地迟迟不肯离去,一滴露水从竹叶上滴下,似乎也要用去无尽冗长的时间。 曾有许多个日子,心痛得不能回想、不敢回想。不敢想往昔在一起的温馨,不敢想师父那淡漠疏离却慈悲亲切的笑,不敢想我和媚雅在啸风背上的欢乐,不敢想我与媚雅相依相伴的朝朝暮暮…… 我更不敢回想,媚雅在赤枫林被黑衣人捉走的情景,师父归息前日日用残存的神力为我疗伤的情景…… 我不敢想,也不敢问,媚雅,你现在哪里?师父,你在神寂之地可安好? 漫长的时光,漫长的寂寞,我一天天学着怎样来打发这漫长寂寞的时光。 没有月光的晚上,我卧在竹窗下,听窗外风语,听夜鸟梦啼。月色明亮的深夜,我对着月亮呼吸吐纳,借助月华精魄练功修行。 但还是有太多的时间,痛苦和寂寞乘虚而入,攥紧我的心,令我几近窒息……当此时,我便跑到弱水河边,对着河水倒映出的自己的影子说话。 弱水河的这边,是师父封印所及的范围。过了河上那座拱形石桥,便不再是师父封印所能到达的地方。师父临去时神力衰微,我知道他已用尽全力为我营造出最大的安全地界。 夏去秋来,一场断断续续持续了一个月的秋雨过后,天空彻底放晴。 晴朗的天空高旷而辽远,如丝如絮的白云明净而通透,在白云和蓝天之间,点缀着一轮温暖而不炙热的太阳。 在这样美丽的秋空下,我忍不住走到弱水河边散心。缓缓流淌的弱水河倒映着天光云影,看上去比平日更加可爱。 我在河边伸出前蹄,搅散河中自己孤寂而忧伤的影子,随着一圈圈涟漪荡漾开去,我的眼光不经意间落向对岸。 一个红色的影子火焰般灼疼了我的眼睛——那是一只红色的狐狸,是我梦中千百回出现过的影子——那是媚雅! 此刻,她正站在河的对面望着我,眼神凄怨迷惘。 “小雅……小雅!是你吗?你怎么不过来?是师父的封印阻止了你吗?” “小雅,你受伤了吗?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忘记了一切,忘记了师父的嘱托,狂喜地跨过石桥向对岸的媚雅跑去。 媚雅却没有理我,反而转过身向远处飞奔,我晓得媚雅平日喜欢与我比试奔跑,但此时我的伤口尚未彻底痊愈,尚不能放开四蹄飞奔,于是我边跑边喊道:“小雅,别跑了!我的伤还没有好,我追不上你……小雅,你在生我气吗?是不是气我那天没有救你?小雅对不起……” 可任我千呼万唤,媚雅却始终不回头不说话。激烈的奔跑牵动了胸前本已愈合的伤口,一阵痛楚袭来,我忍不住跌坐在地。 媚雅终于在前方站定,缓缓转身看着我。我忍着痛楚站起身,捂着胸口一瘸一拐向她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就在我即将到达媚雅面前时,忽然发现媚雅看我的眼神里竟充满刻骨的怨毒。 我不寒而栗,停住了脚步。猛然想起师父曾经说过,有一种怨灵,能够化作别的生灵心底最执著的牵挂,从而将别的生灵诱杀。 我向后退去,我知道媚雅永远不可能用这样的眼神看我,眼前的红狐分明是假。我虽然从未见过怨灵,但那刻骨怨毒的眼神不是怨灵又会是什么?(未完待续) 第十六章 金色箭翎 那红狐见我后退,嘴角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突然化作一个黑色长面獠牙的怪物向我扑来。我顾不得伤口疼痛,转身拼命向回飞奔。 十步,九步,八步……再有三步,我就可以踏上石桥。只要过了石桥,就是师父封印的范围。我用力向前一窜,胸前的伤口再次撕裂,我贴着桥栏倒了下去…… 怪物狞笑着向我伸出利爪,尖利而森冷的爪子划破了我的肩头,鲜血瞬间染红了我雪白的皮毛…… 怪物伸出血红的舌头,我能闻到从怪物口中喷出的腐烂腥臭的气息。怪物的獠牙向我咽喉咬下,我绝望地伸出爪子想要蒙上自己的眼睛,却在抬头的一刹那,蓦然看见一支金色的箭翎划过蓝天向我飞来,一眨眼间直没入怪物的后心。 怪物长长的的獠牙在距我咽喉不足一寸的地方停住,而那支金箭的箭尖,距我的咽喉堪堪半寸。 怪物一声惨吼,仰面轰然倒下。我用准备蒙住眼睛的前爪抹了抹额头的冷汗,仰起眼睛向天空看去。 灿烂的秋阳下,蓝色的天幕上,一个张着白色翅膀的男子,正缓缓收起金色的长弓,向我温柔微笑。 那男子的脸庞俊美异常,耳后插着两支洁白的翎羽,飘逸的轻衫和他的翎羽一个颜色,纯净、美丽、高雅、华贵…… 他姿态优雅地收拢白色的翅膀,从容落下地面,手掌缓缓抬头,向我面前的怪物一指,随着一道耀眼的金色光芒,怪物庞大的身躯乍然间灰飞烟灭。 阳光在他的背后为他披上一层金色的光晕,他带着金色的微笑向我走来…… 我忘记了胸口的疼痛,忘记了呼吸,巨大的惊奇与震憾使我呆呆地仰视着他,一动也不能…… 他在我面前蹲下,白皙修长的手指抚过我淌血的肩头,一股奇妙的、清凉的气息透过他的指尖灌注我的体内,我肩头的伤口竟奇迹般地瞬息平复。 我捂着胸口站起身,感激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 他的眼神带着无限爱怜,望着我叹息般地道:“好一只玉雪可爱的小狐狸……你是不是受了很重的伤?” 我点点头,用爪子指指胸前。 他轻轻拍拍我的背,示意我坐下。然后从怀中取出一粒晶莹如玉般的药丸放入我口中,道:“这是我们羽族最好的疗伤圣药‘天元丹’,你先服下,我再用真气助你运功,你的伤很快便能痊愈。” 我听话地服下天元丹,不一会儿,只觉一股清气充彻肺腑,胸口的伤在这股清气的浸润中无比舒适。 他开始为我运功疗伤,他的手掌贴着我的胸口,温暖的真气输入我的体内,我几乎能感觉到撕裂的伤口正在一点一点快速愈合。 “好了,小狐狸。”他收回为我疗伤的手,笑看着我,“你怎会伤成这样?我用去百年功力亦未能将你彻底治愈……不过好在你自身有非常强大的灵力,用不了多久便可自行痊愈。” 我从地上站起身,抖顺身上的毛,欢快地绕着他转了两圈,而后纵身一跃跳入他的怀中。 他伸出左臂揽住我,右手轻轻点了下我的鼻尖道:“小狐狸,以后要保护好自己,不要再轻易受伤。我要走了,你也回家去吧。” 我用脑袋依依不舍地蹭了蹭他的胸口,过于长久的寂寞,使我无比渴望另一个生命的体温。然而我不得不从他怀中跳下来,慢慢走到石桥上,又回头恋恋不舍地望着他。 他张开了洁白的翅膀,像一只白色的大鸟般矫健地飞上蓝天,在半空里向我挥手微笑:“小狐狸,你灵力强大,不日即可化为人形,到时若想要报答我,想要以身相许,不妨到积羽城来找我——我叫天翊。” “天翊——”我默念着他的名字,将他的笑容和声音刻进心底。 报答?将来我自然是要报答他的,我们妖族向来恩怨分明。只是报答是不是一定要以身相许?以身相许又是什么意思…… 我还没有想明白,他已扇动白色的翅膀倏然远去。在秋阳金色的光晕里,我一直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蓝天深处…… 天空里没有了他的身影,突然显得无比寂寞。我怅然低头,忽然发现在他离去的地方躺着一支雪色的羽毛。 我走过去用嘴叼起这支羽毛,慢慢走过石桥。 依稀仿佛,体内传来一种奇异的变化,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力量令我惊诧不已……我停住了脚步,发现弱水河中倒映出一个女子白衣如雪的身影。 我居然学会了幻化人形——我终于学会了幻化人形! 我惊颤地向前走了两步,细细打量水中的倒影—— 如雪白衣,飘飘似出岫之云;凝水双瞳,湛湛如寒夜之星。冷月为神,霜华为魄…… 这般风神,终不负我五百年辛苦修行……可是,可是在这本应狂喜的时刻,掠过我心头的却是难言的惆怅与悲凉——喜悦无人共享,反成凄楚。在我如此美丽的时刻,师父、师兄、媚雅没有一个人在身边,甚至连天翊也已展翅远去。 多么希望他能看见此时的我,看见那只刚刚被他救下的狼狈万分的小狐狸,如今和他一样拥有了人的形态。 我望着天翊离去的方向,轻轻叹息,再叹息—— “不过不要紧,待我学成法术,解开师父封印之时,一定会到积羽城找你……”我将口中噙着的羽毛拿在手中,对他、亦对自己道。(未完待续) 第十七章 岁月长 学会幻化人形之后,我开始修习法术。 当我站在繇山之巅,素手轻挥间,一片片草木化为飞灰时,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力量的意义。 我喜欢这样的感觉——这是一种强者的感觉。 师父说神力强大的神祇可以在挥手之间令下界千里焦土,我原本并不在意,以为那是一种遥远的传说。可此时,我却突然对那伟大的神力充满了敬畏和向往。 力量——原来是如此迷人的一种东西。拥有了强大的力量,这世间还有什么能令我畏惧? 在将近二百年的时间里,我被力量的威力所诱惑,醉心于武功的精妙和法术的精微。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间,感受着自身一天天的变化,我几乎忘记了寂寞,忘记了离别的痛和思念的伤。 我拼命练功,希望自己可以早日强大到去完成师父交托的使命,去寻回媚雅,去……到积羽城寻找天翊。 二百年后,我的修真已突破和合、元婴之境,然于空冥之境上却始终过不去。 二百年后,我已将剧毒蛊、铁岩蛊、凌霜术、烈焰术、荆棘盾、飞花遁影运用自如,对移魂术、渡灵术、驯宠术、巨石阵、乾坤互移亦有所领悟,但对威力强大的千蚁阵和万盅食天却始终不得要领。 修行的阻碍引起了前所未有的困扰,我在曼华洞中苦思冥想,无数个日升月落,仍是不得参悟。 师父曾说,当我体内封印解除之日,就会成为这世间最强大的人。我无从怀疑师父的话,可为什么日日夜夜的苦修却仿佛全无进益?是什么限制了我的修为?我该去寻找啸风师兄请他指点吗? 这天,我走到师父的封印前,张开手掌,用尽全力向封印击落,封印宛如水波般轻轻晃动,却是半丝缺口也不曾露出。 师父在极度虚弱之时,以残余神力施出的封印,却是尽我七百年修为不能撼之分毫。遥想万劫之前,师父神力正盛之日,该是何等威风! 自然,我也可以直接走出去,以我今日的武功法术,比之媚雅当年不知强过多少,我相信世间大多数怨灵已不会再成为我的威胁。 可是,想起赤枫林里那个快愈闪电的黑影,想起那双捉住媚雅的手,想起那柄刺透我胸的剑……我有把握战胜那双手那柄剑吗?我知道我没有。 再者,师父虽不肯用封印限制于我,我却不愿违抗了师父的命令。 师父说,作为神之后裔,需要有永不背叛的忠诚。我愿意把这并不限制我的封印作为对自己忠诚的一个考验,倘若我连这个命令都无法做到,又怎能在往后不可测的艰难险阻中,保持对师父永不动摇的忠诚和信仰? 三则,二百年前弱水河边,我因被怨灵所化的媚雅诱惑,不小心走出师父的封印,差点丢掉性命。后来虽蒙天翊相救,却使我对外面的世界始终存了一份戒心。我自己一死固不足惜,却怎能叫师父永远被放逐于神寂之地? 我默默看着那封印,它虽无法阻拦我,却是我心底不可逾越的结界。 于是在法术修为无法再进的情况下,我开始日日修习破除封印之术。 年年月月,滴水穿石,我的力量却始终击不穿那层似有若无的封印之光。 师父曾说,小颜,世间一切自有定数,你只需尽力而为,不要去管结果如何。 我尽力什么也不想,只是习惯性地完成每日的功课,继续每日的修炼,做好每日该做的事。但是事实上,在劳而无功的努力面前,苦闷是难免的。 在修行的苦闷中,思念不知何时又悄悄侵蚀了我的心。我突然觉得无比寂寞,寂寞得深入骨髓! 晨风夕月里,我多么渴望与其他生命的交流与交接,但是除了清晨窗前的鸟语,夜半院中的虫鸣,我再也感知不到其他生命的气息。 在入骨的寂寞里,我开始想念师父,想念师父淡然疏落的微笑,想念师父温暖的大手在我额间留下的温柔。 我想念媚雅,想念与媚雅共卧窗下的日日夜夜,想念与媚雅追逐嬉戏的无忧无虑。 我想念啸风,想念在啸风背上如风掣电的自在逍遥,想必对我们的关怀和宠爱。 我想念天翊,想念天翊如秋日阳光般的笑容,想念天翊那支救我于死神手中的、划过蓝色长空的金色箭翎…… 回忆温存柔软,绵绵不绝,沉浸在回忆里的心却逐日荒凉。 我常常站在繇山之巅,看朝日慢慢染红山原,看暮霞徐徐浸透河流,看远远近近的丛林一点点披上瑰丽的轻纱,看视野里的一切随着日月光影的转移斑斓奇幻,似真似梦,我却突然间泪流满面…… 世界如此美丽,我却如此孤独。 我寂寞,不安,彷徨,无助。 力量的吸引力衰退之后,武功与法术不再能打动我的心,一日日单调枯燥而毫无进益的修行令我厌倦。 我曾无数次在月下祈祷,只要师父、媚雅能够回来,只要不放我一人如此寂寞地活着,我愿仍做那只被封印了灵力、永不能化为人形的小狐狸。不去想外面的世界,不去想外面的繁华,只伴他们朝朝暮暮淡泊相依。 可是,又一个一百年过去,再一个一百年过去,我仍然没有他们的消息。 师父说世间聚散离合皆是缘,即使强大如神祇,对缘之一字亦不能有丝毫强求。 人世说是神意,诸神说是天命,其实都只是天地间无可奈何的规则罢了,我们在流光里终究无能为力。 师父教我们随缘放下,随缘欢喜。我做不到欢喜,但我终于慢慢学会放下。思念依旧刻骨,却不再触动悲喜。 月明的夜晚,我在月下轻抚琴弦,曼舞长袖。明丽的月光为我披一袭柔曼的轻纱,自弹自舞间,心底一片空茫…… 岁月风化了昨日的回忆,时光湮灭了无数的伤痛,弱水河边,我照见自己的容颜空静如千年的冰莲。(未完待续) 第十八章 五百年 五百年—— 五百年后的清秋黄昏,我习惯性地凝聚法力击向师父的封印,一击之下,那封印竟如水晶屏风般碎作片片光斑,慢慢消隐在高旷的蓝色天空下。 我望着了无阻碍的前路,心里突然空落落的怔了许久。 就到了离去的时候吗? 千年修行,千年记忆,五百年懵懂无知,五百年寂寞相思,我如何能够走得像从未来过? 前路茫茫,等待我的又是什么? 我默默转身,披着一衣残霞回到回风竹院。 看着熟悉的小院,看着院中的青青翠竹,听着风过竹林的声音,心里说不出是欢然多于不舍,还是不舍多于欢然。 我开始收拾东西,就像我无法在封印破解之前选择离去一样,我同样无法在封印破解之后选择留下。 去走人生的路,去体会世间的种种,不为红尘三千丈的繁华,只为完成自己的责任与使命,只为与师父和媚雅再相聚。 其实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一个人的生活再简单不过。除了师父留下的凤籁琴和天翊掉落的白羽,其他的没有什么不可以留下。 然而就是这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东西,我却收拾了整整一夜。 清晨,当朝霞在东天投下第一抹绯色的影子,我袖着师父的琴和天翊的白羽,沿着弱水河边的小路向前走去。 天翊掉落的那支白羽,在五百年的时间里,已被我修炼得可以化作一把锋利的剑。我知道,在未来漫长的路途中,唯有一把锋锐的武器可以伴我长久。 弱水河缓缓流淌,我的脚步缓缓向前,如雪的白衣拂过路畔朝露微润的草叶,或有碧色印上裙裾,而我了无知觉。 弱水河金波粼粼,视野尽头茫茫苍苍,我的心中渐无离愁,曾经相亲相伴的人既已远去,这里对我还有什么意义? 我要去的地方是人族主城剑仙城,那是一个遥远的传说中的地名,除了知道那座城在繇山东北方、去的路上会经过断桥村和万化城以外,我不知道何时才能到达。 虽然我迫不及待地想到积羽城去见天翊,但我必须先找到媚雅。 五百年前捉去媚雅的黑衣人分明是罕见的人族高手,那样快的身法,那样快的剑,在人族定然不会默默无闻。寻找媚雅的下落,还需从那黑衣人身上着手。 五百年的时光,也许改变了许多东西,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都会竭尽全力。 日影渐高,朝霞四散,淡淡回首中,已望不见繇山齐云的青峰。我轻轻旋身,化出白狐原形,以飞花遁影之术向前飞奔。 断桥村外,依然站着两个执戟的守卫,我没有化作人形去求他们放行,只以风一般的速度从他们面前一闪而过。 背后隐隐听见一个略带疑惑的声音:“刚才好像看见一团白光进入村子……” “你看花眼了吧?我怎么没见到……” 时光似乎不曾在断桥村留下痕迹,仍旧是当年的那些店铺,当年的那些掌柜,他们甚至以当年的姿势招徕着过往的行客。 不同的是我,世间的繁华热闹已不再使我为之好奇留恋。我打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丝毫停留,更没有多看一眼。 径直找到那片绿树掩映的竹木店铺,却蓦然发现店铺已不是当年的主人。 店铺门头旁的旗子上换成了“酒”字,店铺外的树下摆上了几张桌椅,几个行商模样的人正坐在桌边豪饮。一个背有些佝偻的老人不时走过去为他们添酒。 我突然记起,师父曾说人族普通人的寿命非常短暂,大概只有几十年光景,能过百岁者已甚为稀少。 五百年的光阴,在我们修行人的生命里不过是短暂的一个瞬间,对于平常人族却已是几度轮回,想来不免令人唏嘘。 我正待怅然离去,转身之际忽听见背后老人叫道:“小花,你这淘气孩子,千万不要跑出村口,村子外面危险得很……” “好了好了,爷爷天天说,小花早就记住了。”小女孩清脆的声音不耐烦地应道。 小花?我心中一动,猛然回身,只见一个红衣红裙的小女孩正扯着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风筝,脚步轻快地迈向竹铺店外。 有一刹那,我恍然以为这就是当年那个因丢失风筝而坐在门槛上哭泣的小女孩,但我随即知道不是。尽管他们有相同的名字,甚至穿着相同颜色的衣服,但这只是岁月无意的轮回罢了。 看着那个也叫小花的女孩带着风筝高高兴兴地出门,我很想走上前去嘱咐她一声:“起风时扯紧风筝线,不要把风筝弄丢了”。 但我终于没有去,只是闪身在一棵树后,看她从我身边跑过。 我轻轻叹了口气,看到她小小的、欢快的背景在我视线中消失,这才重新施展飞花遁影之术离去。(未完待续) 第十九章 万化城 两天后,我到达万化城外。 万化城座落在高耸入云的绝龙坡下,望去巍峨雄健,苍茫大气,不愧是我妖族主城。 万化城城墙高逾两丈,城门口两排军士森然肃立,另有四名守卫对来往行客仔细盘察。 我化作人形,跟着人潮向城门走去。此处守卫森严,人多眼杂,我的飞花遁影术逃不过这么多人的眼睛。 一个骑着枣红马的守城官从城内出来,对正在盘查行人的四名守卫道:“你们给我看仔细点儿,别让可疑之人混进城去,今日是公主殿下千岁生辰,可别出什么乱子。” “是!”四名守卫齐声应答。 守城官斜眯着眼睛望了望鱼贯进城的人,目光落在我前面正在接受盘查的一个人族青年身上。 那青年面如冠玉,神色温雅。此时正绽出一脸好看的笑对守城卫士道:“在下江离,来自人族剑仙城。因久闻妖族公主容颜绝世,美貌无双,故此不远万里慕名而来,盼能一见。” 守城卫士对青年脸上好看的笑视而不见,面无表情地道:“你这包裹里是什么?打开看看!” 青年取下背上包裹,不太情愿地在守卫面前摊开,“无非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盘缠而已。” 守卫伸手翻了翻,见只有几件衣服和一堆金灿灿的东西,便挥手道:“你进去吧。” 我不由心中暗笑,这等查法,也只查得凡夫俗子而已。但凡略懂法术之人,袖中自有乾坤。若修真到达上仙之境,袖中甚至藏得下山川河岳,又岂会将违禁之物让这几个守卫搜到? 正思量间,忽听骑在枣红马上的守城官向那少年笑道:“小子,算你走运。今日乃我族公主千岁寿诞,大王晚上要在城西草场燃起篝火,祭祀歌舞,与民同乐。届时你去了定可一睹公主芳容。” “哈哈,如此甚好……”少年说着话,不经意间一转头,却正与我看他的目光相撞。 少年怔了一下,止住即将迈过城门的脚步,眼神专注地停在我的脸上。 我对他微微一笑,上前一步回答守城卫兵的问话:“我叫雪颜,到万化城寻我师兄虎啸风。他在万化军中效力。你们听说过他吗?可知道他在哪里?” “虎啸风?没有听说过,姑娘可进了城再行打探。”一直面无表情的守卫,对我竟难得地露出一脸笑意。 骑在马上的守城官此时也将目光移在了我的脸上,听到我的话,温和地笑道:“姑娘,我们将军名叫虎啸麟,不知与你要找的那位虎啸风可有什么关系?” “好像听师父说过,啸风师兄的哥哥是万化城的啸麟将军。”我沉吟道。 “既然如此,姑娘不如到啸麟将军府上打探一下。所有抗击怨灵的勇士豪杰都在啸麟将军麾下效力,即使将军不是你师兄的哥哥,也可以请他帮你查一下。” “嗯,也好。不知啸麟将军住在哪里?” “进了城一直向前走,穿过城南城北两大集市,看见一条整洁的青石官道,沿官道向东不远即到。”守城官热心地道。 “多谢指点。”我对守城官拱了拱手,迈步进入城门。 走过城门不远,一个含笑的声音忽然在我背后唤道:“雪颜姑娘——” 我转过身,看到方才面如冠玉的人族青年正微笑着赶上来。 我疑惑地望着他,用目光询问:“什么事?” 那青年拱手一揖,声音犹如春风般柔润:“在下江离,剑仙城人氏,敢问姑娘来自何处?” 我犹豫了一下,简短回道:“繇山。” “繇山?听说那里四季如春,景色绝美,可谓神仙洞天。难怪会生出姑娘这等神仙一般的人物来,可见果真是地灵人杰。”青年满眼里全是遮不住的笑意。 虽然以前啸风师兄常说我和媚雅是天底下最漂亮的两只狐狸,将来一定会化作天底下最漂亮的两个女子,但我一直以为那是啸风师兄对我们的偏爱之辞。如今听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出口称赞,忍不住心里生起小小的羞涩和得意,浅浅一笑道:“多谢公子夸奖——我还要去找师兄,公子若没什么事,便就此别过吧。” “哎,别走别走,有事有事——”江离急忙唤住我道:“听姑娘说,姑娘要找的人名叫虎啸风?” “你认识我师兄?”我站定了脚步,满怀希望地望着江离。 江离却摇了摇头,道:“认识倒不认识,不过听说祖龙城里有位威名赫赫的先锋,名字叫做虎啸风。据说他抗击怨灵屡建奇功,是三族联军首领夏风大将军麾下最得力的将士之一。不知可是姑娘要找的那位啸风师兄?” “祖龙城?”我侧头想了想,“师父好像说起过,祖龙城是天底下最大最繁华的城市,那里三族混居,英雄辈出。难道啸风师兄竟会去了那里?无论如何,我还是先到啸麟将军府上问问再说。” “我与啸麟将军数十年前曾有过一面之缘,此次来万化,理当拜会一下故人。不如便与姑娘同行如何?” “既然同路,同行有何不可——咱们快走吧。”我转身加快了步子。(未完待续) 第二十章 赚钱的事 越往城里走,路边越见热闹,各类店铺、杂货摊子、小吃摊子、杂耍摊子占满街道两旁,街道中间更是人潮熙攘,喧嚣声不绝于耳。 见了此处,方知断桥村离繁华两个字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江离说,这是万化城南市,虽也见得热闹,但比起剑仙城来却远远不如。 我目光扫过街市上琳琅满目的货物,听江离在身边絮絮叨叨地介绍品评它们的功用优劣,不由感叹道:“原来这就是外面的繁华世界啊……” 江离殷勤地道:“雪颜姑娘,你喜欢什么,尽管拿就是——” 我想起媚雅从前说外面的东西都是要用钱买的,便道:“这些东西不都要拿钱换吗?我没有钱。” “我有啊。”江离指了指背上的包裹,爽快地道:“你喜欢什么,我可以买给你。街市上这些平常玩意不值什么钱的。若是在剑仙,姑娘想要一座宫殿也无妨。” 我睁大了眼睛,侧头看了看江离,好奇地问:“你为什么有那么多钱?你的钱是怎么来的?” “这个嘛——”江离微微红了下脸道:“这都是我家里的钱……” “我家里没有钱……我想自己有钱。”我说。 除了啸风从前送给媚雅的那锭黄金,我在繇山还不曾见到过世间所谓“钱”的东西。 “你想自己赚钱么?”江离笑道:“那很辛苦的。” 江离指了指街道两旁,“你看,这些开店的、拉车的、挑担的、卖艺的……哪一个不是在辛辛苦苦地赚钱。他们或出卖苦力,或出卖技艺,年年月月日积月累,方得养家糊口衣食无虑。” “哦……”我看了看江离指着的那些人,有的满面尘色,有的目光疲惫,有的挥汗如雨,确然都是十分辛苦的样子。 我微蹙双眉道:“钱……好像不太好赚。” “呵呵,”江离一笑道:“其实女孩子不需要自己赚钱的。女孩子只要长得漂亮,自然有男人愿意买给她想要的一切。” “仅仅漂亮就可以,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吗?”我疑惑地道。 “代价嘛……还是需要一点的。”江离说得颇不利索。 我点头道:“那就是了。师父说世人总要觉得值得才会去付出。” “哎——姑娘别误会,用我的钱绝对不需要姑娘付出任何代价。”江离忙道。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因为我们是朋友嘛,朋友之间不需要计较任何东西的。” “可是我没有把你当朋友啊,我们才不过刚刚认识而已。”我越发不能明白。 江离挠了挠头,有些纠结地道:“可是我从看见你的那一刻起就把你当成了朋友……有句话叫‘一见如故’,说的就是这种感觉。而且,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也会把我当朋友的。” “一见如故……”这四个字突然触动了我的心,我想起五百年前在弱水桥上救我的天翊,隔了五百年的时光,他的面容仍然清晰如昨。 他金色的箭翎,雪色的羽翼,阳光般的笑,温暖的眼神……在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全都浮现在我眼前,虽然只是刹那相逢,却亲切得仿佛早已认识了几百年。 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一见如故”? 眼前这个漂亮的人族男子,为什么会对我有“一见如故”的感觉呢? 我本对人族无甚好感,加之媚雅被人族捉去,使我越发对人族有了戒备之心。 这男子虽然对我“一见如故”,我却不能以相同的感情回报他。 听了他的话,我只是淡淡道:“也许以后我会把你当朋友,也许不会,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既然现在我没有把你当朋友,我就不能用你的钱——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自己不太辛苦地赚到钱?” “哎——好固执的女子……”江离无奈地摊了摊手道,“告诉我你会做什么,我才能知道你该如何赚钱。” “我……我会武功和法术……”我犹豫着这算不算一种赚钱的技能。 江离问:“你的武功和法术可以杀人吗?” “杀人?可以的。但是……” “那你可以去做杀手,杀手是个赚钱很快的职业。” “杀手是什么?” “顾名思义就是替人杀人的人喽——有人会给你钱,让你去杀死他不想再看到的人。” “怎么可以用钱去换取人命?不……我不能随便杀人!我的武功和法术是对付怨灵的。” “你要对付怨灵?那不如到军中效力。军中每个月会发给你一些钱,不过很少,远不如杀手赚得多。” “我不需要太多钱。”我想了想,“但是我现在还不能到军中效力,我要先看看啸风师兄在不在万化,然后再到剑仙城寻找一位朋友。” “你要去剑仙城?”江离两眼放出兴奋的光,“那真是太好了!等我回去时咱们正好同行,也免了一路寂寞……不知你要找的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是男是女?长什么模样?说不定我能提供些线索也未可知。” 我犹豫了一下,道:“她叫媚雅,是个很美很美的女子……” “很美很美的女子?”江离咧嘴笑道:“像你一样美吗?” 看他笑得轻佻,我不由生起一丝嫌恶,瞪了他一眼,别过脸去不再说话。(未完待续) 第二十一章 以身相许 “对不起对不起,在下失言了。”江离赶忙正了颜色,深深一揖道:“姑娘莫要见怪。” 算了,还要请他帮忙寻找媚雅,就不跟他计较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接着道:“倘若她到了人族,一定会是人族最美的女子。” 江离沉思道:“若说人族最美的女子,当非冷嫣莫属。据说五百年前,冷嫣之美已名闻剑仙。五百年来,凡见过冷嫣的人都说,从未有出其右者。但二百年前冷嫣已随我族第一勇士夜川归隐落剑山,此后再没有人见过她……至于媚雅,委实没有听说过。” “你说五百年前,冷嫣之美名闻剑仙?媚雅便是五百年前与我失散……” “你怀疑冷嫣便是你那位朋友?” “嗯,”我点点头,抑制不住心头的一丝颤动,“你说她已随人族第一勇士归隐落剑山……媚雅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要和人族最厉害最……最英俊的男子在一起。” 江离笑道:“冷嫣我虽不曾见过,那夜川却巧有过一面之缘,这位人族第一勇士确然当得起风采绝世、俊美无双之辞。” “那么冷嫣一定是媚雅——”心中突然涌起强烈的希望,说话的声音也禁不住颤抖起来。 “极有可能……”江离道:“无论如何,雪颜姑娘,只要你随我到了剑仙城,我一定设法安排你与冷嫣见上一面。即使冷嫣不是你那位朋友,我也会想别的办法帮你寻找。你要知道,在我们人族,美丽的女孩子总会受到格外的关注和重视。只要你那位朋友真的很美,就不会太难找。” 我感激地道:“多谢公子,若有一天找到媚雅,我一定会报答你的相助之恩。” “呵呵,你要如何报答?”江离挑眉道。 我怔了一下,原本只是句随口客套之言,不想江离竟认了真。我只得想了想,道:“你们人族通常如何报恩?” 江离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面上却一本正经地道:“那要看是什么样的恩了——若是小恩小德,给些钱送些礼也就罢了。若是大恩大德,通常都是要以身相许的。” “以身相许?”我想起五百年前天翊展翅离去时,似乎也曾说过这四个字,他说:“小狐狸,你灵力强大,不日即可化为人形,到时若想要报答我,想要以身相许,不妨到积羽城来找我……” 如今,从江离口中再次听到这四个字,我不由好奇地问:“那个……‘以身相许’是什么意思?要如何以身相许?” “啊,你……你不知道?”不知为何,江离面上突然现出一抹窘色。 “师父没有讲过……”我抱歉地道。 “这个……这个做师父的怎好对徒弟讲……” “那你告诉我!”看江离白皙的脸上泛起红晕,似乎颇为尴尬,我不由起了好奇之心。 “这个……这个……”江离结结巴巴地踌躇着措辞,“这个‘以身相许’嘛,就是……就是要女子嫁给男子的意思……”江离说着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你说的是真的吗?”我红了脸,兴奋地道:“……他竟要我嫁给他?” “他?你说的他是谁?”江离狐疑地问。 “他叫天翊——”我忍不住唇边轻扬的笑,对江离说话的声音也不由多了几分温柔,“他说让我到积羽城找他……以身相许。” “天翊?你说的可是羽族王子天翊?他——他竟叫你对他以身相许?”江离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我点点头,嫣然浅笑里带着娇羞,满心的幸福不知如何表达。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羽族王子,他曾救过我的命。他离开时告诉我,若要以身相许,可以到积羽城找他——原来他竟是要我到积羽城嫁给他……” “这羽族一向自命清高,天翊作为羽族王子,想不到竟会对一个女子出语轻薄!”江离不知为何神色间突然充满气恼。 我忘了对江离说当年我还只是一只狐狸,只微微蹙了眉头道:“你为什么这样说?他要我嫁给他,我很愿意的啊!” “这个……”江离凌乱地抚了抚额头道,“你不明白……雪颜姑娘,以身相许……以身相许有时候是要女子嫁给男子的意思,有时候却只是轻薄下流之语。” “轻薄下流?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不高兴地道。 江离解释道:“羽族一向自视血统高贵,将别的种族不放在眼里,且族规严禁王室与外族通婚。那天翊作为羽族王子,自不可能娶一个异族女子为妻,若他不能娶你,却对你说出这等话来,不是轻薄又是什么?” “哦……”我看了江离一眼,他的样子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我无论如何不能将天翊与轻薄二字联系在一起。他笑容纯净,目光清澈,气质高华。这样的人怎么会是轻薄之人?我想一定是江离弄错了。 为了不听江离继续胡说,我转移了话题道:“师父说天地间万物生灵皆生而平等,羽族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比别的种族更高贵呢?” 江离道:“因为羽族始祖有一半天神的血统,羽族认为自己的血脉中流淌着神的血液。从远古到现在,羽族一直受到天神的特殊庇佑和眷顾。他们从一生下来便拥有能够飞翔的翅膀,他们不必修行便能够拥有千年的寿命……这些,都是他们可以傲视异族的资本。” 我不服气地道:“仅仅凭借天生的优势算得了什么!难道我们妖族经过千年苦修,有朝一日和他们拥有相同的本领和寿命时,也不能够和他们平等地站在一起吗?” 江离笑道:“羽族是自视高贵,我们人族和你们妖族,其实从来也不觉得他们比我们高上一等。” 我“哦”了一声,想着天翊,半晌低头无语。 此时我们已走过南市,尚未到达北市,街道两旁安静了许多。 江离见我默然不言,关心地问:“雪颜姑娘,你在想什么?” 我抬起头,望着道路远方,无法释怀地道:“我觉得天翊绝非是你说的那等自高自大之辈,他温柔亲切,心地光明,身上更无丝毫傲气……我想他决不会瞧不起别的种族。” 江离笑道:“原来你还在想这件事……但是不管他瞧不瞧得起别的种族,他都不可能娶你为妻。你可知古老的羽族族规规定,任何一个与外族通婚的羽族人都要受到全族追杀……” “全族追杀?”我不敢相信世间竟有这样无理的血腥族规。 “是的。直到五百年前,因怨灵横生,各族单凭自己的力量无法对抗日益强大的怨灵,羽族才不得不放下傲慢,与人、妖两族结为联盟。人、妖两族为平等起见,迫使羽族修改了族规。新的族规虽然允许羽族人与别族联姻,但王室却不在此列。王室之中一旦有人爱上异族之人,异族之人将会被羽族监管者秘密处死,而王室之人也将受到重罚。” “真的吗?”我听得心惊肉跳,咬着嘴唇道:“也许救我的天翊并非你说的羽族王子,或许……只是重名而已……” “救你的天翊若非羽族王子,又怎能配得上你这等倾国倾城的容貌。”江离半开玩笑地道。(未完待续) 第二十二章 啸麟将军 我知道倾国倾城是夸赞一个女子极其美丽的意思,固然临水照影时我对自己的容貌也颇为满意,但这副皮囊与世间其他女子相比究竟如何,我却并不十分清楚。 媚雅对世间事多有研究,从前闲聊中,她曾告诉我:美貌、财富、权力皆是世间稀有之物,这些东西可以互相交换,拥有三者之一,另外两者便不会缺少。 那时,我还是只狐狸,对这些话听得似懂非懂,也并未放在心上。如今听到江离这么说,我不由认真考虑了一下,道:“你说我有足够的美丽去交换世间的财富和权力吗?可是美貌、财富、权力这些东西究竟没有生命重要,倘若失去了生命,这些东西又有什么意义?天翊救过我的命,他已然给了我世间最珍贵的东西,我拿什么去报答他都不为过。何况,当我在死亡的绝望中看到他时,我的心便已被他深深吸引,他有没有权力、有没有财富,这些一点儿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他,是救我的那个人!” 江离叹道:“雪颜姑娘,你真是心思单纯。被你这样的女子喜欢,不知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 “谢谢你这么说”我淡然一笑道:“我只不过随我之心罢了。” 江离道:“可惜人族女子的心多已被财富和权力迷惑,早已忘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过你刚自山中步入世间,还未经历过世事芜杂与世间繁华,倘若有一天你历尽沧桑后,还能保持这样的心地性情,那才是真的可贵。” 我笑而不语,因我并不清楚江离口中的沧桑是什么,是以他的话我既无从赞成,亦无从反驳。 谈话间我们已进入北市,北市的热闹更胜南市,熙熙人潮中,我不时感受到或炽热、或惊艳、或贪慕的目光。 千年的离世索居,使我很不习惯于这样的注视,于是顾不得再看街市繁华,只管加快了步子向前走。 不一时出得北市,人声渐消,我吁了口气,只见一条宽敞洁净的青石官道向东铺去。记得守城官说过,这是通向啸麟将军府上的路,我们便折向官道而行。 走不多远,路北一所高大的府邸呈现在眼前,石墙厚重,雕甍垂檐,未见得多么华丽,气势却雄浑肃穆。 大门上方高悬一块“大将军府”的匾额,门两侧各立一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几名身披甲胄、手执枪戟的卫兵守在门前。 见到我们,其中两人警惕地提起长枪喝问道:“什么人?到将军府何事?” 我未及答话,江离已上前一步,解下腰间一块金色牌子递于两人道:“在下江离,与你们啸麟将军乃是故交,麻烦哪位拿着这块牌子前去通禀一声,将军自然知晓。” 两名守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接过牌子,道声:“等着”,快步进了黑漆大门。 不多时,一名威武粗犷的男子从门内大踏步而来,走近了看,眉眼间与啸风颇有几分相似,不由使我大感亲切。 那男子走出府门,炯炯有神的目光扫过我和江离,豪爽地一拱手道:“原来是重……” “啸麟将军,多年不见,还记得剑仙城的江离吗?”江离一步跨上前去,握了握啸麟将军的手,笑问道。 “呵呵——”啸麟将军顿声笑了笑,“自然不敢有忘。这位是……”啸麟将军看着我道。 我上前一步,含笑浅施一礼,“啸风是我师兄。” “你是……雪颜?”啸麟将军竟然一口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讶然道:“将军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啸麟将军惊喜之情溢于脸上,走到我身边将我仔细打量了一番,亲切地笑道:“从前常听啸风提起你和另一位叫做媚雅的师妹,因此虽未谋面,心中却早已如同故交。” “哦……将军何以得知我是雪颜而非媚雅?”听啸麟将军提起媚雅,我心中一黯,却忍不住好奇地问。 “呵呵,”啸麟将军道:“啸风说媚雅是只红狐,活泼好动,一刻也闲不下来。雪颜是只白狐,安静乖巧,不喜热闹。我看你神色间清冷淡远,想来定是雪颜无疑。” “将军高明。”我微笑道。 啸麟将军道:“你是啸风的师妹,便是我的妹子,不必称我将军,叫我大哥便是了。我也只叫你雪颜妹子可好?” “悉听大哥吩咐。”我欢然应道。 独自五百年的修行岁月,冷冷清清,无依无傍,此时突然出现一个酷似师兄的大哥,我心中欢喜自不待言。 江离一旁笑道:“恭喜两位,一个认得将军哥哥,一个认得绝***。” “呵呵,好说。”啸麟道,“两位远道而来,想必早已累了,且请府中喝茶歇息。” 我们随啸麟步入将军府前厅,啸麟命人呈来上等好茶,我捧着茶盏问道:“不知啸风师兄可在大哥府上?” 啸麟神色间微现怅然,道:“自数百年前,大批怨灵袭击祖龙城时起,三族便隔断时间派些高手前往祖龙支援。祖龙城乃三族会盟之城,也是天下最大最繁华的城市,更是世人心目中的圣城,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决不能失陷于怨灵之手……如今想来,我与啸风不相见也有二百余年了。” “那么令弟定是夏风大将军麾下威名远播的虎啸风先锋了?真是虎兄无犬弟!”江离抚掌赞道。 “呵呵,江公子谬赞。”啸麟谦和地道。 虽已预料到啸风师兄可能不在将军府上,得知确凿消息,我心中还是不免失落。 啸麟安慰我道:“妹子无需难过,若妹子愿意留在万化,这府中便是你的家。妹子与啸风同在天玄真人门下修行,武功法力想必不弱。如今怨灵横行,生灵涂炭,正是粉身碎骨以报家国之时,妹子可愿留在万化城军中效力?” “我……”我垂了双目,黯然道:“啸风师兄既不在万化,我亦不愿在此久留,尚请大哥见谅。五百年前媚雅被人捉去,至今吉凶未卜,下落不明,我要先到剑仙城去找到她,方能再作别图。” 啸麟叹道:“难怪此次只见雪颜妹子一人……可惜我身负守城重任,不能轻离万化,军中又人手紧缺……不过妹子一人前去,路上恐多风险,我安排两人随妹子同行可好?” “大哥的好意雪颜心领了,”我推辞道:“若非武功法力高强之人,去了怕只是徒添累赘。而万化城既然人手紧缺,又岂能为妹子一己私事抽调高手。” 江离插言道:“雪颜姑娘说得有理。啸麟将军,你且以守城之事为重。至于雪颜姑娘寻找朋友之事,在下定当竭力相助。” “如此有劳江公子费心——”啸麟向江离拱手谢道。 江离笑道:“数十年不见,啸麟将军如今怎变得这般客气了?其实我更喜欢当年那个初到人族、不知礼法为何物的憨直将军。” “江公子见笑了。”啸麟不好意思地搔了搔头,笑道:“当初我到你们人族去商谈借兵之事,不想你们人族那么多繁文缛节,真真好叫我一番头疼。这数十年来妖族与人族、羽族接触日益频繁,亦学得许多客套规矩,我竟也不知不觉习惯了。” “听说人族普通人的寿命不过百年,江公子数十年前便与啸麟大哥相识,如今却仍是少年形貌——莫非江公子便是人族传说中的‘剑仙’吗?”听得他们谈话,我忍不住好奇地问道。(未完待续) 第二十三章 试锋芒 “呵呵,这个嘛……”江离惭愧地道:“我离剑仙还差得远,不过是个初学修真之人罢了。” “哦。”原来只不过是个初学修真之人,那大概和我差不多吧。我想。 江离继续道:“自怨灵出世以来,原本须臾生命、醉生梦死的我族中人,突然认识到死亡的迫在眉睫,于是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放弃世俗繁华,走上修行之路,以期在怨灵带来的这场尘世浩劫中侥幸逃得一命。” “何止人族呢!”啸麟有些激动地大声道:“随着怨灵肆虐,我们妖族修行者亦大大增加,然而对于越来越强大的怨灵来说,仍然远远不够!” 提起怨灵的恐怖凶残,我们一时都有些情绪低落。 过了一会儿,江离叹了口气。 啸麟沉痛地道:“怨灵横生,诸神弃世,每一个世间生灵都必须使自己变得强大有力,不然,等待我们的便只有毁灭!” 我忍不住点头附和:“是的,我们必须足够强大……但诸神并非弃世不顾,只是暂时归息罢了。待时机成熟,诸神定会重返世间,助世间生灵渡过这场劫难。” “只怕诸神是回不来了……”江离忽然凝声道:“据说诸神的回归必须依靠他们在世间选定的神裔,倘若他们的神裔背叛或者死亡,他们便永无回归之日。再者,诸神的回归还需要世间信仰力量的支持,但人类对诸神的信仰早已荡然无存……” “为什么?为什么人类会对诸神失去信仰?”我蹙眉问道。 江离看了我一眼,道:“因为诸神在浩劫面前的无能为力,使人类认识到诸神的局限。而众多修真者的出现,又使人类认识到自身力量的强大。人类渐渐觉得从前对神的信仰根本就是一种愚昧——甚至还有一部分修真者想要杀死神裔,以此获取神的力量,使自身变得更加强大……在这种情况下,你们认为诸神还有回归世间的可能吗?” “人类居然以杀死神裔为代价来增强自身的力量?真是不可理喻!”啸麟锁紧了眉头道:“虽然妖族在对抗怨灵的战争中也并不冀希望于诸神,但诸神的回归依然是值得期待的。他们会成为我们最强大的盟友。” “神裔毕竟只是一种传说,说到底谁也没有见过……我们无需妄加猜测,但求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江离不愿就这个话题争论,不置可否地道。 “此言极是。”啸麟颔首道。 师父曾警告过我,在拥有强大的力量之前,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神裔身份。 人类的愚昧和贪婪使原本应当受到尊崇的神裔成了一种危险的存在。此时听着江离和啸麟的话,我想说什么,却终于什么也没有说。 侍女呈上酒菜,杯盘罗列间香气四溢。 从五百年前与媚雅一起在断桥村李嫂家吃过的那顿饭算起,这是我第二次品尝人间的食物。 种种菜肴多是我平生初见。我想,倘若此刻媚雅在这里,面对着这么多热气腾腾、美味诱人的食物,不知要怎样开心欢喜。 对于繁华世间的种种,媚雅有着深厚的兴趣和热烈的渴望,我多么希望能与她分享这眼前的一切。 啸麟和江离对满桌的美味却似早已司空见惯,他们随意地喝酒,随意地谈话,丝毫不觉得那些菜肴有多么珍奇。 见我吃得认真,江离将自己面前的菜碟向我推了推,柔声问道:“雪颜姑娘,繇山的日子想必有些清苦?” “啊?清苦倒不觉得,师父、师兄和媚雅都在的日子,我们过得很快乐。”我不知江离何以有此一问,抬起头来懵懵懂懂地答道。 “你们平日吃些什么?”江离关切地问。 “师父好像从来不吃东西……”我轻抚额头回忆道:“我和师兄、媚雅吃的主要是野果。另外师父还在山谷中灵气充盈处种植了灵芝、碧桃,那些东西吃一次数月不饿。” “尊师真是神仙一流的人物。”江离赞叹道:“不知尊师现时还在繇山吗?若在的话,我倒有意一会。” “师父早已……早已云游四海去了。”我微微垂下眼睑,怅然道:“五百年前师父已经不在繇山。” “难怪了!”啸麟失望地一拍桌子道:“原本还想请真人帮个忙,无奈派出三批信使,皆被繇山封印所阻,无法进去传递消息。原来真人早已四海云游去了……妹子,这五百年来你是独自一人在繇山生活吗?” “嗯,”我点点头,道:“大哥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可否说来听听?雪颜虽本领低微,也愿尽力为大哥分忧。” 啸麟叹道:“妹子,真难为了你……此事说来话长,为了支援祖龙城,我们妖族派去了一批又一批精英勇士,以致万化城守备薄弱。以我们现在的力量,只能够勉强守得主城,而无力清扫主城四围越来越多的怨灵。万化城通往古风口、望月关等几处要寨的道路皆被怨灵侵占,数十年来音信难通,也不知那里情况如何。我本想请天玄真人代为扫除路上怨灵,却不意真人已然离开。雪颜妹子,你虽是真人高徒,但看你单薄似不胜衣,大哥实在不忍开口相烦。” “大哥,你既叫我一声妹子,便无需如此客气。”我吃饱了饭,放下筷子道:“师父临行前亦曾说过,抗击怨灵,乃我辈修真之人责任所在。大哥但有吩咐,只管直言就是。” 啸麟道:“妹子如此仗义,大哥甚感欣慰。只是扫除怨灵乃极端凶险之事,大哥欲一试妹子武功法术,妹子可愿意?” 我站起身,淡然道:“大哥要如何试法?” 啸麟亦站起身,指了指将军府后院道:“我这后面院子里有个七幻阵,乃专为测验高手实力而设。妹子若能在一个时辰内从七幻阵中走出来,对付万化城外的怨灵应该不成问题了。” “将军——”江离担忧地道:“七幻阵中可有危险?若是一个时辰内出不来会怎样?” “江公子不必担心,”啸麟道:“七幻阵只是一个幻化之阵,由金、木、水、火、土、风、雷七行组成,进入幻阵之人虽会为其所伤,但此阵一撤,伤口便自行痊愈。此阵最多只能布设一个时辰,所以进阵之人一个时辰内无论出不出得来,都不会有丝毫危险。” “哦,原来如此。”江离放下心来。 我对江离的关心报以微微一笑,随啸麟向后院行去。 后院内相当开阔,高大的树木以八卦之形排列四围,在八卦的巽、离两个位置中间,隐隐现出一层不停变幻颜色的七彩光圈。 啸麟指着光圈道:“这里便是七幻阵的入口——妹子,你进去后,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不要害怕,记住一切只是幻像。” 我点点头,手中化出白羽剑,飞身跃入光圈。(未完待续) 第二十四章 七幻阵 似乎有一道极其明亮的光线划过眼前,但随即便陷入无止境的黑暗。 黑暗中,一股强劲的风刮过身边,吹得我衣袂翩飞,脚步踉跄。我凝聚法力,努力稳住脚步,在飓风中吃力前行。 前面闪烁起无数金色的光点,近了,突然看清是千万支金色的短箭。 我停下脚步,将白羽剑横在身前,待那挟裹着凌厉杀气的短箭即将触着衣衫时,剑身乍然化出一团白光,将最前面的一排短箭击落。 更多的短箭射过来,如同金色的暴雨般令人避无可避。 我一边以剑打落密集的箭雨,一边扬手连连施出铁岩盅,用法力幻化出的岩石迎击短箭。 不久之后,千万支短箭终于在岩石的撞击下落得不剩几支。我正欲松一口气,忽觉脚下一紧,像被什么缠住了似的,一个立足不稳几乎向前扑倒。 我急忙挥剑向脚下砍去,但听“咔嚓”一声藤索碎裂之音,我的双脚恢复了自由。 不料这条藤索刚被斩断,又有藤索又从四面八方向我缠来,黑暗中但闻悉悉索索,令人毛骨悚然。 突然,右臂一疼,一条藤索已如蟒蛇般自肩头卷向腕间,勒得白羽剑几乎脱手而飞。 我迅速将白羽剑交于左手,回剑沿右臂轻轻划过,锋利的剑刃将藤索斩作数截。趁着新的藤索未到之际,我纵身跃起,以飞花遁影之术向前疾掠。 好不容易摆脱了藤索的纠缠,终于可以停下来深深喘一口气。休息片刻,重新迈步前行,哪知脚尖刚刚触着前面的地面,地面突然裂开,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直直向下坠落。 虽知一切皆是幻象,此时也不免悚然心惊。 脚下虚空万丈,眼前漆黑如墨,周身铜墙铁壁般密不透风。我以白羽剑插向洞壁,稳住下落之势,提气抽剑奋力一跃,终于跳出塌陷之地。 迎面一片狂沙席卷而至,打在脸上如同刀割,我挥袖拂去眼前尘沙,旋身侧飞,不一时望见前方火光冲天,火光中照见周身广袤无垠之野。 天上无日无月,唯有天雷阵阵如海啸波涌。雷声中无数天火自天而降,天火所到之处又连接成火海焰波,放眼之间竟无半分立足之处。 我微一沉吟,用法力护住周身,同时施出凌霜术,周身的法力顿如一个坚冰筑成的壳子般将我包裹起来。 我身披寒冰之甲,自熊熊炎海中飘然穿过。寒冰化尽之时,身后火光亦渐微弱。我有点疲惫地收起凌霜术,继续向前行进。 前方到得一片无涯之海,海水湛蓝如境,平静无波。 我将白羽剑投入海中——那白羽剑原是白羽所化,轻若无物,此时到了海面,便稳稳停在水上。 我踏上白羽剑,鼓荡灵力催动白羽剑向前滑行。行过数里之后,眼前的海水突然由蓝变黑,平静的海面开始振荡、激涌,一排排山峰般的浪头兜头扑来,瞬间打湿了我的全身。 我想起啸麟的话,他说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不要害怕,一切只是幻境。 我闭上眼睛,且当没有看到周遭的黑水浊浪,只管凝聚灵力控制白羽剑,对抗着巨大的阻力穿水滑行。 涛涛浪峰山岳一般压过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力,却又在触身的刹那化作无数水气消散,只留下砭人肌骨的钝痛。 身体已渐渐被浪涛打得麻木,前路却仍是遥遥无际。正当我以为这大海永远也到不了尽头的时候,麻木疼痛的身体忽然被一股融融暖意包围。 我睁开眼睛,落日黄昏绯红的余光里,啸麟和江离正一个充满赞赏、一个充满关切地望着我。 我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听见江离急切地问着:“……雪颜姑娘,你怎么样?有没有遇到危险?” 我揉了揉发麻的头皮,虽对幻境中的种种危险心有余悸,却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对江离道:“无妨,不过幻境而已。” 啸麟抚掌大笑:“妹子果然不愧为天玄真人高徒,仅用半个时辰便走出了这七幻阵。” 幻阵里带来的疼痛感慢慢消失,我浅浅一笑,道:“现在大哥可以放心了么?” 啸麟道:“放心之极。明日便请妹子随我到望月关一带清扫怨灵。” “将军,明日我也随你们同去,定将万化城到望月关之间的道路打扫干净。”江离跃然道。 “这个……怨灵凶残,江公子身份尊贵,岂能随随便便去冒险……江公子还是留在万化城的好。”啸麟迟疑地道。 “什么叫身份尊贵?”我好奇地问。 “莫听将军胡说。”江离道:“咱们没有什么不同。将军只是担心我修为太低,拖累了你们罢了。放心,好在我也修行了一百多年,即便对付不了怨灵,自保总不成问题。” “大哥,多一个人总多一份力量,还是让江公子去吧。”我替江离求情道。 “既如此,我就不拦着江公子了,只是江公子此去需万分小心。”啸麟勉强同意。 “将军一百个放心。”江离胸有成竹地道。 试过我的武功法力之后,啸麟仍将我们引至前厅。 前厅里杯盘早已撤去,啸麟在桌上摊开一幅新绘的地图,用手指点着道:“这是万化城到望月关一带的地图,你们看——” 从地图上看去,一路上山叠岭障,林野漫漫,十分荒凉。 啸麟有些痛心地道:“从前这路上还有许多村镇,数百年来随着怨灵侵袭,村镇相继被毁。村民有的被杀,有的逃离,如今这一路上已然尽成废墟。” “怨灵实在可恶!”江离愤然道:“我们人族也有大片村庄城镇被他们生生毁掉,待明日见了他们,定要叫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关于怨灵,虽然从前常听师父提起,但说到真实的记忆,却只有五百年前弱水岸边的那一次相遇。 那时,我还是一只柔弱的狐狸,怨灵幻作媚雅的样子将我引出师父封印的范围,我记得怨灵尖利的牙齿发出的森森寒光,我记得怨灵凶狠残暴充满怨毒的眼光,我记得我的恐惧和战栗…… 但怨灵终究并没有成为我的噩梦,因为随着可怖的怨灵到来的,还有那温暖如金色阳光般的笑,和那温暖了我五百年孤单岁月的人。 此刻,我已变得强大有力,我将遵从师父的命令去履行自己的责任,在唤起世人信仰的同时,扫除世间怨戾之气。明日与怨灵的战斗,虽然啸麟认为是帮他的忙,但在我却完全是当自己份内之事。 啸麟收起地图,也收起了脸上严肃的神情,转作轻松的语调道:“关于出城清扫怨灵之事,我已早有部署,只是苦于一直缺乏人手。今次幸得雪颜妹子相助,明日之战想来不需忧心。今日乃我族公主殿下千岁生辰,时候不早,想必大王已抵达城西草场。两位若有兴趣,不如随我一同前去观看。” “好啊好啊!世间传闻妖族公主艳绝天下,美貌无匹,我此行最重要的事便是来见识一下公主是否真如传言中所说。”江离兴奋地道。 “皮肉骨相,无非幻化,值得为之欣喜至此么?”我淡淡瞥了江离一眼,虽不甚在意,却也觉得没必要扫了他的兴,便点头道:“看看也好。” “呵呵,那就请江公子看一看,我族公主比起你们那位人族第一美人冷嫣来如何?”啸麟笑道。 媚雅曾经说过,天下间只要是男子,就一定会喜欢美貌的女子,所以美貌的女子身边永远不会寂寞。 媚雅的话也许不错,可是若我是那妖族公主或人族第一美人,一定不会喜欢被不相干的男子这般品评议论。我愿我的美丽只为心爱之人而绽放,温柔他的眼神,装点他的岁月。(未完待续) 第二十五章 庆芳辰 公主生辰庆祝仪式在西城草场举行。 虽然已经是清冷的秋日,草场上却还盛开着零零星星的不惧寒霜的花。 大半树木都已落光了叶子,没落的也已泛黄,但还是有那么几棵常青树,郁郁葱葱地挺拔在广阔的草场上。 黄昏的脚步已然走过,夜色渐渐如水墨般晕开,月亮欲出未出,细碎的星光珠玉般点缀在苍茫的天幕上。 我们踏着半黄半绿的草地向前走,远远地,在花香和树影之间,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映入眼帘。伴随着这篝火的跳动,又传来一阵阵响亮的歌声和欢快的笑声。 走近了,只见在篝火燃烧的地方,草地被清空出一大块,许多妖族百姓身着盛服,手拉手围成巨大的圆圈在篝火边跳舞、唱歌、欢闹。也有少数几个人族和羽族的人夹杂其间。众人的衣服和脸皆被篝火映得通红。 在篝火和欢乐的人群后面,有一座用暗绿色香木砌起的高台,高台中央,坐着一个雄峻如山的中年男子。虽然隔着喧嚣的人群,依然能感觉到那男子威严不凡的气势。 啸麟指着男子道:“你们看——那就是妖族之王。” 其实啸麟不说,我也已经猜到。 在妖族之王旁边,左首坐着位白须飘飘、仙风道骨的老者,右首坐着位美艳绝伦、溢彩流光的少女。这三人身后,另有两排身着华服的妖族臣子。 啸麟介绍道:“左边那位老者是妖族长老,待公主一向亲厚,所以此次亲自来为公主庆生。右边那位少女便是狐月公主。” 尽管是在暗夜里,也丝毫掩饰不住狐月公主明丽娇艳的容颜。篝火熊熊,而人只要看一眼台上的狐月公主,便会顿时觉得那篝火暗淡下去。 江离眯起了眼睛,意味深长地望着台上的狐月公主,唇边慢慢勾出一个向上的、微妙的弧度。 啸麟对我和江离道:“跟我来,我带你们去拜见大王。” 江离微笑摆手:“不急,咱们先自己玩一会儿。” 啸麟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虽然并不急于拜见大王,为了将狐月公主看得清楚一些,我们还是穿过篝火和人群来到离高台不远的地方。 从此处再次仔细打量台上的狐月公主,但见她乌发如漆,云髻斜挽,珠络垂鬓,端雅华贵。 一阵风过,吹起狐月公主额前几缕青丝,更平添几许妖娆韵致。 熠熠明珠围绕在她的颈间,闪闪珠翠点缀在她的腰间袖口,但繁复的装饰却丝毫不使她显得俗艳,反而将她整个人衬托得更加艳异不可方物。 “果然是艳绝人寰,妩媚入骨……”身边的江离止不住赞叹道。 我瞥了江离一眼,轻笑道:“难为你迢迢远来,总算不虚此行。” 江离侧头看了我一眼,忽然凑近我耳边低笑道:“呵呵,纵然是艳绝人寰,又怎比得雪颜你素净如莲,清逸出尘。” “你说什么?”喧闹的人群中,我一时没明白过来江离的话,待明白过来时,江离却已将目光转向别处。 啸麟道:“妹子你看,咱们大王原身乃是一只白虎兽,至今眉间犹隐隐有个‘王’字。” 我打眼看去,果见妖王黝黑的脸上隐现一个银色的‘王’字。但狐月公主身量窈窕,倩姿柔曼,却并没有白虎兽类的雄阔之气,倒有几分我们狐类的纤秀之感。 啸麟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解释道:“大王虽是白虎之身,王后却是从前万化城里最漂亮的一只红狐。可惜王后已于五百年前不幸仙去,五百年来,大王虽对公主宠爱有加,公主却还是不免时常思念娘亲。” “唉,原来公主亦是痛失亲人五百年……”我叹了口气,心中不由对那美艳的公主生起一缕同情。 “雪颜姑娘,这等盛会不是天天都有,咱们去篝火边跳舞可好?”江离兴致盎然地四面观望着,此时忽然回过头来道。 我看着篝火四周欢乐的人群,一时被那愉悦的气氛所感染,点了点头道:“好——” 江离自然而然地牵起我的手,带我加入了篝火边载歌载舞的队列。 夜色渐浓,天空的颜色渐渐由低沉的灰暗转为深邃的湛蓝。星星一颗颗变得更加明亮,巨大的圆月从东方升起,柔和的清光普照着茫茫大地。 舞动的人群将影子忽长忽短地投射在篝火周围,忽明忽暗的火光映照着身边江离的脸,此刻忽然觉得世间的热闹与欢乐其实还是有些吸引我的。 “雪颜——”江离握着我的手忽然紧了紧,侧头望着我的眼神中荡漾着迷离的温柔,在我耳边轻轻唤了声我的名字。 我没有注意,他省去了“姑娘”两个字。 轻轻应了声“嗯”,我的脸有些发烫,不知是因为篝火的光焰还是因为他的目光。 他却不再说话,拉着我继续在人群中舞动,仿佛不曾有过刚才的那一声呼唤。 一阵响亮的号角声响起,喧闹的世界突然一下子安静下来。歌声停息,跳舞的人群四散退去。 江离拉着我找到啸麟,却不曾松开我的手。我尽量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来,脸颊已是滚烫。 号角声在广漠无垠的夜色里持续了好一会儿,渐渐转作低微,渐渐了无声息。 高台上,响起大王雄浑厚重的声音:“各位妖族子民,各位远道而来的友族贵客,今天是小女狐月千岁生辰,感谢大家前来为小女祝寿。小女狐月将献舞一曲,以表达对诸位的感激之情。愿大家共庆今夜,福乐无疆——” “与大王共庆今夜!愿公主福乐无疆……”台下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随着这震耳欲聋的声音,狐月公主从高台上轻捷地飘落在篝火旁,在篝火的红光里长袖漫展,莲步轻移。 篝火的光焰映照着狐月公主绯色的衣衫,使她宛如一片黄昏时天际交相变幻的云霞。发间腰际的珠玉在窈窕身姿的曼妙回旋中不时闪射出星子一样的光芒,宛如夜色里久久不散的烟花,灿烂之极,明丽之极。 掌声和喝彩声一阵阵从周围传来,在这万人瞩目的荣耀里,狐月公主笑颜如花,笑意从容,仿佛天生这些目光、这些赞美都该为她所有一样。 而我,在这热闹的夜色里,却不知为何突然想起繇山无数寂寞的夜晚,想起师父清幽冷寂的琴声,想起媚雅优美孤独的舞步…… 这万人瞩目的荣耀,想必媚雅也是喜欢的吧?只是媚雅苦苦追求而不得的东西,于狐月公主却是这般理所当然。 命运有时候是多么不公,又是多么没有道理可讲。 “很美,不是吗?”我的衣袖被轻轻拉了一下,恍然回过神来,是江离在对我讲话。 “很美……”我垂下眼睑,低声道。 江离突然从袖子里取出一支碧玉制成的短笛,和着狐月公主的舞步悠悠吹出清亮的旋律。 随着笛音的飘扬,欢呼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江离一边吹着笛子,一边慢慢走近篝火,拥挤的人群自发为他让出一条道路。 狐月公主裙裾翻飞,目光流转,对着江离嫣然一笑,轻盈的舞步变得更加飘逸若仙。(未完待续) 第二十六章 狐月公主 笛声清越,舞步姗姗;笛韵遏云,舞袖翩翩。 一曲终了,狐月公主回到高台上,临去之际又对江离回眸一笑。 江离凝神看着公主离去,刚欲退回我与啸麟身边,忽然一名王宫侍卫走到他身边,神情恭敬地似乎在请他到高台前叙话。 江离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啸麟对我道:“咱们一起过去。” 随着啸麟来到高台前,未待大王开口,啸麟先指着江离道:“启禀大王,这位公子是人族贵客江离。”又指着我道:“这位是天玄真人门下弟子雪颜。” 大王从座位上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炯亮的目光从我和江离脸上扫过,含笑道:“原来是人族贵客与天玄真人高徒,本王失敬了。”复对啸麟道:“你该早些带他们来见我。” 啸麟道:“他二人今日初抵万化,本要带他们立即拜见大王,但想大王忙于公主生辰之事,不便相扰。是以打算明日先带他们到望月关清扫怨灵,待凯旋归来之后再向大王引见。” 大王微微惊讶地道:“两位明日要随啸麟将军征伐怨灵?本王在此先行谢过。” 江离拱手一揖,唇角弯起一抹迷人的微笑,侃侃道:“怨灵肆虐,民不聊生!抗击怨灵乃人人份内之事,大王不必客气。” 我亦拱手道:“助将军扫除怨灵,亦是师父所命,大王无需言谢。” “好,那就待你们凯旋归来,本王再为你们接风洗尘。”大王声如洪钟地道。 “父王,明日要去讨伐怨灵么?可否让女儿一起去——”狐月公主忽然走到大王身边,声音清脆地道。 “月儿,莫要胡闹——”威仪凛然的大王脸上露出一丝慈爱的笑,虽是训斥,却带着无限温情。 “父王,为什么她可以去,我不可以?”狐月公主指着台下的我,不服气地向大王娇嗔道。 “月儿,不可无礼!雪颜姑娘乃天玄真人座下高徒。天玄真人法力无边,他的弟子自然修为不弱。你从小娇生惯养,法力低微,如何能与雪颜姑娘相提并论!”大王严声训斥道。 “谁说我法力低微?女儿平时练功也很刻苦,只是父王不知道罢了。”狐月公主的脸上现出两朵生气的潮红,却恰似经雨之花,衬得她越发明媚娇艳。 “无论如何,你不能去——”大王沉下了脸,不容商量地道。 “父王不是说今天女儿生辰,一切都依女儿心意么?难道父王你要言而无信?”狐月公主伶牙俐齿地道。 “这个——”威风凛凛的大王竟被小女儿问住,不由得面露难色。 “呵呵,”长老忽然走了过来,捋着雪白的长须笑道:“公主有心抗击怨灵,实乃我妖族之福,大王何必阻拦。” “这么说,长老同意我去?”狐月公主闻言喜笑颜开地道。 “若你去了果然有助抗击怨灵,你父王与我自然没有理由反对。你父王之所以阻止你去,无非是担心你去了不但无益,反而成为军中累赘。为了证明你不是累赘,你不防与雪颜姑娘比试一下武功法力,但能与她打个平手,明日便许你与她一同前去。”长老啰里啰嗦、不慌不忙地道。 狐月公主从高台上睨了我一眼,一纵身飘落在我身旁,微挑眉梢道:“那就请雪颜姑娘赐招吧!” 大王在台上嘱咐道:“比试武功法力,只可点到即止,不可伤及对方,你们出手皆需谨慎。” “女儿晓得了——”狐月公主傲娇地道。 看着狐月公主一幅挑衅的样子,我悄声对身边的啸麟道:“大哥,我不想与公主比试。师父传我武功法术是为了对付怨灵,不是为了与人比试。” 啸麟将我拉在一边,含笑低声道:“雪颜妹子,你难道看不出来,这不过是长老想出的阻止狐月公主随军出征的法子罢了。公主那点儿修为哪里是你的对手,你只需让她几招,让她输得不太难堪就行了。” 侧目瞥了一眼狐月公主盛气凌人的气势,我不自信地道:“大哥怎知我一定胜得过公主?” 啸麟道:“舍弟啸风,在万化城时是咱们妖族最强大的战士。如今在祖龙,同样是祖龙最强大的战士之一。你和他同是天玄真人门下弟子,武功法力总不至相差太远。何况你适才只用半个时辰便出了七幻阵,这份修为万化城里也没几个人比得上。” “……”我没有告诉啸麟,啸风的武功法术皆来自师父亲传,我的武功法术却只是依靠师父的讲授和自己的记忆。而记忆中的那些法术,还有最重要的千蚁阵和万盅食天没有参透。 “雪颜姑娘,准备好了吗?”狐月公主不耐烦地高声道。 “不要怕,放心去吧,记住不要让公主输得太难堪。”啸麟又低声嘱咐了句,拉着江离退至人群边缘。 高台正下方的人群中央,只剩下我和狐月公主相对而立。 “你不出招我就先出招了——”狐月公主话音落处,一道红光向我肩头射来。 我微一侧身,轻松躲过了红光,指尖凝聚法力,欲将一道巨毒盅撒向公主。忽然想起啸麟说不要让公主失了颜面,便顿住招数不发,只是躲避着公主的攻击。 看公主咄咄逼人的气势,以为公主武功法力定不至于太差。及得公主动手,才发现公主的武功法力实是不堪一击。 我心下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暗想果然是公主,不管实力如何,摆出的气势已是令人望之生畏。 “你为什么不出招?”公主怒目瞪视着我,两手刷刷化出数道彤光围绕我周身上下。 我腾空跃起,裙裾轻旋落在公主身后,在她耳边轻笑道:“我怕伤了公主殿下,惹得大王心中难过。” “你——”狐月公主停了发招,转身瞪着我,突然一跺脚,飞身跃上高台,大声向长老与大王道:“我比她不过,明日不去便是!”言罢悻悻然垂目坐下。 比试才刚刚开始,聚集的人群正张大了兴奋的眼睛等待看一场好戏,不料公主竟突然认输。好戏没有看成,帷幕便已落下,扫兴的人群不由半是狐疑半是失望地纷纷议论着四散退开。 江离和啸麟来到我身边,啸麟冲我偷偷举了举大拇指。江离笑道:“这公主虽看似刁蛮了些,却倒也是个爽快人。” 啸麟道:“公主全力发出数招皆被雪颜妹子轻松化解,确也没有再打下去的必要。” “只是今日乃公主千岁生辰,惹她如此气恼总不太好。”江离于心不忍地道。 “你可有什么叫她开心的法子?”啸麟笑问道。 江离微微一笑,双手擎出适才为公主伴舞的碧绿玉笛,对高台上的公主躬身一礼,朗声道:“在下自剑仙城远道而来,不曾为公主芳辰备得礼物,今以此雪山万年碧玉笛为贺,望公主殿下笑纳——” 台上的公主抬起双睫,脸上气恼之色稍减,乌溜溜的两只眼睛望着江离道:“雪山白玉已是世间珍品,雪山碧玉更是极为稀有之物,何况又做成这般精致笛子……你真的舍得送给我?” 江离嘴角勾起一丝春风般温存的笑,上前一步道:“佳人一笑值千金——但得公主殿下开心,一支碧玉笛算得了什么。” 听得江离之言,还在气恼的公主忍不住唇角微扬,对江离轻轻点了点头。素手向前一伸,那碧玉笛便到了公主掌上。 公主低头看去,神色间不知为何微露诧异之色。看了良久,公主抬头道:“这支碧玉笛我非常喜欢,多谢江公子相赠,日后定当报答。” 江离拱手一揖,笑道:“公主言重了。” 啸麟此时抬头看了看天色,道:“时辰不早,明日还要出征讨伐怨灵,咱们且回府中早些安歇了罢。” 我与江离皆以为是,于是辞了大王、长老与公主,随啸麟踏着满地月光回到将军府。(未完待续) 第27章:出征 将军府。 两名侍女带我来到后院客房,又备下浸着香花的热水让我沐浴洗尘。 风尘仆仆的奔波之后,见到这热水香花自然令我不胜欢喜。但侍女却不知为何不肯离开,只说要在一旁侍候。 我原是一只狐狸,自来习惯了皮毛覆体,此时化作人形,终究不太好意思当着陌生人的面赤身裸体,于是坚决打发了她们出去。 待侍女离去后,我方才褪去衣衫,跳进浴桶。当芳香温热的水慢慢抚过白皙滑腻的肌肤,我不由舒服地眯起了双眼。 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窗棂铺洒在地上,隔着袅袅升腾的雾气看过去,心中竟生出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来。 此刻,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 江离、啸麟、大王、公主……这一天,我所见到的、接触到的,仿佛比一千年见到的、接触到的还要多。 繇山,我居住了一千年的地方,我只不过才刚刚离开,怎么竟像梦境一般渺远了呢? 或许是蒙蒙雾气模糊了我的眼睛,或许是皎皎月色溶化了我的思绪,我在真实与梦境之间徘徊往返,直到门外侍女的敲门声把我唤醒。 “雪颜姑娘,洗好了吗?” 我迅速跳出浴桶穿好衣服,打开门道:“好了,你们收拾一下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侍女道声“是”,很快抬出浴桶,打扫了房间,并为我带上房门。 躺在温软舒适的大床上,有一些慵懒和疲倦。阖上双眼,却又辗转难眠。我想,大概是窗外的明月惹得人了无睡意。 这是离开繇山之后的第一个夜晚,我难以说清自己是喜欢这外面的世界,还是更留恋繇山幽寂的月夜。然而我十分清楚的是,无论欢喜还是留恋,繇山的岁月都已成为过往。 未来,有许多的路要走,有许多的事情要做。寻找媚雅,扫除怨灵,唤起众生的信仰……这些都无可逃避,我也不曾想过要逃避。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应该承担也乐于承担的责任,即使不为世间生灵,也为我自己,为了我那些至亲至爱的人…… 清晨醒来的时候,我不记得昨夜是何时入睡的。睁开眼,面前的一切都陌生的令我不安。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围幔,陌生的纱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晨曦是我所熟悉的。 揽衣起床,打开房门,院角几株白白黄黄的菊花在微明的晨光里开得正好。静悄悄的花蕊散发出淡淡的、微苦的清香——昨夜里回来得晚,竟不曾注意到它们。 时间还早,我化出白羽剑,在菊花前旋身轻舞。 虽然离了繇山,但武功法术的修习却不可懈怠。 花瓣随着剑气轻轻摇曳,几缕花丝随风扬起,又缓缓落下…… 当东边的云朵被朝阳的第一缕红光染上胭脂色的时候,院外传来侍女的脚步声。我收起白羽剑,站在花前一边看花一边等待侍女过来。 “雪颜姑娘,将军有请——”侍女跨过院门,恭敬地道。 我随着侍女行至前厅,啸麟和江离已在前厅等候。 啸麟今日著一身青铜战铠,比昨日多了几分威武不凡的气质。看到我,站起身笑问道:“雪颜妹子,昨夜休息得可好?” “锦帐香榻,如何不好?”我笑回道。 啸麟招呼我坐下,侍女端来早茶与早餐。江离握着茶盏看着我,虽未发一语,眼角眉梢的笑意却似已说了千言万语。 “雪颜妹子,你虽法力不弱,但此次初上战场,一切还需小心谨慎为是。”啸麟一边吃饭一边嘱咐道。 “放心吧!有我在身边,雪颜不会有事的。”江离信誓旦旦地道。 啸麟看了一眼江离,半晌没有说话。 直到用过早餐,啸麟方道:“江公子,雪颜妹子,八千军士已在城门等候,咱们这就出发吧。” 我与江离皆踊跃点头道:“好——” 将军府外。 三名府卫牵着三匹马站在台阶下的石狮了旁边,三马一红一黑,还有一匹如雪之白。 昂然顾盼间,但见三马六目炯炯有神,气势凛然。 啸麟牵过黑色战马,又示意府卫将红色战马交于江离,我于是走过去接过了府卫手中的如雪白马。 啸麟神色凝重地道:“江公子,这红马乃汗血宝马中的极品,日行千里不在话下。若我等此次出征不利,你便乘了此马尽快返回万化。” 江离抓过缰绳,唇边消失了惯有的好看的弧度,皱眉道:“啸麟将军,出征在即,万勿说这等不吉利的话。何况我既随你们一道出征,自当同生共死,同进同退,岂有撇下你们独自逃回之理。” 啸麟严肃地道:“自我入伍那天起,便把每一次出征都当成了最后一次,没有什么吉利不吉利。但你是人族贵客,一旦出事,让我族如何向人族交待?你若不能做到顾全自己,还是留在万化为好!” 江离叹了口气,看着啸麟固执的脸,无奈地妥协道:“好吧,我答应便是。” 我们翻身上马,在啸麟的带领下向城门驰去。 万化城处于山谷之间,东西两面皆是高不可攀的绝岭峭壁,南北两面分设两座城门——南门是我和江离昨天进城的地方,北门是我们今天将要离城出征的地方。 远远地,只见一片士兵列队于高大的城门之下,弓刀俨然,枪戟如林,盔甲闪亮。 啸麟驰马上前,我与江离紧随其后。 一名头领模样的将士迎上来,在马背上向啸麟拱手报道:“启禀将军,各路人马皆已到齐!” 啸麟挥手:“出发——” 厚重的城门徐徐开启,八千军士潮水般涌出城外。 城门外,宽敞的大道上似已久绝人迹,望眼处衰草丛生,落木萧瑟,天地间一派萧杀之气。 啸麟走在浩浩荡荡的大军旁,不时凝眸远望,从容镇定的面色下掩不住一丝丝沉重。 江离唇边恢复了微微上翘的弧度,似笑非笑间不似前去打仗,倒像是做一场有趣的远游。 八千军士,除了马蹄声与脚步声踏出的铿锵音符外,不闻半句人语。(未完待续) 第28章:望若林(上) 将近黄昏时分,大军到达望月关附近的一片树林,啸麟吩咐大军在林边驻扎造饭。 “将军,为何不到林中造饭?就地取柴,岂不省些力气?”江离将马拴在林边一棵树上,回身不解地问道。 “江公子,你有所不知——”啸麟道:“此林名为望若林,原是一处风景极为优美的所在。春日花繁,秋来果盛。春秋时节,常有我族居民到此赏花摘果。然而自怨灵封锁了望月关到万化城之间的道路后,此处便再无人迹。我曾先后派过三支队伍到此侦察,三支队伍近百将士无一生还……” 说到此处,啸麟的声音有些沉痛,“……好在第三支队伍在覆没前向万化城传回了消息,说望若林中怨灵满布,大军若要行至望月关,必将在此有场大战。所以我让大军在林边造饭,待将士们吃饱喝足,方好打起精神穿过望若林。” “原来如此——”江离眉间掩不住一丝兴奋之色,“这么说咱们马上便可与怨灵交战了?我早就盼着亲手收拾这些丧失人性的东西!” “这林中满是怨戾之气,我们须万分小心。”我凝目望着林中,不安地道。 “不用怕,雪颜,”江离不在乎地道:“你跟在我身边,让我来保护你。” “你?”我犹疑地道:“啸麟大哥说你是人族贵客,身份尊贵,你还是先保护好自己吧。” “什么贵客!什么身份!上了战场咱们便是一样的战士。”江离凛然道。 “江公子,你莫忘了出发前答应过我的话。”啸麟蹙眉提醒道。 “好了好了,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只要雪颜没有危险——”江离笑道。 啸麟正要说话,林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众人心中一惊,江离便欲冲入林中查探。 啸麟伸手拉住了江离,向左右侍卫道:“速去向林外军士查明何事,无论什么情况,不得进入林中!” 左右正待领命而去,林中忽然踉踉跄跄奔出一名老兵,神色仓皇地跑到啸麟面前,“扑嗵”一声瘫软了身体跪在地上,回头指着望若林恐惧地道:“将……将军,虎子……虎子被怨灵……” 老兵话未说完,一名头发散乱、盔甲不整的小兵突然从林中发了疯一般冲过来,但见他七窃流出乌血,手中抓着把锋利的长刀,一出林子便径直向啸麟扑去。 “保护将军——”左右侍卫边喊边迅速挡在啸麟身前。 我未及思想,扬手一记烈焰术向疾冲而至的小兵打去,小兵还未触及侍卫,已在烈焰的攻击下呯然一声化为一团黑烟消散。 全军哗然,片刻之间皆执起武器列队欲战。 啸麟分开左右走上前来,面色沉静地问瘫跪在地的老兵道:“怎么回事?” 老兵仿佛被吓呆了,听到啸麟问话,方如噩梦初醒般道:“我与虎子想……想到林中多拾些柴,虎子……虎子走得快,不一会儿进了林子深处,我……我看见一团黑气突然包裹了他,他在黑气中拼命挣扎,并向我伸出手来,我……我想过去拉他,哪料他……他竟突然抽刀向我砍来……” “他是被怨灵杀死,而后又被怨灵控制了心识。”啸麟紧锁双眉道。 “也就是——他方才变成了怨灵?”江离唇边消失了向上的弧度,脸色苍白地道。 “不错——” 啸麟转过身,向左右道:“传我命令,继续造饭,任何人不得进入林中。” 左右自去宣令,啸麟向跪在地上的老兵道:“你违抗军令,擅进林中,本当对你就地正法,念大战在即,望你能将功赎罪——下去吧。” 老兵从地上站起身,离去时双腿犹在颤抖。 啸麟将目光投向我,温声道:“雪颜妹子,你刚才的出手非常及时。只是,你的脸色为什么这么白?你害怕了吗?” “我……不……不怕……”一开口,我发现自己的声音也在喉咙里抖个不住。 “以后你会习惯的……”啸麟看着我叹了口气,冷静的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忧色,说完向队伍间巡视而去。 我无力地靠着一棵树坐在地上。天畔斜阳欲沉,一种巨大的忧伤突然填满了我的心。 江离在我侧旁坐下,我能感觉到他默默看我的眼神中饱含着悲悯与关切。 似有淡淡泪雾模糊了我的眼睛,我仰头对着落日凄然而笑。 “雪颜,雪儿——”江离颤声轻唤。 我不能一语。 “雪儿,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子叫我看了多么心疼……” 我垂下头,慢慢伸出双手,目光停落在指尖,喃喃低语:“我没有想到,沾在我手上的第一滴血,竟然是我族人的血……难道他不是我应该保护的人吗?” “雪儿,不怪你——”江离捧住了我的手,将我的手合在他的双掌间,柔声道:“战争的残酷有时候不是你我能够想象,你千万不要责怪自己,如果一定要怪,你就怪我吧。” “怪你?为什么?”我茫然问道。 “怪我没有在你之前出手。” “可是,难道一定要杀了他吗?我当时只想保护啸麟大哥,却忘了他也是我的族人……” “那是别无选择的!雪儿——他只是保留着你族人的形体,其时他已完全被怨灵控制,所以你杀的是怨灵,不是你的族人!” “……”我有些迷惘地看着江离,突然惊觉我的手还握在他掌中。我抽出手,默默站起身望着树林深处。 “雪儿,对不起,我……我只是情不自禁——”江离也站起了身,在我耳边致歉。 “没关系的,江离,谢谢你肯安慰我。”掩藏着心中的痛楚,我尽力淡漠地道。 “我也谢谢你终于不再叫我江公子。” 我自己也不曾发觉,何时起,江离已从一个让我并无好感的陌生人,变成了一个让我倍觉亲切的朋友。 大军在树林边吃过晚饭,原本还有些金黄的太阳已变得透红,且又低沉了几分。 啸麟命大军向林中进发。 林中的树木也被落日染上片片朱红,望去有一种凄艳的美。但此刻不是赏景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林中的怨戾之气越来越重,重得近乎凝固。 我拍了拍座下白马的背,白马会意地奔跑起来,不一会儿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一阵风蓦然从林中刮过,树叶纷落一地。啸麟和江离打马赶了上来。(未完待续) 第29章:望若林(下) 啸麟道:“雪颜妹子,怨灵可能很快就会出现,你守住前路,我安排军队布阵。” “大哥放心。”我简短回答。 “江公子,你要保护好自己,若有余力,可协助雪颜。”啸麟又向江离交待道。 “晓得了。”江离不易觉察地撇了撇嘴角。 说话间,几只黑色的、状若蝙蝠般的大鸟突然从林中飞过,它们在盘旋了几周后,数量急剧增加,不一会儿竟遮没了林中的日光。 “布阵——” “弓箭手准备——射!” 啸麟威严的命令声之后,是箭矢急雨般的发射声。 一只只黑鸟落地,然而一群群黑鸟还在持续不断地飞来,林中此时已是一片漆黑。 “雪儿,你在哪儿?你没事吧?”近旁响起江离焦灼的声音。 我凝聚灵力,双掌间连续施放出一道道强烈的火焰。黑暗被打破,烈焰所及之处,黑鸟纷纷退避,躲闪不及的,瞬即被烈焰吞噬,横冲直撞一阵后化为灰烬。 江离似乎直到此时方想起施展法术,他凝神提气,挥动手臂,一张张燃烧的符咒从他指间发出,然而触及黑鸟,倒有一大半被黑鸟的翅膀扇落在地。 半个时辰后,仿佛无穷无尽的黑鸟终于渐渐减少。正当林中初现天光时,一阵阴冷的邪风又从林子深处卷来。 邪风中挟裹着黑气,黑气里飞沙走石,砸得前面的大军差点乱了阵脚。 我和江离急忙以法力筑起一道屏障,铺天盖地的沙石打在屏障上,虽无法穿透屏障,却也振得人手心发麻。 不晓得过了多久,江离的脸上已是汗出如雨,我亦微感倦意。好在阴风也在此时耗尽了邪力,如蓦然而来般又蓦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和江离收回法力。江离踉跄后退数步,跌坐在一棵树下,抚着胸口重重喘息。 “你怎么样?”看着江离汗湿的、苍白的脸,我担心地问。 “我没事——”江离扯了扯嘴角,疲惫地对我一笑。 “你若支撑不了,退下便是,何必硬撑。”我关切地道。 “我……”江离不知为何红了脸,正待回答,突然指着林中道:“雪儿你看——” 其时太阳已经落山,晚霞的残晖不足以化开林中浓重的暮色。但见一片昏暗之中,无数绿幽幽的光诡异地向我们飘来。 “这是什么?”江离跳起惊问。 “幽冥鬼卒,大家小心!”啸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那绿光移动得极是缓慢,但缓慢之中却满布死亡的气息。 树林里静得能听见每片枯叶落地的声音。 我屏住了呼吸,凝神注视着一点点靠近的绿光。 近了,近了……一群似人非人的怪物在视野里显现,这绿幽幽的光原来竟是它们的眼睛。 这群怪物大多长着近似人的形状,但又各有不同,有的披毛戴角,有的背生双翅,有的双头四臂,有的一身四足…… 它们的面上皆像木偶般凝固着固定的表情,有的狞笑,有的麻木,有的悲痛,有的恐惧,有的愤怒……让人看了毛骨悚然。 我挥手以巨毒盅和烈焰术向他们连连攻去,光华过处,一群鬼卒化为黑烟,但它们旁边的鬼卒却像没有看到般,毫不停顿地继续向这边移动。 江离以法力祭出一片落石,落石砸断了几只鬼卒的臂膀,鬼卒亦似丝毫没有痛觉般,依然一往无前地向这边飘移。而被江离砸断了的鬼卒臂膀,竟像活着一般也跟着鬼卒向这边跳动。 江离倒抽一口冷气,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数步。 大军在啸麟的命令下变换队形,弓箭手垫后,前排将士执枪戟以待。 在幽冥鬼卒距大军不足两丈远的时候,啸麟下令冲锋。 那些动作迟缓的幽冥鬼卒似乎并不难打,大军枪戟所及之处,有的应声而倒,有的断为数截。然而可怕的是,这些倒地和断为数截的躯体,在片刻之后便又重新投入了战斗。 有些手臂在地上抓住士兵的脚,士兵被绊倒后另一些手臂立即牢牢扼住士兵的脖子,撕扯士兵的身体,士兵在无数的牵拉撕扯下死状惨不忍睹。 我想起曾经学过的荆棘盾,据师父说此盾能为自己和别人施加一道防御护盾,使外物不能轻易伤及身体。 我急忙纵身穿梭于大军之中,为每个被鬼卒抓住和即将被抓住的士兵施加荆棘护盾。 在连续不断的施法之中,疲惫之感渐渐袭击了我。直到此时我才发现,自己修炼了千年的法力远远不够强大。 荆棘盾持续的时间非常短暂,我不得不放弃了对鬼卒的攻打,一刻不停地为荆棘盾消失的士兵重新施加。 “雪儿救我——”耳畔突然传来江离恐惧的呼救声。 我的心跳了一下,飞速掠至江离身边。只见两三条断裂的鬼卒手臂正抓住江离的脚往地上扯,江离双臂拼命抱紧了一棵树不让自己被扯倒。 我迅速以烈焰术将那些手臂化为飞烬,而后扶住站立不稳的江离道:“不要紧吧?” “我……我没事,你快去救那些士兵——”江离揉着自己的脚踝颤声道。 “好!你多加小心。”我在江离身上施以荆棘护盾,顾不得多说什么,急去军中救护被鬼卒缠住的士兵。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 当黎明的曙光照进林中时,无数幽冥鬼卒终于被清除干净。 啸麟检点大军,发现八千军士竟只剩下六千多。看着满地同胞的尸骨,我的心沉重得像压了座山。 啸麟命人将尸骨抬出林子,在林外架火焚烧。 望着熊熊升腾的火焰,听着军士齐声低唱《安魂曲》,我的泪水不由夺眶而出,而江离也已泪流满面。 啸麟沉痛地道:“若不将这些阵亡将士的尸骨焚烧干净,他日恐被怨灵利用,化作攻击我们的幽冥鬼卒。我想这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也绝不愿意……” 我不忍再看,牵了马向前走去。朝阳普照下,隐隐望得见望月关巍峨矗立的关楼和土黄色的关墙。岁月腐蚀,风霜侵袭,关楼和关墙于肃穆中透出一股苍凉之气。 一阵马蹄声传来,我回过头,看见江离正骑着马朝这边走来。 仅仅隔了一个夜晚,他的脸上却仿佛多了数年的风霜,原本飞扬灵动的眼神显得怔忡而呆滞,总是微微上翘的好看的嘴角,也抿成了一条不安的直线。(未完待续) 第30章:意缠绵 “雪儿,谢谢你——”江离在我身边下了马,说话的声音有些沙哑。 “谢我什么?”沉重的心情里,我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昨夜若非你出手相救,此刻我大概也在那里了——”江离指了指焚烧尸骨的火堆,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凄然的苦笑。 “啸麟大哥说你是人族贵客,我想你死了他一定会派人把你的尸骨送回人族的。”我安慰地道。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再说,我并未特意救你,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只可惜我法力太低,不然何至于叫这么多将士丧生于怨灵之手!”我努力掩藏着心中的哀痛,却掩藏不住带泪的声音。 “雪儿,你这么说叫我情何以堪……”江离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激动,“我本以为自己也是修行百年的人,纵然算不上法力高强,也算得小有所成。总以为到了战场上可以保家卫国,扫除怨灵,可是昨夜……昨夜那一场大战,叫我看清了自己是何等无用!平日里养尊处优,狂妄自大,听人奉承,沾沾自喜。到了战场上才发现自己有多么不堪一击……我还说要保护你,可笑我的法力竟不及你的万分之一!我永远也忘不了昨夜面对怨灵时那种恐怖、无力、绝望的感觉……” 江离说着,双手蒙住了脸,颤抖的身子在朝阳中显得颓丧而无助。 路畔草木枯黄,我松开了手中的缰绳,任马儿随口啃着地上的枯草。 伸手轻轻拉下江离的手,柔声道:“江离,你记不记得昨天你跟我说过的话?你说——战争的残酷有时候不是你我能够想象。你叫我千万不要责怪自己——现在,你也不要责怪自己好吗?” “雪儿——”江离拉住了我的手,我们久久相视无语。 经历了战争的酷烈残忍,经历了生与死的恐怖考验,此刻,其实我们的心一样脆弱,一样需要一点儿温暖的慰藉。 “雪儿,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过了一会儿,江离忽然看着我的眼睛郑重其事地道。 “你说——” “对不起,我一直在骗你。其实我的名字并不叫江离,而叫重英。” “重英?你叫江离或者重英,对于我并没有什么区别。就像你叫我雪儿,师父叫我小颜,其实都是一样的。”我不以为意地道。 “名字或许没有区别,身份还是有些不一样。” “哦?” “江离只是世间一个无名行客,重英却是人族之王最钟爱的儿子。” “你是人族王子?”我微感诧异地道。 “嗯,雪儿,你会怪我现在才告诉你吗?” “你自己的事,要说便说,不要说便不说,我为什么要怪你?”我淡淡地道:“再说,这又有什么区别?师父说天地间的生灵都是一般无二的,不管是人神妖魔,还是鬼怪精灵,凡有生命者皆平等。在我眼中无名行客或者王子并没有什么身份之别。” “雪儿,你能这样想真好——”江离握紧了我的手,突然将我拉近身边,近得我能闻得到他身上人族男子特有的气息。 我吓了一跳,本能地抽出双手向后退去。 “江离……哦,重英——”我有些不知所措地道:“你不能离我这么近……” “你怕什么?”重英的目光变得温柔而炽热,像一片暖雾将我全身笼罩。我在这片暖雾里,心不由自主地突突猛跳起来。 重英叹息似的道:“雪儿,我喜欢你——遇见你之前,我从不知道喜欢一个人会是如此轻易的事。遇见你之后,我知道要忘记一个人会是这世间最难的事……跟我在一起好吗?只要我们活着,就永不分离……” “可是,可是——”我嗫嚅地道:“你知道我喜欢的是天翊……” “但他是不可能娶你的!你喜欢他,将来不知要伤多少心,流多少泪……雪儿,别再想他了。羽族高傲自大,族规森严,我不希望你将来受到伤害。” “但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啊!我的心要喜欢他,我的心要想着他,我的心总盼着和他在一起,难道我有什么办法吗?” 重英的目光变得黯然。虽然东天的太阳越来越灿烂,他的眼中却满是夜的寒凉。 我心下大感不忍,却不知该如何劝慰。 幸好此时一阵马蹄声响,啸麟派来的骑兵叫我们去吃早饭。我这才长出一口气,说了声“咱们快去吃饭——”飞身跃上马背,逃也似的向林边驰去。 媚雅曾说,我们妖族女子最引以为自豪的事情之一,便是魅惑人族男子,叫人族男子喜欢我们,离不开我们。 可是,当我感觉到重英这个人族男子的喜欢时,却为何丝毫没有快乐骄傲的感觉?有的反而只是无尽的惶恐与不安呢? 我回肠百思,终于明白自己不是不喜欢重英的“喜欢”,我只是害怕无以为报。 我的心,早已在五百年前交给了那个有着金色笑容的羽族男子。而重英,是我的朋友,我不希望因为我的拒绝使他伤心难过。 想着这些,虽然历经一夜的苦战,全身累得好似将要散架,这顿早饭还是吃得食不知味。 吃罢早饭,啸麟命激战一夜的将士们就地歇息。 我的马卧在一块石头下的阴影里,有一嘴没一嘴地啃着枯草,我走过去靠在它身上,轻轻抚了会儿它的头,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我没有休息太久,一片树叶被风吹落在我脸上,我便醒了过来。 张开眼,看见重英依着他的马躺在离我不远的一棵树下。秋阳正暖,照在他脸上,衬得那张原本便十分好看的脸越发俊秀如仙。 我忽然没来由地想:这样的一张脸,不管是在人族还是妖族,应该都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吧?虽然我拒绝了他,但是想必他也拒绝过许多喜欢他的人。师父曾说,天地间芸芸万灵,无论神与魔,人与妖,鬼与怪,都无法事事如意。所以任何时候都不要去渴求圆满,亦无需为残缺而遗憾,只要在残缺与不完满面前寻求一种内心的和谐与平衡,就算是接近了天地自然的大道。而我拒绝了他,他拒绝了别人,这不也是一种平衡吗? 想到此处,我的惶恐不安和为他而生的愧疚便多少减轻了些。 “咳,雪儿……”重英突然闭着眼睛柔声叫道。 “啊?”我本能地应了一声,却发现他再无声息,这才明白是他于睡梦中唤我之名。 我微垂双睫,叹了口气,原本已有些释然的心不由再次掠过一丝歉然。(未完待续) 第31章:望月关(上) 一阵号角声起,大军在顷刻之间整装待发。 重英翻了个身站起来,疲惫的样子明显没有睡足。 啸麟传令大军前进,流水般的队伍在耀眼的秋阳下沉重而悄无声息地向望月关进发。 这一段路并不太远,但蜿蜒崎岖,整整走了一个时辰。 将到望月关时,晴朗的天空忽然飘过一团乌云,乌云里裹着雨点,不一会儿竟飘飘洒洒地在天地间织起千层雨幕。 “这雨来得怪异——”重英抹了下被雨淋湿的脸道。 “这里阴寒之气极重,只怕这雨和这里的阴寒之气有关。”我抬头望了望天空道。 说话间大军已至望月关下,但见关门紧闭,关楼上不时溢出阵阵黑气。 啸麟在马上凝目沉声道:“望月关果然已被怨灵侵占。咱们要夺回望月关,怕得花费一番功夫了。雪颜妹子,你可能想法打开关门?” 我看了看望月关厚重的大门,轻轻点了点头,策马上前,以法力祭起一块巨石向关门砸去。 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关门被砸出一个水桶般大小的缺口。我正要祭起第二块巨石砸过去,关内满溢的黑气忽然从破开的缺口处喷薄而出。 那黑气尚未触及我的衣衫,我已感觉到一阵凌厉杀气透骨而来。我急忙勒转马头,迅速奔回大军前。 转过身,关门上的缺口仍在源源不断地冒出滚滚黑气。 黑气在关门前时而呈螺旋状上升,时而如飓风般卷动,时而如波浪般起伏……在变幻无数形状之后,终于渐渐凝聚成形,化作一个两丈多高的怪物。 这怪物双手双足一如人形,但面颊枯瘦犹若骷髅,全身漆黑宛似焦炭,手臂到脚趾之间还长着一对薄薄的大翅膀。 怪物甫一立定,口中即发出桀桀怪笑,并伴着阴森刺耳的声音:“你们这群不自量力的弱小生灵,也敢来挑战世间最伟大的力量么?不如加入我们吧!嘎嘎嘎嘎……” 当此时,啸麟已命大军摆好阵势,盾牌军在前,刀斧军在中,弓箭手居后,骑兵翼列两旁。 听到怪物狂妄的叫嚣,啸麟在马上应声回道:“我们永远不会屈服于邪恶的力量!我们虽然弱小,却拥有完整的灵魂和自由的意志。而你,把灵魂出卖给怨灵,换得邪恶之力,等待你的不过是无尽的痛苦、折磨、绝望和毁灭,你不为自己感到可怜可悲吗?” 啸麟一番话说得正气凛然,那黑气化成的怪物口中忽然发出呜呜的哭泣一般的声音,沙哑如铁锹划过地面,难听之极。而哭声中所饱含的生不如死的痛楚,却又不由得叫人听了难受之极。 “蝠前锋,还不快将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碾为齑粉!”关内传出一个尖厉的声音。 随着这声音,关楼上升起一面巨大的黑旗,黑旗下坐着个青面獠牙的怨灵头领。 在这头领旁边,站着个狼面人身的狼妖,并有乌压压一片怨灵弓箭手在关楼上安弓搭箭,蓄势待发。 “终于出现了——”啸麟唇边浮现一抹冷笑,侧头对我和重英道:“先前我们所对付的不过是些没有意识的傀儡,现今出现的才是此地怨灵军的真正主力。” “这些才是我们真正的对手,是吗?”我转头向啸麟确认道。 “不错!”啸麟道,“这些才是带着地底邪恶之力污染世间的怨灵军。” “那个黑色的怪物是什么?”重英指着适才由关内黑气化成、被怨灵头领称之为“蝠前锋”的怪物道。 “这怪物原是万化城里的一个蝙蝠妖。”啸麟叹道:“我看他颇有些修为,便让他做了军中前哨。本指望他立下战功加以重用,哪料他竟因一件私事心生怨念,被怨灵利用,遂化作怪物。实是可悲可恨,亦复可怜。” “是为一件什么事?”江离好奇地道。 啸麟正要回答,那黑色怪物突然展开翅膀飞上半空,大口一张,喷出一团毒沙向大军射来。 我以法力化出一道强风吹去毒沙,并挥起一团毒盅向怪物眼中撒去。 那怪物形体巨大,躲闪起来未免笨重,转身之间毒盅虽未打中他的眼睛,却尽数撒在了他的翅膀上。 黑色薄翅上瞬间被毒盅蚀出无数透明窟窿,怪物怒吼一声,显然被我惹恼,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向我俯冲过来。 我复以烈焰术连连攻向怪物胸前,霎时空中闻得一股焦糊之味。怪物嗷叫着伸出枯瘦如柴的双手,化作尖利的爪子抓向我的面门。 我纵身一跃离了马鞍,躲开怪物利爪的袭击,再轻轻一个翻身跳上怪物头顶,化出白羽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着怪物颈部一周。 怪物猝不及防,一下被白羽剑削断颈部筋脉,但见一团黑血飞溅,怪物惨吼一声跌落在地。 我收起白羽剑,轻飘飘落上马鞍,侧头望向地上的怪物,却见怪物抽搐的脸上竟似浮现出一丝愉悦的微笑,口中喃喃道:“死亡……解脱……” 这诡异的情形不由使我心下骇然复惨然,为什么——死亡带给他的不是巨大的悲伤,却是莫名的欢喜? 但此际哪容多想,关楼上的怨灵头领一声令下,千万箭矢犹如飞蝗般向我军射来。 我正待以法力化出屏障,却见怨灵头领身旁的狼妖突然以闪电般的速度向我扑来。 “雪儿小心——”重英焦声叫道。 我疾带马缰,向旁跃开数尺,狼妖扑了个空。 见一击不中,狼妖随即转变目标,向我座下战马攻来。 因恐伤及战马,我翻身跳下马鞍,手持白羽剑迎战狼妖。 我的剑法原本算得上极快,寻常怨灵即使看着我出剑也很难躲开,不料这只狼妖身手竟格外灵敏。当我的剑尖触及它的喉间时,它就地一滚翻开数尺,起身时口中发出数十枚弹丸击向我的双眼。 我一边挥剑击落弹丸,一边悄悄接过两枚弹丸握在手中,趁狼妖换气喘息之时,挥手将两枚弹丸射向狼妖额间。 不想那弹丸对狼妖并无伤害之力,甫一触及狼妖额间,竟化作了狼妖的两根毫毛飘落在地。 狼妖得意地狞笑一声,摇手一晃幻出数十双利爪分击我全身各处。(未完待续) 第32章:望月关(下) 为了尽早解决狼妖,去帮助被怨灵箭矢攻击的大军,我冒险不躲不避,左手施一个荆棘术,为自己加上荆棘护盾,右手握紧白羽剑,在狼妖数十双利爪的幻影中移步抢至狼妖身前,利落出剑刺进狼妖胸口。 幻影消失处,狼妖双手紧紧抓住透胸而过的剑,仿佛不敢相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汩汩淌血的伤口,突然仰天厉笑道:“我只服从天地间最强大的力量……你虽然打败了我,可是真正强大的力量你还不曾见到……” 随着狼妖的声音渐渐消失,狼妖的身子化成了一股黑色的烟雾。 我来不及去想狼妖口中真正强大的力量是什么,赶忙转身去看适才怨灵箭矢攻击下的大军。却见怨灵的箭矢半为盾牌所挡,半为我军弓箭手射出的箭矢击落。我这才放下心来。 适才我与狼妖打斗之时,重英一直在担心地侍机帮忙。此时见狼妖已死,不由拍拍胸口长吁一口气,道:“雪儿,你法力之高,剑术之精,实是出乎我的意料。可是每次对敌,我却还是忍不住为你担心……” 我感激地朝他一笑,道:“你不必担心我,你听啸麟大哥的话,保护好自己便是。” “可是在我们人族,倘若一个男子保护不了自己喜欢的女子,会被别人瞧不起的。雪儿,你会不会因此瞧我不上?”重英忧心忡忡地问。 “啊?”我挠了挠头,眉尖微蹙道:“这是什么话!我只听说过强者应该保护弱者,没有听说过一定应该由男子保护女子。你是我的朋友,只不过武功法力略低一些而已,我怎会因此瞧你不上——从前师父曾说你们人族有许多奇奇怪怪的规矩,不合情理之处甚多,看来果然如此。” “……”重英欲待辩驳,望月关厚重的大门忽然洞开,成千上万具白森森的骷髅手持乌铁刀从门内冲锋而出。 啸麟冷静地命令大军后退百余米,待撤出关楼上怨灵弓箭手的射程之后,啸麟挥手下令进攻。 望月关前短兵相接处,我军杀声震天,士气如虹;骷髅军阴笑阵阵,死不罢休。这一战,直杀得零雨惨淡,天地无光。 杀到黄昏时分,怨灵弓箭手亦出了望月关,在离交战之地百步开外扎下,时不时发出一簇簇凌厉箭矢。 那些箭矢有的射中我军,有的却射在正与我军交战的骷髅身上,骷髅中箭后萎地化为白骨。 我先时还奇怪这些弓箭手为何对已方之军毫不顾忌,片时之后立即明白,原来这些骷髅并非由邪恶之力造就的有意识有感觉的怨灵,而只是被怨灵操控的死亡生灵的尸骨罢了。 世间最可悲可怜之事,莫过于丧失自己的意志,被迫按照别人的意志行事。这些骷髅军在死亡后还要遭受如此荼毒,想来真是何等不幸! 我以铁岩蛊将骷髅打散,又以烈焰术将骷髅焚烧。我想,这样的消亡远比留下一具被控制利用的尸身要好得多,想必他们泉下有知,也更愿意选择这样的消亡吧。 杀戮向来使我痛心,而此际的杀戮却更像是一种救赎,一场超度。 暮色降临时,所有的白骨都从怨灵的掌控中得到解脱,怨灵弓箭手亦在我军一往无前的攻势下溃不成军。而我军此时也已精疲力竭。 啸麟命大军撤至望月关三里开外稍事休息,然而关楼上的怨灵却不给我军喘息的机会。大军甫一后退,关楼上的怨灵头领便亲率怨灵残部追击而来。 此时我的灵力已消耗大半,纵然能够勉强施法阻截怨灵,怕也支撑不了多长时间。但看看背后凶狠狂暴的怨灵,再看看前面疲惫不堪的将士,我还是决定竭尽余力在道路中间施出一道屏障。 我对啸麟道:“大哥,你带大军撤退,我来断后。我不知道自己能支持多久,所以你一定要走得快些。” “雪儿,我和你一起留下阻挡怨灵军。”重英站在我身边,坚定的声音中隐含着一丝决绝与悲凉。 啸麟看着我们,再看看追击而来的怨灵,眼中没有丝毫退却与慌乱,有的只是镇定和沉毅。 突然,啸麟挥起手臂大声喊道:“将士们,鼓起勇气,迎接最后的战斗!消灭怨灵,护我家国!” “消灭怨灵,护我家国!”数千士兵同声呼应。 “消灭怨灵,护我家国……” 在震耳欲聋的呐喊声中,我军疲弱之气一扫而光,代之以充斥天地的凛然正气。 “消灭怨灵,护我家国”的呐喊声犹在天地间回荡,两军已然相交。 刀光血影里,我看见战争的残酷,看见生命的脆弱,亦看见在这残酷与脆弱背后,英勇的将士对于家国永恒的、深沉的爱。 胸中一股热血涌起,我手握白羽剑,拼尽全力挥向一个个凶残的怨灵。 杀戮!血腥的杀戮——飞溅的血光染红了零落的雨滴,染红了地上枯黄的草木,染红了我的如雪白衣,染红了所有尚在喘息的生灵的眼睛…… 那曾使我心灵颤抖、泪眼模糊的杀戮,此一刻却已不再能触动我的感觉。在冲天的血色里,我剑舞从容,心如止水。 当所有的怨灵化作黑烟,我唇边勾起一抹浅笑,眼前漫过无边的惘然与空虚。 月升日落,夜色降临。 在一天闪烁的星子里,胜利的大军走向望月关,走向我族失落已久的疆土。 夜风微凉,秋意萧瑟。 啸麟粗糙的双手抚摸着望月关残破的大门、斑驳的关墙,一向沉稳坚毅的脸上分明有泪光滑过。 炊烟升起,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味,连日来在战斗和奔波中疲累不堪的将士们,此时终于可以安心地在自己的土地上吃饭、歇息了。 用罢晚餐,啸麟照例到军中巡视。 我洗了沾血的衣服,坐在火堆边慢慢烤干。 啸麟巡视归来,在我身边坐下,望着我暖暖地笑道:“雪颜妹子,此次收复望月关,实是多亏了你。大哥在这里谢谢你!” “大哥,莫言谢字!我亦是妖族子民,为自己的家国尽一份力难道不是分内之事么?”我看着夜色里忽明忽暗的火光,压抑着心底复杂的感情,“何况收复望月关,岂是我一人之功?八千将士浴血奋战,多少人命丧沙场,他们才是真正的功不可没!” 啸麟点点头,叹息道:“妹子所言极是。” “也多亏大哥你带兵有方,临危不乱。”我侧转头,看着啸麟道:“咱们妖族有你这样智勇双全的将军,纵使怨灵猖獗,想也终不足虑。” “妹子,你太瞧得起大哥了。”啸麟凝重地道:“说到咱们妖族最能征善战的将军,谁能比得上从前的华狼狮华英雄?妹子——你可听说过华狼狮华英雄的故事么?” “华狼狮华英雄?我不曾听过,大哥不妨说来听听。”我好奇地道。(未完待续) 第33章:华英雄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不停变幻的火光映照在啸麟脸上,啸麟的目光陷入沉思。 “漫长的时光中,很多事都已模糊,可是只要一想起华英雄,他的面容便如昨日一般清晰……” “很久以前,人们还没有意识到怨灵存在的时候——或者说,怨灵的存在还没有威胁到各族生存的时候——你以为那时候的世界便是宁静和平的吗?不是的,那时候的世界跟现在一样乱!只不过,那时对我们造成威胁的不是怨灵,而是这世间的其他两大种族。” “人族——是一个特别善于繁衍的种族。在没有战争和天灾的情况下,人族的数量会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急剧增加。” “好在,人族不会对我们造成太大的威胁。一来他们数量虽众,但寿命短暂,能够在电光石火般的生命中参透生死之事、放弃现世享受、选择艰难修行的人并不多。” “二来,人族的男子不知为何总是格外喜欢我们妖族的女子。但凡两族间有了争执,只要派我们妖族美貌的女子去魅惑人族手握重权的男子,大多争执便能够在有利我们的方向上平息。” “虽然,有时候因为妖族男子与人族女子的相恋,也会引发一些小规模的战争,但终不致酿成大患。真正同我们妖族势同水火的是羽族。” “羽族——是个狂妄自大、虚伪骄傲的种族。他们自称是神的后代,自以为担负着教导世间生灵的责任和净化世界的义务。他们在其他种族面前充满了优越感——” “他们既瞧不起人族的醉生梦死,也瞧不起咱们妖族随心所欲的放纵和自由。他们总妄图干涉人族和妖族的生活。” “但纵使他们确实有着先天的优越条件,这种态度还是引起了人族和妖族的极大反感。数千年间,战争从未停息,三族死伤无数。而我们妖族则不幸是受创最重的一族。” “对自由的追求和对规则束缚的反叛,向来是我们妖族引以为自豪的天性。但这种天性在战争时期,则严重影响了整个种族力量的凝聚。” “论单打独斗,我们妖族的战士不会输给任何人。可是说到行军作战,我们的军队则像一般散沙,每每输给弱于我们的羽族。” “说到这里,不得不佩服那个骄傲自负的种族。他们的男子不及我们的男子魁梧,他们的女子不及我们的女子灵敏,可是在战争中却人人不惧为家国为种族而牺牲。他们的军队有着不可思议的凝聚力和战斗力。” “我们无数次被他们打得惨败,我们的疆土一寸寸被他们占领,就在我们即将陷于亡国灭族的绝境中时,是华狼狮华英雄——是他,教会了我们纪律和团结;是他,凝聚起了我们妖族强大的力量;是他,带领我们的军队战无不克!” “失去的领土被夺回,被掳为奴的战俘被救回……怀着报仇雪恨的热望,我们的军队一天天逼近羽族主城积羽城。” “然而就在此时,羽族却用族中最美丽的女子诱惑了华狼狮身边的一个重要头领。在一次靠近弱水之源的战役中,这个头领将我军的布防情况悉数告知羽族。趁着黑夜,羽族轻车熟路地攻入我军阵营,并在付出不小的代价后杀死了华英雄……” 啸麟说到这里,双手握起了拳头,停顿了好一会儿,方接着道:“羽族一边对华英雄满怀恐惧,一边又对华英雄深怀敬仰。他们在杀死华英雄后,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并为他竖起墓碑,墓碑上写着:妖族最伟大的战士——华狼狮之墓。” “羽族在杀死华英雄后,兵力亦损折大半,为了休养生息,没有再继续向我族进攻。” “那个出卖华英雄的妖族叛徒,本以为战争结束后可以和羽族最美丽的女子共度余生。哪里料到,那高傲的羽族女子根本瞧不上他。在羽族大军胜利回师的那天晚上,那女子便挥剑自杀了,腹中还怀着他的孩儿……” “——那时,我们派去刺杀叛徒的杀手正潜伏在窗外,听见那女子含恨痛声道:‘你这妖族败类,玷污我清白之身,使我此生再无可能与王子在一起……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他吗?我从第一眼看见他便深深恋慕着他,我的心里除了他永远不会再有别人……可是为了保全积羽城,为了我的族人不被你们掳为奴隶,我不得不牺牲自己,对你强颜欢笑。你知道每次你碰我时我有多恶心多痛恨吗?我恨不得将你挖心剖肝、挫骨扬灰!而你,竟然幻想我会为你生下孩子,哈哈……现在我要让你亲眼看着我杀死你的孩子,你这畜生的孩子……’” “那女子一边惨笑一边流泪,扬手一剑破划了自己的咽喉。那叛徒一动不动,木然看着那女子倒地死去。” “过了许久,那叛徒突然开始疯狂撕扯自己的胸膛,不一会儿竟将自己的心活活掏了出来。那叛徒举着自己的心痛哭流涕道:‘华将军,我对不起你,我这是罪有应得……羽寒,不管你多么恨我,哪怕进了地狱,我还是会一直陪着你、跟着你……’” 啸麟说到这里,长长叹了口气,我亦禁不住一声叹息,心中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难受。 啸麟的目光从沉思中醒来,道:“背叛自己种族的人,确然是罪有应得,然而那叛徒所受的惩罚也够了……如今,为了对付丧心病狂的怨灵,我们妖族和羽族结为盟友。但是,我们可以忘记当年的仇恨和杀戮,却不该忘记华狼狮华英雄。我们要让每一个妖族子民和妖族战士都清楚地记住他的故事……” 啸麟的话讲完了,我却陷入了沉思。 那一场惨烈的战争,打得多么没有意义!当怨灵来袭,不共戴天的仇敌转眼间冰释前嫌,结为生死相依的联盟。可叛徒依然不会得到原谅,英雄也依然被人所敬仰。 此时,世界万籁俱寂,只有火光在闪烁跳动。 “多么惨烈的故事,多么卑鄙的诱惑,多么可耻的背叛……”良久,我垂下眼睫,压抑着心底的惆怅,低声道。 “妹子,你要晓得,战争里没有所谓的卑鄙与可耻。战争的规则是不择手段,胜者为王。”啸麟语重心长地道。 我抬头望着苍穹,凄然呢喃道:“大哥,你说世间为什么要有战争?为什么万物生灵不能和平共处?为什么种族之间要有那么多的偏见与仇恨……” 啸麟道:“当我还是一个普通士兵的时候,我也曾无数次想过这些问题,无数次像你一样问过为什么。可是谁又能给出答案呢?世界从诞生那一天起大概便是这样子的吧,连诸神也无能为力。否则,诸神又怎会因争战而耗尽神力,因耗尽神力而不得不归息于神寂之地?我们这些凡界众生,还是别想那么多了,生为哪一族的子民,便尽力去守护哪一族的利益、荣耀和尊严吧。” “可是,假如某个种族的女子喜欢上了别族的男子,算不算是对本族的一种背叛呢?”我不安地问。 啸麟深深看了我一眼,道:“在和平共处、共抗怨灵的盟约没有缔结之前,羽族和妖族之间是绝不允许有男女相爱的事情发生的。那种事一旦发生,男女双方都会受到各自族中最为严厉的惩罚。” “但是,自从三族会盟之后,这个规矩便随之作废了。如今三族互相扶持,在怨灵主力军团袭击时互派人手增援,虽不能说亲如兄弟,却也是生死与共、唇齿相依的战友。” “而数百年来的相处,曾经的隔膜也大多化解,羽族不再以为我们是毫无道德感的、堕落的种族。我们也理解了羽族骄傲背后,对于理性与法则的追求,以及他们不可思议的对于自身欲望的克制力。” “所以现在,两族之间的相爱与通婚不再受到阻挠……妹子,假如你喜欢羽族的什么人,大可不必有所顾忌。我对你讲华英雄的故事,只是要让你记住我们妖族不该被忘却的伟大灵魂,并不是要唤起你对于羽族的仇恨。” “那些愚蠢的种族战争,过去就让它过去吧,不要让它在你的心里留下阴影。” 摇摇晃晃的火光中,我微微涨红了脸,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一阵呜呜咽咽的竹笛声打断。(未完待续) 第34章:月夜笛 那笛声从远处的夜色中传来,少了几分清越嘹亮,多了几分如泣如诉的缠绵悱恻。 我知道,那是重英的笛声。我一时忘了想对啸麟说什么,只是凝神听着这笛声,心里不自觉地生起一股苍凉空寂之感。 啸麟亦默默听了一会儿笛声,突然道:“妹子,重英是人族王子的事,想必他已亲口告诉过你。” “嗯。”我轻轻点了点头,不知啸麟为何会突然提及此事。 啸麟关切地道:“我看他对你甚有情意,而听你方才所言,似乎情已另有所钟,那岂不是要辜负了他这一番心意么?” “大哥——”我低声地、有些艰难地道:“重英对我好,我知道……可是五百年前,在我生命中最脆弱最无助的时候,是羽族的天翊帮助了我。从那时起,他便成了我心中的期盼和梦想……如今,我已强大到足够保护自己,甚至保护别人。那么,再多的好也只能引起我的感激,而不会再引起我无所保留的依恋和依赖……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明白——”啸麟沉吟了一下,“我们都会在弱小的时候格外依赖保护过自己的人……你说你心里的人是天翊?是羽族王子天翊吗?”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重英说羽族王子也叫天翊,不晓得是否便是当年在弱水河边救过我的天翊……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五百年前……”啸麟沉思道:“五百年前,羽族王子天翊曾经到万化城里来过一趟,途中正经过繇山之东的弱水……那必定是他无疑了。” “……” “妹子,你听我说——”啸麟突然转变了语气,有些急促地道:“倘若你喜欢的果真是羽族王子天翊,大哥劝你还是尽早放下这份情意为好。羽族虽已不再禁止普通羽民与他族通婚,但王室却不在此列。羽族自认为是神的后代,为了保证神族血统的纯正性,对王室的婚姻有着极为严苛的限制。不但不许与外族通婚,便是在本族之内,也要选取血统纯正的女子方可嫁娶。” “神的后代?血统纯正?”我皱眉不屑地道:“无稽之谈!”。 我不能告诉啸麟,我的师父天玄真人,是真正的上古神祇。可是他并没有嫌弃过我们妖族的血统,更不曾对我们有过丝毫轻视。 他一直告诉我的是:天地间众生平等、万物齐一。没有什么生命比别的生命更高贵,也没有什么生命比别的生命更卑微。 何以自认为天神后代的羽族,反而会对世间众生有着那么严重的分别心呢? “所谓血统纯正一说,固然是无稽之谈。可是尽管我们和人族皆对这一说法嗤之以鼻,羽族却仍执著地以血统之说维持自己的骄傲。他们自己既然很当一回事,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啸麟无可奈何地道。 “倘若天翊果真因虚妄的血统之说轻视于我,那他根本不值得我喜欢……我也不会喜欢那样的他。”我低垂了眼睛道。 “你能如此我便放心了……妹子,我告诉你一件事——”啸麟似乎有些犹豫地道。 “大哥有什么事尽管直说。” “五百年前,天翊王子到万化城来的时候,狐月公主对他一见钟情。大王宠爱公主,不惜放下身段派重臣到羽族为公主提亲,然而还是被羽族以王室不能与外族通婚为由,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大王为此差点毁了两族盟约——” “幸亏不久之后,怨灵围攻万化城,羽族派来大批精兵助援,解了万化之围,才使得两族没有反目为仇。” “妹子,我知你容颜绝世,法力高强,是咱们妖族难得的女子。可是,你自认重要得过身系两族安危的公主吗?” “羽族宁可冒盟约被毁之险,亦不愿迎娶狐月公主,可见他们把血统之事看得多么重要。我劝你放下对天翊王子的感情,实是怕你将来难过伤心……” 听得啸麟之言,我沉默良久,道:“大哥的好意我明白,重英亦曾跟我说过。但是我喜欢了他五百年,想念了他五百年,总要到积羽城里见见他……何况,我也不是一定要嫁给他。只要他心里有我,即使因为族规不能在一起,我心里也是欢喜的。” “妹子,你说这样的话,是因为你还不曾懂得‘爱而不得’对心灵的折磨。不过你既然执意要去见他,我也拦不住你,只望你心里有所准备——你喜欢他,并不等于他也会喜欢你。你感激他对你的相助之恩,他可能早已记不得你是谁。他对于你是一个熟悉又温暖的心上人,你对于他可能只是一个毫不相关的异族过客……妹子,你怎么了?” 听着啸麟的话,我的心底掠过丝丝凉意。我突然想到,啸麟的话有可能是对的。一滴泪水不知不觉从我眼中滑落,啸麟顿住了话,转过身来关切地望着我。 “妹子,你不要伤心……大哥的话也只是猜测。或许……或许他会喜欢你亦未可知……”看到我伤心落泪,啸麟有些手足无措地道。 “大哥,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对的!是我自己太天真,五百年来竟从未想到他可能会不喜欢我……” 我擦了一下眼中的泪,微微扯动嘴角对啸麟一笑,道:“不过不要紧,即使他不喜欢我,即使他不记得我,我也会想法子叫他记起我、喜欢我的。” 啸麟叹了口气,道:“他不喜欢你倒也罢了,万一他若喜欢你,怕两族之间又要生出种种事端……” “大哥不必担心,无论他对我如何,我都会以大局为重——今夜谢谢大哥的提醒,叫我知道,原来我喜欢的人未必会喜欢我。” 啸麟苦笑道:“是你自己未曾想到而已,这本是世间常情。” 世间常情——世间还有多少这样的常情,会叫我在某一天突然想到时不知所措,泪盈于眶? 夜已经很深,火光渐渐暗淡下去,星月的光却越发皎洁明亮。 我劝啸麟去休息一会儿。待劝得他去后,我又独自聆听了一会笛声,竟渐渐听出笛声中求而不得的凄楚来。 我寄相思于人,谁寄相思于我?我不敢细品笛中意味,心底却忽然忆起师父从前的教诲—— 师父常叫我们放下欲求,不生哀乐。我当时不明白,媚雅亦不明白。 媚雅曾有一次大着胆子问师父:“师父,难道我们来到世间不是为了尽享世间欢乐吗?倘若无欲无求,无悲无喜,那跟草本顽石又有什么区别?生命的意义和乐趣又何在呢?” 师父当时深深地看了媚雅一眼,目光中似乎含着一种隐约的担忧。半响,方轻轻道:“爱恨相生,忧乐相随,悲欢与共,荣辱不二……世间万事无非过眼云烟……” 媚雅笑道:“有爱有恨,有情有欲,有笑有泪,有荣有辱,那才是真实的生命。否则,活着还不如死了算了……” 师父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和媚雅在回风竹院里的明月竹窗下,曾偷偷议论良久:世间的爱究竟有多么欢乐?世间的情究竟有多么醉人?世间的恨究竟有多么痛苦…… 我和媚雅都不曾历经过爱恨情痛,但想像这些却是我们乐此不疲的游戏。 记得当时媚雅说:“倘若世间的爱足够欢乐,世间的情足够醉人,那么为之承受的痛若和悲伤便算不得什么。” 我不能否认,当时我心里是赞成媚雅的话的,但当我想到师父看向媚雅时那一抹忧伤的眼神,以及临去时那一声深沉的叹息,我便不能再说话。 如今,我渐渐有些领会了师父的意思。 当啸麟告诉我,我喜欢了五百年的人未必会喜欢我时,我心底的悲苦真不知何以形容。 倘若我心无所系,情无所恋,爱无所牵,又怎会如此患得患失,枉生悲伤呢? 我的心在笛音里千回百转。面前的火何时熄灭的,我竟不曾知觉。 明月如水,繁星如梦。 我站起身,信步登上望月关关楼。在关楼上仰看浩瀚无垠的幽蓝夜空,心底不由轻声呼唤:师父,你在哪里?若能重回昨日,世间爱恨情仇、万般繁华何足恋…… 夜半的明月净洁如冰湖上的白莲,我对着明月恍然一笑,突然觉出万千思绪的虚空无妄。努力挥去心中杂念,凝神调息,缓缓吐纳月之精华。不一会儿,身心渐渐如透明般慢慢入定……(未完待续) 第35章:提亲 因了一夜的修行,与怨灵作战消耗的灵力得以恢复。翌日清晨,但觉神清气爽,灵力充沛。 啸麟命八百军士驻守望月关,其余将士随我们返回万化城。 萧瑟秋风中,晨露霜华,马蹄疾飞,转眼又是一天过去。 日落黄昏时分,大军踏进万化城北门。 凯旋的消息早已传遍城中,无数百姓载歌载舞夹道相迎。 看着那一张张热情的笑脸,听着那一声声真诚的赞扬,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突然从我心底升起——许久之后,我知道那种感觉叫做荣誉感。 一个人生在世间,能够为了保护自己的种族而战,能够以自己的努力为族人赢得一片宁静与和平,难道不是件足可自豪的事情吗? 为了这些同胞的笑脸,战场上的那些恐惧、血腥、泪水、悲伤、残忍……或许都是值得的吧…… 庆功的宴席已在王宫大殿中摆下。 当我和啸麟、重英走进大殿时,妖族大王满面笑容地步下王座,将我们领入席间,并亲自斟上三杯酒。 大王端起第一杯酒,双手敬于啸麟道:“欢迎虎将军凯旋归来,本王以这杯酒为将军接风洗尘。” 啸麟接过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啸麟拱手朗声道:“多谢大王赐酒。此次能够顺利收复望月关,多赖我这雪颜妹子之力。” 大王的目光转向我,擎起第二杯酒,含笑走到我面前:“雪颜姑娘,本王亦敬你一杯——” 我急忙站起身,学着啸麟的样子接过酒仰头一口喝下,一股热辣辣的味道瞬间差点将我呛出了眼泪。我接连咳了几声,惹得座上诸人一阵轰笑。 妖族向非礼仪之族,满座众人虽皆是有头有脸的臣子,这会儿笑起来却没几个见得客气。 啸麟笑道:“这酒极烈,妹子慢点喝。” 重英笑道:“你不能喝酒,怎么还敢这般喝法……” 大王忍笑道:“雪颜姑娘没事吧?” 我好不容易忍住咳,涨红了脸道:“这酒——怎地和以前喝的不太一样?” 啸麟道:“在将军府,我想妹子清修之人,必不善饮烈酒,是以拿出来的皆是素酒。今日大王这庆功酒却是极烈的烈酒。” 我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心中奇怪大王为什么要把这么难喝的东西拿出来给人喝。从前在繇山时,师父曾教过我们以山果酿酒之法,那酒甘洌香醇,完全不似今日这般滋味…… 我正兀自回想,又听啸麟对大王道:“这位江公子,实是人族三王子重英殿下——前夜里因他不愿暴露身份,是以未向大王禀明。还望大王恕罪。” 听得啸麟之言,大王走近前去认真地看了看重英,拱手肃容道:“原来是人族三王子殿下。殿下自剑仙城远来我族,我族未能安排接风远迎,实在是失敬得很。” 重英优雅地站起身向大王回了一礼,笑道:“大王不必如此客气,重英不过偶然起兴前来游玩而已。” 啸麟道:“重英殿下虽非我族子民,此次出征却亦为我族竭尽全力。” 大王含笑道:“听闻人族三王子俊美多才,风雅无双,极受霸阙大王喜爱。前夜不及细看,今日观之,果然是玉树临风,气度不凡。” “大王谬赞,重英愧不敢当。” 听得大王一番溢美之辞,我不由偷眼向重英瞧去,果见他举止得体,言谈有礼,风度翩翩。在一群粗犷的妖族大臣面前,端地是鹤立鸡群,卓而不凡。 我暗暗感叹道:“他这时比在战场上不知好看多少。战场上,啸麟大哥要比他威武多了……原来有的人的好看是在战场上,有的人的好看却是在宴席上。” 又听大王向重英问道:“不知三殿下年方几何?可曾婚配?” 重英道:“在下不才,已虚度一百二十春。本来父王早想与我完婚,但重英即已立志修行,必不能娶寻常女子为妻,是以至今尚未婚配。” 大王点头一笑,道:“人族寻常女子寿命不过百岁,且转眼乌鬓作白头,与殿下确是不相宜。殿下可有意娶我妖族女子为妻?” 重英的目光迅速掠过我的脸,在与我眼神相触的刹那,似看见他眼中浓浓的喜悦。 “妖族女子个个容颜绝丽,若能娶妖族女子为妻,重英实在是三生有幸。”重英的声音中藏着掩不住的欣喜。 “呵呵,前夜你曾见过小女狐月,我将我这最心爱的女儿许配于你,你可愿意?”大王呵呵笑道。 “这个……”重英微微变了颜色,顿了片刻,含笑答道:“若能娶狐月公主,重英自是求之不得。只是婚姻大事,重英不敢自主,可否容重英回去禀过父王母后?” 啸麟从旁道:“大王,他们人族一向以礼义为重,婚姻大事讲究的是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且等他回去告诉人族大王与王后,以我妖族公主之尊,想他们也不至阻拦。” “将军说得是。”大王谅解地道:“人族奇奇怪怪的繁文缛节确是多得很……不过这也无妨,两族联姻,对两族皆有百利而无一害,想霸阙大王定然不会不允。” 重英笑道:“多谢大王体谅。重英一回剑仙即禀明父王母后。若父王母后允可,定会尽快派人前来提亲。” “如此甚好。”大王微微一笑,看重英的目光顿时多了几分亲切慈厚,仿佛已在看着自己未来的女婿。 议定婚姻之事后,大王缓缓步上王座。 重英看了我一眼,眼神中带着莫名的深意。我还未及领会,殿中诸臣已过来争相向我们三人举杯道贺。 我虽然不喜欢这烈酒的滋味,无奈却不过众人情意,只得接连又喝了几杯。 不一会儿,但觉神迷目眩,全身变得软绵绵的轻飘无力,大殿四周的盘龙柱仿佛在不停地晃动。我伸手扶住了面前的食案,食案似乎也忽然倾斜起来,一会儿倒向这边,一会儿歪向那边。 我明白自己是喝醉了,但当着大王和满座诸臣的面却不好意思承认,于是找了个借口说离开片刻,便强忍着天旋地转般的眩晕慢慢走出了大殿。 大殿里灯火通明,大殿外夜色如水。一轮明月高悬天际,皎皎清辉普照人间。 离开大殿不远,是一带花坛和回廊。不知什么花在夜风里送出甜媚的清香,让本已入醉的我醉得更深。 双脚越来越不听使唤,原本要沿着回廊往前走,却不料一脚踏空踩在花坛里。 花坛里花枝纵横,未走两步便将我绊倒。 我翻了个身,索性不再走动,就这样躺在柔软馥郁的花叶间,任夜风轻吹花枝扫过我的脸庞,任花间清露沾湿我的衣衫。 脑海里昏昏沉沉,明月星斗仿佛化作无数闪烁的花瓣在我周围旋转。天地间满目光华,又似乎空无所有…… 我深深吸了口气,慢慢阖上双眼,不知不觉竟入了梦乡。(未完待续) 第36章:忆故人 这一觉睡得很是悠远绵长,连梦也不曾做得一个。 醒来的时候,头有些微微的疼。我揉了揉眉心,慢慢张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耦合色的纱幔,一间华美秀雅的闺房。 我模模糊糊记得,我是跌倒在一片花丛中睡着的,此刻却分明躺在一张床上。 身下,是松软厚实的锦褥。身上,是轻柔光滑的丝被。床前纱帐层叠。层叠的纱帐之后,隐约透出玲珑的雕花窗…… 这是哪儿呢?我扶着头,掀开丝被一角坐起。忽听纱帐外一个清脆的声音道:“姑娘醒了?我去告诉公主——” 迷迷糊糊循着声音望去,却见那发出声音的身影已经跨出房门,一溜烟不见了。 不一会儿,一个身著翠色宫裙的小丫头带着一个少女走了过来。那少女身着红衣,美艳绝伦。我认出正是曾经在西城草场见过的狐月公主。 翠衣小鬟掀开纱帐。狐月公主在离床不远不近的地方站定,不冷不热地望着我。 “公主殿下,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摇了摇昏昏沉沉的头,慢慢下床问道。 “这是我的沐月阁。你喝醉了,重英王子送你过来的。”狐月公主似笑非笑地道。 “哦……”我心里甚是尴尬。 想重英在花丛里发现我的时候,我的样子一定狼狈至极。但当着狐月公主的面,我还是努力隐藏起自己的窘态,强作镇定地道:“那真是麻烦公主了……啸麟将军和重英他们在哪里?” “他们已回将军府去了。”狐月公主打量着我,“你无需跟我客气,既然喝醉了走不了,今夜歇在这里便是。” 我看了看窗外的夜色,月影已西斜,月光从雕花窗和敞开的门里照进来。狐月公主一身红衣,静静站在月光里,有刹那间让我想起了媚雅。 心底掠过一阵淡淡的悲伤,我默然点了点头。 “怎么,你不高兴住在这里么?”读到我沉默的悲伤,狐月公主挑眉问道。 “没有,这房间甚好。只是……只是方才想到一位故人,心里有些难过而已。”我解释道。 “故人?你为什么忽然想到他?是你喜欢的人吗?要是你睡不着,不妨跟我到花园里散散步,讲讲你们的故事。”狐月公主不冷不热的脸上,此刻忽然现出饶有兴味的好奇。 因着她与媚雅的一丝相似,我竟不忍拒绝。加之一觉醒来,一时亦难再入睡,便点了点头道:“也好。” 公主吩咐翠衣小鬟道:“你去睡吧,不必跟着。”而后转身走出了沐月阁。 我慢慢跨过房门,抬头看了看高旷的夜空。月色如银,照得世间仿佛镀了层银霜。 我吐了口气,让微凉的夜风吹醒残存的酒意,笑对前面的狐月公主道:“万化城的月色总是这么美么?” “嗯。”公主在前面低低应了一声,放慢脚步等我赶上。 我看着公主红裙曳地的俏丽身影,心中不觉想道:此刻若走在前面的是媚雅该有多好!我们将有多少话要说啊…… 这公主对我虽不失礼貌,却总不免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让我觉得既陌生又疏远。 可是话说回来,我们本就是完全陌生的两个人,她并不需要我为她做什么,有什么理由对我热情友好呢? 公主带着我穿过一带游廊,经过两座台榭,来到一处花园。 花园中假山遍布,亭阁点缀,曲径蜿蜒。在转过两座假山之后,一片明镜似的湖水映入眼帘。 湖上有座拱形的木桥,公主带着我缓缓行至桥上。 桥下水浸明月,波光万点。桥畔草木清芬,沁人心脾。 公主手扶桥栏,望着水中月影,幽幽叹了口气。 我微微侧头望着公主,不解道:“公主为何叹气?” 公主抬起头,目光从水中移向天上,带着一丝幽怨,低声道:“你道我贵为公主,便该了无忧愁么?可是我的忧愁你不会懂!还是讲讲你和你那位故人的事情吧。” 我淡淡道:“你不说,怎知我不会懂?不过你既然对我那位故人有兴趣,我便讲给你听也无妨。” 我半倚在桥栏上,看着银波粼粼的水面,缓声道:“说起来,她和你一样,原身亦是红狐。她的名字叫做媚雅,师父、师兄和我都叫她小雅。”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将近五百年的时间里,我们一同吃住,一同修行,一同玩耍……即使那样日日夜夜形影不离,我们还是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 “在许多幽静而寂寞的黄昏,我们会漫山遍野地疯跑。当花开的时候,我们会迷醉于世界的缤纷绚烂。当雨落雪飘的日子,我们或静静在竹窗下听雨,或故意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 “我们最开心的日子,是从山果初熟到山果熟透的那段时间。修行之余,我们爬树摘果,吃饱后再带很多回去酿酒……那样的时光,当时并不觉得怎样。日复一日,甚至有一点儿无聊。直到有一天,当我失去这样的生活之后,我才知道这样的生活有多么可贵。” “媚雅她热情活泼,善良聪明。对外面的世界充满热切的幻想和向往。她总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化身为一个漂亮的女子,去魅惑人族最英俊最强悍的男子,去体验人的生命最切实的爱恨悲欢。” “当我们四百岁的时候,她终于如愿以偿学会了幻化人形。我不知道人族美丽的女子是怎生模样,但当媚雅化作人形的时候,看起来比我们繇山上最娇艳的桃花还要漂亮——我想人族最美丽的女子也无过于此吧。” “媚雅先我学会幻化人形,我虽然为她高兴,却也不免为自己感到难过。她怕我失落,除修炼时间外,便仍旧以狐狸的样子和我在一起。她安慰我,鼓励我……她说她会等着我,等我学会幻化人形的时候,和我一起到外面的世界去追逐繁华、体验爱与恨,不管要等多久……” “可是,她还没有等到我学会幻化人形,命运便强行将我们分开……有一天,我们偷偷离开繇山到外面玩耍,回来的路上,媚雅被一个人族男子捉走,我也被那男子重伤,差点要了性命。师父将我救回繇山,并耗尽真力为我疗伤……不久之后,师父也离开了我。” 说到这里,我停了下来,心中掠过沉重的悲伤。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在我沉默之后,狐月公主开口问道。 “到人族寻找媚雅。”我望着湖水伤感地道。 “你要和重英王子一起去吗?” “嗯。” 狐月公主许久没有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忽然轻轻叹道:“其实生命里有过那样一位朋友,已经可以无憾……” “万化城这般繁华热闹,公主难道还会缺少朋友吗?”我奇怪地道。 “你哪里晓得——”公主顿了一下,道:“在这繁华热闹的万化城中,我的身边从来不缺少陪伴。可是他们有的仰望我,有的奉承我,有的宠爱我,有的感激我……却偏偏没有一个肯平等地和我做朋友。” “记得童年时候,我和一群小伙伴一起去野外采果子,他们先是不肯让我上树,怕我摔下来父王责怪。后来我生了气,坚持要上,他们便全都在树下紧张地抬头看着我——你知不知道这种感觉有多么讨厌?不过后来我也习惯了,习惯了前呼后拥中的孤独,习惯了在众人小心翼翼敬而远之的照顾下成长……雪颜姑娘,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羡慕你?” “你……羡慕我?”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我有什么值得你羡慕?”(未完待续) 第37章:公主泪 “不,不仅是羡慕,我简直有些嫉妒你——” 公主转头看着我的脸,原本平静的声音因激动而显得有些急促:“你法力高强,自由自在。你有举世敬仰的师父,又有亲密无间的朋友。你……还有一张让重英王子倾心爱恋的容颜。你的身上,几乎有我向往的一切……” 月光下,狐月公主的眼中似有泪光浮现,但我尚未看得分明,公主已转过脸迅速抹了一下眼睛。 “虽然我知道,对于一位公主来说,羡慕是多么可笑,嫉妒又是多么有失身份,可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我一直以为,我在这世间孤孤零零,一无所有。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会引得别人——而且是一位公主——如此嫉羡。 我苦笑道:“不是公主提醒,雪颜竟不知自己如此堪羡……可是公主殿下,你羡慕我法力高强,你可羡慕我曾经为之付出过的努力?你可知我度过了多少寂寞的修行岁月?你羡慕我自由自在,你可羡慕我的孤孤单单?你可知,我多么希望拿这自由自在,换一份亲朋相聚的温暖……” 我仰头看看天上的月,又低头看看水中的月,心中一时悲酸莫名,百味杂陈。 “固然我有举世敬仰的师父,难道你没有宠你爱你的父王?我有亲密无间的朋友,难道你没有日日簇拥的陪伴……再者,我听说公主喜欢的是羽族天翊王子,那么重英对我倾不倾心,对公主来说又有什么关系?” “你……你怎知我喜欢的是天翊王子?”如银月色中,公主娇美俏丽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忽然想起,大王替公主向羽族提亲被拒,对公主来说无疑是种天大的屈辱。我这般提起,未免叫她难堪。 然而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只得尴尴尬尬地补救道:“这个……其实……其实因为我也喜欢他,啸麟大哥劝我放下,所以……” “所以便对你讲了我的事,好叫你知难而退,是不是?”公主冷笑一声。 “但是……但是喜欢一个人也不是什么错,他接不接受是他的事,公主何必放在心上?”我极力用平静的声音道。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公主冷声问。 “难道不该是这样吗?”我直视着公主道。 “呵呵,”公主凄然而笑:“难道你不像全天下人一样,认为这是一种奇耻大辱吗?我是妖族公主,当年整个妖族的子民都认为受到了侮辱。为此事,父王甚至要撕毁与羽族共抗怨灵的盟约,倾妖族之力去攻打积羽城……可是我怎能因自己一己私事使全族陷于险境?” 公主痛苦地道:“彼时我心中万念俱灰,却还是苦苦恳求父王不要与羽族为敌。我告诉父王,我已经不喜欢羽族王子,我宁可嫁给人族王子。所有的妖族人都知道,人族男子很难拒绝我们妖族女子的诱惑。父王终于应允。所以庆功宴上,当父王得知重英的身份时,才会自作主张代我提亲……” “可你真的喜欢重英吗?”看着公主忧伤的脸,我不禁生起一缕同情,“倘若你心里依然喜欢着天翊王子,又怎能够嫁给重英?你要怎么对你父王去说?” 公主脸上忽然掠过一丝奇怪的神色,微微抬了抬嘴角道:“我不需要对父王说什么,我已决定接受他的安排,嫁给重英王子。我只需要说服重英王子娶我就行了。” “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可置信地望着公主:“你决定嫁给重英?可是你喜欢的不是天翊吗?” 公主扬起眉梢:“我是妖族公主,我不能再让天下人嘲笑我,也不能再让整个妖族因我而蒙受耻辱!何况,自天翊王子拒绝我之日起,我对他便已没有了喜欢,有的只是恨……” “难道喜欢一个人会改变吗?”我喃喃道。 “如果心已被伤透,当然会的!”公主眼中闪过一抹痛楚,一丝决绝。 我定定望着狐月公定,不知她曾承受过怎样的伤和痛,方能有这份决绝。 有着那般温暖明润笑容的天翊,何以会伤人至此呢?我轻轻叹了口气,小心地问:“难道他……不曾给过你一些快乐的回忆吗?” 公主怔了一下,脸上慢慢浮起一丝难得一见的温柔。半晌,垂下头,公主缓缓地道:“当我第一眼看见他,我便被他的笑容迷惑……我即使做梦,也不曾梦见过如他那般让我心动的男子。” “他抱着我在天空里飞翔,让我第一次体会到翱翔云天的感觉;他牵着我的手在花园里玩耍,让我第一次体会到类似友情的东西;他亲切地对我说话,既不似父王的威严,也不似其他人的小心……” “在他身边,整个世界仿佛都是温暖的、柔和的、流光溢彩的。我原本以为,他对我这般好,心里定然也是喜欢我的。可是,他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父王的提亲。我由此方知,他对我的种种好全是假象……” 两行泪珠从公主眼中滴落,公主并未觉察。泪珠在月光下珍珠般晶莹剔透,我伸出手,轻轻接住了一滴泪,低声道:“你哭了……” “啊,我没有——”公主惊惶地伸出手抹去泪迹,眼中难得一见的温柔瞬间隐去,代之以冰冷和决绝,“我恨天翊,恨他欺骗了我的感情,恨他令我蒙受如此耻辱!我不会再喜欢他,永远也不会!” 我不知道,恨——是不是另一种爱?或者,是爱燃烧之后的灰烬…… “你不相信吗?”公主昂头看着我,“我会让你明白,我的心中早已经没有他!” 听着公主不甘的话语,看着公主强抑悲伤的样子,我的眼中突然有些酸涩。 爱一个人,一定要爱得如此骄傲吗? 公主却在这时放缓了声音道:“当我生日那夜,重英王子用笛声为我伴舞、并将那支雪山玉笛送给我时,我的心里忽然觉得很温暖。自母亲离世后,很少有人给我过那样温暖的感觉……” “从那时起,你便决定嫁给他吗?”想起公主接过玉笛时,说过一句“日后定当报答”,莫非这便是公主的报答? “不,”公主摇了摇头道:“当我看到那支玉笛上的标记时,我才隐约想到要嫁给他。但其时我还没有想好。” “标记?”我愣了一下。 “对,那支玉笛上有人族王室的标记。看到那个标记,我才知道他是人族王子。” “那你从什么时候下定了决心要嫁给他呢?” “从我得知父王提亲之后——”公主顿了一下,“我想了很久,我觉得我们的结合未必不会幸福。” 我默然无言。也许一刹那的温暖的确可以成就一段姻缘,可是一份爱又怎能如此轻易改变?这一刹那的温暖,又真的足以支撑两个不爱的人走过漫长的岁月吗? 公主继续道:“你大概不知道,昨夜,当他送你过来的时候,我已然说服了他娶我。” “他已经答应娶你?”我惊讶地张大了眼睛。(未完待续) 第38章:别万化 “人族与妖族联姻,对两族都是件有利的事,你不觉得这是个很好的结局吗?”公主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含一丝讥诮道:“你以为他喜欢你,便不会答应娶我吗?” “……”难道……难道不该是这样吗? “他是王子,他和我一样清楚,我们自己喜欢谁并不是最重要的事。何况,他知你已心有所属,而他也并不讨厌我。那么他答应娶我,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我哑口无言,心里突然之间觉得很难受。说不出来为什么,只是酸涩无比。 但望着公主的脸,我却故作开心地道:“你肯嫁给重英,重英也肯娶你,真是太好了——希望……希望你们可以永远幸福地在一起……” “倘若你说这话出自真心,那么以后,你能否离重英王子远一些?”公主的脸上还挂着似真似假的笑,声音却已冷淡如冰。 我心中有些气恼,片刻前满怀的同情不觉烟消云散。本想说这是我的事,然而看了看公主与媚雅有一分相似的身影,终还是于心不忍地道:“待我寻到媚雅,便离开人族,从此后……无事不会再去见他。” “我能把你这句话当作承诺么?”公主看着我道。 “可以——”我顿声道。 “那么谢谢你。没有你在他身边,他迟早会真心待我。” “我只望,有一天你也会真心对他——” “你放心,我会珍惜眼前人,不会去苦苦思念一个注定得不到的人。” “那就好……” “你怪我吗?”明明是一句带着歉疚的话,从公主口里说出来,仍是含了三分骄傲。 我低头想了想,勉强笑道:“重英是我的朋友,倘若你能叫他幸福,我只会对你心怀感激。” “呵呵,那就好。”公主笑道:“你真是我们妖族难得的好女子,倘若不是因为重英王子,我们应该会成为朋友。” “是公主多心了,”我淡然道:“我从来无意于重英。我既已心有所属,便不会轻易改变,公主大可放心。” “我相信你。” 好吧,为了公主的这份信任,我永远不会叫自己与重英走得太近。 月影流转,清风拂面。 我与公主站在桥上,彼此默然良久。 “你……可否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天翊王子的?”仿佛是为了打破沉默,又仿佛是为了尽主人之宜,公主无话找话地道。 想起五百年前与天翊的相识,心中顿时掠过一阵别样的温柔。然面对公主,我却不愿多说,只淡淡道:“五百年前,我还没有学会幻化人形时,他救过我的命。” “五百年前——你还没有学会幻化人形?幻化人形很难吗?”公主讶然问道。 “幻化人形不难吗?”我更加讶然地反问道,“我用了五百年的时间才学会幻化人形,聪明如媚雅,也用了四百年的时间。不知公主用了多少年?” “我?我从记事起便是人的模样了。”公主道:“父王说六位祭司每人为我输了一百年的功力。” “哦……”我心中一时无言。 想起那些为了幻化人形而在山洞中苦苦修炼的日子,想起媚雅学会幻化人形时的狂喜,想起我为迟迟不能幻化人形而生出的焦虑、痛苦、失落…… 原来我们苦苦追求并为之付出无数努力的东西,有些人从一出生便拥有。然而,这个人刚才却说她羡慕我。 “这么说……天翊王子不曾见过你现在的模样吗?”公主声音中流露一丝好奇。 我黯然点了点头。 公主道:“他连你的模样都不曾见过,你觉得过了这五百年的岁月,他心里还会有你的影子吗?” “我不知道……”一丝忧伤掠过心头,我低了眉道:“原本,我以为他会像我记得他一般记得我,后来才知道不会……但无论如何,他总是救过我的命。我们妖族向来有恩必报,哪怕相隔再长的时间,我总要还了他这份恩情。” “嗯,报恩的方式有许多种,我希望你的方式不会叫自己太受伤。” 公主说出这句话的语调颇为真诚,竟似啸麟昨夜在望月关对我的劝告。但不知为何,对啸麟的劝告我能够心怀感激,对公主却不能。 我只是淡淡地、礼貌地道:“多谢公主关心,我的方式一定是最适合自己的方式。时候不早,若无别事,雪颜回房休息了。” “好,你去吧——”公主望着我,微微点了下头。 我浅施一礼,转身沿着来时路向沐月阁走去。 绕过假山与亭阁回头去看,公主仍然依着栏干站在桥上,双手支颐,出神地望着西斜的明月,似乎若有所思,又似乎有无限悲愁。 我轻轻叹了口气,径自回房歇息。 翌日。 重英一大早到王宫中找我,说今日便带我启程去剑仙城寻找媚雅。 不知是否因他答应与狐月公主成婚之事,我心中莫名地对他多了些疏离感。而他潇洒的举止间,似乎也露出一丝不自在。但我们都没有提及此事。 狐月公主派侍女送来早餐,她自己却并不来陪我们一起吃。 用过早餐,我们到公主寝处辞行。 公主命小鬟出来传话,说昨夜休息得晚,此时尚未起床,不便相送。让我们自去向她父王辞行。 大王身着便服在寝殿外间接见了我们,言谈之间极是热情,临行又命近侍取来两盘金锭,赠与我们路上做盘缠。 我知道这闪闪发光的东西,能使行走在外的人生活过得很舒适。但重英态度委婉地坚辞不受,我独自领受似乎不妥。加之师父从前曾告诫我们,不可轻受他人之物,我们便终于没有接受。 离了王宫,回到将军府向啸麟辞行。 啸麟神态间颇为不舍地道:“雪颜妹子,你法力高强,若能留在万化军中效力,守家卫国,抗击怨灵,实是我妖族之福。然你既有别事在身,大哥亦不便强留。只望你不论身在何处,都能不忘家国,心系万化安危。” “大哥,你放心!”我郑重地道:“雪颜决不会忘了自己是妖族子民。他日只要我族有难,不论何时何处,雪颜都会立即回来与我族共存亡。” “妹子,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啸麟怅然笑道:“你去吧,一路保重,他日咱们有缘再会!”(未完待续) 第39章:世间风光 辞别啸麟,我与重英自南门离开万化城。 重英道:“人、妖两族,一向往来密切,是以距离虽远,交通却颇为便利,一直有水陆两大要道可供通行。然近期因怨灵肆虐,陆路听说不大太平。水路赖盟军防守严密,至今尚算清静。咱们此次便由水路乘船前往剑仙城如何?” 千年离世索居的修行岁月,使我与外界几近隔绝。师父和师兄从前虽偶尔讲一些凡俗中事,听在耳中也只如海市蜃楼般虚幻缥缈。 如今乍入俗世,但觉四顾无措,前路茫茫。心底里不由对身边的重英生出一种模糊的依赖。听了他的话,我点头应道:“你说怎样便怎样。” 重英忽然顿住了步子,定定望着我,没来由地道:“雪儿,你可怪我吗?” “什么?”我侧头看了他一眼,触上他微笑里略带忧伤的眸子,急忙低下了头,将目光转向晨光里路边的枯草,“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怪你?” 重英轻轻叹了口气。我以为他要说什么,半晌他却什么也没说。 我们默然无语地沿着大路向前走了数里,在一个岔道口处折向东面的小径,再转过一个山角,眼前忽然出现一条幽深的河流。 河水倒影着对岸高耸入云的山峰,水色深湛碧绿,宛如一个看不到底的梦。 “这是弱水河——”重英指着河流道:“我们便坐船沿这河流而上,到信风镇时转入元江,半个多月后便可到达剑仙城。” “弱水河?”我心头一动,凝视着静静流淌的河水,满怀温情地道:“弱水的源头是一片很美的湖,弱水的上游清浅明净。阳光照下来的时候,可以望见水底的游鱼和石头……不想到了这里,弱水竟会变得如此幽深。” 重英道:“看见对面高得看不见顶的山峰了吗?那是绝龙坡。弱水流到这里,汇聚了山坡上流下来的泉水,水量大增。又由于山峰的阻挡,被拦于峡谷之内,终年不见阳光,是以才会这般幽深碧绿。” 仰首望着弱水河对岸封锁在云雾中的绝龙坡,我好奇地道:“绝龙坡这般云封雾裹,高不见顶,不知上面有些什么?” 重英抬头顺着我的目光望去,微笑道:“据我族史料记载,绝龙坡顶有一座名满天下的古堡,名叫飞鹰堡。堡主姓古名天鹰,乃是我族一位不世出的大英雄。” “大英雄?”我侧头道:“像我族的华狼狮一样吗?” 重英摇头道:“不太一样……华狼狮是一位杰出的将领,古天鹰是一个单枪匹马的侠士。” “侠士?” “嗯。史籍上说,古天鹰武功法术独步天下,为人热心侠义。无论豪门贵族,还是贩夫走卒,有了难处只要找到他,他无有不帮的。” 原来这就是侠士——我暗暗点了点头,觉得自己也应该做一个那样的侠士。 “飞鹰堡是我们人族历史上的一个传奇。”重英接着道:“但我族已有数十年不曾得到过飞鹰堡的消息,不知是那位大英雄厌倦了红尘俗事,还是飞鹰堡发生了什么事。” “云雾中的古堡,名震天下的英雄——”我忽略了重英的最后一句话,心驰神往地道:“有朝一日,我要到那里去看看。” “将来若是有暇,你想去什么地方,我便陪你去什么地方。”重英收回了目光,在我耳边柔声道。 重英的话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种约定,令我怦然心动。 然而,想起昨夜狐月公主的话,我知道我们终究是无法一起想去什么地方便去什么地方的。所以我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将作不在意地问:“世间有什么好看的地方?” “世间好看的地方太多了!”听我一问,重英兴奋地道:“你喜欢繁华热闹的城市,还是幽静无人的山野?若论繁华热闹,天下无过于祖龙城者。那里万物皆备,应有尽有。好看的,好吃的,好玩的,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买不到的……” “若论幽静,则世间最幽静之处莫过于极北之地的雪域高原。据史料记载,那里千万年阒无人迹,只有茫茫冰雪铺天盖地……” “另外,在祖龙城西南,隔着朱雀江,有一座神奇的城市,名唤天泪城。其形宛如一滴眼泪,离地千丈,悬浮于天地之间,非飞行之术精良者不能到达。” “再者,祖龙城西南,乘船经过青龙湾,有一处传说中美如仙境的小镇,名唤桃源镇。那里气候宜人,四时花木不断。最美则是初春之时,桃花满树,满目里如霞似锦,美得叫人不忍直视。暮春时节,桃花落时,花瓣纷纷扬扬如飘红雨,如飞红雪,游人过处,但觉恍然梦中……” “世间真有这样的地方吗?”我忍不住打断了重英的话问。 “当然是真的,我族的史料记载绝不会错。”重英滔滔不绝、兴致勃勃地道:“何止这些呢!除此之外,还有浩瀚无涯的无极海,一碧万顷的苍茫草原,神秘莫测的火岩峡谷,仙魔交界的万流城……” 说到这里,重英忽然叹了口气,怅然道:“世间山河壮丽,奈何我法力低微,又不曾习得御剑飞行之术,难以穿过怨灵控制区域,一览世间之胜……” “但我族已有无数法力高强的勇士到过这些地方,并留下有关这些地方的故事和传说。总有一天,我要学会御剑飞行之术,去验证这些故事和传说——”重英脸上恢复了如初的笑意,豪气满怀地道。 “御剑飞行之术?”我低眉沉吟道:“师父曾经说过,羽族天赐其翼,不需学习飞行之术。你们人族通过数百年艰苦修行,可有望御剑飞行。而我们妖族的飞行之术,则既不像羽族那么容易,也不像你们人族那么艰难。我们只须学好训宠之术,便可训服天上飞禽,乘之以翱九天。” 我抬起头,望着深秋高远的天空道:“不过,师父又说,无论御剑还是骑乘飞禽,都只能算得权宜之计。真正的修行者应该凭籍自身修为,达到无所倚恃、自由飞翔的境地。” “无所倚恃?”重英拧眉道:“那岂非到了仙人之境么?你师父说的境界太过高远,我只望能早日习得御剑飞行之术,一览世间风光便知足了。” “御剑飞行,一览世间风光——”我微笑道:“那诚然是快意人生。” “若有那一日,你愿意和我一起么?”重英凝眸看着我,满怀期待地问。 我垂下头,避开了重英的目光,望着幽深的河水,讪讪地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罢。如今,咱们怎么到剑仙城去呢?” 重英轻叹一口气,食指微屈,在唇边打了个唿哨。随着清越的哨声响起,一条朱红色大船自山坳处悠悠转出,扬帆向我们驶来。(未完待续) 第40章:同舟渡 船上画檐雕窗,锦帆高张,望去华美无比。 船尾两排皂衣短衫男子以手持桨,奋力前划。船首一名中年华服男子共数名锦衣侍卫肃然而立。 及至船到近前,华服男子与锦衣侍卫向重英躬身而揖道:“参见三王子殿下。” “免礼。”重英温和的笑容里含着一丝倨傲。 锦衣侍卫迅速搭起跳板,我与重英从跳板上移步登船。 大船缓缓离岸,掉头向北驶去。 待船行渐稳,华服男子略含责备地对重英道:“殿下只说去妖族看看公主便回,哪知一去数日。今日若再不回来,我等可要去向妖族大王要人了。” “鲁大夫,你也太小心了。”重英无赖地笑道:“我说过不出五日便回,这不还不到五天便回来了么?” 被重英称作鲁大夫的男子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恭声问道:“这位姑娘……便是妖族公主么?” 我皱了皱眉,心下微感不悦。我族虽非礼义之邦,我族公主亦不可能随随便便跟着陌生男子去剑仙。这鲁大夫猜得也未免太过离谱。 正要出口否认,重英已抢先道:“鲁大夫莫乱说!这是我在万化城新认识的朋友,名叫雪颜,此次顺道随我去剑仙城寻找一位失散多年的好友。” “哦,雪颜姑娘见谅。”鲁大夫歉然道:“听闻妖族公主容颜绝世,美貌无双。是以见了姑娘这等形貌,才会错认作妖族公主。” 听得鲁大夫这几句,我释然一笑道:“没有关系。” 船行渐疾,船头风劲。 过了一会儿,重英问我是否受得了船头风凉,可要到仓中品几杯热茗。 水畔苍山秀拨,水中云影悠悠,我正被船头风光所迷,毫不犹豫地拒绝了重英的提议。 “这里甚好。你若怕冷,自去仓中便是,不必管我。”我目不暇接地望着两岸风光道。 重英道:“这会儿倒也不冷。只是一来水上风大,二来船行愈北,天气愈寒,还是多加件衣服妥当。”说罢,命人回仓中拿来两件斗蓬。 斗蓬一件大红,一件赭黄。重英将大红色斗蓬披在我肩上,并在我颌下细细打了个结。 繇山千年修行,世间寒暑于我早已不算什么,然而我还是任由重英为我披衣系带。只为五百年的寂寞,我已久违了这样的温暖和关怀。 重英命鲁大夫与侍卫自去船尾后仓中歇息,而后披上赭黄色的斗篷在我身边站定。 与重英并肩站在船头,静静看着两岸匆匆流逝、变幻不停的风光,我们许久不说一句话。 桨声拍打着流水,行船承载着光阴,白天的时间慢慢过去,熟悉的月亮的影子又挂在天际。 此夜,如同昨夜一般,是不太圆满的一轮。大半个弧形,充满了欲圆未圆的张力。 月下的山峰是暗黑色的,看得久了,暗黑中又透出藏青、深黛,以及别的不知名的颜色。越往深里看,越觉得有一种庄严肃穆的神秘之感。 回风竹院里,我也曾无数次这样凝望着繇山的影子,但那时的感觉与此际完全不同。 那时,我望见的是往昔的欢乐,刻骨的寂寞,无边的沉静,无尽的虚空…… 我熟悉繇山的每一片树叶,每一朵山花。我与它们日日相伴,只有过对外面世界的朦胧幻想,却从未想到过有一天竟会真的分开。 而此际,除了秋水明月,身外的一切都是陌生的,甚至包括近在咫尺的重英…… 我不了解他,不知道在他此刻沉默的面容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心思。 我亦不了解外面的世界,不知道在那黑黢黢的山影之后,究竟有多少未知的东西。 这种种陌生,予我以深深的不安。但这不安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它冲淡了我心底的落寞和忧愁,让我不至于沉溺在回忆里无法自拔。 在对于陌生与未知本能的幻想中,我淡忘了一些事,淡忘了一些时时纠缠不清的情绪…… 数日后。 船划过高耸入云的绝龙坡。右岸虽依旧是重重叠叠的山岭,却比绝龙坡低了许多。 重英说,那是盘丝岭。 盘丝岭连绵的山坳间,蒸腾着浓浓淡淡的雾霭。那些雾霭被初升的朝阳一照,瑰丽奇幻,仿若霞岭仙山。 船上的日子清幽闲淡。除一日三餐外,我和重英有时在船头看风景,有时到仓中下棋品茗。还有些时候,我取出师父留下的引凤琴,和着重英的竹笛抚几曲。 更多的时候,重英则会讲一些人族“史籍”上有趣的传说和故事给我听。 慢慢地,我觉得这样的日子也十分可爱。每一天,入眼的皆是不同的风景。而每一种风景,都有其独特的、动人心魄的美。 我曾经觉得繇山的日子便是最好的。如今却觉得,若有一日师父归来,便这样行尽万里路、看遍浮世风光亦不错。 船缓缓向北,不觉已过十数日。 这天夜晚,我正在仓中闭目打坐,重英忽然自仓外跑进来,急匆匆拉起我的手道:“雪儿,快来看——” 我被重英拉出仓外,但见一轮明月皎皎,满天繁星灿烂。而我们的船,此时正经过一片湛蓝的、没有一丝杂色的水域。 水面倒映着星光月影,一时竟分不清哪里是天上,哪里是人间。 我的魂魄仿佛脱离了躯体般,轻盈地、自由地浮游于星月之间。 我禁不住合掌于胸前,望着上下满眼的星月素辉,心中升起一种近似虔诚的感动。 “雪儿,这里是穿心湖。我们人族有句话说,‘若你经过穿心湖,千万不要错过穿心湖的夜晚。’这世间,除了传说中雪域高原上的幻星湖外,大概再没有哪片湖水,能把星光月影映照得这般璀璨,这般清晰。”重英动情地道。 “穿心湖?”我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这么美丽的湖,为什么叫做穿心湖?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像很残忍。” 重英道:“这湖原本叫做星月湖,只因后来有一对恋人在湖上被穿心而死,人们为了纪念他们真挚的爱情,方才改了这个名字。” “哦……”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仿佛有些沉重的东西浮起在心里。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重英道:“那时人、羽、妖三族还不曾结为联盟。自高自大的羽族严禁族人与异族相恋通婚。” “但世事难料,感情的事更不是用规矩便能拘束得了。在一场羽族与妖族的战争过后,一名妖族男子不计前嫌救下了一名受伤昏迷的羽族女子。那羽族女子因感激而生爱,伤好后不愿再回羽族,而是偷偷留在了妖族男子身边。” “然而好景不长,没过多久,羽族女子的行踪便被发现。羽族派出大批人马将他们捉住,并将妖族男子吊在穿心湖上,打算用箭将他射死。” “当箭离弦上的一刹那,羽族女子突然挣脱羽族卫士的阻拦,不顾一切地扑在妖族男子胸前,想用身体挡住那支激射而至的箭。” “可惜她还是没能救得了他。那支箭穿过她的后心,射进他的胸膛。他们相拥着含笑而死……从那以后,人们便将这里叫作了穿心湖。天长日久,星月湖的名字反倒不再有人记得。” “穿心湖——”我喃喃念着这名字,望向星月交辉的水天之间—— 水天之间依稀升起一片血色的雾霭,璀璨的星月顿时为之暗淡。 我不能明白,相爱为何会成为一种致命的罪?种族之间的仇恨,又为何会不共戴天得近乎疯狂? 当怨灵来袭时,三族可以毫不犹豫地捐弃前嫌,结为联盟。那么曾经的那些杀戮,真的值得吗?曾经那些无辜死难的生灵,那些飘荡在天地之间的魂魄,又将怀着怎样的委屈和怨忿? 我心中百味杂陈,久久不能平息。 重英看我默默无语,轻轻笑道:“雪儿,那不过是一个很久以前的传说罢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嗯,咱们回仓中去吧。”我淡淡应道。(未完待续) 第41章:信风镇 时光如流,又过数日。我们的船到达一处名叫信风的小镇。 弱水在信风镇与朱雀江合流后,折转向东缓缓而去。我们的船开始进入元江流域。 元江的水面比弱水宽阔得多,来往的船只也增加了许多。 重英说,此处已出妖族地界,进入祖龙范围。 因船只需要增加补给,我们弃舟登岸,到信风镇上稍事休息。 信风镇虽是个不大的镇子,但因水上交通便利之故,沿江竟有数十家颇具规模的酒楼。 江声里酒旗招展,菜肴飘香,别添一份旅途风情。 鲁大夫带人自去采办。我和重英走进一家名为“望江楼”的酒楼,在二楼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 重英叫来一壶清酒,几味小菜。浅斟慢酌间,窗外江风拂面,令人心旷神怡。 不久,楼下又上来一拨四位客人。 我与重英侧头望去,但见那四人皆作军士打扮。其中一个虎背熊腰,壮硕憨实,一望而知是我妖族中人。 另外两个形貌英挺,举止间勇武精悍,看样子应是人族男子。 还有一个身形颀长,气质清雅,耳畔两支白色翎羽分外显眼,却是一个羽族男子。 那四人在我们隔座坐下。店中小二似与他们十分熟悉,菜未上桌,已先麻利地倒上四碗烈酒。 妖族男子抓起酒碗,“咕咚”一声一下喝掉了半碗酒,满意地抹了抹嘴角道:“嘿,痛快!此次白虎岭大捷,真真大快人心!” 其余三人俱点头附和。 年纪略轻一点儿的人族男子道:“此战多亏虎先锋法力高强,身先士卒,带领将士们浴血奋战。若不然,白虎岭势必要遭怨灵涂炭。” 年纪略长的人族男子道:“虎先锋战无不胜,威名远播。此次怨灵虽大批来犯,我料想白虎岭亦不至失守。” 听他们提到虎先锋,重英对我道:“他们说的这位虎先锋,很有可能便是你那位啸风师兄——待我替你打探一下。” 重英站起身,向隔座拱手问道:“敢问列位,你们口中提到的虎先锋,可是名叫虎啸风,来自万化妖族?” 隔座四人似乎这时才注意到我们,八只眼睛一齐朝我们这边瞧过来。然却并无一人回答重英的问题,只将目光定定停在我的脸上。 我对他们笑了一笑,重问道:“各位——你们说的那位虎先锋,可是名叫虎啸风,来自万化妖族么?” “啊——”那四名军士仿佛从睡梦中醒过来般,急忙回道:“是的是的。”“正是正是。” 看到他们失态的模样,重英眼里满是笑意地向我瞥了一下。 羽族男子已恢复常态,优雅地放下刚刚拿起的酒碗,彬彬有礼道:“两位是人族么?为何要打探我们虎先锋?” 我正要答话,隔座的妖族男子却抢先道:“那位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儿自是人族无异,这位漂亮姑娘可不一定。依我看,她是俺们妖族的。” “哈哈,你如何知道?你们妖族女子,不是大多都有毛茸茸的耳朵或者尾巴吗?这位姑娘可没有。”两名人族男子半是不服半是调笑地道。 妖族男子憨厚又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因为,我一瞧见她,就有种特别亲切的感觉。” “这不算理由!”年轻人族男子道:“见了漂亮姑娘,谁都会有特别亲切的感觉。” “可不是嘛。”年纪略长的人族男子附和着。 “嘿!你们人族女子哪有这般大方的?”妖族男子执拗地道:“你们人族女子,受你们那些乱七八糟莫名其妙的礼法影响,向来见了男子都害羞得紧,更别提跟陌生男子爽快说话。” 妖族男子指着我道:“你们看,你们看——这位姑娘言谈举止大大方方,哪里像是人族女子的模样?你们说的长着毛茸茸的耳朵或尾巴的妖族女子,多是修行不到家就急着跑出来玩的,并不是所有妖族女子都那样。” “呵呵,你们别争了,何不直接问问这位姑娘——”羽族男子语声沉稳地阻止了几人的争论,起身拱手向我道:“姑娘,冒昧问一下,你是人族还是妖族?” 我好笑地听着他们的争论,此时听得羽族男子询问,忍笑指着隔座的妖族男子道:“他说得对,我与他是同族。” “嘿嘿,我就说嘛,这么漂亮的女子肯定是俺们妖族的!”妖族男子得意洋洋地向同伴们一昂头,“你们人族,几时有过这么漂亮的姑娘……” “哎,列位……”怕妖族男子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我急忙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们方才提到的虎先锋,很有可能是我的一位故人。我与那故人已有许久未见,惟知分别时他正前往军中效力。” 妖族男子热情地道:“姑娘,你要知道虎先锋是不是你那位故人,只须在这信风镇上等上三五日便可。三五日后,虎先锋会经过这里,转道去……” “闭嘴,你这蠢妖!军事机密岂可泄露。”妖族男子话未说完,年纪略长的人族男子大声喝止了他。 “啊呀!”妖族男子并不生气,只是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道:“我一时见了族人,心中欢喜不胜,竟不小心泄了军机。这可如何是好?” 羽族男子笑道:“不妨事,这也不是多重要的军机。我看这位姑娘眼神清澈无瑕,决非歹人。这位公子气态高华,亦不像是坏人……但请两位不要把这消息向他人提及便是。” 羽族男子的最后一句话是对我和重英说的。 我方才听妖族男子说,虎先锋三五日后到达信风镇,本还想多打听一些消息,如今看他们小心翼翼的样子,只得打消了这个念头,向他们道:“你们放心,我们只当从来没有听到过。” 此时酒已见底,菜亦将尽。俯看窗外,我们乘坐的船上已张起锦帆。 重英拉了拉我的衣袖道:“雪儿,咱们走吧。” 我点点头,告别四位军士,随重英走下酒楼。 到得船上,重英问道:“那妖族军士说虎先锋三五日后会来信风镇,你要不要在此等候,与他见上一面?” 我想了一会儿,摇头道:“看那几名军士郑重的样子,他定是有非常军务在身,我还是暂时不去打扰为好。再者,若虎先锋果真是我啸风师兄,他现在建功军中,威名远播,我自是代他欢喜,同时也无需担心他什么。而媚雅被人族捉去,一直是我最为悬心之事,我还是先去寻找媚雅的好。” “嗯,既然如此,咱们这便起程。” 船离信风镇,在宽阔的江面上疾速行驶。 那一日,经过一片森林旁边时,晴朗的天空忽然间阴霾阵阵,接着落起不大不小的雨来。 船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我和重英回到船仓中下棋,不想船仓里变得越来越阴暗沉闷。重英点起一盏灯,灯火的光在昏暗的白日里亦不甚分明。 我索性出了船仓,走上船头,透过潺潺雨幕看两岸迷离的风景。 重英撑了把伞跟过来,站在我身后,指着左岸的一大片森林说:“你看,这便是伤麒森林——” “哦……”伤麒森林很有名吗?听重英的语气,仿佛我理所应当地知道这里似的。 耳边轻轻响起一声叹息,重英许久未再开口。 我奇怪地侧过头望了望重英,惊见他脸上阴云密布,竟如此时的天空一般。我关切地道:“你怎么了?” 重英又叹了口气,半晌方道:“伤麒森林的惨祸当年举世震惊,你竟没有听说过么?”(未完待续) 第42章:伤麒森林 “伤麒森林惨祸?”我努力在记忆中搜寻关于伤麒森林的信息,但终于没有找到。伤麒森林对于我,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 我摇了摇头:“师父没有讲过……可能他厌倦了杀戮之事,不愿对我们提及这些。” “这是我们人族有史以来最为悲惨的记载之一。”重英紧锁眉头,声音低缓地道:“伤麒森林与伤麒城,自古以来便是我们人族的领土。然而二千多年前,却在一场战争中被羽族夺去。” “羽族占领伤麒城后的第二天,突然派人告诉我们,说他们在城外的伤麒森林中,发现大量人族尸体。我们派人前去查看,那尸体不多不少,整整三千四百七十六具,正好是伤麒城所有人口的总和……” 我心底升起一股寒意,不可置信地望着重英道:“伤麒城之人全部被杀?无一活口?是羽族下的毒手吗?但是如果是他们做的,他们为什么要派人告诉你们?” 重英咬着嘴唇,压抑着一丝悲伤和愤怒:“羽族说不是他们做的……但当年我们没有人相信。我们割掉了羽族使者头上的双翎,招集大量人马,几乎倾尽举国之力向羽族复仇—— 重英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当年,只要能拿得起武器的人族男子,无不自觉自愿地走上战场,为伤麒城死难的同胞们报仇雪恨。” “可是,这样毫无人性的事情,真的是羽族所为吗?”我隐隐担忧地问。 “当年我们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没有人怀疑这件事不是羽族所为。”重英轻叹道:“而高傲的羽族,也懒得再向我们解释……” “后来呢?”我不安地问。 “后来……后来怨灵大量出现,无数城市被屠,无数村庄被毁,与当年那场伤麒森林惨祸的手法一模一样。我族才渐渐意识到当年可能是冤枉了羽族。但事情已经过去那么久,没有人再去查证。” 我怏然无语,凝眉看着怨雾弥漫的伤麒森林。一场屠杀,一场误会,无数人命…… 一切,都成历史的尘烟。只有此处的天空,还在终年为之落泪。 心中突然想到“生命”这件事。 师父不曾告诉过我,生命如何珍贵。他只告诉过我,不要去轻易参与和改变众生的生之历程。 下意识里,我认为生命和山野间的花草、木石没有两样。 可即使山间的花草木石,难道不同样拥有自由生长、以尽天年的权力吗?众生生命的大量消亡,总使我心中深怀悲悯。 如何去怨怪那些怨灵呢?他们终究也是众生所化。是众生心底的一丝愚昧、一丝怨气,渐渐汇聚成仇恨的海洋,凝结地底的黑暗邪恶,最终成为屠戮自己的力量…… 如何才能消除众生的愚昧与怨气呢?生命的历程波诡云谲,便是我自己,又能够保持始终不变的清醒和平静吗? 我在远离红尘的地方日日修行,尚且不能泯灭聚散无常带来的苍凉忧伤,又如何要求深陷尘网中的芸芸众生,去淡然面对生命中无穷无尽的离合得失呢? 伤麒森林在视野里渐渐模糊,斜斜密织的雨幕亦渐渐收起,阴沉灰暗的天空透出几道明亮的阳光。 一阵清新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重英合上雨伞丢在脚下,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叹了口气。 “雪儿,虽然仇恨不该被忘记,可是我们终究不能只是活在仇恨里。伤麒森林已经过去,你不要再皱着眉头。”重英脸上恢复了好看的笑,指着前面道:“你看——前面是破阵平原。” 我展眉远望,在晴朗的日光下,眼眸里映进一片绛色连绵的草地。 草地中点缀着些零星的树木,有的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的枝桠指向辽阔的蓝天。有的还苍翠浓郁,像永远不会老去似的沉默矗立着。 草地尽头,有缓缓起伏的山坡,流畅的线条,宛如一匹匹被微风吹动着的丝稠。 “没有人知道这片平原有多大,从这里到剑仙城,再到更远的地方,都面对着这片平原……”重英的眼睛望着茫茫平野,声音中透出一丝因茫无际涯而生起的不安。 我抬头望了望天空,天空也是茫无际涯的。浩浩荡荡,广阔到没有边际。但是天空并未使人感到不安。而大地上的一切,一旦透出无垠的样子,总使人多少有些不习惯。 我低下头,复望着莽莽苍苍的平原草甸,轻轻吐了口气:“总会有尽头的吧?不晓得尽头是些什么?” “等将来无事的时候,咱们骑着马,从这平原上一直向前走,看看它的尽头是什么——雪儿你说好么?”重英的声音里有种温柔的诱惑。 我几乎已经开始幻想,打马从柔软的草地上悠然经过的惬意。然而我只是微微向上勾了一下嘴角,回应给重英一个淡淡的笑。 我不能说“好”。“好”字出口,便成承诺,亦成相约。而我未来的生命历程中,还会有重英的影子吗? 我不能确定,又何必做无谓的承诺与相约呢? 重英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眼神突然变得无比伤感。 “雪儿,我忘了,你将来是没打算跟我在一起的……” 我心中十分抱歉,但想到那夜狐月公主说他和她之间已有婚约的话,抱歉之意便不由消了七八分。 我淡淡地道:“固然我不会跟你在一起,但自然会有跟你在一起的人——” “雪儿……”重英纠结了眉头,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过了好一会儿方道:“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我和狐月公主的事?” 看他尴尬的样子,我心生不忍,温声道:“那本来是一件好事。你能娶狐月公主,我很为你高兴,只是你不该瞒着我。” “雪儿,我不是有意要瞒你。我只是……只是还不知道如何对你说起。” “呵呵。”我轻轻笑了笑,“因为你一直对我很好,我本来还以为你想要跟我在一起的。又因为我不能跟你在一起,心里便对你存着十分愧疚。你早些告诉我,你想要在一起的是狐月公主,我就不必这么愧疚了。” “雪儿,我当然是想要跟你在一起的。只是你心里想着别人,对我全不在意。我既看不到希望,不如便遂了父王、母后并妖王、公主之愿,叫大家各生欢喜……” 重英的声音中透出一丝感伤:“其实我这次万化之行,本就是为了公主。父王母后一直意欲与妖族联姻,我总得看看自己未来的王妃是何模样……可是来了之后,却遇到你……” 重英这几句话说得颇为艰难,我听得亦颇为艰难。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一时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末了,我怅怅地道:“那么你自己……见了公主想必也是欢喜的吧?” “你既然不肯嫁给我,便娶了你们族别的女子也算一种安慰吧。何况,狐月公主容颜绝丽,又是我父王母后选定的……我没有什么不欢喜。”重英的脸上现出苦笑。 我点点头,道:“你欢喜便好……只是,你既已与狐月公主定下婚约,又怎能再约我来日同游?”(未完待续) 第43章:浮生梦 “明知现实是无望的,我却还总是忍不住做梦……”重英轻轻叹了口气,叹得我心里蓦然生起一丝悲凉。 明知现实是无望的,却还总是忍不住做梦……我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身为血肉之躯,我们有相同的软弱。他因未得到,我因已失去。我们同样对命运和自己无能为力。 “雪儿,你怪我做这样的梦么?”重英带着一丝歉然的笑看着我问。 我低头俯视着江水,江水深不见底,映着日影波光闪烁。 我说:“倘若这样的梦也不能做,人生该是何等凄凉苍白……” “雪儿……”重英微笑的声音里含着一抹凄恻。 我转过头,悲悯的眼神望着他此刻温柔忧伤的双眸,唇边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柔声道:“重英,倘若做梦能叫你开心一些,你尽管做梦便是——你要我答应什么,我便答应什么——只是,你不要当真。” “雪儿……那咱们来日在破阵平原上策马狂奔,去寻找平原的尽头好么?” “好——” “咱们来日一起去桃源镇,看桃花纷落如红雨,我在桃花树下为你吹笛,你在桃花树下为我弹琴好么?” “好——” “咱们来日一起去无极海看日出好么?” “好——” “等我学会御剑飞行,我带你去那座悬浮于天地之间的天泪城好么?“ “好——” …… 虽然明知一切皆是虚幻不实的梦,重英脸上还是漾起幸福的笑容。 我闭上眼睛,随他飞越在来日的梦境里。 只是,沉浸在欢乐中的他不会知晓,梦里那个陪我策马草原、陪我花间琴笛、陪我海边看日出、带我翱翔九天的人,不是他…… 我们的船渐渐临近剑仙城。 鹏程客栈——剑仙城外二十里的一家客栈。 其时已是夜里人定时分。客栈在江边不远处,夜色下灯火通明,歌乐隐隐。 重英道:“咱们且在此处歇上一宿,待明日晨起走陆路入剑仙城——明晨我府上会有人送马过来。” 鲁大夫和几个锦衣侍卫先我们到客栈中安排。我和重英慢慢上了岸,回头站在岸边,看着几名划船的皂衣男子将船驶向江湾码头。 船离去后,江水里星光闪烁,通彻得让人心旌摇荡。 重英说:“许多人族青年,早上从剑仙城出发,晚上在鹏程客栈落脚。第二天,或候船出发,或等车马经过,将他们带往天涯海角梦想的那一端,开始他们鹏程万里的人生旅途。” 我说:“一个人离开自己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奔赴外面未知的陌生世界,心里一定充满了迷惘和不安吧?” 重英道:“固然有迷惘和不安,但既然选择了远方,心中更多的一定是对梦想的炽热追求。” 我轻叹道:“或许还有不得已的理由……” 重英道:“虽然外面怨灵遍布,但在我父王的治理下,剑仙城向来繁华富庶、军备完善。人们生活得安居乐业,并不是一定要背井离乡才能生存下去。但人生在世,总要为自己的梦想去拼搏一番,方能觉得不负此生。” “那他们将来还会回来吗?”关于野心和梦想,我并不是很能理解。我关心的,是他们将来是否还有和亲人团聚的日子。 “会有一些人衣锦荣归,也会有一些人在外面过着和在剑仙城一样的日子,还会有一些人客死他乡……”重英淡淡的话语里,我却听出人生的怅惘。 重英笑了一下道:“另有不多的几个,在外面的世界建功立业,叱咤风云。他们的名字成为流传人族的传奇,他们的功业被平凡的人们竞相述说……这不多的几个,便是让无数年轻人前赴后继,选择离乡漂泊的希望和动力。” 作为一个同样告别了故土的人,我不知道前路等待我的是什么。 所谓的衣锦荣归,是要拿衣锦炫耀给故人看的,而我的故人早已不在故里。即使在,衣锦对于他们怕也没有任何意义。 而功业,不过是炫耀给天下人看的东西罢了。天下人本来与我无关,他们的看法更与我无关。我只想过平静的日子,和那些四散离去的故人,和那些我心底深深恋慕的人…… 头顶的天空星光熠熠,我和重英在星空下一边谈天,一边慢慢向鹏程客栈走去。 鲁大夫早已吩咐客栈里安排好了我们的房间,并叫了一桌酒菜。 人族的菜肴花样繁多,制作起来似乎也颇为复杂。有的看得出原料,却完全不是原料的味道。有的看不出原料,却尝得出原料的味道。还有的既看不出原料,也尝不出是什么做的。 我品尝着这些稀奇古怪的食物,心想人族真是一个喜欢折腾、又很能折腾的种族。 用过晚餐,重英送我到客房歇息。 房间里幽香淡淡,布置华美雅洁。红木高几上摆着几盆花,虽是初冬时节,那花却青枝嫩叶,紫白相映,让人望之心神俱悦。 重英倚着高几,用修长白皙的手指随意拨弄着花枝道:“这蝴蝶兰开得甚好,只是颜色单调了些。宫里的蝴蝶兰有十几种颜色,花上的纹路亦各有不同。” 繇山似乎没有见过蝴蝶兰,大概这花只适宜长在室内。因为山间院子里到处花木遍布,我们的房间里倒是很少放花的。 我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几株蝴蝶兰,但见那花状如彩蝶,翩翩直欲飞离花枝。 我忍不住拿手轻轻碰了碰“蝶翅”道:“繇山没有这种花,但是繇山有许多蝴蝶,这花倒和那些蝴蝶极为相似。” 重英道:“你喜欢花吗?蝴蝶兰最名贵的是黄色和蓝色,此处的紫白两色倒也平常。回头我从宫里带些黄色和蓝色的蝴蝶兰给你。” 我笑道:“那也不必,只要是花我都喜欢的,名不名贵无甚关系。” 重英道:“过几天降雪时,梅岭上的梅花会开放,到时候我带你去看满山遍野盛开的梅花。” “这么早就会下雪吗?”我诧异道。 重英笑道:“你们妖族在南部,气候比我们这里温暖一些,落雪的日子自然也会晚一些。这一路行来,你不觉得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吗?” “哦,是呀。”我随口应道,并不告诉重英,我于寒暑之间并没有太大的知觉。 重英把我的态度当作了疲惫,于是告辞道:“时候不早,你休息吧,明日还要起早赶路。” 我点点头。重英举步离开我的房间,轻轻为我带上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挥手灭了案上的灯烛,拥被卧在床上,看着南窗里洒进来的点点滴滴的星光,听着门缝里传来的微弱而欢快的歌乐声,不知不觉进入梦乡。(未完待续) 第44章:剑仙城 第二日天色未明,重英便来敲我的房门。 我本来睡得不稳,听见敲门声立即醒了过来。下床打开房门,看着裹着披风站在门外的重英,我迷迷糊糊地问:“咱们这么早就出发去剑仙城么?” 重英呵了呵手上的寒气,笑道:“我府上的人已经送了两匹马过来。天一会儿就亮了,此时出发,黎明时分刚好可以赶到剑仙城。” “好,那就走吧。”我走出房门,跟随重英下楼来到院中。两个锦衣侍卫分别将一匹白马、一匹青马交于我和重英。 我们不再耽搁,出了客栈院子,翻身跨上马鞍,沿着通往剑仙城的大道向前驰去。 走不多远,回头看,鹏程客栈门前的两个大红灯笼变成了两个红点,黑暗里像一双红色的眼睛。 歌乐声已然听不见了,元江的流水声却依然在广漠的宁静中固执地吟唱着。头顶的星星比昨夜里更加清亮,仿佛一朵朵晶莹的冰花撒在天幕上。 我们“得得”的马蹄声渐渐敲醒了沉睡的大地,一丝微弱的亮光从东方天地相接处缓缓晕开,稀释了一小块夜的昏昧,周边的景物徐徐呈现出模糊的轮廓。 大路前方,一片逶迤的山影矗立在视野尽头。其中一座山峰宛如一把从天而降的巨剑,剑尖深深没入大地。 这奇异的景象正使我惊愕不已,身旁的重英开口道:“看——落剑山!剑仙城便在落剑山下。你看那座巨剑倒插般的山峰,名字叫做‘仙剑峰’,传说是一位上古仙人的佩剑所化——这也是‘剑仙城’名字的由来。仙剑峰下那片湖——” 重英以马鞭指向东方,我这才注意到东边的仙剑峰下还有一片广阔的湖水。 重英道:“那湖叫做剑仙湖,虽不如元江源远流长,但景色秀美,风烟浩渺,亦颇为可观。” “落剑山……剑仙城……仙剑峰……剑仙湖……”我默诵着这几个名字,看苍黑色的山影在晨曦里渐渐转为青黛,又披上一层薄薄的金纱。 绯红的朝霞簇拥着太阳升起,一束束五彩的光线如丝如带般从天际垂下,垂入落剑山、剑仙城…… 缕缕彩色的云气缭绕着仙剑峰,氤氲在剑仙湖上……我的眼前如同仙山楼阁,又如海市蜃楼,充满了绮丽的、玄幻的、壮观的、磅礴的、不真实的美。 “没想到你们人族的都城这样壮丽漂亮。”我由衷赞道,“九天上若真有神府仙宫,大概也不过是这样子的吧。” 重英俊秀的脸庞在朝日的映照下,又浮现出我初见他时的那种好看的笑,“朝日夕阳下的剑仙城是最美的,所以我天不亮便把你从客栈叫出来。” 我感激地朝他笑笑,策马向城门奔去。 高大的城楼下,几个身披铁甲、手执长矛的卫士挡住了我们的去路。重英取下腰间金牌,朝几名守卫扬了扬,守卫立刻让开去路,恭敬地拱手退立两旁。 我们来到城中。 清晨的道路上人迹尚少,看不出热闹。但街道两边屋宇林立,店铺边绵,亦足可见出剑仙繁华。 重英领着我,七弯八拐地穿过许多街道,又走了颇远的一段路,最后来到城郊一座依山傍溪、佳木环绕的僻静宅院前。 宅院大门上悬挂着一方匾额,上书“龙华别院”四个斗方大字。 门前没有守卫,紧闭的朱漆大门仿佛从来没有开启过似的安静,但门前的石阶上却非常干净,显是有人日日打扫。 重英下马轻轻叩了叩门环。“笃笃笃”的敲门声刚刚响起,大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背有些驼的老仆站在门内,见到重英,苍老的脸上布满慈爱的笑纹,恭声道:“殿下回来了。” 重英微笑叫了声“忠伯”,让他将两匹马牵到马房喂食,然后领着我向院中走去。一路上又遇到两三个婢仆,早有人奔跑着往内院通报去了。 不一会儿,两个丽色年轻女子并两个中年仆妇从内院迎了出来。 丽色女子一个身着雪牙色缎袄,淡黄色外褂,杏色长裙。望去娇俏明艳。 另一个通身俱着秋香色衣衫,唯腰间饰以鸦青色裙带,望去沉静端丽。 二女见了重英,皆面如花绽,笑盈眉睫。 然目光落在重英身边的我脸上时,目中分明一黯,笑容僵在脸上。 但只是一刹那,便又若无其事地迎过来,一边向重英施礼,一边热情地向我寒暄。 重英也许全没注意到两女子方才神色间的异样,只亲切随意地向两人笑道:“竹影,玉痕,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院中可有什么事?” 那娇俏女子抢先答道:“院里倒是镇日无事,只是前日陛下派人来问殿下何日回来,并吩咐殿下一回来立即到宫中面见陛下。” “哦,莫非国中有事?”重英蹙眉道。 沉静端丽的女子道:“殿下此时也不必想,待会儿去见了陛下自然明白。昨夜接报殿下今晨归来,我和玉痕已命厨下准备了美酒佳肴为殿下接风……” “我们还在清池撒下满池香花,为殿下洗尘。殿下一会儿沐浴更衣后再去面见陛下不迟。”那名叫玉痕的女子迫不及待地接过了竹影的话。 “就知道你们两个丫头最是周到——”重英笑着夸赞了一句,解下肩上披风交于玉痕,竹影亦过来接过了我的披风。 重英又道:“只是父王既叫我回来立即去见他,想必有什么紧要事,我不好耽搁太久。一会儿吃了饭你们先带雪颜姑娘去沐浴更衣,我待见了父王回来再洗不迟。” “这样也好……这位姑娘名叫雪颜?”竹影对我笑道:“名字好听,人又这般漂亮,真真难得。” “呵呵,你既喜欢她,改天便叫她给你们做了王妃可好?”重英嬉笑问道。 竹影愣了一下,笑道:“自然是好……婢子们求之不得。” 我知道重英是在开玩笑,也不去瞋怪他,只淡淡笑过不提。 说话间我们来到一处临水小阁,阁旁一块竖起的石头上写着“萦香”二字。 进了萦香阁,婢仆络绎不绝地端上一桌酒菜。我看竹影、玉痕二人兀自站着没有坐下的意思,不由奇怪问道:“你们不吃饭么?” 竹影、玉痕道:“先侍候殿下、姑娘用过,我们再吃不迟。” “哪来那么多规矩!”重英嗤笑道:“雪颜姑娘不是外人,你们一起坐下吃吧,免得回头又麻烦。” 二人依言坐下,席间却又不停起身添酒布菜。 饭毕,重英自去见他父王,我在竹影、玉痕的带领下到清池沐浴。(未完待续) 第45章:龙华别院 清池在一座屏障般的假山背后,原来竟是一方温泉。 竹影说,这方温泉乃是从落剑山支脉青龙峰下的一处低崖中渗出,龙华别院将这处低崖并温泉圈入后院,再用剔透的玉石一砌,便成一个上好的沐浴之所。 我看那清池,果然是奢华天然,其妙无比。 更妙的是,虽已进入冬季,池后的低崖上却草木葳蕤,藤萝垂挂。风起时轻轻摇曳,如翠帘微卷。想是因温泉之故,那草木藤萝皆不见半点枯色。 清池中香花密布,烟雾氤氲里轻红淡粉,满池春意。 这一路行来,我虽不觉疲惫,但亦不免风尘满面。此时见了这温池香花,心底欢悦异常。迫不及待地待要跳入池中,但见竹影、玉痕二人没有离开的意思,便道:“你们不用管我,我自己洗便行了。” 竹影、玉痕相视一笑,知我不好意思。竹影笑着交待道:“那姑娘自己洗吧,我们到假山后侍候。若是需要什么,姑娘唤一声便是。” 两人刚刚退过假山,我便解了衣带“扑通”一声跃入池中。 池水温润如酥,花瓣触肌生香。我将自己埋在池水和花瓣中,只露出一个头,微微闭上眼睛,深深吐了口气,只觉通体舒畅无比。 在清池中泡了一会儿,又扒拉着手脚游了几个来回,正无限惬意之时,忽听假山后玉痕叫道:“雪颜姑娘,我和竹影去给你拿香膏和干净衣服,很快回来。” “好,你们去吧。”我在池中闭着眼睛懒洋洋地道。 过了一会儿,假山后响起轻若无闻的脚步声。 听那脚步声快要绕过假山,我急忙制止道:“东西放在假山旁边就好,你们不必过来——” 话未说完,忽听见一个男子清朗的声音道:“重英——” 我蓦然睁开眼睛,突然便与一个刚刚绕过假山的男子四目相对。 我的脑子里有一刹空白,却见那男子一脸比我更加诧异的神色。 待我能够重新思考的时候,我以电光石火般的速度化为狐形,飞出清池钻进池边的衣服,再化为人形。同时,手中的白羽剑已指向那男子喉间。 此时,被我从池中带起的花瓣和水珠尚未落地。 “你是什么人?”我厉声质问。 男子似乎好不容易才从惊诧中恢复,低头看了看指在他喉间的剑,又抬头看了看我的脸,笃定地道:“在下萧子玉,绝非有意冒犯姑娘——我以为是重英在这里,听说他今晨已从妖族回来……姑娘是?” “我是什么人不关你事!你是重英什么人?”我心中气愤,不免面如冰霜。 “你怎么会在这里?”那萧子玉仿佛没有听见我的问话,亦仿佛毫不在意指在他喉间的剑,兀自盯着我问道。 我越发气恼,将剑尖向前逼近一分,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 “哦……我是重英师兄,闲时教他些法术。”那萧子玉回过神来,淡淡地道。 我看那男子眉宇间虽有一分忧色,却正气凛然,目光清澈明朗,不像是翻墙越院、私闯人宅的为非作歹之徒。又听他说是重英的师兄,口气不觉软了下来,道:“你为什么跑到这里看人洗澡?” 萧子玉微微眯了眯眼,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白羽剑,将我的剑推离喉间道:“在下方才已经说过,来这里是为了寻找重英,不是要偷看姑娘洗澡……重英每次回来不都要到这里沐浴更衣吗?怎地今次竟然不在?” 我无话可说,只得收起白羽剑,冷声道:“他到王宫见他父王去了——你走吧,不要对人提及此事,我也当从来没有见过你!” “这个……在下虽非有意冒犯姑娘,然而毕竟有污姑娘清白,姑娘就这般放在下走么?”那萧子玉竟然不识好歹,仍然站在原地啰嗦。 我愠恼道:“不放你走又能怎样!难不成为这点小事杀了你?何况……何况水中满布花瓣,想你也不曾真正‘冒犯’于我。” 萧子玉正待答话,忽听假山后竹影、玉痕远远喊道:“萧公子——” 萧子玉站在假山拐角处,此时听得两个丫头唤他,忙转过了身,略带尴尬地道:“怎地这里有位姑娘你们也不告诉我?玉痕,你不是说重英在这里吗?” 竹影、玉痕此时手里捧了香膏与干净衣物匆匆跑过来。那玉痕见了萧子玉,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中含泪道:“萧公子见谅,婢子罪该万死……往日殿下回来总是先到这里沐浴更衣,婢子一时竟忘了今次殿下有事进宫,是雪颜姑娘在这里……” 玉痕边说边磕头哭泣,又匍匐到我面前,拉着我的裙裾道:“请雪颜姑娘责罚——” 原来是玉痕一时疏忽,以致萧子玉误闯清池。 得知事情原委,我虽仍有些气恼,但见玉痕那般痛哭流涕、悔愧莫及,心下反倒不忍。于是柔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一时记错了也是有的……快起来吧,我不怪你就是。” 这时竹影亦跪下道:“雪颜姑娘真是宽宏大量之人——可是此事关系姑娘名节,怎么能说不是大事?愿姑娘责罚玉痕,竹影情愿一同受罚。” “名节?那是什么……” 我蹙眉自语,又恍然明白大概是名声、名誉之类的东西,可能是妖族与人族叫法不大相同吧。 但我不明白的是,不过就是被人误看到洗澡罢了,怎么就跟名声、名誉扯上关系了呢? 若那男子是故意偷看,固然猥琐下流,可厌之极。但萧子玉既非有意,我又从何怪他?玉痕亦非有意,我又怎好责罚于她? 何况我做客重英府上,将来寻找媚雅还要仰赖于他,此时刚到就责罚他府上“最是周到”的两个丫头,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思及此处,我只得再次温言款慰二人道:“在我们妖族,这真算不得什么事。我既不在意,你们又何必放在心上?再说,你们若不说出去,也没有人会知道。” “姑娘是……是妖族?”两个丫头眼中闪过一抹惊惧,结结巴巴地问:“姑娘莫非……莫非是妖族狐月公主?” 两人害怕的表情让我觉得很不自在,仿佛我会伤害她们似的。如此多心,委实令人不快。 但我还是耐着性子道:“我是妖族……我们妖族虽不像你们人族那么多规矩,但公主出嫁,好歹也是要提亲下聘的,哪里就会随随便便跟着你们殿下过来。我是重英的朋友,到剑仙城找我失散多年的故人。” “原……原来如此。”两个丫头似乎暗自松了口气,这时站起身道:“殿下交待婢子们侍候姑娘沐浴更衣,这衣服……姑娘是不是换上?” 经此一事,我心中甚是不乐,看也不看她们捧着的衣服道:“不用了,我穿自己的便好。” “姑娘还是在怪我们么?”竹影低头楚楚可怜地道。 “姑娘若不换上,殿下回来定要责备我们没有好好服侍姑娘……”玉痕紧跟着道。 为不使她二人为难,我摆了摆手道:“罢了,我换上就是。” 二人脸上这才露出笑意,赶忙递上衣服:“姑娘将身上衣服换下来给我们,我们拿去叫人帮姑娘洗。” 我本想说不用麻烦,但恐她们又要说出殿下责备之类的话,索性点了点头道:“好。” 竹影对萧子玉道:“萧公子,咱们到假山后面,让雪颜姑娘在这里换衣服。” 萧子玉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竹影、玉痕一眼,迈步转过假山去了。(未完待续) 第46章:萧子玉 待清池边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抖开两个丫头送来的衣服。但见是一袭浅蓝色的广袖长裙,另有一件白纱外披,触指柔软轻滑,像是上好的蚕丝所织。 我换上这套衣服,将清池里的花瓣拨开一片临水照影。 浅淡的柔蓝映着如雪的肌肤,恰似晴空微云般素洁明丽。 我忽然想起五百年前,媚雅曾用仅有的钱买过一身衣服。今日若她在,见了这衣服不知当怎样欢喜。 念及此,心中黯然。无心再看水中的自己,转身离了清池,缓缓走过假山。 “呀,姑娘真是美若天仙——”竹影夸张地笑赞道。 “天仙我没有见过,画中的人儿倒见过,雪颜姑娘却比那画中人还要美。”玉痕亦甜笑道。 萧子玉没有说话,看向我的眼神却分外柔和,像重英在万化城门前初见我时的眼神。 我朝他们笑了笑,将换下的衣服交给竹影道:“王宫离这里有多远?重英什么时候回来?” 竹影殷勤地接过衣服道:“这里是剑仙城北郊,出了北郊再经过二十七条坊道方是王宫。来回快马加鞭也要一个时辰。再加上大王不知有多少话要对殿下讲,殿下怕是不到正午回不来呢。” 抬头看看日色还早,我怅然道:“那还要一段时间。” “两位不妨先到茶室品茗叙话,慢慢等待殿下回来。”竹影提议道。 我与萧子玉均点头道:“也好。” 到了茶室,竹影、玉痕自去煎水烹茶。 萧子玉道:“姑娘方才说到剑仙城是为了寻找故人?不知你那位故人叫什么名字,有何特征?人海茫茫,你可有头绪从哪里找起?” 我看看萧子玉,迟疑了一下道:“她叫媚雅——” 五百年了,我的心中丝毫不曾模糊媚雅的容颜。听萧子玉问起她的特征,我脑海中立即清晰地浮现出她的样子—— 如同三月初开的桃花般的脸色,灵动似春水般的双眸,活泼欢快如啼莺似的笑,永远不知疲倦的热情…… 我试着将心中媚雅的样子描述给萧子玉听,末了道:“……重英说人族最美的女子名叫冷嫣,我想先去看看,冷嫣是否便是媚雅。” 萧子玉沉思道:“世间哪有什么最美,都不过是各人心中所想罢了。你若喜欢桃花,便觉桃花最美;你若喜欢梨花,便觉梨花最美……百卉千芳,无不如是。倘若你喜欢一个人,便是那人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你也会觉得他天下无双。” “哦……倘若真的如你所说,世间没有绝对的‘最’美,那么冷嫣‘第一美人’的称号又是从何而来呢?” 萧子玉微带忧郁的眼中浮起一抹笑,温和中略含不屑地道:“一个女子,但凡有几分姿色,只要接触些文人墨客或王公权贵,总不难艳名远播。倘若再有些故事点缀,那么‘风华绝代’、‘天下第一’的称号便更不难附会其身了。” “真是这样么?”我侧头向端着茶水过来的竹影、玉痕问道。 竹影笑道:“婢子们不曾见过冷嫣,亦无从对比。婢子们至今见过最美的女子,便是雪颜姑娘你了。” 萧子玉道:“便拿雪颜姑娘你来说,倘若重英在与妖族公主婚讯宣布之后,又解除婚约转而娶你,甚而由此引发妖族与人族的战争。那冷嫣‘第一美人’的称号恐怕便由你取而代之了。” 我张大了眼睛瞪着他,皱眉道:“我要这等虚名做什么?我更不会让妖族和人族因我而发生战争。” 萧子玉一笑道:“我只是举个例子,告诉你‘最’的不绝对和‘第一美人’的荒诞无稽。” 我被萧子玉说得有些发懵,定了定神道:“但是媚雅是真的很美,并不仅仅因为她是我的朋友。” “我相信她是真的很美,”萧子玉道:“妖族女子的妖娆妩媚,向来让人族女子既羡且妒……但我不相信她当得起一个‘最’字。即使是被称为‘第一美人’的冷嫣,我亦不相信人族之大无出其右者。” “你见过她吗?你不认为她是人族最美的女子吗?如果不是,你见过的人族最美的女子又是哪个?会不会是媚雅?”我来不及接过竹影递来的茶水,只迫不及待、一迭连声地问。 萧子玉淡然看了我一眼,接过玉痕送上的茶水,慢吞吞道:“我见过她,在五百多年前的一次王宫大宴上——确然是面如桃花,目如春水,但她并不是我心中最美的女子。至于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是谁,这并不重要,因为她绝不会是你要找的那位故人。” “哦……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先去见见冷嫣。你知道在哪里可以见到她吗?你既然见过她,可不可以带我去找她?” 萧子玉摇了摇头道:“据我所知,这位冷嫣姑娘并不好见。” “为什么?”我奇怪地问。 萧子玉忧郁的目光移向茶室的窗上,窗子里镶嵌着落剑山的一脉山峰。 萧子玉看着那山峰道:“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落剑山千峰万壑,峰壑间云遮雾绕……” “她住在落剑山中?”我顺着萧子玉的目光望出去,打断了萧子玉的话道:“那没有关系,只要她在这山中,便是千峰万壑我也找得到。” 萧子玉收回目光,望着我道:“你知道跟她住在一起的人是谁吗?” 我握起茶盏想了想,缓声道:“听重英说过,好像是你们人族第一勇士。名字叫做……呃……好像叫做夜川。可是我们是去拜访她,又不是去找她打架,她和夜川在一起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萧子玉若有所思地道:“若是寻常女子,要见自然不难。既或拜访不成,以你的功夫,无论也总能见得到。但这冷嫣——据说夜川视她如珍宝,在落剑山中为她置下一座庄园,名为‘嫣园’。如今且不说这‘嫣园’是否存在,或存在于山中何处。即便寻得嫣园,若夜川不许你见,恐怕你也见她不到。” “那夜川有什么理由阻止我们见她?”我不解道。(未完待续) 第47章:第一勇士 萧子玉道:“这个我亦不知,但据说自从嫣园建成至今,尚无一人进去过。” “哦……”我记得媚雅向来痴恋俗世繁华,不喜山中寂寞。若这冷嫣真是媚雅,她如何忍受得了山中岁月?我不觉问道:“夜川将她置于山中孤园,又不许人见她,就不怕她冷清寂寞吗?” 萧子玉道:“山中无所缺,又有心爱之人朝暮相伴,有何冷清寂寞可言?即便偶感寂寞冷清,夜川亦可随时带她出去游山玩水。” “那这夜川……武功法力如何?”我蹙眉问道。 萧子玉微微抬了招眉毛,沉思道:“五百多年前,大批怨灵围攻剑仙城。人族战士死伤无数,我亦身受重伤。后来夜川出现,以一人之力扭转战局,护得剑仙城及城中百姓周全——你说这夜川武功法力如何?” 我沉默不语。 萧子玉又道:“不过那夜川为人虽孤高冷傲,却非名利之徒。当他解得剑仙之围后,大王设宴宫中,并欲封他为护国大将军。夜川却坚辞不受,只道自己是江湖浪子,不领官禄,不拘规矩。大王无法,只得赐以‘人族第一勇士’称号,并赠以大量财帛金银。那夜川领了金银财帛,人却依旧萍影飘忽,难见其踪。百年前虽有传言说他携冷嫣隐居嫣园,但毕竟不曾有人见过。” “那要如何方能尽快见到冷嫣呢?”我站起身,有些烦躁地问。 萧子玉温言道:“你且莫急,等重英回来,或者他有办法。当年夜川解得剑仙危机之后,大王曾赐过他一块金牌。在人族区域内,拿着那块牌子皆可畅通无阻。不过,只要夜川拿出那块牌子,他的行踪便会立即为大王得知。” “他答应过要带我去见冷嫣,想必一定是有办法的。”我怏怏坐下,握紧又松开了桌上的茶盏道。 “那咱们且耐心等他回来看看——” 这一等,居然等了整整一天。 天色向晚时,重英方从王宫回到龙华别院。 见到萧子玉,重英又惊又喜,上前一把抓住萧子玉的手道:“师兄,别来无恙?我这里日日念你念得紧,你今天终于来了。” 萧子玉只微笑着淡淡颔首。 重英放开萧子玉,又向我道:“雪儿,这是我师兄萧子玉。虽说是师兄,我的武功法术却都是他传授的。” 我笑道:“我们已经认识了。” 萧子玉道:“重英,你可有夜川及冷嫣的消息?雪颜姑娘似乎急于要见他们。” 重英皱了皱眉头,似乎颇为烦恼地道:“唉,夜川与冷嫣此时就在落剑山中,我已派了三千锦衣卫士进山打探。只是父王交待下来一件紧要事情,要我立即着手去办。 “什么事情?”我和萧子玉同声问道。 重英道:“我去万化城之前,四方寨曾经发生过一起挖心惨案。四方寨郡守本来以为是普通的仇杀,没太当回事。但倾力调查一个月后,不但一无所获,而且又发生了第二起相同的惨案。” 挖心惨案?我吃了一惊。萧子玉面上却波澜不现。 重接继续道:“四方寨里一时人心惶惶。那郡守这才慌了手脚,亲自到剑仙城向我父王汇报。我父王非常重视此案,先后派了两起人前去调查,但都回呈无迹可寻。父王因此召我过去,要我寻几位江湖异人一起调查此案,并说务必在一个月之内调查清楚。否则,怕一个月后惨案又要发生……师兄,你来得正是时候。你今天不来,我也要发消息召你过来的。” 重英最后那句话是对萧子玉说的。 我看了看重英,又看了看萧子玉,心道:“依重英的武功法术来看,这萧子玉的武功法术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何以就称得上江湖异人了呢?此案诡异惨忍,虽是异族之事,我也不应袖手旁观。” 只听萧子玉道:“我这段时间本在侠隐村暂时落脚,正是听说了四方寨惨案,方才过来找你。据我所知,两次惨案虽事隔一月,但皆发生在月圆之夜。由此可以确定,此案并非仇杀,而很有可能是有人借人心在练习一种魔功。” “魔功?”重英皱眉道:“如今这世上竟还有这般惨忍的功法,要用人心去练么?” 萧子玉淡然道:“世间比这惨忍之事不知有多少——修行者一旦步入魔途,对世间生灵便皆视如草芥,何尝再有半点儿怜悯之心。” 我心中微微一震,拧眉道:“那么你们准备如何着手调查此案?” 重英眼望着萧子玉,萧子玉从容地道:“以凶手作案的规律来看,凶手再次出现的时间一定是下个月圆之夜。届时我们守在四方寨,待那凶手作案时一举将之擒获。” “需要多少人手?我去安排。”重英道。 “我们三个就够了。”萧子玉道:“四方寨郡守与你父王均已派人调查过,凶手作案时不曾留下丝毫痕迹。我想那凶手若非我族顶尖高手,便是异类邪灵。普通军士恐怕帮不上什么忙,人手众多反而打草惊蛇,碍手碍脚。不如我们三人悄悄进入四方寨候那凶手出现。” 重英低头想了想道:“师兄言之有理,那咱们何时动身好?” 萧子玉站起身,慢慢踱到窗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此时白昼已尽,夜色初临,落剑山的一角山峰披着层浅淡的月色,模糊得像水中的影子。 萧子玉转过头,缓声道:“六日之后——” 重英道:“六日后是十一月十五,届时我们三人一同前往四方寨,定叫那凶手有来无回……” 此时竹影从门外走了进来,向重英道:“殿下,晚宴已备好,且请萧公子和雪颜姑娘到前厅用餐去吧。” 重英点了点头,引我们离了茶室,在微薄的夜色里来到前厅。 前厅里烛火照得满室通明,各种精致的山珍海味摆满桌案。 竹影、玉痕一边殷勤地为我们斟酒,一边对重英道:“殿下,雪颜姑娘真是心地善良、体恤下人。” 重英笑道:“你们俩丫头犯了什么错?” 玉痕道:“是婢子今天无意间冒犯了雪颜姑娘,姑娘不但毫不怪罪,反倒为婢子开脱,婢子心中实在感激得很。” 重英莞尔道:“你这丫头,如何就冒犯了雪颜姑娘?” 我握了酒杯,蹙眉道:“小事而已,提它做什么?” 玉痕红了脸低头不语。 重英忍不住好奇,笑着追问道:“到底什么事?你且说来听听。雪颜姑娘是我的贵客,她虽不与你计较,我可不能轻易饶了你这丫头。” 玉痕抬眼看了看竹影,竹影笑道:“是这样的,上午雪颜姑娘在清池沐浴时……” “别说了!”萧子玉突然打断了竹影的话,面色不悦地道:“雪颜姑娘都说了不值一提,你们又何必多事。” 竹影尴尬地住了嘴,眼望着重英,不知是不是还要说下去。(未完待续) 第48章:青龙剑舞 重英看了看萧子玉,又看了看竹影,神色间越发好奇,笑道:“既是小事,说来听听何妨?难不成师兄还怕我真责罚玉痕那丫头么?” 竹影得了重英的话,继续道:“……雪颜姑娘沐浴的时候,萧公子来找殿下——因以住殿下每到别院来,总是先去清池沐浴。所以玉痕一时忘记了,竟叫萧公子直接到清池找你。结果……结果便撞上了雪颜姑娘……” 竹影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重英听到最后,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住。 竹影说完了,重英总是笑意盈盈的眼中不知何时竟透出一丝寒意,冰冷地盯在玉痕脸上,半晌一动不动。 玉痕执壶的手似乎在微微颤抖,但她却避开了重英的目光,若无其事地道:“婢子知道冒犯了雪颜姑娘,情愿任由姑娘责罚。但姑娘却说,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并不怪罪于我。” 竹影在旁笑道:“向闻妖族民风开放,不像咱们人族,拘泥于男女之大防。婢子们先还不信,今日方才信了。玉痕疏忽该责,幸亏遇上雪颜姑娘豁达大度。婢子们对雪颜姑娘真真感激不尽……” 我听着竹影连声不绝地夸赞,却不知为何越听越不是滋味。 我看了看萧子玉,他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似的,自顾自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此时似乎变得紧张又尴尬。我既莫名其妙,又不知如何是好。 重英的眉头拧得快要打成了一个结,他握着酒杯,将目光转向萧子玉,犹豫地叫道:“师兄——” 萧子玉将酒杯在桌上一顿,面无表情地看着重英道:“你是想说这不过是件小事呢,还是想说我应该对雪颜姑娘负责?” 两人对视了片刻,重英突然哈哈一笑道:“师兄说哪里话来着,这自然不过是一件小事罢了……师兄,咱们许久不曾见面,我敬你一杯——” 二人推杯换盏间又各复常态。 我眼观众人神色,又听萧子玉说什么“对雪颜姑娘负责”,心里纳闷非常。好像有一个秘密,众人全都知道,唯独瞒着我似的。但这秘密却又分明与我相关,我一时感觉颇不痛快。 好不容易等到晚宴结束,重英吩咐竹影带我到后院歇息。 一路上,竹影挑了个防风琉璃灯走在前面,我默默跟在后面。到了房间,竹影点亮灯烛,云淡风轻地向我笑道:“姑娘早些安歇,若没什么事婢子就先告退了。” 我闷声道:“你去吧——” 竹影离开后,我熄了灯,却没有上床,而是坐在窗下的椅子上,望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月影和夜云嬉戏着,时而朦胧得象一朵雾中的清莲,时而完全隐没了脸庞,时而又清晰得像一枚玉玦。 我想,倘若能够坐在那月影之上,悠悠晃晃地浮游于苍茫天宇间,不知会是何种感觉?周身的寥阔苍穹会让人心生寂寞吗?还是会为天地无拘的自由而无上欣喜? 我适才有些不快活,晚宴间的气氛令我烦躁莫名。而我既不明白也想不通,竹影的笑语间为何总是暗含讥讽?重英的态度为何冷热不定?萧子玉又为什么沉默无言…… 怪不得师父说人族是个复杂的种族,我不过才见了这几个人,便已如此纠结难解。若以后遇见更多的人,真不知要如何相处…… 但此刻,我不愿再多想。月影渐渐移至中天,该是子夜修行的时候。虽然离开繇山日久,修行的功课却不该被废弃。 我收摄心神,摒除万念,微微合起双眸,在时有若无的月光下,用自身的灵力慢慢感接天地的灵气…… 翌日。 曙色浸窗时,空气里有微薄的、冷润的气息。 我拉开门,几朵柳絮般的雪花扑在脸上,惊见院中不知何时竟落了一地白。 难怪昨夜月影不定,原来今晨有雪飘坠。 剑仙城落雪的日子比繇山略早了几日。不过无论何时见到雪花,我的心总会因喜悦而微微悸动。 或许是因一个人生活得久了,周围总是满满的寂静,所以便格外钟爱灵动的东西。 我爱风,爱雨,爱流水,尤爱这轻盈、洁白、悠扬飞舞的雪花。 当此飞雪连空之时,我忽然很想出去走走。 萧子玉说落剑山千峰万壑,嫣园便藏在这千峰万壑之间。 我自小日日在山中修炼,山路对于我,几与平地无异。于是趁着清晨无事,我便打定了主意到到落剑山中去找一找嫣园。 重英与萧子玉大概还未起床。我望了望他们住的方向,轻轻跃起身,沿着龙华别院的青砖墙与琉璃檐来到后院清池边。 即使在这冰天雪地里,清池依然水雾氤氲,热气弥漫。 我飞身跳上清池后的低崖,攀着藤萝与山石向上腾跃,不一时已站在青龙峰之巅。 从青龙峰之巅望去,但见浩雪茫茫,千峰连绵,万壑迷离。 在不远处的一处平崖上,一个褐衣人影正在执剑与雪共舞——却不是萧子玉是谁! 但见他身形腾挪间矫若游龙,颇见功力。 我纵身掠去,化出白羽剑,与他相视一笑,接上了他的剑招。 剑光闪闪,剑气纵横,击起飞雪千尺。 平生第一次与人对练,攻守间不由修正了许多独自练剑时的偏差。 我心中畅悦,昨夜的忧闷早已一扫而空。 收了剑,萧子玉笑道:“雪颜姑娘剑术精妙,萧某佩服。” 我微笑道:“公子的功力亦出我意料之外。你和重英是师兄弟,原以为你们武功法力不会相差太远。今晨与公子过招,方知你远胜于他。” 萧子玉眉尖微挑,侧目望了眼青龙峰下的龙华别院,道:“你是说我教他教得不尽心么?” 我笑意微敛道:“难道不是么?他说他已修行百年,可是我看他临阵对敌时竟不足以自保。” 萧子玉皱眉道:“姑娘有所不知——家师本不欲收他为徒,但因欠下霸阙大王一个人情,这才不得不同意将他收入门下。” “按师门规矩,弟子一旦拜入师门,便需远遁红尘,到山中修行,待破得师父所创木灵阵方可离山。但一来霸阙大王难舍爱子,二来重英自己亦受不得深山寂寞,因此在此处置下龙华别院,邀家师出山教他。” “家师哪里耐得红尘烦扰,只叫我闲暇时来授他些武功法术、保性全命之道罢了。我自出山以来,四海浪游,亦受不得一地之拘,因此隔段时间过来传他些修习之法。” “但这重英自小过惯了锦衣玉食的富贵生活,难免沉溺享乐,耽于酒色之气,于修行上一直并无大进,只勉强保得性命而已。” 我轻叹道:“修行原是无比艰辛寂寞之事,重英既如此,那却怪你不得了。” 萧子玉道:“富贵两个字,不知断送了多少人。然而世人孜孜以求者,不过为此而已,想来真真可悲可叹。” “唉,教一个深陷红尘的人去修行,那真难为了你——”我同情地道。 萧子玉道:“好在这重英虽贪图尘世繁华,然天生性情温良,偶尔亦知自勉上进。加上他父王督促颇严,所以我倒也并不十分为难。” “他父王也是修行之人么?不知他父王年寿几何?” “想来总有**百岁吧——我自五百多年前出山,正逢他自称奉天意神命夺取王位之时,其时他已修行有成,凡世常人奈何他不得。” “奉天意神命夺取王位?”我奇道:“千年前诸神便已归息,自顾尚且不暇,未知他这天意神命从何而来?”(未完待续) 第49章:梅岭香雪(上) 萧子玉眉梢微扬,笑道:“天意神命自然只是托辞,无非要个名正言顺罢了。即或诸神并未归寂,又哪里管得了世间诸多事端。” “呃……”我恍然道:“听闻人族惯能作伪,果然不假。只是霸阙大王既为修行之人,难道不该清静自持、恬淡自守么?如何却到红尘俗世中去争权夺位?” 萧子玉摇头道:“清静自持?恬淡自守?试问诸神做得到么?倘若诸神不争,又怎能引起众生涂炭、天地浩劫,以至最后被迫归息?所谓的清静自持、恬淡自守,对于某些修行人来说,不过是为达目的的手段罢了,并非本性甘愿如此。” “……”我无语。 萧子玉说得没错,倘若诸神不争,怎能引致无数怨灵为祸世间,自己亦被迫归息。而人性的复杂,更非我所能妄测。 萧子玉又道:“千万年修行,修不掉一个‘欲’字……然而咱们也不必纠结于此,世事万端,在欲望之间自会维持一种奇妙的平衡。” 我想了想,点头道:“不错,天地万物生灭消长,虽不可测,却自有平衡之道。师父说修行之人不该妄加干预他人的生命,想必也是为此。” 萧子玉道:“如这霸阙大王夺取王位,原本可能只为满足一己私欲,但彼时人族之王昏聩无能,噬血残暴,人们愤之惧之犹过今之怨灵。霸阙取而代之虽非天意神命,却颇合民心。” 霸阙大王便是重英的父亲,我不由好奇问道:“不知霸阙大王为人如何?” 萧子玉道:“霸阙大王毕竟是修行之人,虽无清静恬淡之心,但自他称王以来,却颇知顾惜民命,并未为一己之私穷奢极欲,置民于水火。是以五百年来除与怨灵之战外,人族内部尚算太平安稳。” 我不由甚代重英高兴。 过了一会儿,萧子玉道:“敢问雪颜姑娘师承何处?” 我遥望南方,黯然道:“繇山天玄真人——” 萧子玉沉吟道:“天玄真人?听闻家师曾经提及,天玄真人法力之高举世难有与其匹者……但不知为何,尊师千年前突然隐居妖族繇山,除帮妖族击退过几次怨灵进攻外,再不问红尘世事——不想萧某今日竟有幸得见真人弟子。你可知真人当年为何隐退?现如今一切可好?” 我知师父乃上古神祇,因神力衰竭而隐居,于今早已归息神寂之地。 但这一切岂能对萧子玉说知,是以只淡淡回道:“家师原为厌倦红尘纷扰而避世隐居,如今云游四海,想应一切安好。萧公子不必挂心。” 萧子玉道:“想真人与家师一样,无论避世出世,定然都心系苍生,只不过他们的所作所为,有时候非我辈所能理解罢了。” 萧子玉一句话,不由使我忆及师父淡然疏离的神态间,对于世间苍生的慈悲与良苦用心。一时鼻酸,几欲泪下。急忙转了头强笑道:“敢问萧公子尊师哪位?仙府何处?” 萧子玉目注东方,眼中满溢崇敬之色,恭声道:“家师玉清真人,在剑仙城东面剩水之滨的残山中修行。” “剩水?残山?好奇怪的名字——” “名字虽不好听,也比不得落剑山千峰瑰丽,但风景亦颇壮丽可观。残山东临无极海,每当潮涨潮落之际,浪击危岩,波涛千丈,声若雷霆,其壮阔雄浑可谓惊心荡魄。” “世间奇景,不可胜数,重英曾对我略略提过——想必重英早已起床,咱们回去吧。”说话间不觉天色已然大亮,念及重英,我对萧子玉道。 萧子玉点点头。 我们飞身跃下青龙峰,落至清池前。刚刚转过假山,忽见重英迎面走了过来。 一见我们,重英扯了扯嘴角,却笑得甚是难看,“师兄,雪儿,你们大清早在一起做什么?” 萧子玉坦然道:“在后面山崖上练了会儿剑。” 我道:“咱们修行之人,自需朝朝苦练,夜夜勤修,你怎地不和萧公子一起?” “我……我这段时间舟车劳顿,有些累了——雪儿,师兄,今天我带你们去个好看又好玩的地方,你们一定会喜欢。”重英尴尬地岔开话题道。 “你总有忙不完的好看好玩的事情。”萧子玉揶揄地道。 “什么地方?我想一会儿到落剑山中去找找嫣园——”我对重英说的好看又好玩的地方并非全无兴趣,但总想先寻到媚雅,若能和她一起去那些地方,岂非更加快活有趣。 “嫣园我昨日不是已经派了三千锦衣卫士去找么?你只需安心等候消息便是。”重英道:“其实住在嫣园里的也未必是你那朋友。你初到人族,倒不如多出去看看。你还记得我在鹏程客栈里说过,要带你去梅岭吗?” “梅岭?”我想了起来,“梅岭上的梅花已开了么?” “嗯。今日难得下雪,梅岭上的梅花开得正好。城中无数达官贵人、公子小姐赶去赏梅,说不定咱们去了,赶巧便遇上你那位朋友呢。” 重英一番话说动了我的心。想媚雅与我一般喜花,繇山花开之时,我们总要满山遍野地跑着赏花。媚雅又喜热闹,梅岭赏梅既是件热闹的盛事,若她能去,断然不会错过。 于是我同意了重英的提议,吃过饭后便和诸人一起乘了马车前往梅岭。 马车前坐着车夫并一名小厮,马车内坐着重英、萧子玉、我和竹影、玉痕。重英诚然风雅会玩之人,特意叫竹影、玉痕带上了几样精致的果品点心,并一套煎水烹茶的用具,说要采集梅花上的雪,化开了来煮茶。 出得剑仙城北郊,前往梅岭的路上,果见许多人族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或骑马、或坐轿、或徒步、或像我们一样乘着马车向梅岭方向络绎而去。 将到梅岭之时,路畔竞相涌出许多卖花之人,于竹棚下、山石畔,手捧肩挑,脆声吆喝:“卖花喽——卖花喽——红梅花、白梅花、黄梅花……三文一支,五文两支,喜欢的公子姑娘们来看看啊……” 我从马车窗子里望出去,看那些花儿虽离了树枝,颜色却依旧鲜妍明媚。 不时有一对对男女停下来,男子付了钱,微笑着拣了花枝递给女子。女子笑盈盈地接过去,眉目间似乎拥有了整个春天的锦绣缠绵。 这般情景叫我觉得甚是有趣,但我更希望能从这么多幸福的女子中间,看见媚雅的如花笑靥。然而我深知,这般希望未免太过渺茫。 “雪儿,你喜欢红梅花、白梅花还是黄梅花?我去买几支送给你。”重英见我看得出神,转过头来含笑问道。 “一会儿到了梅岭,十里梅林凭她要多少,你去折来就是。何用此时花钱去买?”我还未及答话,萧子玉从旁先道。 “师兄,这你就不懂了吧——”重英笑道:“虽则是同样的花,有时候女孩子还是喜欢有人花钱买了送给她。” 我本来想要那路边娇艳如火的红梅花和玲珑雅洁的白梅花,然听重英如此一说,反倒不好意思承认,便转了头道:“不用买,一会儿到了梅林我自己折。” 我并不知道,我这句话等于承认了自己喜欢路边的梅花,几乎是在鼓励重英去买。 重英立时叫停了马车,下去将一小锭黄金交在卖花人手里,拣了一大把花朵明艳饱满的梅枝上来,分别送与我和竹影、玉痕。 马车里顿时幽香弥漫,扑鼻欲醉。 竹影、玉痕捧着花枝笑语绵绵,我将花枝放在膝头微笑不语,心底却如这梅花般萦着一丝暗香。 重英凑近了我的脸低声笑道:“听说每个女子都会记住第一个送花给她的男子。雪儿,你会记得我么?” 接触到重英近在咫尺、柔软带笑的眸子,我滚烫了脸颊,想说记得、记不得似乎都不妥,末了只是向他甜甜一笑,什么也没有说。 一旁的萧子玉不知为何轻皱了眉头,似乎想说什么,又扬起了眉梢,最后也什么都没有说。(未完待续) 第50章:梅岭香雪(下) 纷扬的飞雪裹着沁人的幽香从马车外袭来,不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帘外的小厮叫道:“殿下,梅岭到了。” 车帘被掀开,我们跳下马车,竹影、玉痕取出几把精巧的油纸伞分于众人。 萧子玉摆手道:“我不用。” 那少年小厮也道:“这点儿雪不算什么,我也不用。” 重英取过一把天青色上绘月白牡丹的油纸伞道:“我和雪儿共用一把就够了。” 竹影、玉痕二人各自留下一把,其余的仍旧放回车内。车夫亦留在车上。小厮背了煎水烹茶的用具,随着我们一道向花开如云、香雪如海的梅林走去。 重英走在我身边,一手撑着伞,一手指着无边无际的梅林道:“雪儿你看,这梅岭之势蜿蜒起伏,状若凤尾,原本名为凤尾岭。后来有一位高人隐居在此,经年累月植下千株梅树,逶迤十里。以至花开时节惊动整个剑仙城,引得无数城里人络绎不绝前来赏花。凤尾岭也因此被改作了梅岭。” “不知那位高人现在何处?咱们此去可能拜访他么?”我兴味盎然地问道。 “呵呵,那高人不耐人声喧扰,早已撇下这十里梅林,又不知隐居何处去了。”重英笑道。 我摇了摇头,看着漫山赏花人道:“你们人族的人委实多了些,若在我们妖族,大概总不至于吵到那位高人。” 后面跟随的小厮笑道:“殿下,这高人却也太笨了些。他当初植梅之时,难道不曾想过别人会来观赏的么?既花了那么大力气,费了那么多时间,好不容易植下这么多梅树,又何不再花些力气、费些时间加个大大的围墙,把梅林围起来。这样别人不就进不来了吗?若有人一定要看,可以收些钱帛,用不了多久,定可富甲一方。” 重英笑骂道:“小鬼头,似你这般想法行事,那高人也称不上高人了——” 玉痕附和道:“就是!小鬼头,你懂什么,莫在这里乱说。” 小厮道:“玉痕姐,你别说我——若这十里梅林是你一株一株亲手植下的,难道你就舍得说走就走了?” 玉痕一撇嘴道:“殿下在哪儿咱们就跟到哪儿,十里梅林算什么——” 重英笑道:“呵呵,好丫头——” 小厮兀自嘟囔道:“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就不信若这梅岭是你的,你就果真舍得下……” 笑闹间我们已置身梅林之间。 在一片连天飞雪中,梅花有的已倾情怒放,有的尚含苞未发。 阵阵寒香绕林浮动,和着飞雪沾衣染鬓复萦袖,叫人仿佛步入琼林仙境,一时里但觉从内到外空明灵净,烦忧俱忘。 路边买的梅花被我们留在了马车上,此时见有游人攀折梅花,重英也要为我去折取。 萧子玉道:“不如往前走走,这里的梅花被人折得太多了。” 众人深以为是,于是我们继续前行。 走了小半日,游人逐渐稀少。重英来到一棵彤色yu燃的红梅树下,正要为我折取花枝,忽听一阵歌声隐隐飘来。 那歌中唱道: “纷扰红尘,光阴似箭,百年岁华,弹指一挥间。樽中不空,杯中酒满,品尽沧桑,浮世余清欢。 一念忧来,一念辗转,一念蹉跎,一念清且安。高歌长啸,娥眉相伴,红袖影里,赏梅花点点。” 歌声清冽婉转,宛如新莺初啼,又如氤氲在梅花间的幽香,听得重英一时忘记了折花,不由自主击掌赞道:“真真天籁之音也!” 我们也被歌声吸引,不知不觉间向着歌声传来的地方加快了步子。 转过一个低缓的山坡,歌声换了调子,又听得那天籁般的声音唱道: “已放西山梅蕊红,更兼飞絮舞长空。 窈窕红袖采新雪,铜鼎烹茶醉朽翁。 世事只合风里住,不须天意定穷通。 老来回首无别事,惟叹人生一梦中。” 隔着一片开得如火如荼的梅林,远远望见一座长亭,原来歌声便是由那亭中传出。 亭下坐着数人。看到我们,亭中立时止了歌声。 一个清丽如画的绿衣女子从亭中迎了出来,对着我们略施一礼道:“诸位想必也是来赏梅的吧?我家先生请诸位到亭中一叙,顺便尝尝我们新泡的梅雪茶——不知诸位肯否?” “有这等好事,如何不肯?”重英扬起嘴角,向绿衣女子露出惯有的、迷人的笑。言罢带着诸人迈入亭中。 亭中一方青铜火炉燃得正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人裹着一件裘皮大氅坐在火炉边,微眯了双眼,露出一脸心满意足的神情。一个小厮蹲在炉火旁往炉中加炭。 “嘿嘿,我当是谁,原来是三殿下——”那老人慢慢睁开了眼,却并不站起身,只用略略低哑的嗓音向重英招呼道。 “呵呵,原来是天下第一才子吴老夫子。没想到多时不见,夫子还是这般好雅兴。”重英温雅地笑道。 “惭愧,惭愧——老夫年迈体弱,就不向殿下见礼了。墨染、拂香、侍砚,还不快来拜见殿下——” 适才迎我们的绿衣女子与烧茶的小厮并一名黄衫侍女俱向重英躬身施礼。 重英道了声免礼,又叫竹影、玉痕和我们带来的小厮向那位天下第一才子吴老夫子施礼。 老夫子道了句“不敢当”,微眯的目光从竹影、玉痕脸上掠过,在萧子玉脸上顿了一下,最后停在我的脸上。 “殿下从何处觅得这般倾国佳人?真真好福气——”老夫子的目光盯得我颇不自在,话语中透着的轻薄之意更使我反感。我本当向他微笑见礼,因不喜他的目光言语,便面无表情地别转了脸去不说话。 重英忙道:“老夫子误会了——这是我的朋友雪颜姑娘,并非我府中侍妾。” “啊,如此是老夫失言了……诸位且请坐下。墨染、拂香,还不看茶——” 亭中有一方石桌,七八个石凳,那名叫侍砚的小厮将石凳围着石桌摆好请我们坐下。 我们带来的小厮在桌边点燃了炉子,并将茶具一一摆出,等待着老夫子的两名侍女上茶。 黄衫侍女提起了茶壶,却又放下道:“先生,水不大够了。” “那还不再去收集些来——”老夫子抱歉地道:“诸位略等一等,这梅花上的雪收集起来颇费些功夫——” “呵呵,不妨。”重英半对老夫子半对黄衫侍女道。 黄衫侍女与绿衣女子各端了一个玲珑白净的玉盅到亭外收集梅花上的雪。竹影、玉痕亦跟出去帮忙,四个女子在梅花飞雪间宛如一幅鲜丽动人的绝世图画。 重英看了一会儿,赞叹道:“老夫子选的丫头真是越来越出挑了,不知适才唱歌的是哪位?” 老夫子得意洋洋地眯眼笑道:“嘿嘿,承蒙殿下夸奖,适才唱歌的是拂香。说起这丫头,也是老夫与她有缘。” 老夫子指了指正在收集梅花雪的绿衣女子道:“她因家贫,为给父亲治病四处举债,父亲死后无力偿还,情愿卖身抵债。老夫见她容颜秀丽,又能唱些曲子,便替她还了债,将她留在身边。这丫头不但聪明伶俐,而且服侍老夫甚是周到。老夫打算过些天择个吉日将她收为侍妾,也算是给她一个着落。” 重英笑道:“恭喜老夫子收得如花美妾——” 适才听重英说,我不是他府中侍妾。此时又听老夫子说,要将那名叫拂香的丫头收为侍妾。我不由生了好奇之心,向萧子玉悄声问道:“侍妾是什么?”(未完待续) 第51章:吴老夫子 萧子玉面无表情地道:“半是妻子半是下人。” “什么?”我张大了眼睛,越发奇怪:“妻子不就是妻子么?怎么会既是妻子又是下人呢?” 萧子玉道:“床第之间是妻子,厅堂之上是下人。” “啊……那到底算什么?你们人族好奇怪,我弄不懂……” “弄不懂就不要想了。”萧子玉皱眉道:“人族的事情,你还是少懂一些的好。” “可是——可是那拂香年华正好,吴夫子却这般老态龙钟,她如何于他做妻子?”平生,我第一次怀疑起师父“容颜是幻,妍媸美丑无非皮相”这句话来。 萧子玉道:“她虽年轻貌美,奈何贫困无依。他虽老态龙钟,却有府邸宅院宝马香车。在人族,这些东西是能够互相交换的。” “哦……我曾听闻,金钱与权势可以与美貌交换,原本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今天看到这位老先生和那位拂香姑娘,却突然觉得这样的交换其实并不公平。我知道你们人族寻常人的寿命只有短短数十年,青春韶华弥足珍贵,怎么可以拿来换取金钱、权势那些虚无飘渺的东西呢?” 萧子玉道:“两厢情愿,便是公平。青春韶华虽珍贵,为了生存亦可贱卖。” “为了生存?”我忽然想到外面的世界是处处需要钱的,衣食茶饭无不需要用钱来买。而且普通人也无法像我们修行人一样,可以十天半月餐风饮露以为食。普通人不吃饭是会饿死的。 再者我因离了繇山后,先得啸麟招待,又得重英一直照顾,竟忘了用钱这回事。 此时想起,钱其实是寻常人生活中极其重要的东西。而赚钱,则是件十分辛苦不易的事情。因此金钱在普通人之间,甚至可以用来换取女子弥足珍贵的青春和美貌。 虽然恍惚明白了这个道理,心底却还是不大能接受。 看着亭外梅树下捧盅采雪、风姿绰约的拂香,再看看亭内微闭双眼、如半死之桐的吴老夫子,我心中想道:“这年轻貌美、声如天籁的女子,难道真的心甘情愿为了生存去红颜伴白发么?倘若情感受制于外物,行为有一丝一毫的勉强,那不都是无穷无尽的折磨痛苦么?” 我忽然对那名叫拂香的女子生起了一种深切的怜悯。然那女子此时正笑颜如花、兴致勃勃地采着梅花上的雪,服侍着那即将做她“丈夫”的老人。 如果她自己并不觉得煎熬痛苦,那么我的怜悯是不是显得太多余? 我看着炉火旁老迈的男子,看着梅林中鲜丽的女子,眼前如画的风景和此时怡然的雅兴忽然都变了味道。 我站起身,不大耐烦地对重英道:“似她们这般采雪也太慢了些,我去帮帮她们。” 说罢走出亭子,纵身掠过数十株梅花树。衣袖飘然间扬起阵阵小风,瞬间将千万朵梅花上的雪卷落在墨染、拂香托举的玉盅中。玉盅顷刻间盛满香雪。 墨染、拂香又是惊讶又是欢喜,捧着玉盅跑回亭中,小心地将雪化在壶里。竹影、玉痕亦回亭中帮着煎水烹茶。 吴老夫子望着我笑赞道:“雪颜姑娘好身手,好本事——” 我只当不曾听到,径直走回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吴老夫子收起了笑容道:“不知雪颜姑娘何以对老夫这般无礼?老夫今日初见姑娘,貌似不曾得罪过姑娘吧?” 重英转头低声对我道:“雪儿,你干么不痛快?”又笑对吴老夫子道:“夫子莫怪,我这朋友自小居于深山之中,不通世务,亦不曾听闻过夫子的大名。她对人向来冷冷淡淡,并非独对夫子如此。” “呵呵,重英。”我淡笑道:“我几曾对人冷冷淡淡?我确乎对这位老夫子不痛快,你又何必为我遮掩。” 重英与吴老夫子听我之言,俱若不胜惊地盯着我。 我侧目对那吴老夫子道:“你虽不曾得罪于我,可是似你这般形貌,却还想娶拂香姑娘为妻——不单要娶她为妻,还要叫她做你的下人侍候你——这未免叫人看了说不过去。” “雪儿……”重英万般尴尬地唤了我一声。 吴老夫子已然变了脸色,怒声道:“你是哪个深山中跑出来的无知小女子,自己不守规矩,却来对老夫指指点点。老夫的事何时轮到旁人来管!” “什么不守规矩?这话从何说起?”我蹙眉道。 吴老夫子冷哼一声:“你既非殿下妻妾,又非殿下丫鬟,却与殿下一同出外游赏,这不是不守规矩是什么?未嫁女子只宜长居深闺,谁似你这般随随便便跑出来与男子厮混?” “呵呵,这是什么规矩?”我转向重英道:“你们人族竟有这般可笑的规矩么?”。 重英脸上颜色变了几变,不回我的话,只沉下了脸对吴老夫子道:“老夫子莫要胡说,我与雪儿清清白白,谁若敢污她清誉,我必不会放过谁!老夫子要纳自己丫头为妾,若是丫头心甘情愿,原也不与别人相干。” 吴老夫子听闻重英之言,怒极反笑道:“天下想要嫁给老夫的年轻少艾不知有多少,难道老夫还会逼迫这丫头吗?——拂香,你告诉他们,老夫可曾逼迫于你?你是不是心甘情愿要与老夫为妾?” 那拂香此时已烧好了茶,正款款捧于我们面前。听得老夫子问话,颊边笑容微敛,脆声道:“殿下,雪颜姑娘——拂香久已倾慕先生文采风流。能够嫁与先生,实是拂香三生之幸。” 吴老夫子昂首挑眉道:“殿下,雪颜姑娘——你们可听清楚了吗?两位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不理吴老夫子,只蹙眉对拂香道:“文采是什么东西?值得你为此红颜伴白发么?” 拂香低若无声道:“多谢姑娘关心,只是这世间哪里人人都似姑娘这般好命……诸位且请饮茶,不必以小女子为念。” 拂香末两句是对所有人说的,言罢低头迅速退了回去。而拂香那两句低语里,分明含着一丝丝无奈,一丝丝不甘。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重英对我使了个眼色,道:“雪儿,你且尝尝这梅花雪水烹制的茶好不好喝?” 我心中郁郁,端起茶来一饮而尽,并未尝出与平常茶水有何不同。 重英笑道:“哎——这茶要一口一口的品,方能尝出茶中真味。” “哦……”我握着空了的杯子道:“怎不早说。” 玉痕抿嘴笑着又为我斟上一杯,我学着重英的样子慢慢饮下,果觉茶水中微带一丝梅花的冷香。 我点头道:“确比平日的茶水好喝一些,难为你们如何想出来……” 重英道:“这也不算什么,你若喜欢,夏天咱们还可以采荷叶上的露水来烹茶,茶中一股荷花清香,也自沁人心脾。” 萧子玉道:“比起梅花雪、荷叶露烹的茶来,我倒还是更喜欢你府上的桃花酿、菊花酒。” 重英道:“既是师兄喜欢,春秋时节我便叫人多酿几坛,专候师兄来一醉方休。” 萧子玉不客气地道:“那就有劳你费心了。” 我握着茶盏道:“你们人族寿命短暂,可是却偏能想出诸般奇巧事物来。我们妖族之人即使活上几千岁,怕也比不上你们百年内想得多。” “咳咳,原来这位姑娘来自妖族——”火炉旁的吴老夫子突然轻蔑地道:“难怪这般不知礼仪不懂规矩!三殿下,自来人妖殊途,老夫先行告辞了。” 吴老夫子说罢,命小厮和墨染、拂香收拾东西。(未完待续) 第52章:探嫣园 一向温和的重英不由拂然作色:“你走便走,如何出言污辱我这位朋友?念你年纪老迈,我这次不与你计较。但你需知人、羽、妖三族联盟之时,便已订下盟约:三族平等以待,亲如兄弟,互帮互助。你此等言语,便是破坏三族联盟大业!若有下次,休怪我不念从前交情。” “三殿下,老夫看你是被这妖女迷住了。”那吴老夫子不惧反怒,手指重英道:“妖族女子擅能迷惑咱们人族男子。殿下小心,别叫咱们这大好江山,不曾葬于怨灵之手,反叫妖族白白得去。” “万里山河致倾城,千金只为美人笑——这不是夫子你的诗句吗?”重英突然挑眉笑道:“翻阅夫子一生文字,多虚高之辞,惟此两句深得重英之心。” “你——”吴老夫子气得满脸通红,冷声道:“殿下若是不把这万里江山当回事,那也只能由得殿下,老夫无话可说,就此别过——” 吴老夫子说罢,气呼呼地带领墨染、拂香、侍砚穿过梅林去了。 重英摇头道:“这老夫子,年轻时也算人品俊雅,常与我诗酒唱和。其时放浪形骸,不拘礼教。哪知到老来色心不减,反倒满口礼仪规矩,真真是越老越迂腐。” 萧子玉道:“咱们人族的礼教规矩向来是讲给女子听的,年轻时他品貌才情也属一流,身边自不缺女子喜欢。到得年老,容颜枯槁,才华亦渐不被人当回事,自然只得讲些规矩礼教来约束身边女子,以防她们别有心思。” 重英笑道:“师兄,你说话还是这么直爽——不过这等文人虽老朽无用,最好还是不要轻易得罪,免得他们回头添油加醋乱说乱写,叫不明真相的人看了徒生误会。” 我抱歉地道:“今日你为我得罪于他,却如何是好?” 重英不在意地道:“雪儿不必担心,且由得他去。若他以后敢胡言乱语,我随时可以叫人寻个由头拿了他。” 我隐隐觉得重英之言似有不妥,但因这吴老夫子实在可厌,便也不去深究。 萧子玉道:“这姓吴的救那女子于危困之时,本来算得侠义之举,却在救人之后要人以身相许,未免太过卑鄙下流。” 我忽然想起似的道:“重英,我记得咱们来剑仙城的路上,你曾对我说,剑仙城在你父王的治理下繁华富庶,人们生活安居乐业,可是却为何会有拂香这样卖身还债的女子?” 重英微红了脸,顾左右而言他:“雪儿,你饿不饿,不如吃些点心?” “好吧……”我点点头,看着重英躲避的目光,心中恍然生起一些不安。 隐约明白重英对我说的话未必句句实言。但他对我这般好,千般顾惜万般体贴,我又岂忍多想?末了只好叫自己收起疑惑,但与他共饮香茶,同赏梅花。 从梅岭回来后,天色已晚。 其后两日,重英又带我去看了剑仙城其他地方的一些秀丽景致,虽无梅岭之盛,却亦娱人心目。 那三日上,重英说要带我进城去品尝剑仙城十大美味。但一大早忽有王宫侍卫来报,说在落剑山中发现嫣园踪迹。 于是我和重英、萧子玉一人一骑,跟随侍卫向落剑山中行去。 落剑山千岭叠嶂,万壑纵横。 初入山时,尚见阡陌交通,时有农家茅檐竹篱点缀于山岭之间。待翻过几座山岭之后,便渐渐不闻人迹,唯有雪满空山,冰封幽泉。 带路的侍卫道,从这里一直向北,翻过二十八座山头,能看见隐约一片被云雾封锁的悬崖峭壁。悬崖峭壁下面,依稀有座庄园的影子,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嫣园。但悬崖到庄园之间却无可通之路。而且从这里往后雪深路滑,骑马几不可行。 重英道:“既如此,你且牵了马回去,我们走路过去。” 侍卫领命,牵马回头自去。 萧子玉道:“重英,你记不记得我曾教过你缩地之术?” 重英得意地道:“记得的,师兄请看——”话音未落,地上卷起一条雪痕,重英的人已在数丈开外。 萧子玉点头道:“好,咱们用缩地术,不消半日便能翻过二十八座山峰。雪颜姑娘,你……” “不用担心,我能跟得上。”我打断了萧子玉的话,施展飞花遁影之术,裙裾轻旋,瞬间已越过重英身边。而雪地之上,犹留花影之痕。 萧子玉微微一笑,未见他身形移动,却已在我和重英之间,其速度不知比重英快出多少。 重英郁闷道:“师兄,咱们这缩地术虽好,到底不如雪儿的漂亮……雪儿,你那是什么法术,跑起来花影飞动,好看得紧。” 我未及回答,萧子玉已道:“想必雪颜姑娘所使为飞花遁影之术?师父曾说,妖族长期与山泽相依,自身灵气与草木之灵相通,是以可借山川草木灵气增加修为、施展法术。而我人族或群居城市,或聚族乡村,自身灵气早已与外物隔绝,只能凭五行之力修习法术。” “哦,我还说要雪儿教一教我这好看的法术呢,看来是不能了……”重英沮丧地道。 我笑道:“你独自去山林里待上五百年,我试试教不教得你会这法术。” “那个……还是算了……我先行一步——”重英说着,一溜烟向前跑去,地上被他带起的积雪纷扬如排浪。 我和萧子玉亦各施法术,不一会儿便将重英甩在身后。 当我们到达第二十八座山峰,又找到封裹在云雾之间的悬崖峭壁时,重英尚杳杳不见踪迹。 站在峭壁之巅向下俯望,但见崖壁犹如刀劈斧削,光滑垂直,千仞尤不见底。更加人不可思议的是,崖壁上不曾长得一草一木。 崖下云气弥漫,云气间隐隐透出一角碧色飞檐,想必是嫣园里的高阁一角。 萧子玉道:“这般峭崖绝壁,竟无一树一藤可资攀援。雪颜姑娘,你可下得去么?” 我想了想,化出白羽剑,自身边的一棵松树上砍下几段树枝,道:“我用这些树枝借力,大概可以下到崖底。” 萧子玉道:“这方法虽然不错,却未免太过冒险。” “你有什么好办法?”我问。 萧子玉道:“在下的御剑之术虽未炉火纯青,下此山崖却还不成问题。姑娘若不介意,便由我带你下去如何?” “你会御剑之术?”我讶然问道。 师父说御剑之术乃人族武功法力高强之人方可学会。由此看来,这萧子玉的武功法力只怕还要在我之上。难怪初见时,我的剑指在他的喉间,他仍不慌不忙,笃定如常。 “我不介意,你带我下去吧——”我丢下松枝含笑道。(未完待续) 第53章:御剑飞行 能感受人族的飞翔之术,我心中不胜欢欣,又哪里会介意什么呢。 “好——”萧子玉挥手在空中祭出一把碧光粼粼的剑,而后伸臂将我揽入怀中。一刹轻微的脸红之后,我们已凌空踏于飞剑之上。 我的心突然有些慌乱。当萧子玉问我介不介意的时候,我并没有想到,他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带我下去。 此时,倚在他的臂弯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听着他细密绵长的呼吸,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奇怪的感觉,突然间叫我手足无措。 飞剑带着我们缓缓向崖下坠落,我想我的心一定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我几乎能听到胸膛里擂鼓一般急促的声音—— 但是一个人的心怎么可以跳得这么快呢?莫非萧子玉的心也和我一样在剧烈跳动吗? 我的脸颊一定早已通红,感觉面上像燃烧着一团火。我将头低垂至胸前,不敢再看一眼萧子玉的脸。而一种陌生又洁净的男子气息,却避无可避地萦绕在我鼻息之间。 仿佛是美妙的,又仿佛是可怕的。我几乎想要推开他,又似乎想要离他更近……为什么?为什么会有如此奇怪的感觉?千年的修行生涯,我不曾有过这等经验。 好在飞剑很快将我们带至崖底。萧子玉放开手,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开数步,手抚着胸口,脸红红的拿眼睛瞧着他,半天不知如何言动。 萧子玉亦半晌不语,面上似与平日一般没有太多表情,却又分明比平日多了一些什么。 崖底是一片苍翠的松林,崔嵬苍劲,傲然挺立。 几只黑色的鹰隼从松林里飞过,翅尖掠过林梢,扑簌簌振落许多凝雪。我这才回过神来,勉强向萧子玉笑道:“萧……萧公子,咱们去罢——” “呃……走吧。”萧子玉也仿佛刚刚回过神,一转头大步向松林中走去。 我跟在萧子玉身后,穿过松林,来到一座高墙环绕的庄院前。 适才从崖顶向下看,崖下的一切皆被云气覆盖。此时到了近前,云气却被荡涤一空似的,眼前一切俱清晰明了。 庄院的大门正上方,青石刻出两个苍劲古朴的大字——嫣园。 我欣然叫道:“这里果然是嫣园,咱们终于找到了——” 萧子玉“嗯”了一声,伸手去扣那仿佛几百年不曾有人碰过的门环。 “笃笃笃”的敲门声在雪地里响了许久,仍不见有人来开门。正当我们失去耐心,想要越墙而入的时候,却听得一阵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慢慢走来。 当那声音停止在门后,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女声从门缝里传出来:“门外是什么人?到这里有什么事?” 萧子玉高声答道:“老人家,我们是夜川的朋友,从山外远道而来拜访他,麻烦你开一下门。” 门后苍老沙哑的声音道:“我家主人没有朋友,从来也没有朋友……你们从哪里来,还从哪里回去吧——” 我与萧子玉对望一眼,皆忍不住一丝讶然。 萧子玉顿了下道:“老人家,虽然我与你家主人不是朋友,但也算得故人。五百多年前,我们曾一起吃过饭,请你告诉你家主人——” “主人出去了。”苍老沙哑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固执无比地道:“回去吧……回去吧……” 萧子玉皱了一下眉头:“夜川公子出去了?他到哪里去了?” 我忍不住问道:“冷嫣姑娘可在园中?” “不在,都不在……主人去哪里,冷嫣姑娘便去哪里……主人和冷嫣姑娘去哪里,也不会告诉我这老婆子……” “这……那你可知道他们出去做什么,何时回来?”我仍不死心地问道。 “冷嫣姑娘说想要天上的星星,主人说带她去摘——摘星星要多久呢?我也不知道……他们摘完了星星自会回来。”那苍老的声音用不变的语调道。 “摘星星?”我惊讶得张大了嘴巴,半天方吸了口气道:“星星如何摘得下来?老人家,你是在开玩笑么?” “我也以为星星是摘不下来的,不过主人既然答应了冷嫣姑娘,大概总有办法做得到。主人从来不会失信于冷嫣姑娘,主人要做的事也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这、这是真的吗?”我不可置信地望着萧子玉问。 萧子玉微锁双眉,低头沉吟了一下,高声道:“老人家,既如此,我们过几天再来打扰。若夜川回来,烦请转告重英三殿下与残山萧子玉来过。” “去吧,去吧……不用告诉老婆子你们是谁,反正老婆子也记不住……” 门后的脚步声又沉重而缓慢地远去。我不甘心地道:“咱们就这么回去么?” 萧子玉看了我一眼道:“从后院进去看看。” “哦……” 我们绕至后院外的松林里,轻轻跃上墙头,向墙内探身张望了一会儿。但见院中一株寒梅傲放,几竿疏竹点缀石栏。 梅如佳人,竹似君子。此情此景,宛如一位翩翩君子,正含笑望着身畔艳异冰清的佳人。天地间除了他们之外,仿佛一切都不存在似的。 而此际,天高地远,空山阒寂,庭院渺无人声……世界确乎是他们的世界。 我和萧子玉互相点了点头,纵身跃下墙头,顺着墙根绕至一座高大古朴的阁楼前。但见这阁楼青砖绿瓦,飞檐翘角,正是我们在崖顶透过云气望见的那处高阁。 萧子玉将手放在门上轻轻一推,门竟“吱呀”一声应手而开。 我们向四周看了看,院中依然寂无人迹。举步走进房中,但见房内桌椅几案一目了然。陈设简单之极,却样样物件备极精美。 此时我哪有心思去观赏那些精美的器物,只匆匆掠过一眼,轻声道:“这里没人,咱们再到前面看看。” 萧子玉低低“嗯”了一声。我们退出这间屋子,仍照先前一般关上门,继续向前院里潜行。 嫣园不大,布局亦不甚复杂。穿过一带临水游廊,不一会儿便走遍了整个园子。期间除了差点撞上那个不肯给我们开门的老婆婆外,竟也不曾看见有其他人。 我有些失望,与萧子玉一道离了嫣园,闷闷低头不语。 出了松林来到崖下,萧子玉亦不问我,直接将我揽入怀中向上御剑飞去。 我霎时又飞红了脸颊,心中狂跳。但有了适才的经验,我已能闭上眼睛强作镇定,同时屏住了呼吸,不让自己感觉到萧子玉身上的气息。只注意地听着耳边风的吟唱,静静体味此身漂浮在天地之间的美妙感觉。 “雪儿——”耳畔忽然传来重英的一声惊叫。 飞剑缓缓落地,我睁开眼,犹带一丝眩晕,看了看重英道:“你……你什么时候来的?”(未完待续) 第54章:美人 重英不知为何有些生气的样子,瞪着我道:“我早就到了,你们怎地不等我?” 我看了看重英,见他脚下散着一堆藤条,还有一根已编了很长的藤索。 我避开了重英责备的目光,蹲下身拾起地上的藤索道:“这倒也是一个下去的好办法,咱们把它编完放在这里吧,下次也好借此下去。” “下次?”重英忘了气愤,讶然道:“你们不曾见到冷嫣么?下面可是嫣园?” “下面确是嫣园所在,”萧子玉道:“只是夜川与冷嫣俱不在园中,咱们隔几日再来。” 重英道:“他们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我一边编着地上的藤索,一边百思不得其解地道:“园中老婆婆说,夜川带着冷嫣去摘天上的星星……可是天上的星星哪里摘得到?” 重英沉吟道:“莫非他们去了幻星湖?” “幻星湖?你说极北之地雪域高原上的幻星湖?”我记得来剑仙城的路上,经过穿心湖时,重英曾说道:“这世间,除了传说中雪域高原上的幻星湖外,大概再没有哪片湖水能把星光月影映照得这般璀璨清晰……” 我好奇地问:“幻星湖真的能摘到星星吗?” 重英笑道:“掬水月在手,弄香花满衣——你说摘不摘得到呢?” 我愣愣地看着重英,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 重英道:“据说雪域高原上的幻星湖,清澈得不染一丝尘埃。每到夜晚,星月之影映入湖中,湖水便仿佛是另一片夜空。与真实的天空一般无二。其时若潜入湖中,触手所及,无数星星皆在指间。此时若要摘星,又有何难?” 我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只不知他们何时方能归来?” 萧子玉道:“以夜川的御剑之术,不消三五日即可回来。” 我编着藤索,怏然道:“那只得再等上三五日了。” 萧子玉与重英亦蹲下身编起了藤条,半晌不语。 待地上的藤条编尽,我们将三人编的藤条连在一起,重英忽然拍了一下自己的头道:“啊呀!我竟忘了——” 我和萧子玉齐齐瞧向他,只见他眉头一扬,笑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初雪那日,咱们在梅岭上遇见的吴老夫子?” 我和萧子玉点了点头。 重英道:“那吴老夫子最是喜好女色,听闻他收藏有五百年间我族所有美人的真容画像。这冷嫣作为人族第一美人,自然也在其间。咱们何不去找他借来一观?” “有这等事?”我讶然道。 “传闻如此,是真是假咱们不妨去瞧瞧。”重英笑道。 我低下头,心中半喜半忧。 喜的是此去不单可以看到冷嫣画像,而且即使冷嫣并非媚雅,亦说不定会在其他的美人画像里见到媚雅。 忧的是那日因拂香之事得罪了吴老夫子,今日有求于他,那吴老夫子看起来绝非豁达大度之辈,此去不知要如何刁难我们。 然而,有什么事比得上媚雅更重要呢?我抬起了头道:“那咱们现在便去找他——” 重英道:“今日出得山去时辰定然不早,还是明日再去吧?” 我无奈地点了点头。 我们将编好的藤索扔在一棵树下,又随手取了些雪地里的枯草覆在上面,然后各自施展法术向山外行去。 为免重英抱怨,我与萧子玉皆放慢了速度,回到龙华别院时,果然夜色已深。 重英知我心悬媚雅,第二天一大早,便安排下马车载着我们向吴老夫子府驰去。 马车经过一座“天下第一才子府”的牌坊,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便到了吴老夫子的宅院。 大门是紧闭着的,但大门旁边却有一座偏门半开着。偏门前的石槛旁,一个头发灰白的老者正坐在那里晒太阳。 看到我们,门前的老人慌忙站起身,不知向门内哪个喊了一声:“快去告诉夫子,三殿下来了!”而后恭敬地走过来向重英施礼道:“三殿下——” 重英脚步不停,只微笑着点了点头道:“吴老先生一向可好?” 看门的老者道:“夫子好得很,过几天还要再纳新人呢……三殿下有许多年不曾来过了吧?” 重英道:“这几年父王吩咐的事越来越多,竟一直不曾得闲。” 说话间过了偏门,那老人停下来目送我们进入院子,院中立即有几名男丁接着领我们到了前厅。 待我们在前厅落座后,又有数名侍女前来端茶倒水。 此间下人极多,行走间常闻得窃窃私语,让人颇不自在。我不由想起那座与世隔绝的嫣园,园中只有一个老仆,实是无比明智之举。 有前厅喝了会儿茶,内院中有侍女出来传话,说吴老夫子近日身染微恙,正在休养,稍后方能过来。 侍女离去后,重英摇头苦笑道:“吴老夫子这脾气还是和年轻时一般倔傲,这是故意将我们晾着,以报那日梅岭之仇呢。” 萧子玉道:“这帮老文人甚是可恶,读书读得一肚子迂腐,治国安邦的事没做几件,满身臭脾气倒是越来越大。” 重英道:“可不是么!父王亦对这帮文人甚感无奈。家国危难时,这帮人实无大用。平时却好写些忧国忧民的文字,又好对朝政指指点点,偏在民间还有一些影响力。要治他们的罪的也无从治起,要完全忽略他们也忽略不得。最后父王干脆找了这为首的吴老夫子,赐他万两黄金并一个‘第一才子’的称号,任他领着那帮文人自命清高、诗酒风流去——” “哦……你父王也委实是王者之材——”萧子玉不易觉察地皱了一下眉头道。 “呵呵,多谢师兄夸奖。”重英硬是装作听不出萧子玉话中的一丝讽刺意味。 茶从热喝到凉,从浓喝到淡,淡到无味的时候,吴老夫子终于在墨染、拂香的搀扶下慢腾腾来到前厅。 “咳咳……三殿下大驾光临寒舍,不知是有何吩咐,还是要给老夫治罪呢?”隔了这么些天,这吴老夫子脸上的愠怒之色竟丝毫未减,出语间满含嘲讽。 “岂敢岂敢,老夫子言重了——”重英一脸热诚的笑,见不出丝毫芥蒂。这装糊涂与人敷衍的本事,委实不得不令人佩服。 吴老夫子坐下来,旁边的侍女立即上了茶。吴老夫子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道:“那么敢问三殿下此来有何见教?” 重英赔笑道:“听闻老夫子素性风雅,收藏得我族五百年间美人真容,重英切盼能够一睹众美风采——” 吴老夫子嘿然笑道:“我亦听闻三殿下向来只喜欢眼前活色生香的佳人,却不曾听说殿下何时对画上美人有了兴趣……这画像只怕并非殿下想看吧?”(未完待续) 第55章:千金一掷 几时有人敢对重英这般说话,重英一时颇有些着恼。然怒意只是在他眉间一闪而过,片刻后他仍满面笑容地道:“不瞒老夫子,重英确对纸上美人无甚兴致,只是……” “是我要看——”看重英为我肯受如此委屈,与那可厌的吴老夫子赔笑周旋,我心中极是感动。但同时亦恼恨那吴老夫子惺惺作态,索性站起身打断了重英的话,不客气地道:“你要如何才肯让我看,不妨直说就是!” “哼哼——”吴老夫子放下茶盏,冷哼一声,眯了眼睛刁恶地道:“老夫收集这些画像费了千辛万苦,姑娘要看,自然也需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我冷声问。 “留在鄙府一月……” “不行!吴老夫子,需要什么代价皆由重英来付!雪颜是我府中贵客,我决不会让旁人要她做她不喜欢的事,更不会让她去她不喜欢的地方。”吴老夫子话未说完,已被重英冷然打断。 “哈哈,三殿下可真是怜香惜玉啊——”吴老夫子讥讽地道。 “你不是说人妖殊途么?你要我留在你的鄙府做什么?”我强忍心中不快问道。 “虽则人妖殊途,未始不可教你懂些规矩礼仪。再则为你画像一幅,你以为老夫要做什么?”吴老夫子眼睛向下瞧着我道。 “可是我不喜欢留在这里,也不喜欢懂你那些礼仪规矩,更不喜欢让你画像。”我蹙眉道。 “姑娘既不喜欢,那就没有办法了,三位请回吧。”吴老夫子端起了茶盏,“送客——” 先前带领我们进来的下人从门外跑了进来,却看见我们坐着一动不动,亦不敢强撵,只是无所适从地看了看吴老夫子。 吴老夫子斜睨着下人道:“叫你送三位贵客出去,你没有听见吗?” 那下人看了看重英,结结巴巴地道:“殿……殿下,莫叫小……小人为难……” “老夫子,你又何必叫下人为难?”重英皱眉道:“我若不走,又有谁请得我出去?我已说过,一切代价皆由我来付,你且开个价吧——” “呵呵,既是如此,老夫不得不遵命就是。老夫收集那些画像几乎散尽千金,殿下若定要看,便十两黄金一幅吧。”吴老夫子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地道。 “夫子真是会做生意。”重英淡然笑道:“那就这么定了。不知夫子收集的画像共有多少幅?” “不多不少,整整百幅。” “我随身不曾带得许多黄金,明日定会派人奉上黄金千两,老夫子现在先带我们去看画像吧。”重英道。 “嘿嘿,老夫向不赊账,还请殿下见谅。” 重英眼底怒意渐涨,举止间却仍云淡风轻。他自袖间掷出一锭黄金于案上,微笑道:“既如此,我这里只得十两黄金,烦请老夫子将那冷嫣的画像拿出来瞧瞧。” 吴老夫子侧目看了一眼案上的黄金,淡淡道:“拂香,收钱。墨染,去拿画像——” 拂香款款走至重英面前,将十两黄金收去,而后匆匆看我一眼,转身回至吴老夫子身边。 拂香自始至终举止娴雅,粉颊含笑。唯在那临去时的匆匆一瞥里,露出淡淡的凄楚和沉默的哀伤。还有,毫不掩饰的羡慕。 不一会儿,墨染手持一卷画轴回来。拂香与她一道将那画轴缓缓在我们面前展开。 我屏住了呼吸,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里竟出了汗。 站起身,怀着巨大的兴奋、巨大的期待、巨大的担忧,默默地、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幅画轴一点一点展开—— 如繇山雁背峰上盛开的野海棠般妖娆艳异,不可方物。如黄昏时燃烧的晚霞投射在弱水之源中的倒影般,铺张华丽,轰轰烈烈——但是……但是却不是媚雅的模样…… 我颓然坐下,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紧紧将我缠绕。我垂下头,默然咀嚼着一种名为“失望”的感觉。 “雪颜姑娘,你不必太难过。我恍惚记得这冷嫣早在五百多年前便已名满剑仙,而你与你那位朋友失散,却是整整五百年。咱们需看看五百年内的画像中,是否有你那位朋友。” 看我颓丧的样子,萧子玉显然已经猜到冷嫣并非媚雅,于是出语安慰。 “雪儿,这冷嫣不是你那位朋友吗?没有关系,不是还有九十九张画像么?待明日咱们一一看过再说。”重英也发觉了我的难过,走到我身边温言抚慰道。 我抬起头,轻扯嘴角笑了笑。原本便只是一个渺茫的猜测,我却可笑地寄予了那么大的希望……我站起身,无力地对重英和萧子玉道:“咱们回去吧——” 重英点点头,对吴老夫子道:“既然夫子不肯赊账,咱们只好明日再来打扰。夫子,就此别过——” “老夫明日要去群芳阁跟朋友们喝酒,三殿下后日再来吧——”吴老夫子傲慢地道。 “后日是十一月十五……后日不行!”萧子玉对重英道。 重英道:“是的,后日要去四方寨……夫子,后日我们有事,可否……” “那就改日再说——拂香,送客!墨染,将画收好放回去。”吴老夫子端起茶盏,丝毫不给面子地再次下了逐客令。 “你——”重英终于忍不住欲待发作。 萧子玉拉了拉重英的衣袖道:“重英,既然老夫子明日不方便,咱们改期再来便是,无需急在这一二日。” 重英忿然转身拂袖而去,我和萧子玉跟了上去。 重英怒气冲冲地道:“这不知好歹的倔老头子,总有一天要叫他好看!” 萧子玉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道:“这老夫子固然行事可厌,却也难得他有这般胆量,丝毫不将你堂堂三殿下放在眼里。” 重英怒道:“都是父王惯得他无法无天!” 重英又对送我们出门的拂香道:“拂香姑娘,你这般青春貌美,从此后就陪着这糟老头子,不觉着委屈了自己么?” 一直沉默含笑的拂香听闻重英之言,忽然敛起了脸上笑意,凄然道:“殿下,你为了叫喜欢的女子看几幅美人图,可以一掷千金。哪知道世间有多少人贫无立锥之地,若不卖身为奴,便只有活活饿死。” 重英脸上掠过一丝窘态,尴尬地道:“竟有这等事么?” 萧子玉道:“重英,我和你说过,人族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处处繁华富庶,人人安居乐业。你却一直不当回事。别的城镇且不说,单是这人族都城剑仙城,你若没事多到偏郊陋巷中走走,也会看到许多拂香这样贫苦无依之人。你镇日不是在王宫侯府,便是在吃喝玩乐之地,哪里看得到民间疾苦。” 萧子玉一番话,说得重英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半天道:“师兄教诲得是……拂香姑娘,你若只是因贫穷不得不与那吴老夫子为妾,明日我叫人给你送来些钱财便是。” 拂香轻声道:“多谢三殿下,拂香感激不尽……三殿下,明日我家先生要去群芳阁赴会,届时我装病不随他去。你们明日午后过来,我当设法叫你们看那些美人图。” “这……拂香姑娘,这样做与你无碍吗?” “三殿下不必担心,若得三殿下赠送钱财,待你们看过那些美人图,拂香随后就会离开这里。待我家先生得知,便要责罚也无从责罚了。” “你要离开?太好了,你要去哪里?”得知拂香不会再以韶华之年,陪伴风烛残年的吴老夫子,我不由深感欣慰,关切问道。 “拂香在剑仙城外有位远房亲戚……但是这些诸位也不必问,免得将来连累诸位。”拂香道。 “如此多谢拂香姑姑了。”重英脸上又现出惯有的、迷人的笑。 出了吴老夫子府,拂香止步,我们依旧乘了马车回到龙华别院。(未完待续) 第56章:别院观画 后日便是十五,当晚的月亮虽不大圆,望去却也皎洁可爱。 子时过后,结束了练功修行,正要卧床歇息,忽听门外传来一轻一重两个脚步声。 我站起身,开门看去,只见月光下重英和萧子雨一人背了一包东西正向这边走来。 “雪儿,你看我们给你带什么来了——”重英的声音中透着兴奋。 “这么晚了,你们拿的什么?”我忍不住奇怪地问。 萧子玉默然不语。重英笑得诡异:“你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将东西背进房中,重英点燃了十数支蜡烛,方才小心地解开包裹——原来包裹里面全是画。 我讶然道:“这是——” “这便是吴老夫子收藏的那些美人图,我跟师兄一起去把它偷了出来……嘿嘿,若叫人知道,我堂堂人族王子居然去做这等偷鸡摸狗的勾当,可叫我这张脸往哪儿搁……”重英一边嬉笑着一边将那些画轴分卷放好。 萧子玉淡淡道:“我叫你省下千金黄金,去救助剑仙城里的贫苦百姓。至于那吴老夫子,王宫给他的奉养已经足够了,何必还要再给他钱叫他去倚红偎翠。” “啊,你们——”我心下感激,又止不住兴奋地道:“你们去偷画怎不叫上我?” “举手之劳,何需劳师动众。”萧子玉轻描淡写地道。 “举手之劳的事,师兄怎地非要拉上我?”重英笑问道。 萧子玉平静地道:“月圆之夜咱们便要去四方寨揖凶,我需先看看,你夜行功夫练得如何。” 重英道:“师兄放心吧,这等平常宅院还难不住我。” 萧子玉道:“关键时刻容不得丝毫闪失,你跃上房顶的脚步还是重了些。平常人固然不会注意,若遇见高手只怕瞒不过……算了,先不说这些,把画打开,让雪颜姑娘看画吧。” 我们将画轴一卷一卷打开,灯光下,一个个美人跃然纸上。有的清丽淡雅,有的妩媚娇艳,有的意态高华,有的婉约端丽……恰似春色万紫千红,无边芳华各有千秋。 重英边看边叹道:“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可惜了这一个个倾城佳人,如今除了冷嫣,怕多已化作陇中白骨。” 萧子玉道:“你既知红颜白骨之理,如何还不抛却尘虑用心修行?” 重英笑道:“师兄,人生若无花无酒无美人,便活过千年万年又有什么意思?” 萧子玉摇了摇头,却也懒得再说话。 我仔细辨认着那一张张美人图。然而,直到所有的美人图都被打开又卷起,我还是没有看见媚雅的影子。 “这么多……还是没有吗?”重英小心翼翼地问。 “嗯……”我点点头。难以言说的忧伤使我几乎没有力气去回答重英的话。 “你那朋友……真的漂亮到足以与这些画像上的美人相比吗?”重英吞吞吐吐地问。 “小雅丝毫不输于她们!”我不容置疑地瞪眼看着重英道。 萧子玉眉头紧锁,沉吟道:“雪颜姑娘,你能画出你那朋友的模样来吗?我走过许多地方,说不定会在哪里见过她。” “可是,我不会画画……”我为难地道。 “没有关系,你说我来画,画的不像的地方慢慢修改,总能画出她的样子来。”重英自告奋勇地道。 “这样可以么?” “不妨一试。”萧子玉道。 重英和萧子玉出去抱来许多素绢,并笔墨、砚台等物。萧子玉将墨磨好,重英提起笔,我凭着记忆细细描摩着媚雅的样子。 “……是这样吗?”重英落笔处,竟果然与媚雅有两三分相似。 我心中不由一阵欢喜,更加仔细地指点着他:“这里不对……眼睛要大一些,眼梢微微上翘……睫毛还要长一些……脸颊是桃花初开时的颜色……再淡一些……嗯,有些接近了。” 在我的不停指正下,重英不厌其烦地画了一幅又一幅。记不清是第多少幅,终于再现了我记忆中媚雅的容颜。 我久久凝视着那幅画像,眼底泪光闪烁。 “小雅——”她的笑靥一如昨日,我一遍又一遍轻唤她的名字,却再也得不到她热情的回应。 萧子玉的目光落在画像上,良久道:“这般灵动至极的绝色女子,只要看过一眼,我便绝不会忘记——” “果然是风华绝代的佳人!”重英赞叹道,“这等女子若是流落人族,万不会湮没无闻——雪儿,你有没有想过,你那朋友可能——” “没有什么可能不可能!”我打断了重英的话道:“师父曾说过我们将来还会再相见,那她一定还活着。” 萧子玉皱眉思索,却百思不得其解,半晌轻叹道:“雪颜姑娘,你那朋友毕竟已与你失散五百年。五百年在山中只是五百次花开花落,在人世却是一段非常漫长的时光,漫长得足以改变许多事、许多容颜。你的朋友咱们往后慢慢再找吧,现在天色将晓,我要和重英一起去把这些画放回原处。另外,再给那位拂香姑娘送些钱财,叫她自去,不必等我们看画。” 重英拍了拍头道:“啊呀!还是师兄细心,我差点忘了拂香之事。” 重英与萧子玉依前将画包好,踏着月光离了我的房间。 我在烛光下又将媚雅的画像端详了无数次,最后小心地收在胸前贴衣放好。吹熄了灯烛,窗外晨光已熹微。心中思虑万千,和衣躺在床上许久方才入睡。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也可能是这细碎的脚步声惊醒了我。 我坐起身,听见竹影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雪颜姑娘,午饭已备好,殿下请姑娘到前厅用餐。” “已是中午了么?”我打开房门,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影果然已在中天。 今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前几天下的积雪开始融化,房檐上在淅淅沥沥地滴水。 竹影“扑哧”一笑道:“姑娘这一觉睡得好熟。” 我没有告诉她我是天亮时方才入睡的,只淡淡笑道:“是啊。” 竹影突然皱了眉头道:“殿下也是刚刚醒来,莫非你们昨夜——” 昨夜的百张图画,没有看到媚雅的影像,我心下不乐,懒得提起,便不曾接竹影的话,只默然向前厅走去。 “雪颜姑娘,你觉得萧公子此人如何?”竹影不知为何没来由地问道。 “萧子玉么?自是极好的人。”我随口答道。 “这样的人错过了以后可就再难遇上了——”一向沉稳含蓄的竹影今日话分外多。 我心下奇怪,停住了脚步看着竹影道:“竹影姑娘,此言何意?” 竹影飞红了脸,突然跪在我面前道:“姑娘请恕婢子多言,我家殿下生性风流,只怕给不了姑娘一生幸福。萧公子为人正直,法力高强,姑娘若是与他在一起,定可一生快乐无忧……” 我被竹影的举动吓了一跳,待明白她话中意思,不由生气地道:“我与你家殿下只是朋友,他风不风流与我无干……萧公子人自然不错,但他有说过喜欢我么?何况我心里早有别人,只待我找到了媚雅便会去寻他——” “但是姑娘与殿下通宵独处,终究于姑娘名节有损——婢子是为姑娘好。” “你说什么?你以为昨夜——昨夜萧公子也与我们在一处……”我想说他们盗了吴老夫子的百幅美人图来给我看,但想起重英说自己堂堂王子,若被人知晓干出这等偷鸡摸狗的勾当颜面何存,便止住了话。 竹影道:“姑娘与殿下、萧公子三人在一处么?怎不叫我和玉痕起来侍候?萧公子今晨天方亮便到后山练剑去了,婢子因此不曾想到昨夜他和姑娘、殿下在一起……万望姑娘莫怪。” 这般猜测污蔑,还叫我莫怪? 我眯眼瞪着竹影,不客气地道:“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还是三个人在一起,与你有什么干系?” 竹影匍匐在地:“姑娘息怒——”(未完待续) 第57章:人世繁华 看着竹影的样子,我忽然心中微动,恍然道:“我明白了,你喜欢你家殿下,不高兴看到我们在一起,是不是?” 竹影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低了头轻声道:“我与玉痕自入王子府,心中便只有殿下一人。我们只望能照顾殿下一生一世,便心满意足了……” “果真如此……” ”我们身份低微,原不敢有何奢望。只是,每次看到殿下带外面的姑娘回来,心里便总是忍不住难过的很……” “我初来的那天,在后院清池沐浴,你们是不是故意让萧子玉进去的?——你们人族,一个男子看见一个女子洗澡,是不是件很严重的事?”我心下越发明白,冷然地追问竹影道。 “姑娘恕罪——”竹影不敢看我,只低头盯着地上。 我心中气恼不堪,提高了声音道:“你们喜欢重英,想要让他一生一世只和你们在一起,这原也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只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地害我,虽然我并不在意,但你们存心如此,终是不应该。” “姑娘宽宏大量,婢子知道错了——”竹影深深磕下头去。 “我并不宽宏大量,”我冷声道:“我只是不懂你们人族的事,我亦不想和重英在一起,所以懒得与你们计较这些。但是,重英已与我族狐月公主订下婚约,事关两族颜面安危,只怕更改不得。到时候你们便如何舍不得重英,怕也只能舍了他去。” 竹影道:“婢子们并无奢望,只望能一生一世照顾殿下……和狐月公主。” 我叹了口气,不再理她,自向前厅走去。 吃过午饭,重英说要带我和萧子玉去赶东市的庙会。萧子玉推说有事,不肯同去。重英客气了几句后,便兴致勃勃地带我一人坐上了龙华别院的马车。 马车自北郊经大半个时辰后进入东市。满眼里但见人头攒动,满耳里但听人声喧哗。路畔杂货罗列,令人眼花缭乱。其繁华热闹,果然比万化胜之远矣。 我们的马车被堵在路中间过不去,重英不耐烦,索性跳下马车叫车夫在街口等候,而后带着我步行往前赶去。 为免走散,重英一直拉着我的手。我虽觉不甚妥当,但于此闹哄哄的繁华境中,我的心竟没来由地感到一阵阵惶恐不安,于是便任由重英将我的手牢牢抓住。 在街上逛了一会儿,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最后重英带着我来到一处稍显僻静的巷道。 我吁了口气,抹了抹额头的汗道:“怪不得啸麟大哥说,人族是个特别善于繁衍的种族。这等人声阵势,确也少见。” 重英松了我的手,笑道:“你喜欢这等繁华热闹吗?” 我摇了摇头,笑道:“偶尔逛逛倒也罢了,天天处身其中,可如何修行?” 重英笑了一笑,又拉起我的手向前走。 不一会儿来到一座名为“一品云裳阁”的二层店铺前,重英带着我走了进去。 店铺内高雅富丽、奢华大气。店中四壁悬以书画,更增几分风雅。书画下挂着不多几件女子衣装,但件件精致无匹。 “掌柜的,我前段时间叫人订做的衣服做好了吗?”重英一进店门,便对迎过来的掌柜道。 掌柜淡淡一笑,不卑不亢道:“三殿下吩咐,哪敢不尽心——裁缝与绣女连赶数天,昨日晚间终于赶了出来。殿下稍等——” 掌柜说着,郑重地自铺面后取出一个带锁的沉香木箱。打开木箱,又从里面捧出一套纯白如雪的衣服。 重英自掌柜手中接过衣服看了看,对我道:“雪儿,这套衣服是由海外进贡的最上等的天蚕丝织成,外面是云罗烟绡纱。你试试合不合身。” 我从重英手中取过衣服,触手但觉轻软若无物,确是世间难得一见的好料子。 我到内间换了衣服出来,对着铜镜自照,但见衣裾无风犹动,如蝶翅翩然欲飞。 我心下十分欢喜,对重英道:“这衣服我穿上甚好,只是怎能白白要你的东西?” 重英道:“雪儿,你到现在还要跟我客气么?” “好吧,那多谢你了。”与重英这段时间的相处,早已使我把他当作一个无比亲近的朋友,我自己亦觉与他太过客气,反倒显得两人生分,于是欣然接受了他的馈赠。 掌柜的在旁笑道:“世上也只有姑娘这般的人,方不辱没了这套衣服——” 重英道:“掌柜的,还该给你多少钱?” 掌柜道:“不算衣料钱,去掉订金一百八十两黄金——三殿下,你还需再付黄金三百二十两。” 我虽然不懂人族的金钱交易,但隐约也知道五百两黄金是极大的数目。而这五百两黄金,竟然还不包括衣料钱。 我不由问道:“掌柜的,这衣服为何如此昂贵?” 掌柜的笑道:“姑娘难道不知,天蚕丝向有‘一束素丝百两金’之说吗?而这云罗烟绡纱,便是有万两黄金亦无处购得。这两样衣料,剑仙城里除了鄙店,没有任何一个裁缝店敢以接制。鄙店用了最好的裁缝,最好的绣女,不分日夜赶了数日方才做好——姑娘以为这衣服过于昂贵吗?” 我低了头不说话。 “掌柜的,辛苦了——随后你到我府上去取剩下的钱。”重英笑将一卷朱红色纸票递于掌柜,又转向我道:“雪儿,也只有这样的衣服方才配得上你。钱财无非身外之物,不必放在心上。”重英说罢拉着我走出店铺。 “雪儿,干么闷闷不乐?”往前去的路上,重英见我默然无语,侧头问道。 “没有……”我扯扯嘴角,对重英笑了一下,“只是……只是你为我付出这么多,叫我如何还你……” 重英笑道:“傻雪儿,谁要你还来着?只要你喜欢,便是万两黄金又算得了什么。” 我嗫嚅道:“我不是说钱财,我是怕还不起你对我的好——” 重英怔了一下,继而苦笑道:“我对你的好也不用你还,那是我自己的事。你肯接受,我心里已然欢喜不尽——” “重英——”我心中感动,却说不出口。既然最终的结果是无以为报,那么说再多的谢字又有什么用。 “雪儿——”重英握着我的手紧了一紧,又停在一间高大华丽的店铺前。 我顿了步子,但见店铺门额着黑底金字写着“臻玉阁”三个大字。 步入阁中,看着柜台后摆放的闪闪发光的珠翠,只觉每一件都精美绝伦,令我不胜惊叹人族手艺之巧夺天工。 掌柜满脸笑意地捧出两件首饰,一件累丝八宝攒珠钗,一件镂空飞凤金步摇。 重英却摆手不接,只叫掌握拿出一支造型简单、样子有些古朴的白玉簪。 重英将这玉簪插在我的鬓边道:“雪儿,这个适合你——” 掌柜笑道:“三殿下好眼力,这是昆仑白玉木兰簪,本店没有比这更好的货了。” “真的么?”我有些不相信,这简简单单的发簪,竟比那璀璨夺目、工艺繁复的珠钗和步摇更好吗? 重英笑道:“雪儿,所谓黄金有价玉无价。这昆仑白玉,更是玉中极品。你看——” 重英轻轻从我鬓边拔下玉簪,放在我掌中指点道:“这玉色温润如月,莹澈如水,不染一丝尘暇。玉之光华含蓄内敛,别致清越,簪头木兰花直与真花无疑……” 我循着重英的提示细细看去,果觉玉簪隐隐透出一种纯净润洁的毫光。而看过了这支玉簪,再去看店内别的饰品,俱觉黯然失色。 我这才深以重英和掌柜之言为是。 重英依旧将玉簪插在我头上,道:“雪儿,你清婉犹如月下白莲,那些繁复的饰品不适合你,只这一支玉簪方不损你之美。” 我侧头轻轻笑道:“我不懂,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重英结罢账,我们走出首饰店。 重英又带我游览了剑仙城内有名的“连波画桥”。并在湖畔桥边的雅风阁和赏心楼上品尝了著名的剑仙风味小吃。 游罢连波画桥,西天已是霞光满目,地上残雪尽融。我和重英这才乘着马车,意犹未尽地返回龙华别院。(未完待续) 第58章:旧年伤 龙华别院前厅,华烛高燃。 萧子玉坐在灯下,看到我们回来,微微抬了一下头道:“看样子你们玩得很开心——”又打量了一下我道:“雪颜姑娘的衣服和发簪都合适不过……” 重英得意笑道:“那是自然,我的眼光岂有错的……我们这半天玩得极是开心,可惜师兄你没有去。” 萧子玉淡然一笑,对我道:“看来人世繁华对雪颜姑娘还是有吸引力的。” “这便是人世繁华么?”我目光流转,想了一想,笑道:“原来人世繁华确有动人心处。” 萧子玉不知为何目光一黯,道:“何止是有动人心处,人世繁华最易教人沉迷其间,从而醉生梦死,难以自拔……” “师兄,我不过是带雪儿买件衣服,吃些东西,何至于就说到醉生梦死上去了。”重英打断了萧子玉的话,嗔怪地道。 萧子玉轻轻叹了口气。 重英又道:“雪儿千年修行,寂寞孤苦,偶得一晌欢乐,师兄你就别说那些大道理了。” 萧子玉道:“好罢。咱们来谈谈明日去四方寨的事。” 按萧子玉的计划,明日我们需在辰时出发,申时到达四方寨。到达四方寨后,先去查看寨中情形,再于入夜时,分别把守寨子东、北、西三面。 寨子的入口在南面,一旦凶手从南面进入寨子,三人便形成合围之势,将那凶手擒获。 计划听起来不错,其实我心里并未十分在意。经过望月关与怨灵军队的交锋厮杀,人族的一个小毛贼,实在不能叫我放在心上。何况,还有萧子玉这样的高手在一起。 萧子玉与重英大概与我的想法差不多。我们虽然就此事谈了一会儿,三人却都无甚担忧之色——唯一担心的,不过是怕那凶手明日夜晚不出现罢了。 夜月流光,北风吹瓦。 商谈罢明日四方寨之事,三人各自回自己的住处歇息。 只消一个晴日,院中的雪便已消融殆尽。唯在房顶瓦隙间、墙角背阴处,还残留着一星半点的不成形的影子。 但白花花的月光铺在地上,分明也似在冬日干冷的地面覆上一层薄雪,叫人看去觉得整个世界苍茫无瑕,一尘不染。 那些怨灵,那些恐怖的灾难,那些血腥的杀戮,仿佛都不存在似的。 那些人世的繁华,那些温柔的相待,那些寂寞和守望,也都仿佛不存在似的。 世界在月光下陷入微妙的虚空。 我走进房间,阖目修行,心中一念不生。 天光破晓。 我依着习惯起床练剑。眼光扫过青龙峰,想萧子玉此时不知是否也在峰崖间练剑?于是纵身掠去,不一时来到峰顶。 茫茫峰壑间,果见萧子玉正执剑而舞。 萧子玉的旁边,今天居然还多了个人——原来重英也难得地起来了。 我笑向重英道:“难得你今日起得这般早。” 重英道:“师兄说得对,‘雪颜姑娘武功法力不知比你高出多少,尚且日日勤练不缀……’我是太过懒散了些。” 我笑看萧子玉一眼,道:“你太过奖了,我偶尔也会偷懒的,昨天我便没有起来。” 萧子玉道:“你前夜休息得晚了。” “可是你通宵未眠,依然坚持练剑,实在令人佩服。” 重英道:“除了受伤不能动弹的时候,我就不曾见过师兄哪一日偷懒间断过。” “萧公子这样的武功法力,平常人谁能伤得了他?”我微觉讶然,随之恍然道:“哦,是五百多年前,怨灵围困剑仙城的时候吧?” “不是。”重英摇头道:“那次受伤虽然严重,却不过是些皮外伤。师兄伤得最重的一次,是因为一个女子……” “往事休要再提!练剑吧——”萧子玉打断了重英的话,双眉紧蹙道:“重英,我先与雪颜姑娘过招,你一边观看。稍后我们再分别与你过招。” 我心底满满的都是好奇,看萧子玉的脸色,却知此时不宜再问。于是化出白羽剑,向萧子玉道:“来吧——” 和萧子玉一起练剑,实在是件快乐的事。他剑术精妙,招数变化无穷。我在拆解他的招数中,时时感到一种探求的冲动,和破解之后的满足。这,大概就是所谓棋逢对手的乐趣吧。 可惜与重英过招时,这种乐趣便荡然无存。 重英出剑的速度慢而沉滞,且力道远远不足。若是临阵对敌,根本不堪一击。 但难得他今日有兴致起床练剑,萧子玉在一旁悉心指点,我耐着性子陪着他慢慢拆解招式。 山高日出早。 几趟剑练下来,东天上已露出一团淡淡的绯红。不一会儿,这团绯红加重了颜色,扩散到半个天空,一轮朱红的圆影跳出来——已是旭日在天。 重英的额角微微渗出汗珠,练剑的手似乎疲惫得抬不起来。 我对萧子玉道:“萧公子,时候不早了,咱们今日不是还要赶往四方寨么?” 萧子玉抬头看了看东天的日色,点头道:“好罢,今日便到此为止。咱们现在回别院吃饭,吃过饭后立即起程。” 重英似乎松了口气,向我感激地一笑,归剑入鞘,跟在我们后面踩着枯树山岩、扯着藤索枝蔓慢慢爬下山崖。 简单用过早饭,我们三人三骑向四方寨出发。 四方寨在距剑仙城一百多里的东北方。 据重英介绍,四方寨原是一座荒凉穷困的深山小寨子。但近年来。却因毛皮和木材生意迅速富裕热闹起来。 原本籍籍无名的四方寨,如今已是剑仙城木材和毛皮供应的主要来源地。 与之相对应的是,寨中多猎户,多木匠,多尽日奔波收购货物的小商贩,亦多生意做大、安居家中、日进斗金的大商户。 因时间上尚算充裕,我们并不急着赶路。松松地挽着马缰,任马儿悠闲地慢慢走。 一路上枯木寒鸦,衰草冻流,与繇山的冬日自有一番不同的气象。 萧子玉走在前面,一路上很少说话。 重英走在我身边,一路上讲话几乎没有停过。 此时,重英又对我道:“雪儿,你说咱们今夜捉住了凶手,要如何处置方好?” 我想也不想地道:“自然是他怎样对别人,咱们便怎样对他。” 重英道:“你是说,咱们也将他的心挖出来么?可是咱们又不练魔功,要他的心有何用?” 萧子玉突然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道:“听说妖族有种邪术,妖族女子每个月圆之夜,食用被炼化的人心,可保千年不坏的容颜,并可大大提高法力修为——雪颜姑娘,你不会也修习这等邪术吧?” “食用人心?我没有听说过,亦不知道我族有这等邪术。你从哪里听来的?”我有些反胃地道。 萧子玉没有回答,只淡淡道:“你不练这种邪术最好——”说罢打马向前驰去。 重英看着萧子玉的背影,叹了口气道:“雪儿,你不晓得,师兄从前爱上过一个妖族的女子,后来发现那女子隔断时间便要在月圆之夜杀人取心。师兄为了叫她改邪归正,将她囚禁在残山地牢中三百年。后来那女子用计叫师兄带她出来,并趁师兄不备将他打成重伤。幸亏师父及时赶到,方救得师兄性命,并将那女子灵魄打散。师兄从那之后,便很少再回残山,人也变得沉默寡言,不爱说话。” 重英淡淡道来,我却听得惊心。 深爱之人化身为魔,作为除魔卫道的修行者,他既狠不下心杀她,除了将她囚禁在与世隔绝的地方,又有什么办法? 而她,被自己所爱之人羁縻于地牢之中,年年岁岁,容颜渐老,怎能不对他由爱转恨,怨毒日深…… 我不由为那萧子玉深感难过。看着萧子玉离我们越来越远的背影,想他定是因往事触动心怀,不愿叫我们看到他的伤心。 我深深叹了口气,感伤地道:“难怪总觉他冷冷淡淡,郁郁寡欢,却原来心中竟藏着这般悲哀。” 重英笑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师兄纵然难过,想也早已释怀——雪儿,幸亏你不修习那等邪术。不然,倘若师兄与你打起来,可实在叫我为难。” “你不必为难,”我说:“倘若有一天我误入魔道,残害无辜,你只管杀了我便是。” “咱们别说这个了。”重英的声音柔如春风,“你该知道,我无论什么时候都决计不会伤害于你。” 我心中一动,却无以作答,只能扯紧了手中的缰绳道:“咱们快些赶路吧——”(未完待续) 第59章:四方寨 马儿一路小跑,约摸申时三刻到达四方寨。 寨守热情地将我们迎入府衙,约略讲了案情,然后派人陪同我们到被害人家中巡视。 我们将马留在府中,徒步随府卫前往被害人家中视察。 寨子不大,人口却颇为密集。一路行来,但觉街道长而狭窄。街道两旁尽是些高大的木构建筑,几乎遮没了街上的阳光,使街道在大白天也显得有些阴暗。 被害人家一户在城西,一户在城南。据寨守说,城西的是一家经营毛皮生意的商贩,城南的是一家猎户。 走西城西人家的时候,我的心悚然一惊,只见这户人家的木廊下,赫然挂着十几张狐皮。虽然只是普通的野山黄狐,却还是叫我一时里如坠冰窖,从里到外冻得僵了一般,半天挪不动步子。 狐皮下,一个身着孝衣的妇人,正倚着廊柱哀哀哭泣。一个年幼的孩子,在她脚边不知所措地四处茫然张望。 看到我们进来,年幼的孩子先转过了头,乌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望着我们。 陪同我们过来的府卫高声道:“徐家娘子,三殿下亲自前来调查你丈夫被害的案件,你莫要哭了。” 妇人停止了哭泣,红肿的眼中却还是止不住流淌的泪水。 她拉过孩子跪倒在重英面前,忍悲带泪道:“三殿下,请为民妇做主——” 重英伸手将妇人扶起,温言抚慰道:“逝者已矣,生者且珍重。凶手我们定会擒获,为你夫报仇。只是孩子年幼,你万勿悲伤过度。须打起精神,将孩子好好抚养长大。” 妇人不停拿帕子拭着泪道:“民妇谨记三殿下所言——只是自我夫死后,民妇与这小小孩儿,不知何以为生……” 重英道:“这个不必担心,我会与寨守说知,叫他每月送来钱粮,直到这孩子长大成人。” 妇人哽咽道:“多谢三殿下大恩大德——” 重英回头看了看院中呆立不动的我,又对那妇人道:“你夫去后,生意想必已无人打理。这狐皮挂在院中甚是可惜。我这里有黄金数锭,权当买你这些狐皮吧。” 说罢,将几锭黄金交于妇人,又命府卫将木廊下的狐皮尽数取下收起。 我知道重英如此作为,是怕我暗伤同类。然而我却并不感激,心中反而想道:“你是怕我见同类之皮而伤心,可是你出钱将它们买下,岂非等于鼓励别人去更多地猎杀我的同类?” 我心中惨然复悲愤,几乎忽略了那妇人丧夫无依的悲伤处境。直到重英询问那妇人丈夫被害经过时,妇人大哭不能言,我才恍然醒觉,原来这妇人亦是堪怜之人。 重英见那妇人悲痛难言,知不能问出什么,只得又好言劝慰了一番,带领众人转身离开。 当我们即将走出院门时,那妇人忽然在后面凄声喊道:“三殿下,那夜民妇与丈夫已经入睡,梦中忽听我夫一声闷哼,民妇朦胧睁眼去看,我丈夫已然惨死,凶手不知所踪……民妇委实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不知道……” 重英转身点了点头,脚步沉重地离开妇人家中,向城南另一户被害人家中走去。 城南这家是个猎户。未进院门,已有陈腐的毛皮之气夹杂着血腥之气扑鼻而来。 我抽了抽鼻子,感觉胃里有些翻腾。其他人却似乎并不觉得怎样,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我勉强跟着众人走进院中,但见院中木廊下垂挂着獐子、野麋、兔子、山猪、角雉等各类尸体。有的已经风干变形,有的尚带着生命温热的气息。 这户人家的悲伤似已凝固,院子里寂静无声。好一会儿,方有一个少年搀扶着一个老人从屋内出来。 老人的眼睛似乎有些看不大清,听府卫说是三王子殿下来看他,摸索着便要下跪。 重英一把扶住了他,道:“老人家,不必多礼,你且坐下——” 重英将老人扶至木廊上坐下。老人模糊的目光中不胜悲切,声音中却带着令人心酸的平静:“那日我儿猎得红狐一只。我对他说红狐乃兽中灵物,叫他放了。他却不肯听,强自将那红狐剥了皮毛拿去售买,果然未几日便招来报应——” 重英道:“老人家,你怀疑是那红狐的魂魄前来索命么?” 老人非常肯定地道:“这万不会错!那夜我哄着孙儿在房中读书,我儿在外面劈柴。突然听见我儿一声惨叫,劈柴声停了下来。我摸出门去看,我儿已然殒命。而院中,除了一轮满月之外,并无半点人迹。若非是红狐魂魄前来索命,谁又能有这般快的速度,于片刻之间杀人剖心,消遁无影?” 重英凝眉沉吟道:“不管凶手是狐是人,我们都一定会将他抓住,替你家孩儿报仇。” 老人却摇了摇头道:“三殿下,原是我儿冒犯狐仙,狐仙找他偿命亦是理所当然。我已是即将入土之人,与我儿相见之期不远了。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只盼狐仙能放过我这未成年的孙儿……” 重英道:“事情只怕不是这么简单——” 久不说话的萧子玉突然打断了重英的话道:“老人家的猜想很有道理……不知那张红狐皮现在何处?” 老人道:“好像是被寨北做毛皮生意的张大富买了去——” 萧子玉点点头,对重英道:“咱们走罢——” 重英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萧子玉眼光制止。 走出这户人家后,重英不甘地道:“师兄,案件尚未调查清楚,难道你真信狐仙索命之说吗?” 萧子玉道:“我们信不信无关紧要。这老人家既然深信不疑,以此求得一个心安也好。你又何必告诉他,他的儿子是无辜被人所害。” 重英想了一下,恍然道:“师兄说得不错——人死不能复生,他能以此求个心安最好。” 萧子玉突然向我问道:“雪颜姑娘,你那朋友可是狐族?你可要去张大富家看看那张狐皮?” “媚雅虽是红狐,但五百年前已然法力不弱,五百年后更不可能被一个寻常猎户捕杀!我不去看——”我心中惊跳,口中却断然拒绝道。 我心里明白,适才的黄狐已叫我胆颤魂飞,此时我是不敢面对红狐皮毛的,无论那是不是媚雅。 萧子玉了然地点了点头。 我们回到寨守府衙,在府衙中用过晚饭,待天色黑透,便各自前住城北、城西、城东潜伏。 我守的地方是城北。 清冷白亮的月光从幢幢木楼的罅隙里洒下来,明与暗的交错对比,造成一种近乎诡异的美。 我站在木楼的阴影里,看着月色渐渐升至中天,世界渐渐沉沉睡去。忽然记起白天城南老人提到过的那只红狐。 我纵然分明知道,那决不会是媚雅的原身,此时还是禁不住想要去看看。 轻轻跃起身,沿着每户人家的楼顶向院子里望。我的白衣此时与月光融为一体,很好地掩饰了我的影踪。 我看到有的院子里堆积着珍贵的木材,散发出沉香和檀香的气味。有的院子里悬挂着动物的毛皮,有微微的令人作呕的血味。有的院子里种植着花草,随微风浮动,送来淡淡的花香。有的院子里空无一物,像是被废弃许久一般…… 突然,在一户院宇宏阔的人家的木廊下,一张棕红的狐皮像一团幽暗的火焰般灼痛了我的眼睛—— 我无声地飘下楼顶,站在木廊柱子后浓重的阴影里,看着月光照耀下的那张狐皮。(未完待续) 第60章:交手 还好,果然不是媚雅。 媚雅的皮毛是灿如朝日明霞般的金红色,像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心,最明最亮的那点颜色。这张狐皮的颜色明显要暗淡许多,是一种近乎棕色的红。 但即使如此,我心里依然感到深重的悲哀—— 这是我的同族,我的同胞,我的同类! 她会不会曾经像我一样,喜欢在广阔的山野里飞一般奔跑?她会不会曾经像我一样,喜欢和朋友卧在一起尽情幻想未来的日子? 她会不会曾经像我一样,为春日漫山的鲜花、秋日满树的果实而喜不自胜?她会不会曾经像我一样,喜欢有一只温暖的手充满爱怜地轻抚她的皮毛? 她会不会曾经像我一样,独自在明月下翩翩起舞,深深尝尽寂寞的滋味? 她会不会曾经像我一样,在无眠的夜里悄悄想念一个人,世界在思念中温柔成一朵清澈的笑靥…… 而今,她被人杀死,温热的脏腑不知被丢弃在何处,曾经的欢笑与寂寞不知被哪一阵风吹散。无尽的不甘与未来无限的可能,凝固成一张空洞华丽的皮毛,不知将作何人的装饰? 杀她的人真的无辜吗?无知犯下的错不需要受到惩罚吗?狐类的生命比人类的生命低贱吗? 四方寨——这罪恶的地方! 有多少人因无知和贪婪而捕杀我族同胞,去换取一点儿可怜的金钱…… 金钱是罪恶之源吗?不,金钱无知无识,罪恶的是金钱背后的那双手! 是什么让他们认为生命可以用来买卖? 是什么让他们认为别人的身体可以用来做他们的装饰,或者为他们取暖? 那是一种何等扭曲可悲的意识!那种意识才是真正的罪恶之源!可是人类却早已习以为常…… 我的血液在身体里渐渐发热。默默在指尖凝起一团火,准备以烈焰之术将面前这只红狐的皮毛化为飞烟—— 即使烟消云散,不也强于去做他人的装饰吗?消亡,是生命最后的尊严—— 然而,未等我施出烈焰术,一个黑色的影子忽然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无声地破开我前方丈余远处的一扇窗子。同时听得一声闷响,那黑影已擎着一颗血淋淋的心脏跃出窗外。 凶手—— 心念间甫一闪过这个词,白羽剑立即封住了黑影的去路。 “哪里走——”我厉声喝道。 然而那黑影却避过了我的剑,瞬间跃上院墙,到了两座木楼之外。 我飞身扑向黑影。于此同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喊:“夫君——” 我得了适才的教训,这次将剑光化成一片罩住黑影,使黑影无路可逃。 黑影被我的剑光逼得身形微微一顿,突然也化出一把剑向我刺来。 黑影的剑在月光下闪射出清冷的幽光。 我迅速回剑格挡,并力运剑尖,欲震落黑影手中的剑。 却不料随着“当啷”一声响,我的手臂竟被震得发麻,差点儿握剑不稳。 我不曾想到,凶手竟是这等高手。不敢再与他正面交锋,只以轻灵的身法与他周旋,叫他一时难以脱逃,以便等待萧子玉到来合力擒他。 那黑影似乎识破了我的心思,突然加快了出剑的速度。在我一个腾跃刚刚落在楼顶之时,剑光携着一缕月光向我胸前刺来—— 寒气森森的剑光,冷冷冽冽的月光,比剑光和月光冷上千倍的青铜面具后的眼光——这情景为何似曾相识? 我突然一个激灵,蓦然想起五百年前—— 五百年前的赤枫林里,也是这样一个黑色人影,也是这样一个月夜,也是这样一把剑! 我的头顶响起一声炸雷,炸得我脑子里一霎空白。片刻后我立即确定:这是捉走媚雅的人!这是用剑刺穿我胸膛的人! 我忘记了后退,忘记了躲避,睁大了眼睛盯着他的脸—— “雪儿——”耳边忽然传来重英惊恐的呼叫:“躲开!” 然而,似乎像五百年前一样,来不及了。那剑已划破了我的衣襟,我的肌肤已感觉到剑尖冷冽的刺痛…… 可是,我竟没有死。 微微抬起头,看见萧子玉背对着那人的剑挡在我身前,将我紧紧拥在怀中,脸色苍白如纸…… 我轻轻挣脱萧子玉的怀抱,向后退开两步。 对面的凶手不知为何竟突然收了剑,转身如一只猎鹰般飞掠而去,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凶手……跑掉了——”我皱眉道。 “雪儿,你知不知道刚才我有多害怕!”重英冲动地握住了我的手。寒冷的冬夜里,他的手心里却全是汗。 “我没事。”我安慰地对他笑了笑,又纠结了眉头遗憾地道:“可是凶手没有抓住,我……我打不过他……” “那不要紧,雪儿,你平安无事就好——师兄,谢谢你刚才救了雪儿。”重英仍然无法平静地说。 萧子玉此时望着凶手离去的方向,紧抿嘴唇一言不发。 “萧公子,多谢你方才救我性命。”我望着萧子玉感激地道。 萧子玉仍然不说话。 我顺着萧了玉的目光望去,无边无际的夜色里,除了一轮明月,便是无尽的空茫。 “这个人——我知道是谁!”萧子玉突然开口。 “是谁?”我和重英同声问。 萧子玉慢慢吐出一个名字:“夜川——” “第一勇士夜川?”重英不可置信地惊声道:“怎么会是他?师兄你可看清楚了?” “我不会看错!”萧子玉斩钉截铁地道:“我认得他的眼睛,还有他的剑——天绝剑!何况除了他,世间又有几人能有这样的身手。” 这次轮到重英抿紧了嘴唇不说话。 “我也见过他!”我轻咬着牙齿,缓缓道:“就是他捉走了媚雅,并将我刺伤——我也记得他的眼睛、他的剑,还有他的面具!” “若真是他……事情可就麻烦了……”重英低声咕哝道。 “事不宜迟,咱们连夜回剑仙,明晨去嫣园会会他!”萧子玉收回目光,决然道。 我们在西斜的月光里回到寨守府衙,对寨守略叙了事情经过。 萧子玉并不提起夜川之名,只叫他尽快派人去亡者家中。而后我们取了马,飞速向剑仙城驰去。 在龙华别院饮了些茶水,略略休息一下,天将破晓时,踏着昏昧的晨光向嫣园行去。 到达嫣园前的千仞绝壁时,一轮朦胧的日影已从东边连绵的山涛间浮起丈余高。似阴还晴的天际没有霞光,天空是清冷的灰蓝色调。 而嫣园,依然寂寞地隔着云雾躺在崖下的松林里。 重英寻至上次放藤索的树下,拔开覆在上面的枯草,藤索居然还在。 重英将藤索一头拴在树上,一头扔下山崖。萧子玉这次也不踏剑,和我们一起拉着藤索滑下山崖。 一切和上次来时没有两样。我们穿过松林来到嫣园前,萧子玉像上次一样扣响了仿佛几百年没有人扣过的门环。 不一样的是,这次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个半驼着背、满脸皱纹的老妪,用和上次一样木然的声音道:“主人已等诸位多时,请到前厅用茶——”(未完待续) 第61章:再探嫣园 萧子玉与重英对视一眼,迈步向园中走去。园中景致悉如旧日,却不知为何突然间有了些不一样的气息。 甫一进入前厅,我便明白了这种不同的由来——那个一袭玄色暗纹绣袍的男子,便是隔着遥远的距离,逼人的气势便已叫人无法忽略他的存在。 此时,他正闲闲地背对我们站在桌案前,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执着把茶壶,缓慢而优雅地将壶中茶水注于杯中。 “诸位远道相访,小园略备粗茶,不成敬意——”夜川没有回头,只把疏懒的声音和着一丝冷傲的笑意淡淡送过来。 “夜川兄,多年不见,别来无恙?”重英温软的声音中含着满满的笑,手却轻轻扯住了我的衣袖,不叫我继续向前。 “重英殿下,萧公子——” 夜川缓缓转过身,一张绝世俊美的脸让我忍不住微微吃了一惊。 这是一种不同于重英眉清目秀、面如冠玉的美。也不同于萧子玉疏朗正直、微带忧郁的美。这种美里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霸道。高傲得仿佛凌驾于世间万物之上,又冷漠得仿佛对世间万物全不在乎。 慵倦的眼神,目空一切的笑。遥远得如在云端,细看却又似一柄深藏鞘中的利剑,让人一见之下不寒而栗。 “……还有这位姑娘,请——”夜川伸掌向桌上斟好的的三杯茶一指,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子玉道声“多谢”,走过去端起一杯茶从容饮下。而后微微一笑,道:“好茶——” 重英犹豫了一下,放开我的衣袖,迈步过去端起一杯茶慢慢喝下,勾起嘴角笑道:“果是好茶——” 夜川的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不在意地一笑,走过去端起最后一杯茶。但见那茶碧绿清澈,闻之清香扑鼻。我一口喝下,道:“诚然人间极品——” 夜川笑意渐浓,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慢慢移开。扫视了一下厅中的几张镂空兽纹红木椅,淡淡道:“请坐——” 他的态度疏离有礼,神色深不可测。 如果昨夜四方寨的凶手果然是他,那么他的武功法力同样深不可测。 他每次开口说话都极为简短,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抗的力量。 我们依他之言在厅内坐下。重英、萧子玉无话找话地与他寒喧话当年,我只是好奇地、一眼不眨地打量着他。 渐渐地,在他那俊美的容颜与疏懒的笑容中,我竟看出一丝丝沧桑,一丝丝疲惫,还有……一点点忧伤。 这样的一个男子,人族的第一勇士,拥有至高无上的武功法力,拥有人族最美的女子,将世人孜孜以求的功名富贵丝毫不放在眼里。何以,竟会有那一点点忧伤呢? 虽然师父早已说过,世间万事万物都不可能圆满无憾。但我其时还是无法明白,这世间没有哪个生灵能够拥有完美无缺的命运。 所有的生命,都有自己无可替代的无奈与缺憾。即便真有哪个生命一无所缺,却原来也是另一种悲哀。 我眼望着夜川,搜索着记忆里五百年前那个带走媚雅并将我刺伤的人的影子;搜索着昨夜那个于电光石火间杀人剖心、并差点置我于死地的人的影子。 彼时他的眼光和他的剑一样寒冷锋利,他的脸在青铜面具下如幽灵般狰狞鬼魅。 如今取下面具后的他,虽然完全变了模样,然而我不会认错,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势,与他偶尔抬眸间不经意露出的锋芒,有一种令我颤栗的熟悉。 我无从去研判他的忧伤从何而来,我渐渐意识到,面前是一个何等可怕的敌人。 我们能够设法战胜他,并逼他说出媚雅的下落吗? 我们能够让他为他做过的事、杀过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吗? 重英、萧子玉与夜川叙完了旧,萧子玉突然将话题一转道:“夜公子虽隐居世外,然想必对人间事亦了如指掌。近段时日,四方寨每到月圆之夜,便有人被剖心惨害。夜公子可曾听闻?” 夜川道:“我若说不曾听闻呢?” 重英沉不住气地道:“可是昨夜我们分明看见你的剑——凶手手中拿的是你的天绝剑。夜川兄对此作何解释呢?” “何需解释,本来就是我。”夜川淡然道。 我们都怔了一下,没想到夜川竟如此直言不讳。 “夜川兄,你曾是拯救剑仙城的大英雄。我父王特赐你‘人族第一勇士’的无上荣誉,你却怎地做下这等伤天害理之事?”重英站起身,痛心疾首地道。 夜川仿佛没有听到重英的话,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道:“昨夜念在与两位有过一面之缘的份上不曾相伤,今日却怎地又来登门送死?” 萧子玉不理会夜川话中的狂妄,只微微敛眉道:“夜公子,我看你气色清朗,并无修炼魔功邪术的阴暗之气。你杀人取心,莫非别有隐衷?” 夜川道:“我的事情不用人管。倘若你一定要个理由,可以当我是看那些人不顺眼。” 重英怒声道:“夜川,枉我人族百姓敬你仰你,枉我一直对你佩服有加,你竟如此视人命如草芥……” 夜川淡淡道:“敬仰?佩服?那些与我有什么相干?有一些人,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等待死亡,生命对于他们来说是一种浪费……这些人,多活几天或者少活几天,又能有多大区别?” “可是,师父说世间万物,生存发展自有其规律。任何人、神、妖、魔都不该凭借自身强大的力量去轻易干涉。”我忍不住反驳夜川道。 “不去干涉就是慈悲——”萧子玉道:“夜公子作为修行之人,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么?” 重英道:“夜川,普通人的生命本就是刹那光芒,然而在这刹那光芒中,他们也有自己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也有对于生的眷恋和对于死的恐惧。你认为他们的生命没有意义,难道似你这般身怀绝世神功,却不问世事,只陪着一个女子隐居深山便有意义了么?” 夜川待我们说完,先看了看我,唇边勾起一丝讥诮的笑,道:“姑娘,你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强者可以重新制定这世间的规律与法则?” 夜川的目光落在萧子玉脸上:“萧公子,如果你所说的修行者,指的是修身养性、除魔卫道的话,那么我不是什么修行者。我的修行,只是对世间无上力量的追求。慈悲从来不是我要考虑的问题。似你那般为了所谓人间正义,将自己心爱的女子置于死地,我夜川委实做不到。” 萧子玉闻听夜川之言,顿时脸色惨白如纸。 夜川最后看着重英,眼中满是嘲讽,“重英殿下,我觉得陪着自己心爱的女子隐居深山,便是世间最有趣、最有意义的事,你以为然否?” 重英无语。(未完待续) 第62章:夜川 我从椅子上站起身,瞪着夜川道:“我师父曾经告诉过我,这世间有一时的强者,但绝没有永远的强者……你愿意陪着自己心爱的女子隐居深山,原也不与旁人相干。只是你不该滥杀无辜。不管你是不是别有隐衷,你都必须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至于萧公子他——他为了不伤及无辜,大义灭亲,令人感佩。你这样的人,岂能与他相提并论……” 夜川突然轻蔑地一笑,从座位上站起身,缓缓踱到我身边,阴鸷的眼神看进我的眼底。 我心头一颤,周身顿时升起一股寒意,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夜川道:“姑娘,你觉得我应该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可有本事来取?” 夜川继续向前走了一步,逼视着我惊慌失措却强作镇定的脸,道:“好一幅风华绝代、倾国倾城的容颜。姑娘,你有没有想过,你这张脸老去之后的模样?如玉的肌肤变得枯黄暗淡,丑陋的皱纹爬满眼角……乌发成霜,眼神浑浊,牙齿脱落,令人厌弃……” 不知是夜川的话语还是夜川的声音令我全身颤抖,几乎无法呼吸。 衰老——是那样一件可怕的事吗?我的脚步随着他的声音踉跄地一步步后退。 他捕捉到我眼神中的恐惧,却丝毫不肯放松地继续道:“倘若到了那一天,你会不会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恢复今日的容颜?那时,你会顾忌到不相干的人的性命么……” “我……不会有那一天……”我无力地说。心中却默默想到,人类的衰老真是一件恐怖而残忍的事情。而我幸为狐类,若真的到了衰老无法避免的那一天,我便远离世间,恢复原身,让华丽的皮毛遮掩我苍老丑陋的身躯和脸庞。 正当我陷入近乎绝望的窒息中时,萧子玉突然从位子上站起身,凝声道:“夜川,我明白了——” 夜川终于转过了身,望着萧子玉道:“你明白什么?” 我长长松了一口气。听萧子玉平静地道:“是冷嫣!你为了她,人族第一美人——为了她容颜不老,青春常在——你甘愿置声名于不顾,手沾血腥……” “原来你竟是为了冷嫣!”重英惊呼道。 夜川不屑地笑道:“萧子玉,世间浮名于我算得了什么?至于我身上的血腥,难道还多这几个人的吗?当年那妖族女子因你而死,这数百年来,你难道不曾痛苦、不曾后悔过吗?” 萧子玉目间痛楚,却依然沉静地道:“我辈修行之人,自踏上修行之路的那一刻起,此身便已属天下苍生。即使当年的事情重来,我亦别无选择。” 夜川大笑道:“好一个除魔卫道的修行人!可惜抱歉得很,我无法与你做出一样的选择。” 夜川冷下了脸,看着萧子玉道:“我不会看着我的女人一日日悲伤老去,我的女人,要永远拥有世间最美的容颜……还有,我不会让她的双手沾染血腥!她想要做的事,我都会代她去做。” 重英忘了方才的义愤填膺,忍不住叹道:“夜川兄,诚痴情男子也——” 萧子玉道:“要避免衰老,可以修行人间正道,何必要用那等邪魔之术?” 夜川不屑地道:“人间正道是什么?我只知道人类潜能的无限可能,以及武功法术的极致运用。但是她对这些不感兴趣。至于你所谓的修行,我不愿她受那样的苦,也不想她变得像你们这等修行人一般,清心寡欲,毫无生气……” 夜川之言傲慢无礼,萧子玉却并不理会,依然彬彬有礼地道:“你不懂——你既不懂得修行,亦不懂得修行之人。修行之人追求的是天、地、人以及万物之间的和谐共生,于世间琐事自不会甚为在意。夜川——倘若你依旧一意孤行,执迷不悟,为一己之私伤及生民,将来一定会自取灭亡,毁了你自己和冷嫣。” 夜川淡漠地道:“将来之事不劳萧公子费心——我甚不喜欢在家中与人动手,三位若不急于送死,不妨下个月圆之夜四方寨见。” 重英道:“夜川兄,我佩服你一片痴情!只是你说话未免太过狂妄。你虽是人族第一勇士,但我们三人联手,未必便打你不过。” 夜川微笑道:“不妨一试——” “那重英就得罪了——”了字未完,重英掌间一团火焰向夜川面上打去。 夜川并不躲避,待那火焰将到之时,只把衣袖轻轻一挥,火焰顿时反转了方向,以比方才快愈百倍的速度向重英扑去。 重英未及躲闪,衣袖瞬间被火引燃。 重英吓得脸色煞白,幸亏萧子玉一道蓝光向他全身一洒,火焰方才熄去。重英的衣袖已被烧破,人却幸而无恙。 夜川唇边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淡淡道:“玉清真人门下,也有这样不济的弟子……萧公子,尊师也可谓教导无方了——” 重英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怒声道:“是重英自己不争气,关家师何事!何况重英并非家师亲传弟子。” 萧子玉淡淡扫了重英一眼,皱眉无语。 那夜川的武功法术确然是深不可测,重英说合我们三人之力未必打他不过,我却实在难有这个自信。 然而今日今时若要在此地动手,我又岂能袖手旁观?自是无论如何也要搏上一搏。 我看着萧子玉,等待他的决定。 却见萧子玉向那夜川拱手道:“多谢夜公子手下留情。夜公子既不喜欢在嫣园动手,那咱们便来日四方寨见罢。另外,重英的武功法术皆为在下所教,非家师教导无方。告辞——” 夜川道:“不送——” 从嫣园出来,我们攀着藤索爬上山崖。 站在崖巅,重英惊魂方定。红着脸对萧子玉道:“师兄,你平日教训得是,我不该贪恋人间享乐,忽略了修行大事……从今往后,重英一定勤加修炼,不再给师父、师兄丢脸。” 萧子玉道:“你知道就好——”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萧公子,你说取食人心以保容颜乃我妖族邪术,不知这冷嫣是人是妖?” 萧子玉道:“人和妖有什么区别?妖能修得,人自然也能修得。此邪术起源于妖族,修习此术之人,便不是妖,也离妖不远。” 我不服气地道:“可是凭什么说修习了邪术的就是妖,修行正道的便是人呢?” 萧子玉被我问得愣了一下,半晌回道:“姑娘问得有理,是我失言——世间应只有善恶正邪之分,而不该有人妖之分。” 我点头笑道:“正是。”(未完待续) 第63章:拂香夜逃 我们在日色过午时回到龙华别院。 甫一进门,便见小厮匆匆来报:“殿下,你总算回来了!那吴老夫子一大早便带着人来到别院吵个不休,说是咱们拐走了他的丫头。竹影、玉痕与他厮缠不过,你快去看看吧。” “是拂香——”重英道:“这丫头逃走了么?只是我们并不知道她的去处……即便知道,也断然不会告诉那吴老头子。” 萧子玉道:“此事你去应付便好,我不惯与这等人纠缠。”说罢身形一展,径回自己房间去了。 想到吴老夫子的模样,我亦甚是不喜。拂香丫头终于逃走,倒叫我放下一桩心事。 知道重英自有办法应付,余事不劳我费心。我笑对重英道:“我亦不惯与这种人周旋,还是你一个人去吧……”说着绕过前厅,向后院疾掠而去。 过了一会儿,竹影到后院为我送午餐。 我随口问道:“重英和萧公子用过饭了吗?那老夫子可是极为难缠?” 竹影苦着脸道:“姑娘别提了。那老头子一大早便来到别院吵吵闹闹,声言若不交出拂香,便绝不离开别院。无论我和玉痕如何解释都不肯听,一口咬定是咱们拐走了拂香。还说咱们殿下仗势欺人,他纵死也要讨个公道。 “呵呵,那真难为了你们。” “唉,我们原想不给他饭吃,等他饿极了自会回去。但殿下于今陪着他,我们怕饿着了殿下,已经在前厅摆上宴席。殿下知道姑娘与萧公子不喜见他,是以叫我和玉痕分别送饭到姑娘和萧公子住处……不知我家殿下还要被那老头子纠缠多久。” 听竹影之言,我忍不住笑道:“其实,他找咱们倒也不算找错人——” 竹影白了脸色,惊声道:“难道……难道果真是咱们殿下……咱们殿下拐走并藏匿了拂香?” “那倒不是。”我没有想竹影会吓成这样,赶忙道:“只是他和萧公子送了些钱给她,叫她自去生活,不必再违心依附吴老夫子。” “呃……那倒也不打紧。”竹影松了口气,放下心来道:“咱们只做不知便是。” 这一天,直到晚饭时分,竹影方又来通报,说吴老夫子终于打道回府,叫我到前厅和重英、萧公子一起用餐。 重英一见我们,立即皱起了一张脸,苦巴巴地抱怨道:“你们倒是一个比一个走得快,叫我一个人被那吴老头子纠缠半天。” 看着重英疲惫不堪的样子,我与萧子玉不觉微微一笑,道:“确是难为了你。” “事情解决得如何?”我关心地道。 “还能如何?死不承认就是。”重英笑道。 用过晚餐,夜色已临。 竹影、玉痕叫人点上灯烛,收起杯盘,而后自去忙碌。 剩我和重英、萧子玉三人在房中时,萧子玉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重英道:“师兄,关于夜川之事,你可有主意?” 萧子玉眉头深锁,遥望嫣园的方向,半晌,沉声道:“我看那夜川毫无悔改之意,只怕下个月圆之夜,四方寨中难免一场大战。” 重英低头想了想,凝声道:“师兄,我自知法力不及夜川万一,到时只恐帮不上什么忙。你与雪儿联手,胜算能有几成?” 萧子玉看了我一眼,淡声道:“若今日在嫣园动起手来,胜算便是一成也无。但那夜川自恃无敌于天下,约咱们下个月圆之夜再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咱们总有机会赢得几成胜算。” 我初见夜川,便觉有一种强大的气势迫得我极不自在。及至他走近我身边,注视着我的眼睛,我更是恐惧得几近窒息。 萧子玉说今日若在嫣园动手,一成胜算也无,我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萧子玉说若是一个月后动手,我们便能赢得几成胜算,我却不由得心存怀疑——仅仅一个月的时间,便是日夜勤修,武功法力又能提升得了多少? 重英显然与我存着一样的疑问,张口道:“师兄,一个月不过转瞬之间,咱们如何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胜过他?” 萧子玉道:“武功法力自是不可能在一个月内有何大进,但咱们却不妨提前布置下。” “如何布置?”我与重英同声问。 萧子玉站起身,凝神看了一眼东方,微微一笑道:“明日我回残山,找师父借样东西。待我归来之后,你们自然知晓。” “萧公子此去需要多久?”我问。 “短则十天,长则半月——”萧子玉道:“你们这段时间要在别院勤加修炼,纵无大进,亦不可有一日荒殆。” 我和重英自是齐齐点头答允。 一夜无话。 翌晨,天色未明,萧子玉便起程去了残山。 我和重英在幽昧朦胧的晨光中练习剑术,半晌无话,似乎皆有一些无法言说的离情别绪。 重英练得累了,垂下剑道:“希望师兄此去一切顺利,早日归来。” 我黯然不语。想着夜川快愈闪电的出招,心中苦思破解之法而不得。 师父说,人族有不可思议的聪明智慧,有无限可能的巨大潜能。若非伤于寿命短暂、功名浮华,实不难成为世间霸主。 想那夜川,其寿已不知有几,对于人世浮华功名看得淡如云烟。摒弃了人族缺点的人,确是强大得可怕。 苦思冥想之间,天光已亮透。晨雾却并未散去,反而越来越浓重。 天地间青蒙蒙一片,今天是个阴沉的天气。 重英收了剑,闷声道:“看样子,今天太阳是出不来了。时辰不早,咱们回去吃饭吧。” “重英——”我犹豫了一下道:“当年我在繇山的时候,有一段时间醉心于武功法术,经常连日不饮不食,亦不觉得太饥饿。可惜那时师父不在,我亦不曾遭逢敌手,是以无法修正练功中的偏差。如今经过与你师兄的切磋,以及与夜川的一战,我模模糊糊知道了以往的错处。这几日,我想在落剑山找个清净去处,好好思考一下武功法术……我就不跟你回别院了。” “雪儿,难道我这别院中还不够幽静吗?”重英焦急地道:“你要安心修习武功法术,我不叫人去打扰你便是。” 我不敢去看重英的眼睛,只望着浓雾中的隐隐云山道:“别院自是清幽之所,只是比之深山,灵气终是弱了些。一月后便是与夜川决战之期,此时多用一些功夫,彼时便可多一分胜算。” “可是,你一定要一个人去吗?叫我如何放心得下——”重英轻轻扳过了我的肩,依依的眉眼望着我的眼睛,眼眶竟已有些湿润。(未完待续) 第64章:青山深处 我伸手抚了一下他的眼睛,笑道:“有什么放心不下?我自小便在山中修行。何况又不是生离死别,过几日待我想明白了自会回来,你又何必如此难过,叫我悬心……” “雪儿,”重英又叫了一声雪儿,突然放开了我的肩,背转身道:“你去吧——无论我如何舍不得你,你都无法体会。你不会明白思念一个人时一日三秋的感觉,你不会明白即使知道那个人一切安好,还是忍不住为那个人忧心忡忡、提心吊胆的感觉。你对我……永远都是这般云淡风轻、毫不在意——” “重英——”我很想告诉他,离别也令我万分难过。我心中并非云淡风轻,我也会有对于他的担忧、不舍与思念。 可是转念一想,有一天我们终将离别。他将要迎娶狐月公主,而我将要去寻找思念了五百年的天翊…… 既然分离是注定的,此时再多的情谊,也无非徒增来日的伤悲。倒不如狠下心,叫他以为我确然是这般云淡风轻,毫不在意…… 想到此,我抿紧了双唇,让所有的话语都消散在冬日的茫茫青雾中。 “雪儿,你为什么还不走?”重英的声音中透着一丝不愿被我觉察的凄然。 “重英——那么你……珍重吧。”我叹息着说出这句话,转身施出飞花遁影之术,向雾色弥漫的群山深处跑去。 我以为,我早已习惯了孤独。却为何,只是与人短短一段时间的相处,一朝离别,心中便这般空落寂寞? 身后是异族的繁华,身前是陌生的山水。我向着未知飞奔,不知何处是可以落脚的地方。 山外的雪早已化尽,山岭背阴处仍覆盖着大团的积雪。积雪与浓雾连成一片,模糊了本来便不分明的山路。 翻过无数山峰之后,一阵叮叮咚咚、宛如静夜琴奏的水声吸引了我。 遁着水声来到一条山谷深处,但见谷中一条山溪。溪水清澈如无物,溪下五色石子历历在目。 我蹲下身,撩起溪水洗了把脸,循着山溪慢慢上行。 溪水时急时缓,时隐时现。于是水声便如一首绝妙的琴曲般,舒缓交错,百转千回。 曲曲折折地沿着溪水行过数里,山势渐渐陡峭。不远的前方,似乎传来急流与岩壁相撞的澎湃之声。 我加快步子,飞身跃上一座低崖。眼前蓦然一亮,只见一条银练般的瀑布自空而降,似白龙出海,壮丽无比。 瀑布下方是一个幽静碧绿的潭子。若非瀑布注入潭中,将潭水靠着山壁的一方冲击得飞珠溅玉,整个潭水真如一大块纯净透明的翡翠完美无瑕。 潭水旁边,两株虬枝斜逸的红梅嫣然盛开,朵朵花瓣娇艳欲滴。仿佛每一朵花,都自信拥有世间最美的颜色。 它们开得这般傲岸,这般任性,这般旁若无人,这般骄矜自赏……丝毫不因最美的时刻无人欣赏而沮丧,而暗自神伤。 梅树旁边,还有一株杏树和一株桃树。因季节未到,此时的它们暗淡静默地陪衬着梅树。 然而透过她们褐色的、仿佛努力向四周伸展的枝干,我知道在不久之后,她们也将绚烂绽放——在这终日人迹不到的寂静幽谷,尽情地吐露自己的芬芳。 此处风景秀逸,灵气充沛。更妙的是,隔着潭水,距瀑布三丈远的崖壁上,天然一个小小的山洞,正是修行的大好所在。 我移步梅花旁,手抚梅枝,轻轻对那枝上红花道:“这里有你做伴,倒不十分寂寞。”说罢,轻轻一纵身,足点碧波,跃至崖壁山洞中。 想是临水之故,山洞入口处十分潮湿。往前走过数十步,地面方渐渐干燥。 洞中地方显然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并氤氲着缥缈的水雾。 虽是冬季,洞中却无寒意。一些藤萝和草蔓,绿意盎然地垂挂于洞壁上。还有些不知名的小花,从洞壁的罅隙里钻出来,团团簇簇,自成春色。 愈往里走,洞中光线愈暗。我施出烈焰术,将一团火光擎在手上照路,不久来到山洞尽头。 难怪洞中温暖如春,烟雾缥缈。原来在山洞尽头的东北角,竟有一方小小的温泉。 这温泉不及龙华别院的清池一半大小,水温却高过清池许多。 温泉对面,一块巨石光滑平整,仿佛天然的一张上好石床。 我走过去在石床上坐下,心中对这山洞甚感满意。 其后的日子,我便在山洞中摒除万念,一心修行。 山中无历日,不晓得过去了多少天。 一夜凌晨时分,忽觉四方震动,心中颇有所悟。站起身,但觉神志清明,灵力激荡,修为竟是突破了空冥之境。 我心中大喜,激动得难以入眠,索性信步走出山洞。 此际,夜天遥月微如一线,昏昧不明。而梅花也已谢了小半,减却许多清香。 突然惊觉,自己在这山洞之中,不知不觉竟已过了半月。 萧子玉此时想必已经回到别院,不知他自残山带来什么法宝,能否助我们战胜夜川,并将之擒获? 我沿着来时路向龙华别院行去。到得青龙峰上,天色方亮。 熹微晨光中,只见萧子玉和重英正在练剑。 萧子玉见到我,点头微微一笑。 重英却欣喜万分地扔下剑,跑过来握住了我的手,激动地道:“雪儿,你总算回来了……” 我笑道:“这半月来,你过得可好?” 重英摇头道:“怎么会好!你和师兄都不在,我一个人独自练功无聊得很——” 我说:“练功时息虑凝心,心无杂念,怎么会无聊?” 重英道:“可是那要怎么做得到?我的脑子里随时仿佛都有一千个一万个念头冒出来……” 萧子玉道:“雪颜姑娘未经世事,心地单纯,自非俗世中人可比。俗世中人早已困于欲望,惑于浮华……要做到息虑凝心,实非易事。” 重英放开我的手,转向萧子玉问道:“师兄,你是如何做到的呢?” 萧子玉道:“我亦做不到,只是渐渐学会看破、放下。知一切过眼烟云,随其自然不做强求,亦尽量不去想。” 萧子玉说此话时,脸上隐隐浮起一层忧伤的颜色,眼中似有深深的伤痛和无奈。 我不由得想,俗世是什么?若说不好,为何它叫人深陷?叫人痴迷?若说它好,为何又叫萧子玉伤痛至深? 重英道:“师兄尽日四海行游,不困于一时一地,或则容易看破、放下。只是我俗事缠身,要学师兄谈何容易?” 萧子玉淡然道:“你便随心罢,随你的天性自然,我亦不做强求。” 重英面上暗现一丝羞愧之色,拾起了地上的剑道:“咱们接着练剑吧。” 萧子玉却收起了手中的剑道:“不忙——” 萧子玉伸出左掌,右手以剑指向掌上一指,掌上慢慢现出一块漆黑透亮的东西来。 “这是什么?”重英上前细看。 我亦走上前去,见那东西漆黑如墨,透亮如玉,远观似通体无瑕,近看却隐隐透出无数银色暗纹。 我问:“这便是你回残山取来的东西么?” 萧子玉神色凝重地看着那块东西,道:“这是风雷印。以我们三人之力加上这风雷印,对付夜川当有七成胜算。” 重英兴奋道:“这东西怎么用?”(未完待续) 第65章:风雷之阵(上) 萧子玉道:“你们站远一些,待我将法力注入风雷印中,便可发动风雷之阵。我先带你们熟悉阵法,以免到时误伤自己。” 我和重英退开丈余。萧子玉将风雷印向空中一抛,催动法力向印中灌注。 风雷印突然之间光华夺目,不可直视。片刻之后,风阵印和着耀眼光华从萧子玉手上慢慢消失。 清明的晨光乍然变得天昏地暗,狂风挟着雷声滚滚而来,无数闪电自苍穹纵横交错扑向大地。 我们的脚下,不再是青龙峰陡峭的山崖,而成了一片石笋林立的沙地。 萧子玉道:“跟我来——” 我们随萧子玉闪入一柱石笋后,立足方定,空际忽然卷过一阵狂沙。雷鸣电闪中,我们方才站立的地方已被砸成一片深坑。 萧子玉不停地带我们在各个石笋间穿梭,同时对我们讲解行走的方位和生门、死门的变化规律。 风越来越狂,扬起的沙石扑在脸上,几乎令人睁不开眼睛。 雷声愈来愈大,闪电愈来愈密集。萧子玉已不再说话,身形转换的速度愈来愈快,我用飞花遁影之术尚能从容跟上,重英的步法却早已凌乱。 “师……师兄,停……停下吧——”风雷滚滚中,重英的声音支离破碎。 萧子玉衣袖轻挥,一道强烈的亮光指向天际,天地间顿时风停雷息,晨光复现。 我们依旧站在陡峭的青龙峰上。一轮红日跳出云海,铺染得东天霞光旖旎。 重英气喘吁吁地拄着剑道:“这阵法好生厉害!” 萧子玉皱眉道:“是你功力不济。这阵法发动尚不足十成之二三,若是对付夜川,须将阵法发动到极致方可。” 重英咂舌道:“才二三成便如此厉害,发动到极致那还了得?能不能设法只将夜川困入阵中,咱们不要进去……” “不可!”萧子玉打断重英的话道:“以那夜川的武功法力,仅凭阵法必然困他不住。咱们须在阵中占住生门,将他逼入死门。” 重英打起了精神道:“既是如此,我这段时间便苦练身法,到时候定不影响风雷阵的发挥。” 萧子玉道:“不但身法要跟上,还要明晓生死门的规律。阵法发动到极致时,生死门瞬息万变,一步走错便是粉身碎骨。如果十日之后你仍不能于阵中行走自如,那么到时你便留在阵外。” 重英怏怏低头不语。 自此之后,重英练功格外用心起来。每日天色尚是一团漆黑,重英便先我们到青龙峰上习练身法。 往日重英总要饮茶闲话,或者乘兴怡游。如今除了一日三餐,竟是无时无刻不在修习武功法术。 重英本是极其聪慧之人,往日耽于俗事,于修行之道不甚用心。如今在嫣园和风雷阵中两度受挫,突然用起心来,加上萧子玉悉心指点,竟是进步神速。 十二月十四那天,虽不能在阵法中行走自如,亦颇能应付得了生死门的变化。 十五日午后,北风呼啸,天寒地冻,萧子玉约我们到青龙峰上最后一次演练风雷阵。 从前在繇山时,师父曾教过我们一些阵法和五行生克的东西。彼时我和媚雅还都是贪玩好动的狐狸,对生克之理虽不太明白,对阵法神秘莫测的变化却甚感兴趣。 有时我们在弱水之源边的沙地上,或搬些石头,或扎些木桩,铺排些师父教的和自己创的阵法,然后以能顺利快速破解阵法为乐事。 因此风雷阵对于我,虽有风沙雷电相扰,却无非如同幼时的游戏加大了难度。 经过这段时间的练习,我非但可以在风雷阵中行走自如,瞬息辨识生死门的变化,且更能移石惑敌,伪变生死门的规律。 我想此次定能叫那夜川有来无回,只是还需小心不要伤他性命。而要将他生擒后,问出媚雅的下落。 阵法演练完毕时,日影已西斜。 清冷天色中,萧子玉收起风雷印道:“今夜便是月圆之期,咱们即刻赶往四方寨,仍依上回方位潜伏寨中。” 我们回到别院,牵出马匹,飞速驰向四方寨。 赶到寨子里时,已是夜色冥朦。 一月来勤修苦练,几乎忘了世事。此际旧地重来,忽然又忆起上回看到的红狐毛皮。 上次不及将它焚毁,不知今日是否还在? 我轻轻跃上木楼,沿着楼顶来到上次被害人家的院中。 院中本种着些花草,此际月下看去,却见那些花草俱已枯萎。房中隐约透出悲咽之声。整个院子里笼罩着种凄凄凉凉的气氛。 我向木廊下望去,那张红狐毛皮已然不在。 心中禁不住暗自酸楚,既为这户人家乍然失亲之痛,亦为同类尸身不知所踪之伤。 我仰头望向天际明月,心中忍不住思绪万端。 明月如此皎洁无瑕,人心却如此阴冷黑暗。有人为了容颜不惜残害同类,有人为了装饰无视异族性命…… 泛滥的欲望,扭曲的灵魂。茫茫众生,芸芸万灵——我如何才能叫你们放下贪求,静享世间月圆花开的温柔? 正自望月凝思间,月影突然间暗了一下。仿佛是夜鸟从天空掠过,可是夜鸟哪有这般快的速度,哪能瞬息间消失在四方寨的中心? 我知道我们等的人来了——我以飞花遁影之术向黑影消失的地方扑去。 不待夜川落地,我已挥掌向他接连施出剧毒盅、烈焰术。 缠绕着剧毒的火焰挟着绿色的浓烟,将夜川阻碍得身形一滞。 然而他袍袖轻挥,那足以令参天巨树顷刻枯萎的毒焰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但我的剑已接踵而至。 不单我的剑,还有萧子玉的剑——我们的剑齐齐向夜川背心刺去。 夜川没有转身,背后却像长了眼睛似的,叫我们的剑堪堪刺空。 我已然知道他的剑有多快,萧子玉也知道。一击不中,我们即刻后撤,同时以法术向他周身攻击。 夜川转过身,带着青铜面具的脸上发出狰狞的幽光。寒芒一闪,他的剑已握在手中。 剑光在他的面前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光墙,将我们打出的烈焰、毒盅、火符、落石等纷纷阻隔在外。 原来剑法可以快到这般境地——我心中惊叹,又禁不住带着三分惋惜。 要练到这般快的剑法,该有怎样过人的天分,又该付出多少艰苦卓绝的努力?可惜练剑的人,却走上了歧途。 重英此刻也已赶到。看着夜川不可思议的剑术,重英亦忍不住惊叹:“果然不愧是人族第一勇士……” 那夜川忽然飞身跃起,同时密不透风的剑墙化作一道凌厉无比的剑光,穿过我们法术形成的雾障向萧子玉刺去。 萧子玉闪身避过,夜川的剑却突然掉转了方向,灵蛇般滑向重英喉间。 重英来不及后退,我和萧子玉急忙出剑为他格挡。 只听“呛啷”一声响,三剑相碰,火花四溅。我的手腕被振得发麻,白羽剑差点脱手而出。萧子玉亦被振得连退数步。 夜川剑势不减,继续向重英刺去。 但夜川的剑被我们一挡之际,重英已反应过来,立时撤步退了丈余。这段时间他苦练身法,果然没有白练。 我握紧手中的剑,凌空向夜川眉际点去。 夜川并不后退,亦不回剑格挡,却以比我快愈数倍的速度削向我的腰际。 我急忙侧身一翻,躲开了他迫人的攻势,同时回手一团毒盅罩向他的面门。 我的剑与毒盅自然都伤他不到,但却为萧子玉赢得了开启风雷阵的时间。 当我身形落地之时,月光明媚、幽蓝如冰的夜色已变得风尘昏昧。不一时雷鸣电闪,平地上无数石笋拔地而出,四方寨的木楼早已不知所踪。 夜川向后一跃,似乎微微有些惊讶,但旋即恢复平静,唇边勾起一丝讥讽的笑,道:“呵呵,这倒有趣——”(未完待续) 第66章:风雷之阵(下) 我和萧子玉皆面色凝重,不去接他的话。 唯重英道:“夜川,你曾有功于剑仙,只是被那冷嫣所惑,方才误入歧途。此时倘能放下屠刀,改邪归正,我们必不伤你性命。” 夜川笑道:“多谢三殿下好心,何以见得我便是被冷嫣所惑,而不是我惑冷嫣呢?” 夜川的笑里满是不屑和戏弄。 重英却一本正经地道:“你本是拯救剑仙的英雄,若非为她修炼邪术以保容颜,何至于做那等奸邪小人所为之事?” “哈哈——”夜川大笑不言。 重英继续道:“夜川,听我一言——冷嫣虽美,然世间比她更美的女子亦不是没有。你又何必为了她自甘堕落,残害无辜?” 夜川突然敛了笑意,冷声讥诮道:“尝闻三殿下身边美人不绝,这份风流夜川委实不及。只是世间女子纵有容貌强于冷嫣者,夜川亦只愿共她携隐人间——” “你说什么?”雷声厉烈、狂风呼啸中,重英已听不见夜川的声音。 然我却听得分明。纵使此刻刀光剑影,我心中竟止不住为这句话生起小小的温暖和感动。 风雷阵已发动至九成,我与萧子玉、重英在阵中不停地变换着方位,并不时出剑欲将夜川逼入死门。以夜川的修为,踏入死门想不至立时毙命。 夜川先前并不知晓生死门的变化规律,然他却能于电光石火之间,用剑尖探知生死门的所在。当夜川的青冥剑划过死门时,会如同被电击般“嗤啦啦”闪出一道恐怖的火花。 这般过了些时候,夜川竟似已看出生死门的变化规律,于阵中从容移步之外,还不时向我们出剑进击。 见他不再用剑探测生死门,我和萧子玉暗地里将几柱石笋移动了位置。 生死门顷刻反转,萧子玉拉起重英跳进新的生门。我飞身刺向夜川,欲将他逼回刚刚离开的死门。 生死门的变化规律被打破,夜川不得不重新以剑探测。 此时生死门的转换快如疾风,他以剑探测生死门,便无暇回剑格挡我的剑。 眼看我的剑就要落上他的肩头,而他的左、右、后三方此时皆是死门,他已无路可退——他果然迎上了我的剑。 然而我的剑并未刺穿他的肩膀,只是划破了他的衣服。 他的身法快如鬼魅,即使紧紧盯着他,我也不曾看清他是如何躲过这一剑的。 一刺不中,我的脚下也即将转为死门,我急忙收剑跃向生门。 夜川躲过了我的一击,萧子玉的剑又接踵而至。 然不巧的是,此刻夜川刚好探知了生门所在,即时回剑挡开了萧子玉的致命一击。 萧子玉撤身后退之际,夜川忽然一个云龙翻身飞速跃起,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重英的肩—— 我与萧子玉同时挥剑削向夜川手臂,哪知不待我们剑到,夜川已提起重英向一处死门掷去。 我心中一沉,相救已是不及。以重英的百年修为,落为死门定然必死无疑。 眼睁睁看重英即将粉身碎骨,胸中刹那间竟是痛不可言。 然而重英只是在地上狠狠摔了一下,摔得一声惨叫。 风沙雷电在蓦然间全部止息,石笋与生死门乍然消逝——原来萧子玉于此千钧一发之际,及时收住了风雷阵,这才使得重英无恙。 我急忙跑过去扶住重英,心中说不出多么欢喜。 夜川的身影已在阵法止息时倏然远去,耳边传来夜川冷然讥诮的话语:“小小风雷阵,能奈我何!下月此时,看我如何破这风雷阵……” 萧子玉望着夜川离去的方向,久久凝眉不语。 重英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般,被我扶着讪讪站起身来。 我扯了扯重英的衣袖道:“刚才我以为你要死了,我的心好痛了一下。夜川咱们以后想办法慢慢对付,你活着真是太好了——” “雪儿,你竟为我心痛么?”重英抬起头,漆黑的眼眸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地望着我。 “我……我从前这里受过伤——”我指了指胸口左侧道,“好像特别难过的时候这里就会痛。” 萧子玉转过头来问我道:“是谁伤的你?” “是夜川——”那夜的悲惨记忆令我微微瑟缩了一下:“那个人是夜川,我已经可以肯定。同样的面具,同样的剑,同样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他捉走了媚雅,刺伤了我。我本来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是师父耗尽修为救了我。” 重英红了眼圈,心疼地道:“雪儿,你受苦了……” 萧子玉却只是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 “师兄,夜川说下个月要来破解风雷阵。这风雷阵真会给他破解么?”重英看萧子玉长久无语,忍不住问道。 萧子玉的眉皱得更紧,半晌,口中慢慢吐出三个字:“有可能——” “这……咱们下一步怎么办?”重英白了脸色道。 “先回别院休息——”萧子玉的声音中透出一丝疲惫,转身向四方寨郡守府衙走去。 月影沉西,天河寂寂。我和重英沉默着跟了上去。这一战,我亦疲惫得不能再开口。 从郡守府衙牵出马骑回到别院,三人各自安歇。 可惜这一觉睡得分外辛苦,梦里仿佛仍然继续着与夜川在风雷阵中的大战,直到竹影来叩门时,方才满头冷汗地醒了过来。 打开房门,天光已大亮。 竹影带着一丝嫉妒的神色笑问道:“殿下让婢子来问问姑娘,早餐是到前厅里吃,还是给姑娘送进房里吃?殿下说姑娘昨夜辛苦,若是想多休息一会儿,就让厨下随后重做了给姑娘送过来。” 重英的体贴令我感动,竹影的神色却令我颇不舒服。 虽然原是不想出去的,但看着竹影却不由地道:“我到前厅去和你们一起吃便好,不必为我麻烦。” 竹影含笑自去回报。我匆匆梳洗一番,向前厅走去。 路上心里模模糊糊地想:“望月关前,无数丧失人性的怨灵不曾使我胆怯。四方寨中,夜川凌厉的剑不曾使我畏缩。却为何,竹影笑意盈盈的脸,却时常使我不舒服到近乎慌乱呢? 她看着我,好像我抢了她最珍爱的东西,她却不与我计较一般。 可是我并不曾做过什么,重英对我好,难道是我的错?这种无法辩解的委屈,简直使我觉得比昨夜的一场大战还要累。 我摇了摇头,不去想它,加快步子向前厅走去。 这一日的早餐分外丰盛,各种菜肴、汤粥、果品,摆满整整一张桌子。重英却摒退所有下人,只留萧子玉和我三人共餐。 重英道:“昨夜辛苦,今晨叫厨下多做些给你们补补身子。” 萧子玉淡然道:“我已休息好了,用不着这些。” 我看了萧子玉一眼,见他果然已恢复如常,不似我和重英还脸有倦色。 重英笑道:“你不用,那就算是给雪儿准备的吧。” 我承情地道:“多谢你了。” 重英突然笑得面有凄色:“师兄,雪儿,其实你们一直以来都知道,面对真正强大的敌手时,我不过是个不中用的累赘罢了。只不过你们怕我难过,一直不肯告诉我。而我,自记事起便一直受人吹捧,逢着几个小蟊贼又将他们打得落荒而逃,所以便以为自己有多么了不起似的,狂妄自大,不自量力,不知天高地厚……” “重英——”萧子玉阻住了重英的话道:“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并不曾看轻于你。虽然你武功法力不济,然你天资聪颖,只是不肯用功罢了。若你用心修行,假以时日,定能有所成就。昨夜之事,亦是我的疏忽,你无需太过自责。” “是啊,重英,没有人怪你——”我柔声道。 “可是我自己怪自己!因为我的不自量力,才导致夜川在关键时刻逃掉。如今他对风雷阵已然熟悉,下次再要擒他,只怕难上加难。”重英自责地道。 “虽则如此,但经此一战,咱们对他的武功法术亦有所了解。他的功法重在一个‘快’字,然招式并非无懈可击,下次他要对付咱们也并不容易。”我安慰地道。 “雪颜姑娘说得对——”萧子玉道:“每经一次与强大对手的争斗,我希望你学会的不仅是自责,还有经验和进步。” 重英咬着嘴唇道:“多谢师兄、雪儿,我明白了——” “明白了就吃饭。”萧子玉道。(未完待续) 第67章:计策 吃过早餐,三人各自修行。 自午后始,我们聚在青龙峰上演练阵法。 如此十余日后,重英忽然对萧子玉道:“师兄,咱们为何一定要等到下个月圆之夜,叫那夜川来破解阵法?为何不现在直接到嫣园去,趁他未想明白破解之法前与他一战?” 萧子玉托着风雷印正欲发动阵法,听到重英的话停了下来,扫了重英一眼道:“你真以为嫣园是一座平平常常的园子么?” 重英道:“除了风景清幽,我看不出有什么奇特之处。” 萧子玉道:“咱们修炼五行之术,自当知晓五行生克变化之理。那夜川与咱们修行之道虽殊,然对五行法术绝不会毫无研究。我曾细细探查过嫣园,发现嫣园中隐隐有一种克制五行的力量。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咱们绝对不适宜在嫣园与夜川动手。” 重英张大了眼睛:“若果真如此,那夜川若是硬躲在嫣园里不出来,咱们岂非永远奈何他不得?” 萧子玉道:“不错——但是他一定会再去四方寨的。” 重英奇道:“即使他一定要出来为冷嫣取食人心,也大可换一处地方,叫咱们找他不到。” 萧子玉叹了口气:“他也不会换地方的。” 重英道:“他将咱们不放在眼里?” 萧子玉摇了摇头,却答非所问地道:“你喜不喜欢与人动手?” 重英怔了一下,老实地道:“不太喜欢——” 萧子玉道:“你既不喜欢与人动手,也几乎从来无需与人动手,所以你对练功修行的兴趣一直不大。但有的人和你不同,他们喜欢武力,喜欢跟人动手比试,尤其是跟势均力敌的人比试。若有势均力敌的人出现,他们无论如何不愿错过与其动手比试的机会。” “夜川就是这样的人?” 萧子玉点点头:“是——咱们的武功法力虽不及他,但加上风雷阵,也差不多能与他打个平手。他对力量的痴迷,只怕不下于对那位冷嫣姑娘的痴迷。” 重英恍然道:“若有人像喜欢美女一样喜欢练功,也难怪他的功夫会出神入化,无人能及。” 萧子玉道:“所以咱们还是下个月圆之夜,在四方寨等他。” 重英道:“下个月圆之夜……咱们胜他的几率有几成?” 萧子玉道:“不知道。” 重英张大了嘴:“不知道?” 萧子玉道:“这一战既然无法避免,不管胜率几成,咱们全力以赴便是。” 重英道:“那咱们继续演练阵法吧。” 萧子玉却没有立即发动阵法,反而眺望着嫣园所在的方向陷入了沉思。 “你在想什么?”我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嫣园的方向。 萧子玉语声淡淡:“我在想,下个月圆之夜,万一咱们败给夜川,世间还有谁能胜得了他——” “咱们尽力便是,结果怎么样,那不是咱们能把握的。”我也淡淡道。 重英伤感道:“师兄,倘若咱们败给夜川,能不能再回来看到这青龙峰的景色都不知道,又何必想还有谁能胜得了他?” 萧子玉叹道:“咱们死了不打紧,只是以后每个月圆之夜,不知还要有多少无辜之人被害。” 我不由黯然,“若咱们联手再加上风雷阵亦无法胜他,那世间又有几人能胜得了他?” 重英此时反而想开了道:“咱们且尽人事听天命吧。” 萧子玉突然转过头盯着他道:“下个月圆之夜你不必去了。” 重英脸上涌起一团潮红,咬了咬嘴唇道:“为什么?重英岂是贪生怕死之辈?除非师兄当我是累赘……” 萧子玉道:“我知道你不怕死,但在我没有把握护你周全的时候,我却不愿你去送死。” 重英咬着嘴唇不说话,脸上的潮红更加深重。 我明白重英心中的委屈与失落,但是我却无法安慰他,只好不去看他,转过了头问萧子玉道:“不论夜川破不破得风雷阵,咱们下次定要与他决一死战?” 萧子玉凝重地点了点头道:“是。” 我心中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难过和不安,并非为惧怕死亡。一个人为自己该做的事去死,本来也没有什么值得难过的。只是我突然想到自己身上背负的责任。 我曾答应师父,决不叫他失望。可是我若这么死了,有谁能令他从神息之地回到世间? 他虽然说过,一切顺其自然。可是他若真的愿意留在那与世隔绝的虚无之中,又何必寻找神之裔为他的复出而努力? 他既不愿永久留在那里,我又怎敢轻易放弃自己的生命? 何况我还没有找到媚雅,不知她现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还有天翊——我想念了五百年的人,我还没有让他看到我幻化为人的模样…… 看我低头不语,萧子玉道:“雪颜姑娘,你……可是怕了?” 我抬起头,摇了摇头。 重英看着我,忘记了自己的失落,却关切地问我道:“雪儿,你为何这般难过?” 我问自己,下个月圆之夜能否不与夜川一战?我回答自己不能。 既然无可避免的事,倒不如鼓起勇气坦然面对。何况,夜川虽然是个极其可怕的对手,但我们也并非没有胜他的可能。 想到这里,我对重英笑了笑,平静地道:“没有难过,只是有一点儿牵挂。但是不要紧,一切随其自然吧。” 重英道:“你放不下那位故友吗?你千里迢迢来剑仙寻她,却还没有见到她,就要面对生死决战……你放心,只要她还在人族,我一定帮你找到她,照顾她——” 重英只想到了媚雅,却不知我心中还有别的牵挂。我亦不提,提了他又能帮得上什么忙?有些事,只能我自己去做。倘若我自己做不了,便只能随我的生命而烟消云散…… 我心中有些悲凉,却浅笑对他道:“谢谢你,我知道你若找到她,一定会给她最好的照顾,我很放心——” 萧子玉突然道:“其实你也不是非与夜川动手不可——” 我看着萧子玉的脸,有点生气:“你当我是什么人——” 萧子玉却不理会我眉间的怒意,继续语声平淡地道:“我想到一个办法——这个办法,即使不能保证我们胜过夜川,也可以叫他以后不要再为了冷嫣作恶人间。” “什么办法?”我和重英同声问道。 萧子玉顿了一下,道:“月圆之夜,我在四方寨拖住夜川。雪颜姑娘,你到嫣园去找冷嫣,找到后将她带往四方寨。夜川对那冷嫣向来视若珍宝,我们以冷嫣性命相要挟,他必然会方寸大乱。彼时我们便好合力将他擒住——若擒他不住,你便杀了冷嫣。冷嫣一死,他纵然悲痛到杀了我们替冷嫣报仇,然往后却不至再滥杀无辜。” 重英拍手道:“这个主意甚好。” 我低头想了一下,道:“你在四方寨与那夜川交战,只用风雷阵拖住他便好,不要与他交手。不管我在嫣园找不找得到冷嫣,都会尽快赶去四方寨,与你合力对付夜川。” 萧子玉道:“我知道。” 重英道:“师兄,你既不许我去四方寨帮你对付夜川,那到时我陪雪儿一起去嫣园寻找冷嫣可好?” 萧子玉道:“夜川功夫深不可测,冷嫣与他在一起数百年,加之修炼魔功,只怕亦不好对付。你去帮帮她也好。” 重英笑道:“那便这么定了。” 十几天的日子一晃而过,转眼又到月圆之夜。 按预先商定,萧子玉独自前往四方寨,我和重英去嫣园寻找冷嫣。 虽然用一个女子的性命威胁一个男子,有些让我们衷心惭愧。可是冷嫣毕竟并非无辜之人。 如果事情的动机和结果都是正义的,那么手段不太光明些又何妨?(未完待续) 第68章:三探嫣园 圆月。 一轮皎洁的圆月,如一个完满的、幸福的笑挂在天心。圆月下有风,是那种带着冬的寒凉、却已隐隐透出春之暖意的东北风。 我和重英站在嫣园前的峭崖上,看着云遮雾罩的嫣园中渗出的一星似真似幻的灯火。 重英皱眉道:“上次留下的藤索不见了——” 我不以为意:“若嫣园是你的别院,有人拜访过之后,你是不是该到这里查看查看?你会留着那条藤索么?” 重英叹道:“月光虽然很好,重新编一条藤索还是很麻烦——” “不用编——”我微微一笑道:“我相信现在已经可以从这里直接跳下去,而不至摔伤自己。” 重英颓丧道:“我还不行。” 我问:“萧公子可曾教过你御剑之术?” “大略讲过一些……”重英犹犹豫豫地道:“但是……但是师兄自己也还未到达炉火纯青的境界,我更差得远了。你千万别指望我能用御剑之术下去。” 我看着他,鼓励地道:“御剑飞行虽然不容易,御剑跳崖却简单得多。你不妨试试——” 重英抽了抽嘴角,退了一步道:“你就不怕我摔死?” 我笑道:“有我在,一定不会让你摔死。” 重英踌躇了一下,道:“好——雪儿,我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言罢,重英拿出剑,口中念动咒语,那剑竟然也缓缓升起在悬崖上。 重英凌空一跃踏上飞剑,那剑立即带着他飞快地向悬崖下坠去。 我折了几段树枝拿在手中,跳下悬崖握住重英的手。重英的手有些颤抖,手心里也沁出冷汗,额头上更是渗出豆大的汗珠。 我们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耳边风声呼啸如电。 我捏紧了重英的手,安慰地道:“不要怕,稳住心神——”同时丢出一段树枝,足尖在树枝上轻轻一点,我们下坠的速度顿时缓了一缓。 重英苍白着脸望我一笑,手已不再颤抖。 手中的几段树枝全部丢出去后,我们终于平安落在崖底。 重英踉跄几步后一下子坐在地上,一边喘息,一边眼里闪射着兴奋的光道:“真不敢相信,我居然用御剑之术下来了。” 我笑而不言。 重英道:“一会儿擒住了冷嫣可怎么上去呢?” 我指了指嫣园后面黛色的山峦道:“你看——” 重英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你觉得嫣园后面可能有路?” 我试着向重英分析道:“嫣园地处四面峭崖之间,看似无路可走。但嫣园后面的峭壁一片苍黛之色,想必有些可供攀援的树木藤蔓。” 重英道:“早知不如带些绳子过来。” 重英话未说完,嫣园中的灯火忽然熄灭,一团黑影从嫣园中缓缓升起。 重英闭了嘴,我们向前轻轻跃入松林,同时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那团黑影。 黑影如墨。如墨的黑影脚下,却踩着一柄寒光四射的剑。剑气隔着不近的距离传过来,犹自令人心惊胆寒。 黑影在嫣园上空停了一会儿,而后向四方寨的方向飞去。一刹那的工夫,黑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重英望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轻叹道:“我何日方能学得这般御剑之术……” 我没有说话,只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月光下的嫣园。 重英道:“夜川已经离开,咱们这便进去吧。” 我皱眉道:“夜川虽然离开,可是离开之前却在嫣园上布下封印。此刻咱们只要一碰封印,夜川便能立刻察觉。须等他被萧公子困入风雷阵,无法脱身之际,咱们才好破了他的封印进园。” 重英慨叹道:“这夜川对冷嫣真是用情至深——既对她百般纵容,又不忍她手染血腥……片刻分离,亦放心不下,还要弄了这封印来保护她。” 我本来全部注意力都在夜川布下的封印上,听了重英的感慨,却不由心里一怔。想起在我的生命里,曾经也有过那样一个人,对我百般怜惜,不忍我懂得世间的残酷,临去时用尽神力,布下封印护我五百年…… 想到那个人,心里如同拂过温煦的春风,可是眼睛却像被北风吹着一般酸涩。我望着前方,眼睛里不知不觉一片模糊…… “雪儿,你说,咱们破得了嫣园的封印么?”过了一会儿,重英在我耳畔低声问。 我从往事的回忆中回过神来,悄悄抹了下润湿的眼角,轻声道:“不过是封印而已……虽然愈强大的人,布下的封印愈难破。但愈难破的封印,消耗的法力也愈多。夜川今晚要去四方寨与咱们决斗,能用在封印上的法力一定有限——何况,我很有破解封印的经验。” 重英放心地“哦”了一声,抬头去看天上的月色。 月畔浮云舒卷,若轻纱,似雾绡。一会儿将月影微微掩住,一会儿又轻轻移开。 人说道“浮云蔽月”,又说道“守得云开见月明”,仿佛云与月的相遇是一场错误。然我看此刻的云与月,分明有无尽缠绵之意。 无数次的分分合合中,是纠缠,亦是缱绻。 月影西移,浮云相随。 重英道:“以夜川的御剑之术,此刻想必早已到达四方寨。” 我收回神思,目注嫣园道:“咱们进去吧——” 重英似乎早已等得不耐烦,竟忘了封印之事,迫不及待地跳出松林,向嫣园的院墙上一跃。 我还未及阻止他,已然听到“呯”的一声,重英重重摔在地上。 “我告诉过你,有封印——”我叹了口气,看着他从地上爬起来。 重英狼狈地道:“我忘了……” 我不再说话,掌中凝聚灵力,以无有入于无间,向着嫣园凌空一劈—— 如同早春冰裂的湖面般,封印渐渐松动。 我催动灵力,连击数掌。封印终于似清晨湖上的雾气遇到阳光般,渐渐稀薄,渐渐消散。 我和重英翻身跃进园内,向着最后一盏灯火熄灭的屋宇走去。 我们走得很快。因为我们知道,适才破解封印之时,一定惊动了夜川。若萧子玉能困住他便罢,万一困不住,我们实在没有多少时间。 深院寂寂。原本清朗的月色忽然又被浮云所遮,人间陷入一片幽暗。 我们停在房前。 重英吸了口气,挥剑向精致的雕花门上刺去。 重英的剑尚未触着房门,房门已然洞开。 伴随着一串纯净如银铃般的笑声,一个清灵动听的声音在门内响起:“何方贵客深宵来访?未曾远迎,失敬失敬——”(未完待续) 第69章:第一美人(上) 我与重英皆愣了一下。重英大概是为突然洞开的房门,我却为着门内柔美入骨的声音。 这声音,竟隐隐与媚雅有几分神似。 若非在吴老夫子家看过冷嫣的画像,此时我真要生起门内人是媚雅的希望了。 然而,即使明知门内人绝非媚雅,这声音还是令我柔肠千回,不能自已。 重英一愣之后,向门内从容答礼道:“在下重英,久慕冷嫣姑娘绝世风采。今日特地登门,盼得一见。” 门内声音无邪如婴孩般道:“原来是三王子殿下大驾光临,欢迎之至。我这里备有好茶好酒,殿下是品茶呢还是饮酒?” 重英笑道:“在下此来既不为品茶亦不为饮酒,只愿一睹姑娘芳容,以慰百年倾慕之心——” 那声音咯咯笑道:“三殿下这般说笑,不怕身边的佳人听了生气么?我劝殿下在此,还是饮酒品茶的好……” “好”字未落,一只绿莹莹的玉杯突然从门内飞出,快如疾风般击向重英眉间。 我们无论如何料想不到,门内的冷嫣竟会于笑语盈盈间突施杀着。 重英一时反应不过来,眼看就要被玉杯撞上眉额。我急忙挥袖向玉杯一卷,但听“当啷”一声,玉杯碎裂在地。 一股醉人的酒香四散弥漫,重英额上却已是冷汗淋漓。 我不敢再叫自已胡思乱想,凝了神思,向门内道:“多谢姑娘好酒相待,可惜我等消受不起。久闻姑娘乃人族第一美人,烦请出来一见——” “咯咯……”门内的声音依然娇柔甜美,如媚雅在春日暮野上一回眸的笑,我却已听出了笑声中的重重杀机—— 其实我早该知道,一个取人心为食的女子,纵使如何千娇百媚,也万不该对她掉以轻心,失去防备。 “咯咯……‘第一美人’之名不过世人无知谬赞,比起姑娘这等绝代风华来,小女子不过只算得乡野村姑罢了。姑娘若是喜欢看美人,不妨站在河边自已照照……” 她的笑,如酒,令人醉。 我的心,却已如冰,不带半丝情绪。 我踏前一步,冷声道:“你该知道,我们既然深宵来访,不见姑娘岂能空回?” “唉,夜川不喜欢我见别人——”冷嫣叹息般地沉吟道:“可是你们既然非要见我,我总不好叫你们太过失望——” 冷嫣的声音柔情万种,仿佛站在门前的,果真是她不忍令之失望的朋友。 然而随着这声音,一条赤红如火的绫带忽然卷向我的腰间。 我飞身后退,那红绫竟如灵蛇般追随不休。 我挥剑绞向红绫,绫带末端被剑尖绞断,碎片随剑气纷飞,夜色里仿佛开起朵朵灿烂的血花。 “好身手——” 朵朵血花飘飘欲坠之时,冷嫣已笑眼盈盈站在门前—— 比画上更美,也更媚!月光照在她的脸上,连月光也变得风情万种。 我盯着她的眼睛,重英也盯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着某种使我心荡神驰的东西,但我知道那只是一种错觉,一种欺骗。就像适才欺骗我的声音一般。 她的目光在我和重英之间逡巡、流盼,眸中含着桃花般轻软婉媚的笑,浅浅问道:“我叫你们失望了么?” 重英仿佛也是醉了,一般浅浅回道:“姑娘可比画上漂亮多了——” 她眼中的笑意转浓,如同桃花酿成了酒,美艳,醇香。即使明知酒中含有剧毒,还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喝下去大醉一场。 她微微昂头看着重英,天真地嫣然道:“那你喜欢我么?” 重英柔声道:“所有漂亮的女孩子我都喜欢——你这么漂亮,我当然喜欢。” “可是你却要杀我——”她轻轻蹙了眉头,神态仿佛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重英叹息,叹息中饱含着深深的惋惜和无奈,“我也不想……但是我总要对四方寨那些无辜被害的子民有个交待……” “那些人是我杀的么?”冷嫣忽闪着眼睛,无辜地问道。 “这……虽非姑娘所杀,却因姑娘而死,姑娘自然难逃其咎。” “哦……是这样的么?”冷嫣眼中的笑意变成了忧伤,忧伤得令人怜惜。 “向来都是这样——男子做了错事,便要女子承担罪责。”冷嫣的声音中充满委屈,“……男子的名声越大,被他喜欢的女子,所要承受的骂名和责备便越重……我知道你们在四方寨打不过夜川,便跑到这里来找我的麻烦——” 月光下,重英微微涨红了脸,却依旧彬彬有礼地道:“若非为姑娘修习邪术,取食人心以葆容颜,夜川又怎会滥杀无辜?姑娘怎会觉得四方寨惨案与自已毫无干系?” “我用人心并非为了驻颜!”冷嫣摇着头道:“用人心驻颜,那样的容貌即使再美,也难免可怕。” 重英看了看冷嫣,冷嫣的目光清明灵澈。重英不禁有些迷惑地道:“莫非夜川在骗我们?” 重英的话是对我说的,但我未及回答,冷嫣却突然拍手笑道:“他没有骗你们,我是对他那么说的——” 重英越发不解,挠了挠头道:“姑娘究竟什么意思?你用不着以人心驻颜,却骗他去帮你杀人取心,这到底是为了什么?” 冷嫣边笑边道:“……为了什么?你们大家都说我是倾国倾城的美人,既然国可以倾,城可以倾,为我死几个人又算得了什么?” “你……你叫夜川去杀人,只是为了证明你的美貌?”重英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道。 “也不全是——”冷嫣止了笑声,唇边却笑意未消:“我叫他去取人心给我,是因为我要试练一种法术,一种很厉害的法术。” 重英道:“夜川的功夫天下几乎已无人可及,他对你一往情深,有他的保护和照顾,你又何必自已练这种为人不齿的邪魔功法?” 冷嫣没有回答重英的第一个问题,只粉面含忧道:“那是因为我想要自已保护自已——万一哪天夜川他喜欢上别人不再喜欢我,我不自已保护自已,到时候谁来保护我?” 重英道:“姑娘多虑了。不说夜川对姑娘用情之深,决计不可能抛弃姑娘喜欢别人。即便真有那一日,以姑娘这般美貌,还怕没有别人愿意保护姑娘吗?” 冷嫣望着重英皱了皱眉,道:“你不懂!你除了会对漂亮女孩子献殷勤外什么也不懂!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至少我知道,你就从来没对哪个女子长情过。夜川虽然比你好上一点儿,可也难保不会变心。万一他哪天变了心,即使有别的男子愿意保护我、照顾我,可是我却未必愿意接受别的男子的保护和照顾。” 重英被冷嫣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想要反驳,却一时讷讷不知如何开口。 我看着冷嫣,冷然道:“姑娘所言极是,只是有一件事错了。” 冷嫣挑眉笑望着我:“你倒说说看——”(未完待续) 第70章:第一美人(下) “姑娘要修习法术保护自已固然不错,可是也该顾忌别人。那些因姑娘而死的无辜之人,姑娘就真的于心能安吗?” 冷嫣道:“你怎知那些被杀之人无辜?” “他们不过是些寨子里的普通百姓,为生存尽日奔波劳碌,能有什么大奸大恶?” 冷嫣不答我的话,却反问道:“修行之人,常说众生平等。请问姑娘,猪狗、牛羊、虎豹、鸡鸭、狐狸……这些动物算不算众生?” 我点点头:“自然算的。” 冷嫣道:“那么人族每天取食大量猪狗牛羊鸡鸭,还猎杀虎豹狐狸,甚至剥下他们的毛皮供自已享用——这些行为是不是无辜?” 我语结。 其实她所说的,又何尝不是我心中所想,可是我却不能再与她讨论这些道理。 月影已经西移,自我们破开封印进入嫣园到现在,已过了将近半个时辰。万一夜川归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我们必须尽快擒住冷嫣,照原计划行事。 想到这里,我强硬地对冷嫣道:“不管那些人是不是无辜,也不管你有多少杀人的理由,今夜都必须请姑娘跟我们到四方寨走一趟。” 冷嫣嘟了嘴,嗔声道:“你们不讲理——你们居然不讲理——” 重英此时已恢复常态。我们都挂念着萧子玉能否独立对付夜川,便不再耽误时间。 重英将手中剑向冷嫣一指,笑道:“姑娘伶牙利齿,颠倒黑白的本领真是令人刮目相看,望尘莫及。不过不要紧,嘴上讲不清的道理,有时候可以用手中的武器来讲。” 冷嫣向后一退,白皙如玉的手腕在月光下轻轻一抖,数条红绫顿时被她抓在手中。 冷嫣握着红绫甜甜一笑道:“三殿下说得不错,嘴上讲不清的道理,常常都可以用武器来讲;有时候还可以用别的很多东西来讲,比如金钱、权势……不过今天我就用这红绫来和两位讲讲道理吧。” 重英出剑,口中却不忘调侃一句:“姑娘人美,用的武器也美——” 冷嫣笑容更甜,声音更柔,“剑是杀人的东西,我不喜欢杀人,我只喜欢别人替我杀人——” 冷嫣说着,数条红绫忽如数条钢鞭般向我和重英扫来。 重英闪身躲开红绫,道:“可是姑娘的武器也一样杀人——” 我用剑去削劈面而来的红绫,红绫却如长了眼睛般避开了我的剑锋。 冷嫣笑道:“我的武器虽一样杀人,但是却会令人死得很好看。三殿下,万一你被我杀了,你会发现死在我的武器下,会远比死在别人武器下好看得多,也舒服得多……至少不会有血溅出,污损了你的脸和衣服。” 重英不说话,重英已不能说话——重英的咽喉已被红绫缠住,眼睛直直地、不可置信地望着笑靥如花的冷嫣。 冷嫣的手收紧,重英的剑掉在地上。 我挑开面前零乱飞舞的红绫,向缠住重英咽喉的红绫斩去。我的剑还没有触着那条红绫,冷嫣忽然如鬼魅般转换了方位,而手中的红绫并未放松。 我轻轻一跃,剑尖对着重英凌空刺下—— 当剑尖接触到他发丝的刹那,我的手腕微微一转,剑锋绕着他的脖颈走了一圈。 他的脖颈周围飞起几朵红绫化成的血花,那红艳如火的血花衬得他本就白皙的脸越发苍白如纸。 “你退开——”身形落地的时候,我在重英耳边低喝道。 重英点点头,飞身退开数丈,站在嫣园东墙边的一棵杏树下。 冷嫣娇笑道:“三殿下是不忍心与小女子动手么?” 重英不说话,他还能说什么。 所有的红绫都向我卷来,从四面八方,像一片艳异的晚霞将我笼罩。 我的剑越快,红绫翻卷的速度便越快。 我在一片红影之间不停地变换着身形,红影却如一团噩梦般挥之不去。 剑光、红影、月光、轻风……看起来像是一幅极美的图画。只有我们知道,这图画里有多少凶险。 冷嫣的脸上已没有笑容,总是笑意盈盈的眼睛,而今闪射着冰冷的寒光,比我剑上的光还要冷。 我的剑光在红绫的罅隙里想要寻一个机会刺向冷嫣,却也无论如何找不到这个机会。 红绫偶尔会被我削断,然而却如抽刀断水水更流般,红绫织成的红影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厚重—— 密集厚重的红影让我感到一种压迫般的窒息,很想找一个空旷的地方,在月光下大口呼几口新鲜空气。 突然,我胸前一麻,红绫已如毒蛇般紧紧缠住了我的胸膛。 我回手挥剑,自肩头斜斜划过,不轻不重,刚好贴着我的肌肤滑过。 几朵娇艳的血色花朵和几朵曼妙的白色花朵飞起——红的自然是红绫,白的却是我的衣服。 在红花和白花之间,似乎有样东西坠落地上。我没有想,亦没有低头去看,我的眼睛紧紧盯着冷嫣的胸口—— 密不透风的红绫忽然消散,冷嫣的目光盯着我脚下的地上。红花和白花还没有落尽,我的剑已到了冷嫣的胸口—— 一剑穿心——像当年月下枫林中,夜川的剑穿过我的心。 但我本来并不是一定要致她的死命,我知道她会躲开。我算着我的剑至多只能刺透她的肩胛,甚至可能只是贴着她的肩头擦过…… 可是我没有想到她竟然没有躲,她的眼光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我适才站立的地方。 柳叶般的双眉因疼痛而骤然紧蹙,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眼中满是痛楚,满是惊异,满是不可置信…… 重英走了过来。 我收回了我的剑,冷嫣被剑刺穿的胸口涌出一股鲜红的血液,地上仿佛又多了一道红绫。 我虽然没有打算杀她,但她死了我也并不觉得特别难过。毕竟,这是她应付的代价。在令夜川杀人的时候,她就应该想得到。 但是她还没有死,她的眼光仍然停留在我适才站立的地方。 我顺着她的眼光望过去,看到了那件从我胸口掉落的东西——那是一幅画! 媚雅的画像——那夜重英在我的指点下,为媚雅所画的像。 月光此时正照在那幅画像上,媚雅的脸在月光下清明灵动,笑意盈盈。 我走过去,小心地拾起地上的画像,拂落画像上的灰尘,珍重地收在袖中。 “小颜……”背后响起一个颤抖的声音。 我的心像被惊雷猛地一击,蓦然回头,冷嫣的目光正一瞬不瞬地盯在我的脸上。 心底忽然升起一种极端的不安和恐惧。 即便赤枫林中,夜川冰冷的剑刺透我的胸膛时,我也不曾有过这种感觉。即便弱水桥畔,怨灵的獠牙离我的咽喉不足一寸远时,我亦不曾有过这般恐慌。 我小心翼翼、声音却已忍不住哆嗦:“你,为什么……为什么叫我小颜?你知道我叫雪颜?” “真的是你吗?小颜……”冷嫣痛楚的眉宇间忽然溢出一丝笑意,“你居然没有死?这真是太好了——我是小雅啊!你到人族是来寻我的吗?” 我的心在下沉,我却不肯相信地厉声道:“胡说!小雅不是你这般模样,你是冷嫣!你分明是冷嫣——”(未完待续) 第71章:故人情 “小颜……我不是冷嫣……”对面的声音虚弱中带着喜悦,喜悦中带着叹息。 “在夜川挖出我的心交给冷嫣的时候,我用移魂术将自已的魂魄移入冷嫣体内,我的魂魄吞噬了冷嫣的魂魄……冷嫣早已死去。现在在你面前的是小雅——” 对面的身体委顿在地,我不知是叫她冷嫣还是叫她小雅。 “也难怪你认不出……五百年了,我们谁也没有想到,再见时我们都已不是当初的模样……”对面的人虚弱地叹息。 “小雅——”我的心,颤抖如狂风中的枯蝶。我的脚步站立不稳,踉跄着跪倒在媚雅身旁。 “小雅,你痛吗?……不要怕,我来救你……”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心痛得无法呼吸。 我一边手忙脚乱地为媚雅止血,一边将自已的真气输向媚雅体内。 媚雅推开了我的手,身体软绵绵地靠在我身上,“小颜,来不及了……不过你不要难过。我不怪你,你也不要责怪自已……看到你活着,我就觉得十分开心了。我一直以为夜川杀死了你,我一直恨他、怨他——我想为你报仇,也为自已报仇……可是,可是……” “可是你却爱上了他,是么?”一旁久不说话的重英忽然喟叹道。 “唉……不错——”媚雅轻叹,“我原本恨他至极,可是后来他对我越来越好,我就忍不住……忍不住爱上了他……恨有多深,爱,便有多深——” “可是你仍然恨着他!你恨他挖出了你的心,更恨他杀死了你最好的朋友。所以你要他去为你杀人,自毁名节。你还要练习魔功向他复仇,你对他——爱有多深,恨便有多深……” 重英的声音中含着深深的悲悯。 媚雅点点头,又摇摇头,美丽的脸上闪过无尽的痛楚与凄惶。 “不错,我是爱他至极,亦恨他至极——但现在见到小颜还好好地活在世上,我突然……突然一点儿也都不恨他了……我心中……欢喜得很……” “你终于可以放下所有顾忌,一心一意地爱他。不用再让他为你杀人,不用再修习那伤天害理的魔功,不用再想法子折磨他,折磨自已——可是你却要死了——” 重英的声音中透出难以言说的悲凉:“你能不能不要死?雪儿一直找你找得好苦,你怎么忍心让她一见到你,却要面对与你永别的痛苦?你又怎么忍心在恨消失之后,让爱也化作云烟?” 我的胸口又在隐隐作痛,明明有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口。我扶着媚雅的肩,眼泪大颗大颗地滴在她的乌发上。 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些什么,我急忙握住了她的手。 她又在浅笑,眉梢因牵动伤口而蹙得更深,她却不愿停了笑。 她说:“我在繇山时,一直幻想外面的世界。幻想人族的繁华,人间的爱恨……如今……如今我都一一尝遍。我曾热烈地爱过,热烈地恨过。生命于我……已然了无遗憾。小颜……你,不需要为我难过……” 媚雅的声音渐渐微弱,笑意却不曾稍减。 月光皎洁,夜风萧瑟,我的心疼痛到近乎麻木。 “唉……”媚雅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遗憾,我还想再见一见师父和师兄,我还想……还想知道,夜川究竟爱的是我,还是冷嫣……” “五百年了,你不曾问过他?”重英讶声道。 媚雅又叹了口气,微弱的声音在夜风中支离破碎:“我不敢问……他也不曾说……有时候,我分明觉得他早已知道……” 媚雅微微喘了口气,突然睁开眼睛道:“不,还是不要……不要问的好……叫我怎么接受……接受他爱的是冷嫣而不是我的答案?还是……还是现在这样最……最好……” “好”字已不可闻,媚雅的眼又缓缓闭上,媚雅的手在我的手中突然变得沉重。一朵苍白而优美的笑定格在媚雅唇边…… 我松开了媚雅的手,将她轻轻放在地上,而后擦干眼泪站起身。 我一字一字对地上的媚雅说:“小雅,你不会死!你还要好好享受你生命里的繁华和爱情,我不允许你死——” 我伸出手,神秘的力量凝聚在指尖,缓缓地、缓缓地探索着地上那渐渐冷却的身体中媚雅的魂魄。 幽暗的萤光一点点汇聚在媚雅胸口,又一点点化成一个幽暗的光团……光团渐渐收缩,渐渐发亮,最后亮得如同苍穹的月色—— 我对那月色般的光华说:“我知道你绝不肯对我施以移魂术,但是幸好我也学过……” 我的指尖引着那团光华向我移动,虚空中传来媚雅焦灼的声音:“小颜,不要——” “雪儿,你在做什么?”重英忽然冲上来抓住了我的手。 我闭上眼睛,腕间轻轻发力,重英触电般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数步坐在地上。我没有去看他,眼角一滴泪悄悄滑落。 那月色般的光华随着我的指尖越飘越近,虚空中再次传来媚雅的声音——微渺的、带着哭泣的声音:“小颜,不要做傻事!将来我们的魂魄在你体内互相吞噬,你将痛苦不堪……万一你死了,我活在这世上又情何以堪?” “小雅,你放心,你的魂魄暂时只会在我体内沉睡。将来有一天,等我们见到师父,师父法力无边,一定有办法救你——”我低低地、坚定地、柔和地安慰那不情愿的、抗拒的魂魄。 “小颜……”媚雅轻叹,“倘若有一天见到师父,告诉师父,我的肉身在剑仙湖底冰棺之中……”媚雅的最后一丝声音融化在无际的夜色里。 我的指尖沿着眉心轻轻落下,那如月色一般的光华顺着我的指尖消溶在我体内。我缓缓吐一口气,慢慢睁开眼…… 突然,一团凌厉的杀气破空而来,同时伴随着夜川嘶哑的呼唤:“冷嫣——” 一阵夜风吹来,地上的冷嫣如阳光下的薄雾般,化作一道白烟随着夜风飘散—— 一柄剑! 一柄冰冷的剑抵上我的喉间——夜川的剑。 我本早已无惧于世间的寒暑,此时面对夜川冰潭般满含恨意的眼睛,却不由自主感到了彻骨的寒冷。 夜川的脸色疲惫而痛楚,玄色的衣袍上带着剑痕,带着被火焰和雷电烧灼的痕迹。显然刚经过一场大战。 “你杀了她——”夜川的声音悲伤、绝望、空洞。 “夜川,你听我解释——”重英急声喊道。 夜川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凛冽的剑尖向我的喉咙缓缓推移。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慢慢滚落…… “你杀了她……”夜川喃喃重复。 我没有躲避,我能听到剑尖划开我的咽喉的声音,我却感觉不到疼痛。 “夜川!设计杀害冷嫣的人是我,困住你的人也是我,不要伤害雪颜姑娘——” 萧子玉的身影从墙外飘落。脸上的疲惫比夜川更浓,一身衣衫比夜川更乱。落地时仿佛已经站立不稳。 夜川仍然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万年冰潭般的眼睛却突然由痛楚、绝望、空洞变得冷酷、狰狞、残忍。 “你们——都得为她陪葬!一个也走、不、掉!”夜川咬着牙,每个字里都带着刻骨怨毒,每个字里都燃烧着地狱的火焰。(未完待续) 第72章:误杀 喉间的血浸湿了胸前的白衣,我却没有低头看一眼。 我静静地凝视着夜川,静静地问:“夜川,你告诉我——你爱的究竟是冷嫣,还是五百年前,那只被你捉住挖出了心的狐狸?” 夜川怔住。 重英踉踉跄跄跑过来,看着夜川急声道:“夜川,倘若你爱的是冷嫣,你可知冷嫣早已于五百年前死去?你可知这五百年来,陪伴在你身边的一直是那只狐狸?雪儿杀了狐狸,岂不正好代冷嫣报了仇?倘若你爱的是那只狐狸,那么我告诉你,那只狐狸并没有死。她的魂魄如今在雪儿体内,你杀了雪儿,便等于杀了那只狐狸——” 夜川蓦然后退,剑尖虽依然停在我的喉间,执剑的手却已在颤抖。 “这是令小雅感到遗憾的事情之一。”我木然地看着夜川的眼睛:“她很想知道,你爱的究竟是谁?五百年了,她不敢问,因为她怕听到她不愿意听的答案——” “她叫小雅?”夜川怔怔地望着我,喃喃地问。 “她叫媚雅,我们都叫她小雅。” “你说,她没有死?”夜川微微侧转头,看着重英,眼中熄灭了刻骨怨毒,熄灭了地狱般的火焰,闪起一团亮光。 重英点了点头。 “小雅说,她此生曾热烈地爱过你,亦曾热烈地恨过你……那么你呢?”我继续执著地追问。但是我已不需要夜川去回答,因为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夜川回转头看着我,神思恍惚缭乱,“你怎知道她的名字?你为何让她的魂魄寄存在你体内?你究竟是谁?” “你可还记得,五百年前,月下枫林中,被你一剑穿心的那只白狐吗?” “你是那只白狐?”夜川颓然垂下剑,眼神中带着回忆的惊痛,突然却又仰头凄厉地长笑:“你居然没有死——” 夜川边笑边道:“她因你恨了我五百年,你却居然没有死……” “你早知道她不是冷嫣,你爱的是她,却为什么不告诉她?”看着狂笑的夜川,我淡然复凄然地问。 “你叫我怎么告诉她?”夜川凄厉的长笑化作怆然的悲音:“在我杀了她最好的朋友、挖出了她的心交给另一个女人之后,你叫我怎么告诉她……我爱上了她?” “我只能尽我所能地对她好,她要什么,便给她什么……我以为漫长的时光,终有一天可以弥补我犯下的错,终有一天可以消除她心里的恨,终有一天我们可以放下恩怨,彼此坦白,却谁料——谁料到突然之间竟会一切都来不及……” 凄厉的长笑和刻骨的悲痛似乎耗尽了夜川的全部力气。此刻,这个以一己之力挽救剑仙的人族第一勇士,虚弱得像一棵狂风中的树苗,仿佛随时都有倒下的危险。 已经干涸的眼泪,再次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我终于代媚雅问明白了答案——是她想要的答案,只是我却不知何日才能告诉她。 我突然觉得很疲倦,从来没有过的疲倦。这疲倦甚至压过了胸口和咽喉的疼痛。我在疲倦里看着眼前的一切越来越不分明,最后变成一片空白…… “好累,我要休息一下……”说完这句话,我身子一歪,已然失去了知觉。 不知睡了多久,像做了一场长长的、沉沉的梦。梦里一切都已记不分明,但那一定是个痛楚的梦。因为醒来的时候,我的心口仍在抽痛。 我没有睁开眼睛,我觉得这样闭上眼睛躺着很舒服。那个梦耗费了我太多精力,我需要继续休息。 房间里大概有溶溶的阳光照进来,应该是金色的、明媚的、却不灼人的阳光,像五百年前某个人的笑。 房间里大概还有几个人。虽然此刻我的精力十分不济,但我的听力和感觉却依然很敏锐。 我能听到微微的、细长的呼吸,还能感觉到这些人对我并无恶意,甚至还充满了善意和关切。 我的鼻尖大概渗出了汗珠,有只手握着一块帕子伸过来为我擦拭——手是温暖的手,帕子是柔软的帕子。擦拭的动作小心而轻柔,像对待一件名贵而易碎的玉器。 我忽然笑了——被人这样珍重地对待,我觉得很享受,也很开心。 但我的唇边刚刚绽出一丝笑意,我的心却又痛了起来。 屋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那狐狸醒了——” 声音冷漠而无情,叫我可以想见,发出声音的人的脸一定比冰川还冷。 我一下子睁开了眼睛。因为我的心起了戒备,在戒备的状态下我是不能闭着眼睛的。 “雪儿,你醒了?”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的却是一张温柔的脸。 这张脸上有春风般的笑,连他发出的声音亦柔如春风——这个人是重英。 在重英身后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这个人脸上没有笑,但我知道,他不是发出那冷漠声音的人。因为他的眼神中,同样充满着强烈的担忧和关切——他是萧子玉。 我的眼光继续在房内顾盼,我看见了那个人——他背对着我,负手站在窗前,一袭黑色衣袍挡住了一片阳光。 阳光果然很暖、很灿烂。可是站在阳光里的他,却全身上下散发着冷意,像一块千年的寒冰。不,像一座万年的冰山。 我忽然想起,这个人名叫夜川。 我的心再次痛起来,是一种尖锐的刺疼。虽然只是一下,我却已疼出了一身冷汗—— 看见他我便想起了媚雅,想起了那个噩梦,想起我的剑刺穿媚雅的胸膛,想起媚雅的血怎样汩汩流出…… “雪儿,你昏迷了三天,我们都很担心你……你现在觉得怎么样?”重英柔如春风的声音使我从夜川身上收回了目光。 我对重英笑了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看不由吃了一惊——我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狐狸。一只毛绒绒的、洁白胜雪的狐狸。原来法力耗尽之时,我竟现出了原身。 我一下从床上跳下地,轻轻转身化作人形,对重英道:“不用担心我,我已经没事了……只是有些饿。” 重英欢喜地道:“你能吃东西就太好了!” 萧子玉未等重英说完,已转身大步走出房间,没有什么情绪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去叫竹影、玉痕准备午餐——” 重英道:“竹影、玉痕衣不解带照顾了你三天,今晨我才叫她们去休息。” 重英的面色也很疲惫,仿佛三天三夜没有休息似的人是他。我感激地道:“谢谢她们,也谢谢你——你一定也在照顾我。” 重英笑道:“我很高兴有机会照顾你。” 我和重英说话的时候,夜川已转过了身,漆黑如暗夜的眼瞳冷冷地打量着我,令我如芒刺在背。 我抬头迎着夜川的目光,面无表情地道:“小雅的事,我万化抱歉。但是我的心和你一样痛——” “我只想知道——”夜川冷冷地打断我的话:“有什么法子可以尽快叫媚雅复活?” “等我师父回来,他一定有办法复活小雅。”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你师父在哪里?”夜川咄咄逼人。 “夜川,雪儿现在伤成这样,你叫她如何去找?”重英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快。 “你师父在哪里?”夜川没有理会重英的话,盯着我问道。 “我师父五百年前就已经离开繇山云游天下去了,我不知道他现在哪里,但是他一定会回来——”我看着夜川道。 夜川冷声道:“五百年他都不曾回来看过你一眼,你凭什么认为他还活在这世上?” 我的胸口又猛地疼了一下,心中涌起愤怒和悲哀。我大声道:“他当然活着!他当然会回来!只要我活着他一定会回来——”(未完待续) 第73章:移魂术 夜川眼里似乎现出一丝悲悯,但转瞬即逝,复冷冷道:“除了等你师父回来,还有没有其他法子?媚雅能将魂魄移在冷嫣身上,你能将魂魄移在你身上……这可是传说中的‘移魂术’?我去找个女子……” 重英叫道:“夜川!你又想杀人?” 我冷声道:“移魂术是一种禁忌之术,师父再三告诫我们不可轻用。一来因为移魂术每次使用,几乎都要耗尽全部法力。二来——天生万物,各赋其灵,倘若强行吞噬别人的魂魄,占有别人的躯体,将来必将遭受天罚。但是,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当我施出移魂术的时候,我不会分得清小雅的魂魄和我自己的魂魄。我很可能将我们的魂魄同时移在别人身上,那与现在有什么区别?又何必多害一个人?” 夜川沉默。 重英忽然忧心忡忡地道:“雪儿,你在施出移魂术时,你那朋友曾说,将来你们的魂魄会互相吞噬,你将痛苦不堪……那是真的吗?如何才能避免?你们的魂魄能够相安多久?” 我对重英安慰地笑了一下:“你不用担心,其实小雅的魂魄在凡人躯壳中,经过五百年的时光,早已虚弱不堪。所以她才需要拿人心来修习邪术,以保持魂魄不灭……她会在我的体内沉睡很久。如果我能在她的魂魄醒来之前见到师父,那一切便都可以避免。” “我和你一起去找你师父——”夜川突然开口。 我苦笑道:“我不知道到哪里去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 “只要去找,只要他活着,总能找得到——”夜川的声音中充满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好像他说的每个字都是无可辩驳的真理。 倘若我不知道师父在哪里,他的话一定能给我巨大的信心。但是我却无比清楚地知道,这世间无论何处,都不可能再寻到师父的踪迹。 但是……只要我努力去清除世间的怨灵,只要我努力去唤醒世人的信仰。总有一天,师父会回来的。不是吗? 想到这里,我对夜川道:“你说得对!我总能找得到他,但是你并不需要和我一起去。” “需不需要是我的事。媚雅的魂魄在你身上,我要保证她的魂魄离开你之前,你不会被人杀掉,或自己一不小心死掉。” “我像是会被人杀掉或轻易死掉的样子么?”我冷笑道:“你未免多虑了。” 夜川道:“若非媚雅的魂魄在你身上,此刻你便有一千条命,我亦已杀你一千次。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么?” 我知道夜川说的是实话,我亦知道自己的力量与夜川相比,差的不是一点两点。因此我虽心中气噎,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最后索性闭了嘴。 但斜睨着夜川冷酷狂傲的样子,我却又禁不住想:这个男子,看起来实在讨厌得很。不知小雅何以会为这样的男子动心?这样的男子即使对我再好,即使世间只剩下他一个,我亦决不会喜欢…… 夜川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却毫不在意地道:“你一定觉得我很讨厌,不想和我一起去找你师父。这不要紧,咱们各走各的路,谁也别理谁便是。” 重英看夜川咄咄逼人的架势,似乎为我不平地道:“夜川,雪儿去不去找她的师父,或者何时去找她的师父,那是她自己的事,你不要逼她。” 夜川扫了一眼重英,眉宇间满是不屑。 他丝毫也不掩饰这种不屑地道:“那狐狸自然要去找她的师父,我何需逼她。倒是三殿下你——举国都已知晓你与妖族公主的婚约。你不忙着准备自己的婚事,却日日陪着这狐狸做什么?” 重英不知是气是怒还是尴尬,涨红了脸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夜川唇边浮起一丝讥诮的笑,冷声道:“你的事我懒得管,只不过有些奇怪罢了。” “奇怪什么?” “你既然喜欢这狐狸,为什么还要娶别人?你既然要娶别人,为什么还放不下这狐狸?倘若她对你因感激而生情,你却不能娶她为妻,却叫她多么伤心?” 重英看了看我,脸涨得越发通红。过了半晌,方强作镇定道:“人族与妖族联姻,乃父母之命,为国之计,重英不敢不从。但我心中实爱雪儿……若雪儿肯留下来,我自会对她另做安排,决不叫她受半点委屈……只是可惜,她不会留下来的。” 夜川讥笑道:“想必那妖族公主长得不错,否则怕也难叫你顾虑到父母之命、为国之计……这狐狸不肯留在你身边,倒不失一个聪明的决定。” 重英恼羞成怒道:“夜川你自己伤心难过,是不是要叫天下人都跟着不开心你才满意?” 夜川看了重英,轻叹一口气,道:“确乎如此——” 重英气结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很令人讨厌?我真不明白,雪儿的朋友是如何爱上你的?” 夜川淡淡道:“她会爱上我,是因为她不是人。” 重英正待说话,门外忽然响起萧子玉的脚步声。 “午餐已备好,大家到前厅用餐吧。”萧子玉道。 重英狠狠瞪了一眼夜川,不再理他,转对我道:“雪儿,咱们走!” 那夜川竟不跟着我们,依然凝了眉头站在窗下阳光里。阳光在他黑色的衣服上镀了层金色的光线,却丝毫不觉得暖,反倒散发出无比的落寞和寒意。 我虽对他无甚好感,甚至颇有恶感,但念在他对媚雅一片深情,还是勉为其难地问道:“你不和我们一起用餐么?” 夜川毫不领情,看也不看我地冷声道:“吃不吃是我的事,我的事向来不用别人多嘴。” 重英一拉我的衣袖道:“雪儿,莫理他!这三天来,他就没和咱们一起吃过饭。随后我叫玉痕把饭给他送过来,咱们走吧——” 我们来到前厅,因时间并未到正午时分,饭是为我特意提前准备的。 我本来很少会有饥饿的感觉,但因使用移魂术耗尽法力,此时身体虚弱无比,必须吃些什么来补充一iati力。 然而面对满桌佳肴,我却只吃了几口,便再也吃不下去。 许是因为媚雅之事——据说太过想念一个人的时候,会叫人茶饭不思。但也或许是因为,我缺少的根本不是食物,而是静心的修行。 勉强又吃了几口,我放下手中竹筷,对重英和萧子玉道:“你们慢慢吃,我先回房休息。” 重英道:“雪儿你再多吃一点儿,你的脸色好生苍白……” 萧子玉道:“让她去吧。”(未完待续) 第74章:人走茶凉 回到房中的时候,夜川已经不在我的窗下,这使我颇为满意。 但不知为何,他竟住在了与我对面的房间里。隔着不远的距离,隔着关闭的房门,我依然能感觉到他森寒的、迫人的气息。这又使我颇不自在。 龙华别院并不缺少房子,也不缺少院子。萧子玉和重英都住在别的院子里,为什么他却要住在这里? 我坐在床上打坐,尽力不去注意他,不去注意外间的一切。 但是不一会儿,院子里又响起一阵脚步声,是走向夜川房里的脚步声。 当那脚步声停在夜川门前时,我听到玉痕带笑的声音:“夜川公子,婢子给你送饭来了——” 没有开门的声音,只有夜川冷硬如岩石的声音:“我不饿——” 玉痕带着恳求地道:“夜川公子,这是婢子亲手为你炒的几个小菜,并不是叫厨下做的。你即使不饿,好歹也尝上一尝。再说,婢子还为你准备了一壶上等的好酒——” 门开了,玉痕的脚步声走进去。夜川冷冷道:“谢谢——” 虽然夜川的声音依然不带一丝感情,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倒叫我委实意外之极。 玉痕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软:“夜川公子,你是人族第一勇士,婢子对你仰慕已久。你肯尝尝婢子炒的菜,婢子心中不胜欢喜,何用说谢字?” 夜川道:“我是谢你的酒——菜我不吃。” 玉痕似乎愣了一下,依然笑道:“那婢子为公子斟酒。” “不用,我自己有手。” 玉痕声音里带着一丝丝伤感,一丝丝叹息,“婢子是不是很令公子讨厌?是以菜也不肯尝,酒也不肯让婢子斟……” “你想多了,我只是不习惯有人侍候。” 玉痕复笑道:“既然不讨厌,公子何不尝尝婢子做的小菜?我保证公子尝了之后一定会喜欢。” 夜川道:“我不饿。” 玉痕叹了口气,软声道:“我们做丫头的,自然比不上人族第一美人入得公子的眼……然婢子对公子纯粹出于一片仰慕之意,并不敢有半分他想——” 听着玉痕的话,我心中暗想:仰慕夜川这样的人,倒不如去仰慕一座千年的冰山——千年冰山大概也有溶化的时候,夜川这样的人却绝不会领别人的情。 夜川果然没有说话,只听到酒从壶里落向杯中的声音。 玉痕却依然不走,过了一会儿又幽幽道:“婢子从小就知道,这世上人和人是不同的。有些人天生什么都有,有些人天生却一无所有——公子这样的人,本不是婢子所能高攀得起。只是……只是婢子心里还是禁不住好生羡慕那冷嫣姑娘。一个女子,一生即使只能够陪伴公子一天,想来也是没有遗憾的……” 竹影曾说,她和玉痕皆心恋重英。却为何这玉痕见了夜川,便忘了重英? 我固然想不透这夜川有何值得恋慕的地方,但媚雅既然喜欢他,想必他也有某些吸引女孩子、或吸引某些女孩子的地方吧。 然夜川其人狂傲之极,除了对自己喜欢的人外,对其他人并不会稍假辞色。玉痕丫头喜欢上他,何异于将一片深情付予顽石——是以我并不担心夜川会对媚雅变心。 对面的声音扰得我心神不宁。我索性停止了打坐,从床上站起身,准备到外面走走。 在我拉开房门的刹那,对面的房间里突然传来“啊”的一声——这声音里固然充满惊诧,却也同样充满了娇羞和欣喜。 玉痕进去后,对面的房门便没有关。透过大开的房门,我看见夜川竟然执着玉痕的手,将她拉得离自己近在咫尺。 我不由脑子里轰然一响,像被钉住了般愣在原地。 玉痕背对着我,似乎未曾发觉我正在看着他们。夜川却清清楚楚看见了我,却非但不松手,反而将玉痕拉得更近,面上丝毫没有惭愧之色。 我不由起了恼怒,更为媚雅起了悲凉。我怒声笑道:“说什么一往情深,却原来不过是人走茶凉——” 言罢,再也不看他们一眼,恨恨跃上院墙飞身而去。 后院清池畔。 满池氤氲的烟雾濡湿了我的眼睛。我跳下清池,扬手在清池周围布下一道结界。 人族实在是种无常易变的东西,片刻前,还对一个人痴情不渝。片刻后,却已执起了另一个人的手。 夜川如此,玉痕如此,重英未必不会如此。 狐月公主容颜绝丽,他娶了她未必还会记得我—— 但是这些我并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媚雅——当她的魂魄从沉睡中醒来时,当她的躯体重新复活在这世上时,叫她如何接受,心心念念的爱人竟已将她遗忘,另结新欢…… 她会不会懊悔,当初不如死了算了? 我的泪慢慢滴落在清池。我想如果可以,我一定杀了夜川,叫媚雅永远见不到他,也许反而会少些悲伤。 可惜我不是夜川的对手。自然,我也可以杀了玉痕,但那是没有用的。倘若他的心要改变,即使没有玉痕,也会有别的人。 我想我还是离开这里吧。多变而复杂的人族,不是适合我的地方。 媚雅的事已然了结,我该到祖龙城去见见啸风师兄,再到积羽城去寻找我思念了五百年的天翊。 想起弱水桥畔,天翊温煦如阳光般的笑,我的伤心不由消了大半。 即使隔着千山万水,即使我看不见他,想起他来,还是觉得世界如此美好。 那些阴郁,那些忧伤,那些黑暗痛苦的时刻……在他金色的笑影里,不过是些阳光下的浮尘罢了。 我从清池游上岸,撤下结界走出后院,自偏廊去找重英和萧子玉告别。 到了重英居处,下人却回道,重英和萧子玉去了我的房间。 我现在很不愿回我的房间。因为怕进那个院子,怕看见夜川。 然转而又想,羞愧得不好意思见人的,明明应该是他。我有什么必要躲着他呢? 这样想着,慢慢回头走去。 重英和萧子玉果然在我房里,玉痕却已不见。夜川没事人般,从他的房里踱了过来。 我瞪着夜川道:“你来做什么?” 夜川淡漠地道:“我来看看你是不是要走——” 我本来是要开口向重英辞行的,听了夜川的话,却偏赌气地道:“谁说我要走?人族繁华我还不曾完全领略,那能这么快便离开!” 夜川道:“你要看尽人族繁华,便是一百年也不够。” 重英叹道:“雪儿,虽然明知你言不由衷,却还是忍不住盼望,这人族繁华真能把你留下。” 萧子玉淡淡道:“原不是繁华境中人,又岂会在繁华境中久住。”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萧子玉是懂我的。但我却不知,该为这份相知开心还是不开心?(未完待续) 第75章:剑仙湖底 重英忽然想起来似的道:“雪儿,你适才到哪里去了?如今你那朋友已经找到,虽然结果令人伤感,但我相信你们终究相会有日……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若是闲暇无事,明日我带你到一个好玩的地方去。” “谢谢你,重英。”我诚恳地道:“和你在一起,每天都令我十分开心……但是,明天我要走了。” “你……要走?”重英白了脸色。 我点点头,心中升起一阵离别的感伤。虽然早知分别已注定,可是临到眼前,那种忧伤、压抑和沉重,还是令人很难面对。 重英半晌无语,过了许久方怏怏问道:“你要去哪里?你……还会回来吗?” 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可能先去找啸风师兄……我会回来的,这里有我的朋友。无论你们什么时候有事,我都会回来的。” 我说的“你们”,自然包括萧子玉。但萧子玉却仿佛没有听到般沉默不语。 重英忽然笑了起来,笑容中充满凄凉:“好——雪儿,你走吧。既然留不住,又何必再去挽留——只是,你的身体现在非常虚弱,能否等复原后再离开?” 重英的笑令我更加难过,我低下了头,掩饰着心中的悲伤道:“我的身体不妨事,你不用担心……” 重英叹了口气,道:“你打算明天就出发么?” 我艰难地点点头:“小雅说,她的原身在剑仙湖底冰棺之中。我想今天下午先去看看她,明晨上路。” 重英道:“我陪你一起去——” “不,我想单独去看看她。” “那你要小心。剑仙湖虽说是内湖,但面积广阔,深不可测……” “我和她去,你不用再说了。”夜川忽然硬生生截住了重英的话。 “不用你去!”我冷冰冰对夜川道:“我说过我想单独去。” “你若找得到冰棺所在,那也随你——”西斜的阳光从窗子里照在夜川脸上,夜川眯起了眼,淡漠地道。 “为什么会找不到?”我蹙眉疑惑地问。 “冰棺是我放的。我在放置冰棺的时候,顺手在上面加了道隐之封印。”夜川慵懒缓慢地道。 所谓隐之封印,就是以法术将一件东西隐藏起来令人看不到。 我虽然懂得破解这种封印,但要寻找到隐之封印下的东西却并不容易。除非知道封印具体的位置,或者施这种封印的人,法力修为极其不济。否则要破解,也是无从破起。 念及此,我只得万分不情愿地对夜川道:“你带我去——” 夜川不再说话,转身大步走出房外。我对重英和萧子玉道了再见,急忙跟了出去。 夜川走得很快,我用尽全力,亦只能远远望见他的背影。此时法力微弱,勉强施出飞花遁影之术,却也提升不了多少速度。 为避开街市熙攘的人潮,夜川专捡幽僻小路行走。不一会儿,我已额上虚汗如雨。索性收了法术,慢慢向前行去。 夜川在前面不耐烦地停了下来。待我走至近前,夜川道:“似你这般走法,便是天黑亦到不了剑仙湖。” 我疲惫地道:“你不是会御剑飞行么?你御剑带我去。” 夜川冷声道:“我的剑只带媚雅,你不是媚雅。” 我红了脸,既尴尬又气愤:“你还记得媚雅?你的新欢玉痕你也不带么?” 夜川看着我,瞳孔忽然收缩,眸中射出逼人的寒光,缓缓地、一字一字地道:“狐狸,你最好不要胡说——” 我勉强迎着夜川的目光,脚下却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尽管我不肯承认,却不得不承认,面前的这个男子使我感到害怕。 他强大、无情、狠辣、决绝。最关键的是,他对我毫不在乎。这世上除了媚雅,似乎再也没有什么能打动他。 当一个无法被打动的时候,总难免显得可怕。而当你知道,你无论如何打动不了一个人的时候,总难免有些害怕——既讨厌又害怕。 我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夜川忽然收回了目光,冷声道:“你等着——” 我怔了一下,举目间已见夜川闪身进入一条巷子,瞬间不见了踪影。 我松了口气,在武功法力没有恢复之前,我想自己最好还是不要惹他动怒——虽然这人实在很容易动怒。 待我武功法力恢复之后,即使打他不过,跑总跑得掉的。 夜川没有让我等太久,很快带了辆两匹马拉的车子回来。 知道此人不喜啰嗦,未等他说话,我便跳上了马车。 “侠隐村外,剑仙湖畔——”夜川简短地对车夫说完这句话,在两匹马的屁股上轻轻一拍,两马立即长嘶一声,狂奔向前。 马车到达侠隐村外剑仙湖畔的时候,夜川似乎已在一棵树下站了许久。 我跳下马车走过去,车夫也跟了过来。 我奇怪道:“你过来做什么?” 车夫陪笑道:“姑娘,车钱还不曾付……” 我与重英在一起时,乘车吃饭,向来都由重英付账。我身上从未带过钱。这夜川为我叫了马车却不付钱,不禁使我想起重英的好来。 我走到树下,对夜川冷冷道:“付账——” 夜川皱了皱眉头,拿出一块碎金扔给车夫:“不用找了——” 车夫满脸堆笑连声道:“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车夫走后,夜川看着我道:“以后出门记得带钱。如果你要别人帮你出钱,说话最好客气些。” 我昂了昂头,心中又委屈又气闷:“马车是你叫的,我没有要坐——” 夜川还想说什么,却只是一脸嫌弃地转过了头。 我知道在这件事上,自己确实有点儿蛮不讲理。我的委屈不是为着这件事,而是为着自己竟然不得不与一个令人如此不快的人相处。 虽然天气还寒意浓重,但早来的春风已然吹醒剑仙湖边的草地。草地上有一些小草已冒出嫩芽,不经意看去,地上像铺着一层绿色的烟雾。 踏在这如烟的草地上,凝眸注视着波光浩渺的剑仙湖,夜川道:“从这里下去,游到湖心,向下潜至湖底便是冰棺所在。” 不待夜川说完,我已“扑通”一声跃进水里。 自小生长弱水河边,我的水性极好。即便身体未曾复原,在水中依然游得如同鱼儿一般自在。 不一会儿游至湖心,向下潜行百余米后,忽然遇到一股来自湖底的强劲阻力。此时水底已极为幽暗,看不出阻力因何而生。 夜川运掌如飞击向水下,阻力顿时分作两股,自我们身侧汹涌而去。 又向下潜行一段后,水底已完全陷入黑暗,阻力突然消失不见。四周漆黑又安静,只听见我和夜川游动时哗啦哗啦的拨水声。 继续向下潜行,穿过一段漫长的黑暗之后,水底忽有无数光点闪烁。 光点初如萤火,渐如灯烛。越向下沉,光点越亮,渐渐汇聚成一团幽朦的光晕,照得水底宛如初二三时月色冥朦的夜晚。 夜川在我身边停了下来,我的脚轻轻触着水底虚软的泥沙。 夜川挥动玄色的衣袖,一幅晶莹剔透的冰棺自幽暗中缓缓显现。 冰棺中,一只红艳如火、美丽绝伦的狐狸静静而卧——却不是媚雅是谁? 我的心一阵狂跳,正欲游近前去,突然感到背上袭来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水流。 我急忙化出白羽剑,转身便见一条巨大无比、半龙半鱼的怪物,正张开血盆大口向我们扑来。 我握紧了剑,待那怪物即将扑到时,一剑向它喉间刺去。 夜川却轻轻握住了我的剑,冰声道:“我要留着这东西看守冰棺。”说罢,反手一掌向那怪物头上一拍,那庞然大物顿时昏了过去,轰然坠向水底。 我收起白羽剑,游至冰棺旁。 冰棺内,媚雅双眼紧闭,安然蜷卧,宛如生时。(未完待续) 第76章:夜救拂香 多么熟悉的身影,熟悉得仿佛昨日才刚刚分开。 我还记得你眉间的笑,记得你层出不穷的主意。我还记得你做过的梦,记得你一刻不停的幻想…… 可是,此刻你为何如此安静地在这里沉沉睡去? 如果我唤你,你会不会突然跳起来,大笑着说:“小颜,别哭——我不过跟你开个玩笑。” 你是惯常爱开玩笑的。有你的日子里,总是妙趣横生。 倘若五百年的时光只是我的一场梦,倘若这次依然是你的一个玩笑。我一定会含着眼泪原谅你。 我不怪你使我如此痛苦,我会对你说:“只要你好好在这世上活着,只要我们在一起……便好。” 可是,我又分明知道,这一次真的不是玩笑。我知道无论我如何唤你,你都不会再应我…… 所以我不敢出声唤你,我只是轻轻抚摩着透明的冰棺,贪恋地看着你的容颜。对你,也对自己说:“有一天,我们一定会再相聚……一定会!” 你的魂魄就在我体内。此际仿佛隔着两个世界,可是又从未有过这样近的距离——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即是我,我即是你。 水底的幽光模糊了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回过头,看见夜川依然一动不动地盯着冰棺。他以为湖水能够隐藏他的眼泪,可我还是知道他已泪流满面。 这个强大、无情、冷酷的男子,原来也有这样脆弱、柔情的一面。虽然我仍对玉痕之事无法释怀,但他的泪却使我愿意选择遗忘。 夜川似乎突然惊觉了我在看他,面上柔情一扫而空,代之以如初的冷漠:“你看够了吗?看够了就回去。” 我点点头。夜川的袍袖向冰棺一挥,隐之封印使冰棺重新消失。 我们浮出水面,正是夕阳晚照的时候,湖面上一片金波潋滟,宛如一个绮丽的梦。 回到岸上,我们又对着剑仙湖看了许久,直到夕阳敛尽余辉,剑仙湖变得空明幽暗,我们方才转身离去。 夜川来时走得很快,归去时却走得很慢,仿佛有太重的东西压在心上、令他拖不动步子般,他一步一步,走得落寞而苍凉。 我也走得很慢。虽然我的水性极好,水底还是耗去了我太多体力。我走在夜川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想着自己的心事。 黑夜渐渐降临,附近的侠隐村闪出零星的灯光,远处的剑仙城更是一片灯火辉煌。但我们走的路上却有些昏暗。今夜的月亮升起的似乎有些晚。 昏暗的夜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不一会儿,几个穿着夜行衣的人打马从我们身边经过。为首一人的马背上,横放着一个黑布包裹的大件行李。 我侧身往路边让了让,前面的夜川却仿佛不曾察觉身后来了人马般,依旧慢腾腾走在路中间。而那群人马,也仿佛没有看到他般,径直向他身上撞去。 我倒不担心夜川,我知道这群人无论如何伤不了他。我担心的是这群人。 夜川的性格冷酷异常,此时见过媚雅的原身后,心中想必伤痛不已。这群人此时去招惹他,只怕是自寻死路。 于是在那为首之人的马即将撞上夜川之际,我拖着虚弱的身体,飞身跃过去扯住了那人的马缰。 马正狂奔之时被蓦然止住,仰首一声长嘶,马上的人和行李全都坠落在地。 后面的人怒叫连声,纷纷驻马围住了我和夜川。 为首之人从地上爬起身,嘶吼道:“什么人敢拦大爷的路——” 待看清楚我后,满面怒容忽然化作一脸淫笑,凑近了我道:“我当是哪个不要命的,原来竟是个这么漂亮的小妞……” 那人一边说着,一边轻薄地伸手朝我脸上捏来。周围的人非但不阻止,反倒一阵哄笑。 我又惊又骇,退后两步避开了他的手。侧头去看夜川,他被这群人挡住了去路,却既不转身也不回头。 我将马缰挂在那人伸过来的手上,忍着怒气道:“你们快走吧,再不走他会要你们的命——” 那人看也不看夜川,继续向我逼近,口中猥琐地笑道:“小美人,你已经要了大爷的命了……” 我心中气极,已知这群人决非善类。这样的人,哪里值得去救他们的性命! 但师父告诉过我,人不应该和比自己弱小的生灵计较。 于是我又后退两步,却撞在背后一人的马上。那人在马上哈哈大笑,忽然俯下身来抓我的肩。 我正考虑要不要用我的白羽剑削断他的手时,眼前突然一道森寒的剑光闪过,那人的手臂和脑袋已“咕噜”一声一齐摔在地上。 夜川已出手—— 未等我说话,未等那群人反应过来,眼前已只剩下一片尸体。 那些人的头颅已落地,脸上却还带着大笑的痕迹——他们死的很快乐。 夜川的剑快,向来都是快到这般不可思议。我早已知道,是以并不惊讶。但眼睁睁看着一群活人在刹那间变成死物,总使我有些不适应。 我当然无从责问夜川为什么要杀了他们。他们自己做了找死的事,实在也怪不得别人。但是我仍然止不住难过,难过得不想开口说半句话。 夜川却开了口,夜川说:“你是不是很喜欢被人调戏?”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我的剑是用来对付怨灵的,不是用来对付这些弱小的生灵——你的同胞!” 夜川道:“你以为只有怨灵会害人么?人害起人来,有时候会比怨灵更凶残!而弱小的人和强大的人,害起人来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我正要说话,地上忽然传来一声低微压抑的啜泣。 我吃了一惊,循声望去,发现声音居然是从适才滚落在地的黑布行李中发出来的。 夜川用剑挑开黑布,我不由惊得差点跳起来。那黑布之中,居然包裹着一个身姿窈窕的绿衣女子。 此时月亮已经升起。 月光照在那女子身上,但见她头发散乱,双手被缚于身后,一条布带封住了嘴巴。 “呜……呜……”女子口中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透过凌乱的发丝,楚楚可怜地望着夜川。 夜川继续挑开了女子口上的封带、缚手的绳子。 女子挣扎着从地上站起身,拨了一下凌乱的发丝。我赫然发现,那女子竟是吴老夫子的丫头拂香。 拂香的眼睛并未朝我看,只一下扑倒在夜川脚下,凄声饮泣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夜川收起了剑,冷然道:“我只是看这群人不顺眼,并非为了救你。”说罢,转身大步向前而去。 拂香愣在地上。 我赶忙过去扶起了她,柔声道:“拂香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拂香似乎直到此时才认出了我,眼泪一下子从眼眶里迸出来,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知道此时她受了极大惊吓,大概问不出什么,便道:“我先带你回龙华别院休息好不好?” 拂香仍是一句也说不出口,只是感激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夜川已走得不见踪影。 我扶着拂香向前走了一段路,正累得筋疲力尽之时,迎面忽然驰来一辆马车。我欲待伸手拦住马车,马车却在我们面前戛然停下。 驾车的车夫道:“两位姑娘,请上车——有位黑衣公子付了车钱,教将一位白衣姑娘和一位绿衣姑娘送到青龙峰下,想必就是你们二位了。” 我心中一喜,道了声谢谢,扶着拂香坐上马车。 马车在夜色里轱辘辘驶过大路,驶过长街。慢慢地,我发觉夜川其实也有不太让人讨厌的时候。(未完待续) 第77章:人心险恶 马车在龙华别院前停下。重英和萧子玉两人正站在门外,焦急地举目张望。 见我回来,重英先是一喜。见到拂香,又不由得一惊。 “雪儿,”重英奇怪地道:“你不是去看你那位朋友吗?怎地却和拂香姑娘一起回来?——拂香姑娘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 萧子玉没有说话,眼中却也露出惊诧之色。 我已没有多少力气,拂香更是疲惫已极,仿佛随时都有倒下的危险。我喘了口气道:“咱们进去说吧。” 这时竹影、玉痕也从门内迎了出来,伸手帮我扶住拂香。重英授意将拂香安置在我隔壁的房间。 待拂香在床上躺下,我这才开口道:“夜川没有告诉你们么?” 重英看了看斜对面夜川的房间,忿忿然道:“那家伙什么也没说!我和师兄见只有他一个人回来,以为他把你弄丢了,要找他算账。他方才不耐烦地说了句,‘一会儿送那狐狸的马车就回来’。我和师兄不放心,这才在门口等着你……你却为何和拂香姑娘在一起?” 我将前事大略叙过,又道:“至于拂香如何被那伙歹人所劫,我就不清楚了。” 这时拂香在床上挣扎着坐了起来,不胜虚弱地道:“萧公子,三殿下——那日,承蒙你们夜赠百金,我方敢从吴府中逃出。本以为从此后此身终得自主,哪里料到……咳咳……” 拂香咳得说不下去。众人担忧地望着她,正要叫她休息好了再说。她却又接着道:“拂香天生命苦之人……刚离吴府不久,所赠百金便被洗劫一空。拂香只身逃得性命,沿着出城的道路一直向前走。饥寒交迫之际,昏倒在侠隐村外。幸被一位婆婆所救……那婆婆亦是贫苦之人,待我却犹如亲生女儿……” 说到这里,拂香又是一阵咳嗽,不得不再次停止了说话。 竹影、玉痕从门外进来,带来了茶水和汤药。 “你既然钱财被劫,为何不重回吴府?”竹影、玉痕服侍拂香服药之际,重英忍不住问。 拂香喝了几口药,又喘了口气道:“……既然已经出来,断无再回去之理。在吴府时,但觉得此生已然如此,只要有一口饭活下去,其他又有什么要紧……可是离了吴府,却觉得即使死在外面,也比那样与人做玩物的日子好受得多……” 萧子玉叹道:“弱女子在外生存不易……其实你可以来找我们。” 拂香道:“已承大恩,如何敢再连累公子与殿下。” 萧子玉道:“咱们不怕连累。” 重英道:“是啊,拂香姑娘,你就在龙华别院安心住下。大不了,我叫人去吴府将你的卖身契约赎出,你以后便不再是吴府的人了。” 拂香眼中流出泪道:“多谢三殿下与萧公子大恩大德。” 重英柔声道:“拂香姑娘不必客气……你适才说,你被侠隐村婆婆所救,后来却又怎么样了?” 拂香叹了口气,凄然道:“我与婆婆相依为命过了一段日子,虽然生活清苦,却觉得十分快乐。哪知前几天,侠隐村忽然来了伙躲避官府搜查的强盗。他们看到我后,为首的说要娶我为妻。我自然宁死不肯……” “哪料今夜他们离去之时,竟强行将我掳走……婆婆为了救我,被他们乱刀砍死……”说到这里,拂香泣不成声。 众人听得怒气填膺,一个个恨不得将强盗千刀万剐。然而强盗已死于夜川剑下,众人只能各各叹息。 好一会儿,拂香方止了眼泪道:“拂香无论如何不会与那歹人为妻,本已抱定必死之心。侠隐村外,若非那位黑衣公子与雪颜姑娘相救,拂香此时早已不知葬身何处……” “这个——”我惭愧又自责地道:“救你的并不是我。我不知道那黑布里包裹着的是你……我原意是要救那伙歹人的,不料竟差点害死了你。救你的人是夜川,你只感激他便是。” “夜川?人族第一勇士?”拂香讶然道。 我点点头:“是他。” 听到夜川的名字,床畔侍立的玉痕脸色微微一变,瞬间又若无其事。 萧子玉道:“雪颜姑娘,你不必自责,你只是不知道人心险恶罢了。” 我感激地看了看萧子玉,却仍为自己差点犯下的错内疚不已。 拂香抬起了眼睛,四下里看了看道:“不知夜川公子现在何处?” 重英指了指斜对面:“他在那里——本来不会让他住在这院子里,无奈他自己往那里一住便不肯出来。不过此人虽然冷酷讨厌,为人却不失光明磊落。你们不必在意,亦不必害怕。” 我知道夜川只是想与媚雅的魂魄近一些罢了,心中并不十分介意。 拂香道:“夜川公子救了我的命,我心中感激他还来不及,又哪里会在意?三殿下,你为何说他冷酷讨厌?” 重英道:“以后你就知道了。你身子虚弱,今晚还是早些休息吧。” 拂香虽一脸疑惑,却也并不多问,只点了点头。竹影、玉痕扶她慢慢躺下。 众人出了拂香的房间,走进院子里。 重英就着月光,担忧地看了看我的脸色道:“雪儿,我看你回来后身子也不大好。你这样离开,实在叫我放心不下。不如过几天,等你身子将养好了再走。” 我想了一下,点点头:“也好,我先前还不觉得怎样,今日几乎连飞花遁影也施展不出,方知自己确实需要休息。” 重英高兴地握住了我的手:“这便对了——” 重英萧子玉离去后,我独自回到房中打坐。 月光照着窗棂,窗子上透进来对面夜川房里的灯光。 我想,我本是不想见到这个人才要离开的。现在看来,他其实也还可以忍受。 何况,他既打定了主意要跟着我,我的身体没有复原之前,也定然甩他不脱。既然如此,倒不如在这里再休养几日。 重英每日送来千年人参、千年灵芝等珍奇药物供我和拂香服用。不久之后,我们的身体都已渐渐复原。 重英早已派人到侠隐村安葬了被强盗害死的婆婆。拂香自第二天起,便换下绿衣,着一袭麻布白衣,说要为婆婆守孝。 养病的日子里,拂香天天过来看我,有时陪我喝茶,有时为我唱歌,有时与我聊天谈心。 拂香的歌清冽、纯净,如幽谷深处不曾照过人影的泉水,还带着一丝丝甘甜。 我想,能有这样歌声的女子,心地必定也是纯净无染的——可是我竟差点害死了她。(未完待续) 第78章:无以为报 这段时间里,夜川的房门很少打开。 他既不和我们一起吃饭,玉痕送酒送菜时也不再开门。 我想此人的修行,是否已经到了可以完全不饮不食的地步? 即使我修炼千年,至少也要餐风饮露,或隔上十天半月采些山果山花充饥。这夜川若真的可以完全不饮不食,其修为确实不知比我高出多少。 这段时间里,岁月暗转,花木悄绽,季节已明显进入春天。 拂香一直试图找个机会向夜川道谢,但夜川既很少出来,又不肯打开房门,她自然找不到机会。 偶然有一次,夜川和拂香在院子里碰面,夜川却仿佛不认识她似的,径直从她身边走过。拂香站了半晌,怅然无语而回。 这日,拂香又在我房间里感叹无以报答夜川之时,我有点儿不耐烦地对她道:“这人向来不近人情得很,也许他觉得,你不去打扰他便是最好的报答了。” 拂香难过地道:“他纵然施恩不望报,可是我受他如此重恩,却连当面说声谢谢的机会都没有,却叫我心里如何能安?” 我缓和了口气道:“我明白。从前我像你一样脆弱的时候,有一个人救了我,我到现在亦是一直想着该如何报答于他。” 拂香睁大了眼睛:“雪颜姑娘,你说——你也曾有过像我一样脆弱的时候?” “当然。”我笑道:“哪里有人天生就是强大的?何况我现在也算不上强大……” 拂香眼睛里突然发出了光,紧紧地盯着我道:“雪颜姑娘,你说有一天,我会不会也能像你一样强大?在我眼里,你已经非常强大了。” 我鼓励地道:“我用了五百年的时间,方才修得人身。而你,从一生下来便拥有人身。若你能放下一切去修行,将来即便不能拥有强大的法力,至少也不会再惧怕普通的强盗匪徒。” 拂香道:“我既没有父母,也没有亲人,甚至连朋友都没有。这世间又有什么是我放不下的……雪颜姑娘,我能拜你为师,跟你学习修行吗?” 我摇了摇头,黯然道:“倘若我师父在,我可以叫他收你为徒。可是如今他已不在繇山,我亦漂泊人世,居无定所,如何敢谈收徒之事?再者,我自己在修行中尚有许多疑惑,又如何敢指点于你?你不如去找萧子玉问问,他的师门在剑仙城东的剩水残山之中,比之繇山不知近了多少。” 拂香眼中满怀憧憬,迫不及待地道:“我现在就去找他问问。” 拂香去后不久,重英来了我的房间,一进门便笑道:“雪儿,待会儿咱们到十里画桥的醉仙楼去,庆祝我们残山玉清宫即将新添一个漂亮小师妹。” “萧公子已答应让拂香拜入玉清门下了么?”我为拂香高兴地道。 重英道:“拂香能舍弃人世繁华,自愿到深山修行,我师兄岂能不答应?不过要等拜过了师父老人家,才算正式进入玉清宫。我们玉清门下,已有近百年不曾收过新弟子。如今突然来个小师妹,真是太叫人开心了。” 我笑道:“拂香一定更开心。” 重英蹙眉道:“只是深山修炼清苦异常,拂香这等妙龄女子弃世清修,不免叫人于心不忍。” “呵呵,心愿所之,苦亦是乐。何况修行本身,对于生命境界的提升自有一番大乐,又岂是尘世之乐可比?” “也许是罢……竹影、玉痕想必已经收拾妥当,咱们现在便去前厅。你说咱们这次去,要不要叫上夜川?拂香一直想再见他一面。” 我看了一眼夜川紧闭的房门,淡淡道:“叫了大概他也不会去,还是不打扰他了吧。” 重英道:“你说得对,咱们这便走吧。” 不料我和重英刚刚跨出房门,夜川的门却突然开了。夜川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道:“我去——” 我吓了一跳,道:“你一直在偷听我们说话?” 夜川不屑地道:“你们说话的声音数里外都听得到,何用偷听?” 我抽了口气:“那么我和拂香说的话,你是不是也全部听到了?” “听到了。” 我不由有点儿气愤:“她一直想当面向你道声谢,你却一直不肯给她机会。你既然听到了,何苦叫她心里那般难过。” “那是她的事。”夜川冷冷地道:“谁说救了一个人,就得想法子叫她开心?” 我叹了口气:“世上怎会有你这样的人……” 重英在旁笑道:“夜川兄这次肯一起去,实在难得。想必拂香知道了定会十分高兴。在下亦不胜荣幸……” 夜川没有再听重英啰嗦,兀自迈步向前厅走去。 待看不见了夜川的身影,重英摇了摇头道:“这人好像永远不知道礼貌是什么东西。” 我道:“所以你也用不着对他客气。” 重英傲娇地道:“我怎能与他一般见识。” 我笑道:“还是你雍容大度。” 重英叹道:“可惜我的武功法力永远也比不上他。” “可是他的做人也永远比不上你。”我安慰重英道:“倘若有一天,你的武功法力像他一样高强,你的人也变得像他一样叫人不舒服,那我还是宁可和现在的你在一起。” 我的安慰显然起了作用,重英开心地道:“真的吗?雪儿,你说和他相比你更喜欢我?” 我实心实意地道:“那是当然,我们是好朋友。我与他是永远不会成为朋友的——即使媚雅复生也不成。” 重英眼角眉梢全都绽开了笑意:“雪儿真好——虽然人族喜欢他的女子远远多于喜欢我的,不过只要雪儿认为我比他好,其他的人我也不在乎。” 我说:“那是因为她们不曾见过他,只是被‘人族第一勇士’的称号所迷惑罢了。” 重英不自信地道:“也不尽然……不过咱们别再谈他了,还是赶快到前厅去吧。” 前厅里。 竹影、玉痕已收拾好了东西,萧子玉和拂香不一会儿也到了。 拂香见到夜川,惊喜地走过去道:“恩公——” “叫我夜川。”夜川冷冰冰地打断了拂香。 “夜川公子……” 拂香正要说什么,小厮来报,马车已在别院前等候。 夜川举步便走,拂香怅怅地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随我们一起走出前厅。 别院前的柳树,已经泛出丝丝绿烟。柳树下,停着一辆四匹马拉的华丽大车。车上挂着半透明的青纱软帘。车厢很大,透过青纱软帘看进去,里面的布置舒适而气派。 众人上了马车,重英和拂香坐在我左右,夜川挨着拂香坐在车门处,眼睛却只肯盯着车外。萧子玉坐在重英对面,竹影、玉痕分别坐在我和拂香对面。 马车平稳地向东南方的十里画桥驶去。 道路上早已不复冬日萧瑟,处处可见茵茵草色与鹅黄嫩绿的柳色。 重英十分开心地对拂香道:“小师妹,长路漫漫,无事可做,何不唱首歌来大家听听?” 拂香微微红了脸,却向夜川问道:“夜川公子,你喜欢听什么歌?” 夜川眼睛盯着车外,漠然道:“随便——” 拂香似乎叹了口气,低头略略沉思了一会儿,开口唱道: “画桥春风起,柳色yu湿衣。 相逢陌上人如玉,回梦盼依依。 落花无情堕,春老燕栖迟。 不合深种相思意,惆怅见无期。” 歌声婉转、悠扬,不尽缠绵之意。如翩翩白鹤,在林间徘徊飞翔,叫人听来如痴如醉。只是歌中淡淡的忧伤,又令人情不自禁地黯然神伤。 “回首盼依依……惆怅见无期……”歌罢,我忍不住细嚼这两句词意。心中感伤处,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萧子玉也叹了口气。 重英拍手道:“小师妹唱得真好!” 竹影、玉痕亦交口称赞。 拂香含羞一笑,微微侧转了头,眼睛望着夜川幽幽无语。 夜川喃喃道:“惆怅见无期……”又突然顿声道:“谁说见无期?天上人间,千年万年,我必当要与她重见!”(未完待续) 第79章:湖上醉 拂香和玉痕在夜川说出这句话后,脸色都有些泛白,车厢里一时安静之极。 为了缓和压抑的气氛,重英笑道:“歌是好歌,只是有些伤感了。今日难得大家聚在一起,不管以后如何,至少今天是个愉快的日子。” 拂香道:“师兄说得是。不管以后如何,至少今天我们还在一起……” 马车驶过闹市。透过青纱软帘,看得到外面络绎不绝的人流和繁华热闹的街道。 那些迎面而过的行人,大多脸上带着开心的笑。有的心满意足,有的兴致勃勃,有的洋洋得意……仿佛他们的生命中充满了乐趣。 可是我知道,这些人的生命,大多短暂得如同昙花一现。死亡,如同饿虎般等在他们不远的前方。他们却仍然过得如此快活—— 难道说短暂的生命本身,便比漫长得渺无际涯的生命要快乐? 也许正是因为短暂,所以他们可以不想那么多。不想生死,不想离别……只安心又贪心地努力享受这短暂过程中的所有快乐。 马车驶离闹市,又向南行了段路,一片湖光山色映入眼帘。 湖上有画船,画船上隐隐传出歌乐之声。 我们的马车停在醉仙楼下。 醉仙楼今天似乎生意不错,门前停着许多车马。 两个俊俏的伙计迎出来。一个协助车夫将马车停在不远处的绿杨林里,另一个带领我们走进楼中。 重英显然是这楼中的常客。见到他,掌柜立即亲自迎上来,满面笑容地将我们引上二楼临湖的一间雅室。 掌柜与重英寒暄几句后离去。不用重英吩咐,下面已送上最好的酒菜。 竹影、玉痕为每个人斟上酒后,重英叫她们坐下来一起用餐。 菜香酒冽,湖上风光旖旎,诚然一段好时光。 我想,此时我为昨日别去的人和事感伤。却不知明日,又会不会为今日的这些人和事感伤。与其如此,倒不如尽情痛饮,尽情欢乐,不为明日留下遗憾。 想到此,我又一次喝干了杯中的酒。 拂香忽然站起身,斟了满满一杯酒,走至夜川身边道:“夜川公子,你对拂香有大恩,却懒得听拂香说一个‘谢’字。拂香更不敢轻言‘报答’二字。既如此,拂香今日只在这里陪公子饮上一杯。他日山长水远,再不敢有所搅扰。” 夜川讶然抬了抬眉梢,随之漫不经心地对拂香举了举杯。 拂香双手握着酒杯,深深看了夜川一眼,而后郑重地将杯中酒一口饮下,却立时被呛得一轻咳嗽。 夜川皱眉道:“不能喝便别喝。” 拂香涨红了脸,却笑道:“今生,能陪公子喝上这一杯,拂香方了无遗憾。” 拂香又斟了杯酒向萧子玉和重英道:“两位师兄,拂香薄命之人,生如蝼蚁,死如浮尘。多谢你们不弃拂香,屡次相助,还肯收我入门下……拂香亦敬你们一杯。” 重英道:“小师妹,你不擅饮酒,还是别喝了。” 拂香笑道:“师兄,拂香一生命苦。今日有幸和你们坐在一起,又有幸拜入师门,实是生平未有之快事,你就不要拦着拂香了。”说完,缓缓笑着饮尽了杯中酒。 萧子玉与重英亦陪拂香默默喝了一杯。 拂香再次斟满了酒,向我道:“雪颜姑娘,人世眉高眼低,拂香早已经惯。唯独你,不曾轻视于我,更对我平等以待……请你也饮了这杯吧。” 我站起身,对拂香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喝下拂香敬的酒后,我亦提壶斟了杯酒,向重英道:“重英,说起受恩之事,其实你对我亦算恩谊深重。我欠你良多,却不知如何还你。明日我便要离去,今日咱们也同饮一杯罢。” 重英端起酒杯,红了眼眶,强笑道:“人生若无相欠,怎有纠缠……雪儿,不管你以后去往何处,重英只要你记得一句话:如若过得不开心,就回到剑仙城。龙华别院的门,是永远为你敞开的。” 我点点头,我们一同饮干了杯中的酒。 我又斟了一杯酒举向萧子玉,萧子玉却先我说道:“雪颜姑娘,今日大家开心,不谈别事。明日天涯,各自珍重……萧某先干了这杯。” 我笑道:“好,今日不谈别事……” 重英执了酒杯向大家道:“人生得意须尽欢,今日便是一个该尽欢的日子。良辰美景,知交佳人……大家何不痛醉一场!” 诸人俱举起了酒杯。 醉仙楼上饮罢,除夜川外,众人皆有醉意。 拂香醉得脸色酡红,摇摇晃晃。竹影、玉痕扶了她方能勉强行路。 重英又租来湖上画船,诸人登船游湖。 此际所见,又与醉仙楼上不同。但见画桥映波,碧水空濛。长天无尘,白云低徊。仿佛人在画中,放眼间心怡神飞。 湖上风大。夜川站在船头,玄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望去虽有说不尽的傲岸飘逸,只可惜挡了我的一角风景。 拂香倚在仓口,眼睛定定望着夜川的背影,仿佛那便是她眼中所能看到的全部风景。 玉痕在仓中侍候,眼睛不时瞟向仓外,心不在焉中打翻了两个茶盏。 重英笑叹道:“丫头,你这几天心思恍惚,想什么呢?从前只你话多,这几天竟是话也不爱说了呢?” 玉痕慌忙收拾着被打翻的茶盏,脸却一点一点红了。 萧子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仓外的夜川,什么话也没有说。 我看了看她,看了看夜川,亦什么话也没有说。 喜欢上一个不可能的人,那是不是很傻的一件事?那个人真的值得喜欢吗? 不管那天他对她做过什么,说过什么。此后的日子里,他都没有再瞧过她一眼。 此时无论怎么看,他与她,都隔着千山万水的距离。即使,他就在她眼前。 拂香忽然在仓口唱起了歌,歌声带着醉意,断断续续: “烟波十里……烟柳绕画堤……风软燕语……莫相问……缱绻情思……” 拂香的歌原本便唱得好听,此时湖上听来,更有一重动人心魄的曼妙况味。船仓中人不觉都听得痴了。重英索性取出一支白玉笛,和着拂香的歌悠悠然吹了起来。 于此歌乐声中,我醉意朦胧地走出船仓,在船头上抱膝坐下。一时里思绪万千、静默无语。 众人亦相继走出了船仓。 夜川转过身看着拂香,拂香的歌声越发缠绵不尽。 我的酒量原不十分好。醉仙楼中出来,还当自己是微醉。此时被风一吹,却觉四周天地都在旋转。绕湖岸柳、湖中云影,皆在随着拂香的歌声轻舞……心中昏昏沉沉,茫茫怅怅。 这种感觉其实很好,至少,好过莫名堵在胸中的那些离愁别绪…… 我以为,不喜欢一个人便不会因为离别而伤悲。却不知,时光悠悠中会有一种叫做依恋的东西产生。纵然不是爱,这种割舍也会叫人心中疼痛。 悠悠醉歌声中,湖上有画船飘近。 待那船飘到我们的船旁边时,一个愤怒沙哑的声音忽然惊破了拂香的歌声—— “贱婢,原来你果然和他们在一起!”(未完待续) 第80章:剑仙别 我转过头,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是一艘比我们的船略小些的画船。船头上站着一群书生模样的人,有的还很年轻,有的已渐老去,还有的已然须发斑白。 那个愤怒沙哑的声音,便来自一个两鬓如霜的老人——却不是吴老夫子是谁? “拂香贱婢!你还有何话说?”吴老夫子指着拂香又惊又怒地道。 拂香酡红的脸变得死灰。适才唱歌的唇,此时在微微发抖。身体向后缩了一缩,垂下头一语不发。 吴老夫子又指着重英道:“三殿下,你曾发誓没有拐带老夫府上的丫头。老夫以为,你这等尊贵身份,万不至欺瞒老夫,是以相信了你……却不知殿下今日做何解释?” 吴老夫子身边的那群书生,有的胆怯地向后退了几步,似乎惟恐重英看见自己的脸。有的却大胆上前道:“请殿下给吴老先生一个解释。” 重英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收起玉笛,极不从容地道:“这个——” “这女子是我带过来的!你要什么解释?”一直像个黑色影子般静默的夜川,此时忽然沉声道。 众人俱吃了一惊。 拂香蓦然抬头,定定望着夜川,眼中慢慢升起一层泪雾。 吴老夫子和那群书生料不到忽然冒出这样一个人。乍然接触到夜川的目光,惊得向后退了数步。 半晌,吴老夫子方颤着嗓子道:“你是谁?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和老夫府上失踪的丫鬟在一起,难道不需要给老夫一个理由吗?” 夜川冷声道:“她喜欢我,不喜欢你。她要跟我在一起,不要跟你在一起——这个理由如何?” “你……”吴老夫子气得须发皆抖,指着夜川道:“她是老夫的人!老夫花钱将她买下,她便生是老夫的人,死是老夫的鬼。你私自将她带走,还懂不懂一点儿天理规矩?” 重英此时已恢复了镇定,向吴老夫子轻轻一揖道:“老夫子,你看他们年貌相当,两情相悦。何不成全了他们,亦是一桩人间佳话?至于拂香赎身的钱,重英随后会叫人送到府上……” “老夫不卖!”吴老夫子怒吼道:“什么两情相悦、人间佳话!不过是一对不知礼教、不知羞耻的奸夫**!” 夜川不说话,右手缓缓握起,又缓缓伸开。伸开时,一团耀眼的红光凝在指尖。 萧子玉突然跨步上前握住了夜川的手,低声道:“众目睽睽之下杀人,于你固然无碍,于重英却多有不便……何况,他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夜川摆脱了萧子玉的手,指尖的红光却已隐去。只眯了眼睛对吴老夫子淡淡道:“我便是天理,我便是规矩!我要带她走,你又能如何?什么礼教叫一个红颜女子陪伴一个白发老人?这样的礼教不要也罢!” 夜川说罢,袍袖一挥,湖中顿时卷起滔天巨浪。片刻之间,已将停在我们旁边的画船打得逐浪远去。 趁此机会,我们的船飘然泊向岸边。 众人弃舟登岸,上了等在醉仙楼前杨柳树下的马车。车夫扬鞭向空中轻轻一抽,“啪”的一声脆响,四匹马小跑着向来路驶去。 马车走了一会儿,竹影担心地道:“那吴老夫子……回头只怕还要到别院寻事。” 一向温文的重英忍不住骂道:“这不知死活的老匹夫!真真越来越可恶,总有一天……” “这样的人还要留他到哪一天?”夜川打断了重英的话,眉梢不屑地一抬,眼中已现慑人的杀机。 “夜川公子——”拂香忽然含泪道:“你对拂香恩重如山,拂香尽今生来世亦难报答。可是……可是拂香求你不要与那吴老夫子为难。若不是他,拂香早已饿死街头。算起来,他终究有恩于拂香。” 夜川看了一眼拂香,眼中杀机隐去,淡淡道:“你自己的事,你要怎样便怎样。明日我与狐狸离开剑仙,往后你自求多福吧。” 拂香黯然道:“我留在别院,终是连累三殿下。萧公子既允我拜入玉清门,明日我便起程到残山玉清宫去。” 重英急道:“师妹,师兄我岂是怕连累的?只是碍着父王的面子,不好与那老匹夫撕破脸皮罢了。若他真敢对你如何,我定不饶他。你只管在别院住下去便是。” 萧子玉淡声对重英道:“她既入我玉清门下,自该去拜师修行,岂有长居别院之理?你的事既已了结,明日我便要回残山交还被损坏的风雷印,顺便送她到玉清宫。” 听到“风雷印”三字,夜川显见得拉长了脸,却忍住没有说话。 当夜,龙华别院里。重英又置下酒席,说要为我们饯行。 觥筹交错间,除了夜川神色淡漠,余人俱各怀别绪。连一向沉稳镇定的萧子玉,也禁不住面上淡淡一层忧色。拂香更是泪盈于眶,泫然欲涕。重英强颜欢笑,却难掩眉间凄凉。 离别在即,本应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为何,大家的话都很少,酒倒喝了很多。 或许众人像我一样,欲藉着朦胧醉意,忘记离别的忧伤吧。 酒阑人散,已是三更时分,众人踏着月色各自回房歇息。 酒有时候确然是个好东西,原本应是颇为伤怀的一夜,我居然睡得很沉,连梦也不曾做得一个。 翌晨。 重英骑马将我们送至剑仙城外,又叫同来的小厮将两个包裹分别交于我和萧子玉。 萧子玉坚辞不受,将那包裹扔还了重英道:“我不用这些,带着累赘。” 我不知包裹中是些什么,伸手接了过来,但觉沉甸甸的。 重英道:“雪儿,你一定要带上。此去长路漫漫,师兄在外飘泊惯了的,你却吃不得苦。” 重英说着红了眼圈。知他一番好意,却之未免叫他伤心,我便道了个“谢”字,将包裹欣然收下。 萧子玉与拂香打马向东,自往残山而去。 重英又将我和夜川送至鹏程客栈,安排了最好的船只和最好的船夫,看着我们上船,这才向我们挥手作别。 重英站在岸上,我和夜川站在船上。风吹着我们的衣襟。重英脸上带着笑,却说不尽的伤感凄楚。 重英向夜川拱手道:“夜川兄,此后山高水长,便有劳你多照顾雪儿罢。” 夜川淡声道:“我只负责保护这狐狸的安全,有我便有她。如你那般的照顾,我却不会。” 重英道:“但叫雪儿平平安安,重英便感激不尽……” 船缓缓离了岸,重英复向我挥手道:“雪儿,一路珍重……盼他日重聚……” 我亦举起衣袖,酸然道:“重英,你也保重自己。他日若人族有难,雪颜必当来归。” “雪儿……” 风吹帆桅,船随风势,不一时已离岸百尺。 重英还在挥着手,我还在举着衣袖。只是彼此深切的呼唤,已被元江湿漉漉的凉风吹散。 我站在船头,回首望着剑仙城的方向。山色苍苍,城廓茫茫,重英的身影早已看不见。 “既然舍不得,何必要分开——”夜川淡漠的声音和着江上的水气,轻飘飘传进我的耳中。 我回转头,低声叹道:“舍不得也要舍。有些分离,从相逢的时候起便已注定……” 夜川道:“因为他要娶妖族公主?——其实两族要共同对付怨灵,也并不是非要联姻不可。你若真的留恋他,便不要错过……” “你误会了——”我打断了夜川的话:“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他在一起。他要娶狐月公主,我……我很高兴……” 夜川摇了摇头,冷声道:“违心之言,不说也罢。” 我闭了嘴,眼望寥阔江天,许久不再作声。(未完待续) 第81章:祖龙桃花 天气似乎不太好,算算已过午时,仍不见太阳的影子。 青色的云朵簇拥在天上,染得天地间青濛濛一片。但是云中也没有雨意。风吹过来,云便闲闲地飘散。风吹过后,云又闲闲地聚拢。 夜川站在我身边,玄色的衣袂也像云一样迎风飘摇。 大多数时候,他都在凝望江水。偶尔,也会抬头看看天,侧头看看两岸。但自始至终,他都如同影子一般沉默。 我自己亦是惯于冷清孤独之人,却不似他这般冷绝孤绝。而且,我亦不曾与人如此相处过。日日相见而彼此无言,日子不觉过得十分漫长无聊。 从前与重英同行江上时,重英天天话语滔滔,时常谈至深宵。偶尔无语的时候,也会陪我看景奕棋,琴笛相和。那时的日子,便过得快乐许多,也有趣许多。 船愈往南行,两岸春色愈浓。 在剑仙城时,两岸还只是淡淡的鹅黄嫩绿。待船到白虎岭时,两岸却已是翠色yu流。 来时重英曾说,白虎岭东南三百里,便是名满天下的祖龙城。 祖龙城乃三族会盟之城,据说千万年前原属人族领域。但三族大战中,又曾为羽、妖两族所夺。后来,三族各派王族中人共同执掌此城。 历经千万年岁月后,执掌此城的王族后裔们渐渐脱离当初的王族。祖龙城便渐渐成为一个独立的、由三族联合统治的城市。 重英说,这样的情况,在世间是绝无仅有的。祖龙城的繁华兴盛,可能也与此有关。 因为三族共治,使祖龙城成为一个极具包容性、开放性的城市。每一族的人到了这里,都不会觉得是到了别族的地盘,不会产生身在异族之感。 渐渐地,这里人才汇聚,经济发达,文化昌盛。遂成为超越三族主城的、世间最为繁华的城市。 然而,繁荣兴盛与巨大的名望也同时带来了威胁。怨灵袭击世间之时,祖龙城首当其冲,成了怨灵觊觎的一块肥肉。几乎每隔不久,整个城市便要遭受一次怨灵大军的疯狂攻击。 所幸守卫祖龙城的夏风将军,是一个武功卓绝又极具谋略的军事天才。在怨灵无数次的血腥进攻下,依然将祖龙守护得铁桶一般森严。 近几百年,因各族相继派高手入驻祖龙城。祖龙城不但成为世间最坚固的堡垒,且能看准时机四面出击,不时消耗一下怨灵的实力,使怨灵无暇他顾。 可惜,长期的战争也使祖龙城损耗巨大。无数热血将士战死沙场,无数金银财宝用来安抚死难者家属。 在此情况下,若没有新的人才加入,仅凭夏风将军的智计谋略,祖龙城恐亦不能保全。 三族早已明白,祖龙城是抗衡怨灵的主要力量。一旦祖龙城破,唇亡齿寒。三族也必将很快遭受灭顶之灾。 是以数百年来,三族莫不派出族中精英前往祖龙援助——我的师兄虎啸风,便是被派出的妖族精英之一。 此时距祖龙城愈近,对师兄思念便愈甚。 我与他已有八百年不曾相见。当他离去之时,我还是一只懵懵懂懂的小狐狸,丝毫不知家国责任为何物,只伤心自己少了一个玩伴。 如今,我知道了一个人在这世上应有的责任和担当。只盼能再次见到他,告诉他,他是我的骄傲。 船过白虎岭,沿东南进入朱雀江。又两日后,到达祖龙城外。 这日与夜川下得船来,想到即将见到啸风师兄,心中说不尽的欢喜,连进城的脚步也不觉轻快了许多。 然进得城来,转而又想,啸风师兄见到我,必然要问起师父与媚雅,说起来不免又是一场伤心。 在城里兜兜转转,向人打探虎啸风先锋府。城中倒是无人不晓,都说在城西南军营之中。可是我在城中走了不一会儿,便举目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大的城,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宽宽窄窄、四通八达的路,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噪杂喧嚣的人声…… 我无奈地在闹市中站定,无奈地看着身后的夜川,无奈地叹道:“你知不知道哪里是西南方?” 夜川皱了皱眉头,唇角闪过一丝鄙薄,转身冷冷吐出三个字:“跟我来——” 我略略有些不快,心道:你知道路,却叫我无头苍蝇似的在城中乱转半天,说句话至于那么难么? 人潮熙熙攘攘地从我们身边涌过,我努力睁大眼睛,跟紧夜川的脚步。好不容易挤出闹市,我擦了把额头的汗,发现我们正站在一片美丽的园林前。 园林内外盛开着几株桃花。 正是花事繁盛时节,那桃花粉艳如霞,清新热烈。香满长路,绕人欲醉。 我望着桃花,一时竟忘了行路。 年年春来,桃花的颜色总使我分外痴迷,看了一千年也看不够。 大概是因为师父闭关的玄月洞前也植着一棵小桃树。 大概是因为春风吹过大地的时候,再没有什么像桃花一样招展怒放着告诉我们,春天确然已到人间。 大概是因为,桃花的颜色是那样清浅明艳,桃花的花瓣是那样玲珑娇柔,桃花的姿态是那样温柔妩媚…… 此时,看着那园子内外盛绽的桃花。心底里,不觉有无尽柔情与之相缠绕。 一阵小风吹过,两三片花瓣翩翩然飞在我的肩头。 我不由唇边漾起一丝浅笑,并不伸手去拂。只觉这桃花与我心有灵犀,是以在这并不该飘落的时候告诉我,她很欢喜我的到来。 “你喜欢桃花?”夜川站在我身边,淡淡地问。 “喜欢!”我肯定地答。 “她也喜欢桃花。”夜川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伤感,声音里却分明多了一些惆怅。 “你为什么不在嫣园里为她植几棵桃树?”我想那并不是什么太难的事。 “桃花花期太短,我怕花落叫她伤心……每年春天,我都会带她到桃源镇外小住。那里也有我们的一座园子——叫做‘夭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夭园’定然美得如梦如幻。”想起重英读过的两句诗,我轻叹道:“我听说过桃源镇的千里桃林。你们住在那里,定然十分开心快活。” 夜川仿佛没有听见我的话,兀自看着桃花陷入回忆:“桃源镇的桃花漫山遍野,临水映楼,铺张得像一天霞彩。我在桃林中练剑时,她便在桃树下抚琴——她的琴弹得很好。有时候她也在桃林里跳舞。一曲舞罢,桃花落纷纷……她以为我在看桃花,却不知我的眼里除了她什么也看不见……” 夜川一向冷峻的脸上,不知不觉竟浮现出一丝近乎温柔的笑。 我不能置信地望着他。想不到这个无情得犹如冰山样的男子,笑起来竟然是这般柔和。 我一直想不明白媚雅如何会爱上他,此时看了这抹笑,我忽然有些懂了。(未完待续) 第82章:龙凤阁 夜川忽然发觉我在看他,唇边的笑顿时如惊鸿照水般一闪而逝。 转过头,夜川傲然地看着我,冷冷地道:“狐狸,你最好不要喜欢我!” 我讶然,复气结。适才的一点儿温情与理解,刹那间化为云烟。 我冷笑道:“夜川,是谁给你这样的骄傲和自信,叫你以为全天下的女子都会喜欢你?你放心好了,我喜欢的男子,有这世上最温暖最灿烂的笑容!绝不似你,又冷漠又自私又残忍又无情又阴沉又可怕……即使这世间除了你再无别的男子,我也决不会喜欢你——” 夜川唇角勾起一丝无谓的轻笑,淡然道:“听你这么说,我心甚感欣慰。” 他的无谓与淡漠令我越发忿怒。我转过身,沿着宽阔的街道向西南大步行去,再不看他一眼。此刻,只想与这个不近情理、叫人生气的男子离得越远越好。 这一路虽然仍见人来人往,却到底不似适才闹市拥挤。不一会儿出了西城,向南再走一段路,看到一座如同城门般巍峨的大门,连着一排如同城墙般厚重的墙壁。 此处人迹稀少,并有几名全副武装的卫兵在门下站岗,想来便是祖龙城的军事重地——军营区所在。 我向门下卫兵打探道:“请问虎啸风虎先锋可是住在这里面?” 卫兵们惊疑地看了看我,其中一名狐疑地问道:“你是谁?找虎先锋何事?” “他是我师兄,麻烦你通报一声,就说雪颜来找他。” 那卫兵道:“虎先锋现今不在祖龙。姑娘可先留下名帖,待虎先锋回来后我自会交付于他。” 我愣了一下:“什么名帖?我没有。他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回来?” 那卫兵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这却不方便告诉姑娘。姑娘既没有名帖,便过段时间再来吧。” 看卫兵的神色,我知道再说无益。只得转过了身,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过段时间——这段时间是多久呢?而这段时间,在这陌生的、偌大的祖龙城,我该到哪里去呢? 望着前面无尽的、纵横的长路,心中忽然充满了落寞和迷茫。 要是有重英在,该有多好……我竟不由自主地这样想。 “先找个客栈住下。”夜川忽然在我身后道。 我没有理他,却开始留意街道两旁有没有挂着“客栈”招牌的院落。 夜川继续在我身后慢悠悠地道:“祖龙城最好的客栈是城南的龙凤阁,又清净又舒适……你要不要去那里住?” 我摸了摸重英赠的包裹,郁闷道:“不知道这些钱够不够住到师兄回来?” 夜川道:“这些钱把整个儿龙凤阁买下也够了……那小子委实对你不错。” 听到包裹里有这么多的钱,不觉心情好过了许多,欣然道:“那便去龙凤阁住。” 这次是夜川在前,我在后。穿过无数街道,走得晕头转向之际,一片清幽的水塘和一扇华丽的朱红大门忽然出现在眼前。 “到了。”夜川简短地道。 龙凤阁里早有人迎了出来,是个人族的中年妇人,并带着几个清秀的丫头。 妇人身材略肥,年纪虽已不轻,面容却光滑白净。见到我们,风韵犹存的眉眼间全是笑意。 “两位客官,是住店呢还是用餐?”妇人的声音中也满是笑意,热情得叫人觉得真是来对了地方。 夜川却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淡淡吐出两个字:“住店。” 妇人的笑意越发浓重,边领着我们向客栈里走,边热情地道:“两位是要一间客房呢还是两间?” 我眼前一晕,金星乱冒,忙道:“两间。” 妇人回头看看我,又看看夜川,笑得意味深长,令我浑身如长了芒刺般不自在。夜川却毫不在意,一径向里走去。 穿过描着金丝穿花牡丹的红木屏风,又穿过一个隔间,我们从前厅来到后院。 后院相当宽阔,院子四面载满花木,中间有一个长方形的荷塘。只是现在还不是荷花开放的季节,只有几片叶子静静浮在水面上,望去倒也清新可喜。 荷塘边有几座竹木凉亭,每座亭下皆有石桌石凳。夏日坐在这里观荷喝茶,想必是件赏心乐事。 院子两旁各有两层楼宇,后面又有几进小院。夜川并未在这院中多作停留,径直向后面小院走去。 到了最后一进小院,妇人抢上前来,先夜川推开了小院的门道:“公子好眼光!这院子里有本阁最好的客房,向来都只留于王公贵戚夏日消闲乘凉。” 夜川自袖中拿出一锭黄金,扔与那妇人道:“叫人将这里打扫干净,然后不要再来打扰。” 妇人接过金锭,笑逐颜开地连声答应着,向身后的丫头道:“还不快去叫人来打扫。” 丫头飞跑着去了。 我们站在院中,但觉这院子与外面的富贵气象迥然不同。 院子中央也有一方荷塘,却是不规则的形状。池畔修竹亭亭,一带假山意态天然。一股流水从假山上落下,并有藤蔓杂花点缀其上。一间凉亭,既清幽又风雅。 站在这里,不像是站在客栈中,倒像是站在哪个山林高士的小园之中。 我们即将入住的客房,掩映在假山花木之后。看不见房门,白壁雕花窗却露出半角,兀自动人心扉。 我很欢喜夜川选这样的地方来住,不单可以叫人忘了旅途风尘劳顿,还可于山石亭台间练剑修行,不受外间噪杂所扰。 妇人带我们绕过假山,走进房间。房间里布置得精美雅致,几不输于妖族狐月公主的沐月阁。 妇人临去之际问了我和夜川的姓名,叫身边丫头小心登记在册,而后退了出去。待妇人走后,我和夜川一人一间在这小院中住下来。 院中假山上,流水淙淙落入池中。听去犹如琴弦轻拨,玉落珠盘,煞是怡人心神。 我解开重英所赠包裹,内里除了许多金锭,还有些珠翠玉饰。摊在面前流光溢彩,耀人眼目。 我随手抓了一把拿到隔壁给夜川,还他适才给龙凤阁掌柜的钱。 夜川看着我,眼中诧异之色一闪而过,随之淡定地道:“放着吧——你需要什么东西,我叫人去给你买。” 我想了想,似乎也不缺什么,便道:“等我想起来再告诉你。” 出了夜川房间,但见天际日影西沉,荷塘池面金波闪烁,已是傍晚时分。 往日和重英在一起时,应是热热闹闹地用着晚餐,听重英天南海北地说些人间趣事。 而此时和夜川宿在这小院中,因他吩咐了不许人来打扰,便没有人送晚餐来,也没有人叫我们出去吃饭,于是便觉那日影移动的无比缓慢起来。 无聊中取出师父留下的引凤琴来弹。许久没有碰过琴弦,此时轻轻拨去,触手清音流彻,倒是颇能慰得几分寂寞。 弹了会琴,天色暗下来,心中渐渐忘了寂寞这回事。 站起身,将琴挂在墙上。到院中绕着池子假山散了会儿步,月亮升起时回房打坐。息去心中杂念,叫自身灵气与月华相接,以汲取月之精光微露。 此处虽比不得深山灵境,然于闹市中觅得一方清幽所在,亦算极其难得。(未完待续) 第83章:倩蓉姑娘 翌日。 濛濛的晨雾刚刚染白东墙上的雕花窗,我便起床到院中练剑。 水流叮咚,剑气萧萧。 水色剑光中,对于陌生城市的不安渐渐退却。虽然还深深怀念着昨日熟悉的一切,然而陌生毕竟代表着新的开始,新的可能,新的希望。 绯霞浅抹东天,晨雾渐渐消散。 清明的晨光里,只见夜川双手抱在胸前,懒懒地倚着门框,冷峻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锐利的双眸却盯着我的剑看得专注。 我微微一笑,突然转剑向他刺去。 他侧身一闪,身形瞬间从门边滑至池畔。 我心中早已算好他躲开的方位,未待他在池畔站定,我的剑已逼近他胸前。 当此避无可避之机,但见他翻身一跃,稳稳踏上假山。当他凌空飘下时,剑已在手,剑尖直指我的眉间。 我迅速后滑侧转,以轻灵的身法躲开他的剑,一边与他周旋,一边伺机而攻。 可惜,在他漫天的剑影里,我已很少再有进攻的机会。即使防守,也渐渐左支右绌,步法凌乱,漏洞百出。 百余招后,我的剑被他打落在地,化作一支洁白的羽毛。 他的剑指在我喉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胜利者的狂傲。 “狐狸,你的剑术倒是比初见时进步了些。”夜川放下剑,淡淡道。 初见?我浅笑道:“你说的是四方寨的初见吗?那应该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初次相见时,我们并没有过招。” “哦,我忘了……”夜川沉思着,突然撩开左手的衣袖道:“这是初见时你给我的纪念。” 我看了看,那里几个小小的狐狸牙印。是我当时拼了命,咬他提着媚雅的那只手时留下的。我倒没有想到,已经五百年了,居然没有消去。难道我有毒? 我抚着胸口笑了笑:“那又算得了什么?你给我的纪念,不但差点要了我的命,而且叫我至今情绪起伏时,仍感胸中作痛。” 我没有告诉他,他的那一剑,在对我造成致命伤害的同时,也破解了我体内的封印。若非他,我现在可能仍然是一只狐狸。 夜川道:“我当时本没有打算杀你。我也没有想到,一只小小的狐狸,竟会不要命地扑上来……刺伤你,应该只是本能反应。” 我俯身拾起地上的白羽,故作大度地道:“算了,都过去了……” 夜川突然伸手道:“给我看看——” 我怔了一下:“什么?” 夜川一伸手取走了我手中的白羽,捻在手中左右看了一会儿,疑惑地道:“这是很普通的一支羽毛,你用自己的法力与灵力将它化成剑——为何?” 我微微红了脸:“对于别人来说只是一支普通的白羽,对于我却是最珍贵的礼物。” “哦?” “五百年前,弱水河边,有个羽族男子救了我——” 我的唇边忍不住漾出一丝温柔的笑意,微微侧了头,低声回忆道:“他张着洁白的翅膀,在半空里对我笑。那笑,如阳光般带着金色的温暖,明媚又灿烂。那笑,叫我忘记了世间所有的恐惧……这支白羽,便是他离去时掉落的。” 夜川研判地看着我,意味深长地道:“于是你便爱上了他?” 我低了头,幽幽道:“我不知道什么是爱……我只是好想再见到他的笑——天天见到他的笑……” 夜川笑了,笑声中含着讥诮:“救一个人不过举手之劳,女孩子们为什么全都喜欢自作多情,偏要对救自己的人纠缠不清。” 我抬起头,一挥手将夜川手中的白羽收回袖中,寒了脸色道:“他不象你——象你这样的人,即使救我一百次一千次,我也决不会对你纠缠不清的。他救了我,他说待我化成人形后,可以去找他……” 我没有说出天翊的原话,渐懂人事的我,已经知道那是一句有些轻薄的玩笑。 夜川揶揄地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他?” “待我见过师兄,自然会去积羽城找他。”说罢,看着夜川不屑的脸色,我又挑衅地加了一句:“他的箭术很厉害,速度、力量和准确性皆不在你的剑术之下。” 夜川毫不在意地道:“那就恭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但觉与这夜川话不投机半句多,还是不开口为妙。 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扣门声。 夜川袍袖一挥,院门自动打开。 一个上着明黄色窄袖短襦、下着暗花彩裙的女子站在门外。女子面上妆容浅淡,眼中透着伶俐。虽说不上十分容貌,却自艳色可人。 一名丫鬟跟在女子身后,望去亦清秀和顺。 女子大大方方地带着丫头穿过院门,向我们轻施一礼道:“我叫倩蓉,是这龙凤阁掌柜的女儿。”又指了指身边的丫头道:“这是小荻。” “见过两位客官。”小荻上前轻快地道。 夜川眉梢微皱,冷声道:“不是说过不要叫人打扰么?” 女子面上掠过一丝尴尬之色,却仍大方笑道:“两位是贵客。昨日晚饭不吃,今晨早饭又不吃——龙凤阁万无这样招待贵客的道理。我娘叫我来问问,两位是到前堂用饭,还是叫人将饭送到这里?” 夜川不悦地道:“不用……” 未等夜川说完,我抢过了话道:“多谢倩蓉姑娘!我正饿了,麻烦你叫厨下做几样最好的菜送过来——就放在池边亭子里……嗯,再带壶最好的酒。” 倩蓉含笑应了,施礼转身而去。 我瞪了夜川一眼道:“你自己不用,好歹也问别人一声。我虽然不饿,却想尝尝这天下最繁华的城市最好的客栈里最好的酒菜。” 夜川抱歉地道:“是我忽略了。” 我叹了口气,走进凉亭里坐下,看着池子里小小的、圆圆的翠色莲叶道:“小雅向来喜欢人间繁华,于吃喝玩乐上尤其用心。你这般不吃不喝,又这般容易忽略别人,难为她如何与你在一起……” 夜川身子似乎一震,声音却异常平静地道:“和她在一起,那自然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她——不是一个容易叫人忽略的人……” “我很容易叫人忽略吗?”我皱了皱眉头,看着夜川的脸问。 夜川向我瞧了一眼,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带着沉思,半晌道:“或许是你太安静,也或许是……大概一个人总不容易忽略自己喜欢的人,就像重英不会忽略你。” 我闭了嘴。 其实本不该问,谁会在意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呢?何况夜川本就是那样自私自我的一个人。 我又不由地想起重英……原来即使并不喜欢那个人,被照顾着、在意着,也是一件令人享受的事。 不一会儿,倩蓉带着丫鬟将酒菜送到。我尝了几口,果然不愧是最繁华的城市里最好的客栈做出来的东西。酒香甘冽,回味悠长。菜肴油而不腻,色香味俱佳。 夜川走进凉亭,在石桌边坐下,自己为自己斟了一杯酒,慢慢道:“以往带媚雅到祖龙城来,她总要把西城、南城、北城跑个遍……狐狸,你若是无聊,可以自己出去玩。” 我夹了一口菜,又喝了一口酒,道:“当年你在我心里留下阴影,使我一直有些怕人族。这祖龙城虽说是三族会盟之城,可是见得最多的仍是人族。在剑仙,有重英陪着,倒不觉得十分怕。在这里,我不大敢一个人出去……何况,我会迷路。” “你要我陪你?”夜川眯起了眼睛问。(未完待续) 第84章:啸风师兄 “算了吧。”我扫了他一眼,“你陪着,我还不如自己一个人……我等啸风师兄回来。” 夜川道:“那最好,不然我还要想法子拒绝你。” 我将手中竹筷向石桌上一按:“不吃了——” 大步回房关上房门,心中想不明白:同样是人族男子,为何有的人亲切温存,让人如沐春风。有的人却冷酷无情,让人看了恨不得永不再见。 “雪颜姑娘,雪颜姑娘——”门外忽然响起倩蓉的声音。 我闷闷不乐地拉开房门问:“做什么?” 倩蓉含笑道:“你想出去玩么?我陪你可好?” 我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笑得温婉,不由生出几分亲近之感。但毕竟是陌生人,我客气地道:“那会不会很麻烦你?” 倩蓉道:“姑娘说哪里话!只要你在这里住得开心,玩得开心,就是我们龙凤阁的荣幸。” “哦……如此多谢你了。”我感激地道。 倩蓉果然言而有信,当即便叫我稍事收拾,随她一起到祖龙城里逛逛。 祖龙城确然不愧为天下第一大城。我与倩蓉逛了大半天,也只逛得小半个南城而已。 此后数天,有了倩蓉的陪伴,我的日子倒也过得颇不无聊。 倩蓉懂的东西很多。她教我辨别衣料的好坏,器玩的真假。吃饭的时候,她能说出每一道菜的做法。几天下来,我对她已不知不觉佩服得五体投地。 但是这两日倩蓉忽然忙了起来,除了每日三餐照常送来外,再也没有时间陪我逛街。 我与夜川两个人住在院子里,彼此像在船上一样,几乎尽日不说一句话。 院子里除了流水声,便只有花叶偶尔掉在地上的微响,和一两声鸟儿梦话似的啁啾。 这日清晨,想想已到祖龙城六七日,啸风师兄不知是否已经回来? 于是到军营外询问啸风的消息。守卫告诉我,啸风今天就会回来,让我在客栈中耐心等候。 静静坐在客栈的雕花窗后,想着与啸风重逢时的情景,该是何等叫人激动?又想到啸风得知媚雅之事,不知又该怎样伤心难过……想着想着,时辰已至正午。 院门微响。 我心中一跳,却是倩蓉提着饭走了进来。 倩蓉对着窗前发呆的我微微一笑,将酒菜在凉亭里的石桌上一一摆好,高声叫道:“雪颜姑娘,夜川公子——出来用饭了。” 我从房间出来,随口问道:“你这两天忙什么?小荻怎么没来?” 倩蓉笑道:“夏风将军准备大宴宾客,借了我们龙凤阁一些人手帮忙。小荻也去了。我虽不必亲自动手做什么,偶尔也要过去照看着些。” “夏风将军大宴宾客?是准备迎接打了胜仗的将士凯旋归来么?”我欢然问道。 倩蓉摇了摇头,笑道:“普通的接风宴没有这么大的声势,估计是各族又派高手入住祖龙城。” “哦……”我有些失望。 夜川慢慢悠悠走了出来。阳光很好,照在他的脸上,却融化不了他脸上的半分冰霜。 倩蓉看着他,似乎有些胆怯,告退道:“两位慢用,我稍后过来收拾。” 夜川没有理会倩蓉,自顾斟了杯酒,对我道:“今日你那啸风师兄便可回来,你收拾一下东西。” 我正想问他怎么知道,已经走到院子门口的倩容忽然转过了身,目光直直地盯着我道:“雪颜姑娘,你……你竟是虎先锋的师妹?怎地从来没有听你说起过?” “你也没有问过呀?”我奇怪倩蓉为何会神色反常地有此一问。 倩蓉回到石桌边,将我从头到脚重新细细打量了一遍,道:“虎先锋扫除怨灵,屡建奇功,威名远震。倩蓉对他……向来佩服得很。”说着,一向大大方方的倩蓉竟然微微红了脸颊。 我心中一动,不由来了兴致,笑道:“倩蓉姑娘,你是不是喜欢我师兄?” 倩蓉的脸越发红得像喝了酒一般,但她却并不扭捏,反而点头承认道:“这祖龙城中有许多女子喜欢他,我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我喜她大气豪爽,不似普通人族女子矫揉造作,便笑道:“没想到我那师兄长得面貌粗陋,也有你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喜欢他,真是他的福气……” 话未说完,忽被院门外一个洪钟般的声音打断:“好丫头,八百年不见,还没见面就说起师兄的坏话来了,是个什么道理?” 听到这个声音,我的心跳停了刹那。蓦然转头,正见一身戎装的啸风师兄大踏着步子走过来。 “师兄——”我大叫一声,起身向他扑去。 “小颜——”啸风张开双臂将我紧紧搂在怀里。 我的泪滚在啸风胸前的铠甲上,仰起头委屈地道:“师兄,小颜等了你整整七天。” 啸风用衣袖为我抹干眼泪,声音中亦带着泪意道:“是师兄不好,叫小颜久等了……小颜,师父可好?小雅可曾和你一起来?” 我退了两步,不敢去看啸风的眼睛,低头道:“师父——师父云游四海去了。小雅……小雅……”我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小雅是不是出事了?”啸风师兄一把抓紧了我的手,焦声道:“小颜,你告诉我!” 我抬起头,含泪看着啸风担忧的眼睛,嗫嚅道:“五百年前,小雅被人捉走,师父封印了繇山……五百年后,我到人族寻找小雅。可是……可是我们都没有认出彼此。我……我不小心将她误伤……” “是谁捉走了小雅?”啸风双目圆睁,怒声道:“我一定要抓住这个人,将他碎尸万段,为小雅报仇!——小颜,你误伤小雅,心里一定痛苦万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不要太过自责。” “师兄——”我的泪水又涌出了眼眶,转头看着夜川,凄声道:“当年捉走小雅的人,现在想必和我们一样痛彻心扉……再怎么责怪他亦于事无补。” “是他?”啸风顺着我的眼光望向夜川,松开了我的手,怒声道:“他现在痛苦有什么用?纵然于事无补,我们也要杀了他替小雅报仇——” 说着,啸风沉声一喝,两柄乌光闪闪的玄铁重锤便突然出现在手中。我还来不及阻止,一柄重锤已脱手向夜川砸去。 “轰隆”一声巨响,夜川坐着的地方霎那间乱石纷飞,地上竟被砸出一个尺把深的大坑。而夜川,却已不在那里。 锤子重又飞回啸风手中。啸风四顾一望,瞥见夜川脸上带着一丝淡淡冷笑,倚着假山锁眉无语。不由大吼一声,两只玄铁重锤同时向夜川掷去。(未完待续) 第85章:虚荣 我急忙凌空跃起,伸手截住了两柄大锤,手臂被振得发麻,落地时踉跄后退数步。 啸风急忙收起锤子,上前扶住我道:“小颜,你为何护他?” 我咳了一声,稳住身形道:“师兄,小雅虽然被我误伤,但是并没有死。我用移魂术将小雅的魂魄安放在我身上,只等有一天见到师父,便可令小雅复生——而这个人,他叫夜川。小雅与他五百年朝夕相处,彼此已然情深意重。你若杀了他,他日小雅复生,见不到他岂不难过万分?” 啸风怔然片刻,望着夜川道:“你就是人族第一勇士——夜川?” 夜川难得礼貌地拱了拱手道:“不敢当,正是在下。” “你的大名我早已听说,有什么不敢当——只是,你为什么要捉走我家小雅?”啸风质问道。 夜川淡声道:“很抱歉,我只当那是一只普通的红狐。” “你要红狐做什么?”啸风不依不饶地问。 夜川沉默了一会儿,道:“据说红狐之心,可令女子容颜娇美,青春不老。虽然冷嫣已是人族第一美人,她却希望自己可以变得更美……” “于是她就叫你去伤害小雅?”啸风悲愤道:“剖心之痛,叫小雅如何承受?那样的第一美人,心与蛇蝎何异?便纵是艳绝天下,又怎么值得你喜欢?” 夜川闭上了眼睛,颤动的睫毛间渗出一滴雾样的清泪,他却没有让它落下。 半晌,夜川睁开眼,喃喃道:“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冷嫣!我知道那个女人早已死去。我也知道,那具躯体里是一只红狐的魂魄……” 我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既然从未喜欢过冷嫣,又为何要为她去取红狐之心?”。 “因为虚荣——”夜川凄然笑道:“我从小受尽冷眼,发誓长大后要得到世间最好的一切,叫所有世人羡慕、嫉妒。‘第一美人’——便是我要的最好的东西之一。至于她的心怎么样,我完全不在意。” 我轻轻叹了口气,无法理解夜川口中所谓的“虚荣”是什么东西,可以叫一个人心甘情愿地跟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 夜川接着道:“那个女人,冷酷、自私、残忍——我一直知道。所以当我发觉自己带回的红狐吞噬了她的魂魄之后,我一点儿也不觉得难过……我反倒想看看这只红狐在她的体内要耍什么花样。可谁知天意弄人,我竟爱上了这只红狐……” “谁能不爱小雅?”啸风愤声含泪道:“她是那么纯真、善良、热情……” “是的,我的心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夜川痛苦地道:“遇见她之前,我一直以为女人的美貌是男人最好的装饰。男人若要令人羡慕,必须拥有美貌的佳人。遇见她之后,我才知道女人的容貌其实无足轻重。那隐藏在容貌下的灵魂,才是真正能令男人动心的东西……” “你从来没有见过她的模样,便已经爱上了她吗?”我忍不住问。 夜川微微点了点头:“遇见她之前,我所有的努力,都为了要得到世人认为最好的东西。遇见她之后,我才知道虚荣实在是件最无聊最可笑的事。遇见她之前,生命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血腥角逐。我杀死别人,也等待着被别人杀死。没有欢乐,没有伤心,没有悲哀,没有遗憾,没有畏惧……遇见她之后,我才知道生命原来可以是一件极其美妙的事……” “小雅她,确是一个容易让人感觉到生命趣味的人……”想起媚雅对世界满怀的热情和好奇,我轻轻道。 “可是,当我明白这一切的时候,伤害已经造成。任凭如何弥补,终是无能为力……” 夜川努力维持着平静,声音却已痛彻心骨:“冷嫣不过一介凡人。媚雅的魂魄在她体内越来越衰弱。我曾将自己的真气灌输给她,却被她原来所练之功排斥,无法融合。不得已之下,我只得助她修炼魔功。纵然明知天道循环终有报,还是希望这报应落在自己身上。却不料……” 夜川低头深深叹了口气,余下的话被叹息代替。 我看着夜川,发现这个一向冷峻、镇定、高傲的男子,此刻脸如死灰,再不见逼人的锋芒和凌厉。 啸风沉默着听完这一切,原本对夜川怒目而视的眼神渐渐饱含悲悯。啸风长长叹了口气,道:“造化弄人,谁能奈何!小雅这五百年和你在一起,过得还开心吗?” 夜川不语。 我代夜川答道:“五百年爱恨交织,她大概自己也说不清是痛苦多一些,还是快乐多一些。但是小雅告诉我,她于此人间,热烈地爱过,热烈地恨过,生命已然了无遗憾……” 夜川猛然一震,抬头深深望着我。 啸风摆了摆手,道:“罢了,小雅一直向往人间的爱恨,总说要将人世百味一一尝遍。如今,她自己觉得无憾便好……小颜,自我离开繇山,一直惦记着要回去看你们和师父,哪知军务蹉跎,转眼便是数百年。待我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回一趟繇山,却发现繇山已被封印……” “五百年间,我曾数次到过繇山——”夜川突然道。 我和啸风同时惊讶地望着他。 夜川看着我道:“我知道媚雅一直惦念师父,又恨我杀死了你,所以便想去繇山看看有没有补救的法子。却没有想到繇山被封印所封,连我居然也无法破解那封印。” 啸风道:“我师父法力无边,他布下的封印这世间极少有人能够破解……只是,你却为何说杀死了小颜?” 夜川闭嘴不言。 我说:“他捉小雅时刺伤了我。他和小雅都以为我死了,却不知师父救活了我。” “那你一定伤得很重……”啸风紧张地将我上下看了看,伸出粗厚的大手捏了捏我的肩头,问:“伤在哪里?” “都五百年了,哪儿还有事。”我故作轻松地对他笑笑,转了个身道:“你看,完全好了——” 啸风狠狠横了一眼夜川:“那么两只聪明伶俐、可爱漂亮的小狐狸,难为你怎么下得去手!” 夜川避开了啸风的目光,微微低下头,一向镇定得没有表情的脸上,居然难得地现出一抹惭愧之色。 “走吧,收拾一下东西,跟师兄回家——”啸风转过头,爱怜地拍了拍我的头道。 浑身掠过一阵暖。一个“家”字,仿佛将心融化。 转身回到假山后的房间,将不多的行李收拾妥当,出来向啸风甜甜笑道:“师兄,走吧。”(未完待续) 第86章:夏风将军 啸风拉起我的手,一转身瞥见正痴痴望着他的倩蓉。啸风朗声道:“倩蓉姑娘,多谢你这段时间来对小颜的照顾,我先带她回去了。改日再来拜谢。” 倩蓉看了看啸风拉住我的手,脸上似有惆怅之意,却仍笑道:“恭喜虎先锋师兄妹重逢。先锋军务繁忙,倩蓉就不留你们了。盼先锋得闲常来阁中走动。” 啸风点头道:“唔……姑娘的厨艺妙绝天下,他日有闲,定当带着小颜来尝尝。” 倩蓉垂首道:“随时恭候先锋大驾。” 看他们言语之间如此客气,我不由觉得好笑。经过倩蓉身边时,趁着啸风不注意,我俯在她耳边悄笑道:“倩蓉姑娘,我会帮你的……” 倩蓉一愣,猛然抬头望着我。我眯着眼睛对她再次笑了笑,转头快步跟上啸风。 离了龙凤阁,去往军营的路上,啸风向我道:“半月前接得家兄啸麟书信,道你路过万化城时,曾助他收复望月关。小颜,你如今武功法力想必不弱了,师兄甚是为你欣慰。” “师兄说哪里话,小颜于武功法术一道上只略略学了些皮毛罢了,还有很多地方参不透。”我谦虚地道。 啸风道:“以后你有哪些不懂的地方,问我便是。” 我高兴地“嗯”了一声:“多谢师兄。” 啸风笑道:“跟师兄客气什么……你见到啸麟时,他是否安好?” 我笑道:“啸麟大哥一切都好,师兄不必挂心。倒是你,异乡万里征战,定然十分辛苦。” 啸风不以为意地道:“分内之事,岂敢言‘辛苦’二字。只是偶尔会想念家乡,想念你们……” “师兄祖龙一待数百年,何不就在此地安个家?”我心疼地问。 “唉,常年四处征战,旅中便是家了,还要安什么家?”啸风自嘲地苦笑道。 我听得心酸,不由问道:“师兄,你觉得倩蓉姑娘怎么样?” 啸风憨厚地道:“这姑娘厨艺不错,改日闲了师兄带你来尝尝——据说一般客人,这姑娘轻易不肯动手的。” “师兄可不是一般客人。”我眯眼笑道:“师兄是名震天下的大英雄。师兄去了,倩蓉姑娘一定会亲自下厨的……不过我是问你觉得倩蓉姑娘的人怎么样?有没有想过娶来给小颜做嫂子?” “你这小丫头,瞎操什么心!”啸风伸手敲了敲我的头,又似乎无奈地叹了口气:“怨灵肆虐,生民涂炭,天下恐慌,战事不断……哪里有心情想这些。” 我回头扫了眼不远处的夜川:“可是就有人天天只想这些呢……为什么师兄偶尔想一下不可以?” 啸风顺着我的眼光也望了一眼夜川,笑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师兄此身既已投效军中,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又岂能如常人般随心所欲,任性而活。” 啸风淡淡几句话,听在我耳中却似有万钧,叫我惭愧得半晌无言以对。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心中默念着这八个字,虽不是十分清楚它的意思,但懵懂感觉到它的分量,分明似有山岳般重。而啸风的脸,原本黧黑粗糙,风尘仆仆。此时望去,竟显得颇有几分刚毅帅气。 说话间到了祖龙西南,进入先前被阻的大门,眼前气象一下子森严起来。 与外间繁华不同,这里是一片片统一颜色的开阔建筑。瓦檐砖墙,没有任何多余的华丽装饰,望去整齐有序,简朴刚健。 青石铺就的甬道两边,墙连着墙,院连着院,墙院之间隔不多远便有站岗和巡逻的卫兵。 走了数里,啸风指着前面一栋开阔大气的、插着橙黄色旗子的偌大院落道:“那里便是将军府——小颜,夜川,今晚的宴席上你们便可见到夏风将军。” 啸风提到夏风将军时,声音中不自觉地流露出崇敬之情。 我不禁好奇地道:“夏风将军?就是那个统帅三族联军的将军么?听说他武功卓绝,又极具谋略,是世间难得的将才。不想今晚就能见到……不知他是哪族人?又是如何令三族臣服的?” 啸风眼望着前面的将军府,恭声肃容道:“夏风将军乃人族将门之后,但母亲却是我妖族中人。将军幼时,母亲因不耐人族礼法而被族人驱逐。将军之父为护妻子,最终与族人决裂,二人携手不知所踪……” “这将军的父亲倒是个重情义的。”我不由赞道。 啸风叹道:“父母离去后,将军更不见容于族人。不得已离家出去,寻名山拜师修行。没想到这一走,竟是因祸得福。将军天纵奇才,数百年的修行已抵得他人上千年。后来将军奉师命下山扫除怨灵,护卫祖龙。因战功被推选为三族联军首领。世人只知将军武功卓绝,极具谋略。却不知将军更有常人难及的仁厚宽和,公平正直。是以将军统帅三族联军以来,三族无不心服口服。” 我点头感叹道:“将军也算是历尽艰辛了……然若非踏遍坎坷、智勇仁义之人,又岂能担此重任。” 夜川一直跟在我们身后沉默无语,此时突然道:“四百八十年前,三族共商统帅人选时,夏风得到人族和妖族的支持,但并未得到羽族的支持。直到后来夏风娶了羽族那位蓝翎郡主,羽族方始奉他为首。” “有这等事么?”我诧异地问啸风道。 啸风摇头蹙眉道:“将军与夫人原本相识,并早已暗自钟情。只是羽族族规迂腐,不许郡主与将军相恋。直到将军众望所归,成为三族统领,羽族方将郡主许与将军。并非将军为了三族统领之位而娶羽族王室之女。” “这般说来,羽族的族规亦并非牢不可破的了?”莫名地,我心底掠过一丝欣喜。 “世上没有不可改变的规矩——”啸风道:“羽族族规森严,绝不允许王室与异族通婚。但今晚你们还会看到一个人,那个人却是当今羽族大王与一位妖族女子生下的孩子。” “什么?”我大惊道:“羽族的王子?叫什么名字?” 啸风笑道:“是羽族大王的私生子,也是整个羽族的耻辱。羽族大多数人并不承认他的王子身份。即便此次送他过来支援祖龙城,也只是以神英勇士的身份送来。不过咱们到底心中有数,还须待他以王子之礼才是。他的名字叫做岚枫。”(未完待续) 第87章:接风宴 “岚枫……”我默念了几遍这名字,禁不住问道:“他的母亲呢?他身为王子倘且被族人鄙弃,他的母亲无名无分留在羽族,岂不更加受人冷眼?” 啸风叹道:“这孩子据说从一出生便不曾见过自己的母亲。有人说,因为这个孩子的降生,那个可怜的妖族女子被羽族悄悄处死。也有人说,那妖族女子知道嫁与羽族大王无望,生下孩子后便自行投湖而死——总之,那女子如今已不在世上。” 我心中一阵悲凉,联想到穿心湖上那一对被箭矢穿心而死的恋人,更是不由打了个寒战。 啸风继续道:“按说羽族大王的结发妻子早已死去多年,羽族大王与那妖族女子两情相悦本是一段好姻缘。孰料族规无情,良缘变孽缘,徒然留下一个无人待见的孩子。” 我也禁不住深深叹了口气,默默想道:羽族残酷的族规未必不是因人而异。对一个弱女子固然赶尽杀绝,对一个统领三族的将军却可以网开一面……我要做夏风将军那样的人,为了有一天不叫天翊在族人面前为难—— 想着这些,走进啸风居住的地方。简简单单三进院落,原称不上府第,大门门额上却威风凛凛地写着“先锋府”三个大字。 院子外面一进为厨房和下人居住之地,中间一进是招待客人及处理军务的大厅。最后一进迎面三间正房,是主人居住的地方。两边各一排厢房,啸风叫下人打扫了给我和夜川入住。 院子里里外外虽然陈设简单,却被收拾得整洁素净。唯一让我觉得遗憾的地方,是缺少了一些花木的气息。整个院子除最后一进靠近正屋处栽植着一株高大椿树外,其它地方皆无花无草。 下人只有三四个,且年纪都已不轻,可见啸风平日生活极为清简。 当下啸风带我们略略看过先锋府后,迎我们在中间一进院落的大厅里坐下,叫下人先烹了茶来,我们一边吃茶一边闲话。 谈谈笑笑,诉不尽别后情怀。听啸风讲戎马倥偬、旅中风霜,几度又惊又叹……不觉间门外已是红日西沉,暮色四合。院外来人禀报,夏风将军有请—— 啸风站起身道:“夜川,小颜,今晚这宴席是为各族新近派往祖龙支援的勇士接风。这些勇士里,包括我先前提到过的岚枫王子,你们且记莫要问他身世之事,以免引他伤心……宴席即将开始,咱们快去吧。” 我犹豫了一下道:“我和夜川非军中人,亦非各族派往祖龙支援的勇士,去了只怕不大合适?” 啸风道:“无妨,你与夜川虽非军中人,亦非奉命而来,然你在万化助我兄长收复望月关,夜川在剑仙城力拒怨灵,皆于家国有大功,又岂可以身份而论。再者,师兄眼下还有件军务之事要麻烦你和夜川,想必你们亦不会推脱。” “什么事?师兄不妨直说。只要小颜做得到,自是无有不从。” 啸风拍了拍我的头,笑道:“那件事颇为麻烦,随后我再慢慢告诉你,今日且随我赴宴,尽情开心玩乐便是。” 我心中好奇,原想问个明白,但啸风已扯了我的手大步向外走去,我只得快步跟上。 出了院门,顺着开阔整齐的军营大道向南直行,再向西转过一个院子,便到了恢宏森严的将军府。 将军府比先锋府不知大了多少倍,气象开阔宏伟,院落后面层层屋宇布局严谨。或许是今夜宴会之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范甚是严密。 我们来的不是最早的,也不是最晚的。经过我们身边的人络绎不绝,人、羽、妖三族皆有,其中仍以人族最多。 来人中,有的对啸风点头一笑,有的对啸风拱手抱拳,还有的躬身一揖。啸风回礼之际,有时对我和夜川略作介绍,有时并不提及。 穿过宽敞的院落,终于到达宴会所在的大厅。厅内高大宏阔,数十根朱红色盘龙柱矗立厅中,无数桌椅摆放柱子两旁,真不知这一次宴请了多少人。 两名英武的年轻人族军官站在门口,对啸风微施一礼,而后其中一名将我们带至厅东靠窗的一处桌前坐下。 厅中熙来攘往,人影杂乱。我看了一会儿,问啸风道:“不知哪位是夏风将军?” 啸风笑道:“将军还未过来。门口站着招呼客人的是将军的两位副将,左边那位名叫陈真,右边带我们过来的那位名唤李原。” 啸风又指了指厅西一片已经落座的人群道:“那是人族此次派来的勇士。”又指了指他们旁边不远处,道:“那是咱们妖族此次派来的。羽族的人尚未到。” 我看了看,人族派来的怎么也不下百八十个,而我们妖族的却只有寥寥十几人。 我不由感叹道:“到底是人族昌盛……咱们妖族人才凋敝,万化亦急缺人手。啸麟大哥能抽调出这十几个过来,想必已是很不容易。” 啸风笑道:“这却不然,咱们妖族勇士哪个不能以一当十,岂可以数量而论?” 一旁的夜川似乎轻轻皱了皱眉头,却忍着没有说话。 这时,那边亦有人朝这边望过来,不一会儿有几个人族勇士走了过来,一直走到夜川面前,方停下来试探着问道:“敢问阁下……可是我族第一勇士夜川?” 夜川双眉微挑,淡淡点了个头,道:“你们如何识得我?” 那走过来的几人顿时面现喜色,肃然拜道:“曾听先辈讲述过英雄的事迹,描述过英雄的相貌风采,心中仰慕得紧。不想今日我辈三生在幸,竟与英雄在此相见。” 夜川仍是淡淡道:“英雄二字不敢当,叫我夜川便可。” 看着那些人在夜川面前如瞻天人般的目光,我不由心中叹道:“夜川啊夜川,你确实不敢当英雄二字,这话倒不是谦虚。这些人只道你一身正气,救剑仙于危难,却不知你在四方寨里的滥杀无辜。倘若他们知道,不知心中要作何感想?” 那些人却只当夜川是在谦虚,越发佩服得不行,一口一个英雄,一口一个大侠,直教我怀疑他们口中的那个夜川是否是我认识的这个夜川。 待这群人好不容易离开,我鄙夷地看了夜川一眼,道:“面对这些人,你就不觉得惭愧吗?” 夜川冷冷道:“毁誉由人,我夜川岂会为名所累?” “但是人总要做到问心无愧。难道你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错了吗?”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什么是正,什么是邪——谁来评判?谁能评判?”夜川言语如冰,毫无半丝惭愧之意。 我义正辞严地道:“助人是对,伤人是错,爱人是善,损人是恶,无私是正,自私是邪——难道还有得怀疑吗?” “幼稚!”夜川讥诮地看了我一眼,转过头不再与我说话。(未完待续) 第88章:万人景仰 适才的那群人刚回去,那桌上剩余的人突然呼啦啦一片全都朝这边涌来,到了夜川面前,有的欣然下拜,有的动情高呼,有的默默凝望……种种激动之态,难以描摹。 同时,这边的喧嚣几乎引来了大厅中所有人的注意,更多的人朝这边涌来,连原本在门口招待来客的副将陈真和李原也走了过来。 两人抱拳向夜川恭敬地道:“原来阁下便是人族第一勇士夜川大侠,闻名已久,常叹无缘一见,不想大侠就在面前。招待不周,尚请见谅!” 面对这等万人瞩目的阵势,夜川始终淡然以对。此时听了两人之言,也不过勉强扬了扬嘴角,道:“不必客气。” 李原还想再说什么,门外忽然一声禀报:“夏风将军到——” 人群如流水般四散而去,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门口——随着一阵稳健的脚步声,一个看起来介于青年与中年之间的人族男子走了进来。 男子的脸上挂着着,是那种随意的、温厚的、亲切的笑。然而说不出为什么,这样的笑挂在这个人脸上,却给人一种十分威严的感觉。 男子的目光深邃、敏锐,轻轻掠过大厅,大厅里便静得几乎可以听见每个人的呼吸。 男子身材挺拔,周身散发出一种久经沙场的淡定、从容、风尘和沧桑。 “夏风将军——”人群中有人低呼。 “参见夏风将军——”人群忽然齐声高呼。 夏风将军气定神闲地微笑着向众人点了点头,缓步走上大厅东面台阶上的主座,炯炯有神的目光再次扫视全场,端起一杯酒,朗声道:“各位将领,各位勇士,本将军只有一句话,今日坐在这里,便是生死弟兄!来,请满饮此杯——” 夏风将军将酒杯向众人一举,眉宇间豪气干云。 众人俱各端起酒杯,山呼道:“今日坐在这里,便是生死弟兄!将军请——” 一杯酒下肚,菜陆陆续续端上桌子。 众人正要举箸而食,门外忽然再次传来一阵脚步声,同时伴随着一阵清甜的笑声,一个长着两只狐狸耳朵的妖族少女和一个头插白翎的羽族青年出现在门口。 少女个子不高,身材却十分撩人。姣美的面容上,一双大眼睛稚气未脱,眉梢眼角偏又媚艳入骨。 少女向大厅里望了一眼,似乎被大厅内无数望向她的目光吓了一跳。怔了片刻,方恢复常态,笑嘻嘻向身边的羽族青年道:“岚枫哥哥,咱们好像来晚了——” 目光落在那名叫岚枫的羽族青年脸上,我触电般站起身来,手中筷子“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我全然不顾,只是定定地望着他。 那般优雅的姿态,那般高华的气质,唇边微漾着金色阳光般的笑……仿若时光倒流,乍然回到五百年前的弱水河边,一支金色的箭翎载着世间所有的光辉划过我的天空…… 我忘记了时空,忘记了人群,忘记了自己,忘记了呼吸,只那般一动不动望着他。 他向我走来,穿过半个大厅的人群,径直来到我身边。 “姑娘,我叫岚枫。你叫什么名字?”他开口笑问,笑容中带着一丝风流,一丝不羁。 我黯然垂头,喃喃低语:“你……不是天翊……” “天翊?”他敛了笑意,蹙眉道:“姑娘认得他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突然觉得一阵惘然,一阵疲惫。他的脸依然俊美绝伦,然而于我眼中却已了无光华。我咬了咬嘴唇,颓然地坐下来。 “姑娘,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叫什么名字?”一刹那的失落后,他又恢复了金色的笑容,执著地追问道。 那妖族少女忽然跑过来抓住他的手道:“岚枫哥哥,咱们的位子在那边,你跑到这边做什么?嘻嘻,这位姐姐好漂亮,你是不是喜欢上这位姐姐了?”少女淘气地调笑道。 “琉璃,别胡说——”岚枫白皙的脸上浮现两抹绯红,匆匆看了我一眼,被少女牵着走到大厅西面接待新人的席位上。 筷子已有人重新换过,然而面对满桌佳肴,我却第一次食不知味。 “小颜,你一直在繇山修行,怎会认得天翊王子?”啸风不解地问道。 我低头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情绪,勉强答道:“五百年前,我有一次不小心跑出师父设下的结界,差点葬身怨灵之口,是天翊刚好经过救了我。“ “你适才那般失态,便是把岚枫当成了天翊吗?”啸风了然地道:“这岚枫与天翊是同父异母的兄弟,长得确有几分相似,难怪你会认错。” 我低头不语,只轻轻点了点头,尽力不叫啸风看见我眼中失望的泪水。 “小颜,你……不会是喜欢上天翊王子了吧?”啸风突然抬起我的脸,研判地看着我,试探地问道。 我眨了眨眼睛,迎视着啸风的目光,努力扯了扯嘴角:“师兄,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我听说过穿心湖的传说。但是现今的世界已不同于昔日的世界,夏风将军不是娶了羽族的郡主吗?” 啸风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沉重和怜惜,“小颜,师兄不想你受到伤害,不想你走一条过于艰难的路,你明白吗?” 我灿然一笑,道:“我明白……但是我思念了他五百年,怎么可能连他的面还没见到便放弃?师兄,你不用担心,也许小颜生来要走的便不是一条平坦的路,但是小颜不怕。” 啸风深深叹了口气,眼底划过浓重的忧色,放开了我的脸,粗厚的大手轻轻抚上我的头,道:“你已不是当年那只脆弱的小狐狸……不管以后的路如何,师兄永远都会祝福你。” 我使劲点点头,望着啸风关切至深的眼神,心底温暖又踏实。 夏风将军和陈真、李原副将来到我们桌边。陈真斟一杯酒,李原递在将军手中。将军擎杯向啸风道:“虎先锋,你为祖龙四处征战,连年辛苦,本将军敬你一杯。” 啸风急忙站起身,恭敬地端起桌上的酒,豪爽地道:“将军言重!份内之事,岂敢言辛苦。倒是将军日夜操劳,为祖龙、为苍生竭尽心力,该当属下敬将军一杯才是。” 夏风将军亲切地笑道:“虎先锋不必过谦,咱们之间亦无需客气。来——同饮了此杯吧。” 两人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空之时,相对微微一笑,千言万语似在不言中。 李原又将一杯酒递于将军,将军握着杯子向我和夜川道:“夜川大侠,雪颜姑娘,欢迎你们来到祖龙,与三族联军共同抗击怨灵。” 我来不及思忖将军是何时知晓我的名字,匆忙斟了杯酒站起身道:“多谢将军。” 夜川也站了起来,却仍是一幅淡然冷漠的姿态,微微点了点头,将杯中酒缓缓饮下。(未完待续) 第89章:琉璃 敬过我们之后,将军和陈真、李原继续到其他人面前敬酒。酒巡一周,大厅里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新到的人族勇士时不时执了酒来敬夜川,夜川沉默不语,却又来者不拒。 也有妖族勇士擎了酒来敬啸风的,啸风饮下之后,总要不厌其烦地叮嘱勉励他们几句。 这时,琉璃和岚枫也端了酒过来。 琉璃笑嘻嘻地对啸风道:“虎先锋,我叫琉璃。啸麟将军让我们到祖龙之后听从夏风将军安排,又说有什么事可以找你,你会照顾我们。我在万化城时师父总骂我淘气,以后少不得要麻烦你多多关照。今日敬先锋一杯,算是提前谢过。” 啸风看了看琉璃,眼中露出有趣的笑。他没有一如既往地端起酒杯,却忍笑问道:“哦?琉璃……你师父为什么骂你淘气?你都做了些什么事?说几件听听,我看照顾不照顾得了你。” 琉璃眨了眨瓜子脸上黑漆漆、亮晶晶的一对大眼睛,甜甜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啦,就是师父教的法术我常常控制不好,有时候会不小心伤到人啊、兔子啊什么的。” 啸风道:“法术是用来对付怨灵的,你怎能对人和兔子轻易施法?” 琉璃嘟起了嘴巴道:“我知道啊,可是人家练得不好,总要找些目标练习练习的嘛。” 啸风摇了摇头,笑道:“家兄信中说,梅浅雪收了个无比淘气的徒儿。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琉璃瞪大了眼睛:“你认识我师父?你还……听说过我?” 啸风笑道:“我虽身在祖龙,心里又何尝放下过万化。你师父梅浅雪是咱们妖族数一数二的高手,长年隐居万化一隅,为人不苟言笑,却不知如何竟收了你这么一个徒儿。” 琉璃道:“嘿嘿,师父也觉得很奇怪呢——不过这次总算借着增援祖龙的机会把我送了出来,她老人家可以清静好长一段时间了。” 啸风低声嘟囔道“恐怕我以后要好长一段时间不得清静了……” 琉璃道:“什么?” 啸风正色道:“没什么。你淘气归淘气,顽皮归顽皮,以后却不可再伤害人畜。祖龙法治严明,纵然我有心包庇亦是不能。你可记住了?” 琉璃委屈地扁扁小嘴,点点头道:“记住了……” 啸风看她可爱的模样,不由宽慰地笑道:“若是衣食住行上有何不便,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琉璃收起了委屈的模样,复灿然道:“那就请先锋饮了这杯酒,琉璃以后才好麻烦于你。” 啸风端起酒一口喝了,眼光落在琉璃身后玉树临风般的岚枫身上,含笑问道:“二王子,羽族此次只派了你一人过来么?你怎地会和琉璃在一起?” 听到二王子的称呼,岚枫仿佛被电击似的怔了一下,随即不羁地笑道:“虎先锋,请你叫我岚枫。我和琉璃很早以前便已认识。此次祖龙意外重逢,着实不胜欢喜。羽族人力有限,近年来怨灵时时骚扰,实无余力再往祖龙增派人手。” 啸风理解地道:“近些年怨灵在祖龙时受挫折,确有南移侵扰积羽之势……羽族能抽调你过来,确实已属不易。听闻你箭法超群,举世罕有敌手。祖龙得你一人,亦强于千军万马了。” 岚枫笑道:“先锋过奖了……岚枫的箭法在羽族顶多排在第三,并非如传言中所说举世罕有敌手,只怕有负先锋厚望了。” 虽然岚枫不是天翊,岚枫说话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的脸。 他微微上扬的唇角形成那样完美的弧度,优雅、阳光、高贵、骄傲,仿佛拥有这般笑容的人,天生便该是一位王子。 但是……但是在这近乎完美的笑容里,分明还有一些别的什么呢? 优雅中带着些落拓,阳光里透着些暗影,高贵里隐着些孤独,骄傲中藏着些自卑……想起啸风讲过的他的身世,我的心中竟不自觉地溢出一种柔软的同情。 他与啸风寒喧完毕,忽然将眼光转在我的身上道:“姑娘,适才我问你的名字,你还不曾回答。” 我站起身,对他抱歉地笑了笑,道:“我叫雪颜,啸风是我师兄。你哥哥天翊曾经救过我。你长得和他有几分相似,所以我见了你心中亦觉不胜感激。” 岚枫优雅、阳光的笑容不知为何突然变了味道,转作一丝不屑与嘲讽,原本柔和的眼神亦瞬间蒙上了一层寒冰,冷然道:“雪颜姑娘,天翊是天翊,我是我!积羽城里没有一个人会觉得我们长得像。你若再见到他,一定也不会认错。” “哦……”他冷漠嘲讽的语气使我有些手足无措,我低垂了头,尴尬地道:“对不起。” “岚枫,你干嘛这么说话?吓到雪颜姐姐了。”琉璃瞪了岚枫一眼,提醒道:“你不是来找雪颜姐姐喝酒的么?怎地还端着酒杯傻站着?” 被琉璃一提醒,岚枫脸上的冰霜顿时化为春水,不好意思地粲然一笑道:“雪颜姑娘,是我鲁莽了,你别在意……喝了这杯酒,咱们交个朋友可好?” 我抬起眼睛看着他的笑,心中默想:这样的笑,怎么会和天翊不像?而我,又怎会介意一个有着这样笑容的人说的无礼的话。 我端起了酒杯,浅浅笑道:“荣幸之至。” 饮下了杯中酒,脸颊微微有些发烫,恍然凝视着他的笑,发现原来这世上能令人醉的并不只有酒。 “雪颜姑娘,你也是初到祖龙吗?祖龙繁华,世间无有出其右者,明日咱们一起去见识见识这天下第一名城的风光好么?”岚枫的声音像他的笑一样,是另一坛酿得正好的酒。 为了避免叫他失望,我没有告诉他,龙凤阁的倩蓉已经带我见识过祖龙繁华。 正要忍不住答应他,微醺中一侧头,忽然看见啸风皱起的眉梢。我笑对啸风道:“师兄,记得你说有件军务之事,不知是否要紧?” 啸风道:“军务之事,不管要不要紧,一旦受命,便需刻不容缓着手去做。至于祖龙繁华,以后有的是时间看。” 啸风的话虽是对着我在说,却分明是说给岚枫和琉璃听的。(未完待续) 第90章:岚枫 岚枫和琉璃听了却并不懊丧,反而兴奋地道:“先锋,是什么军务?咱们可也能略尽绵力么?” 啸风道:“什么军务我暂时也不太清楚,将军吩咐我带几个好手明日去问长老。你们有心出力自然是好,不过我需禀过将军才能决定。若夏风将军对你们没有其他安排,你们方能随我前去。” 岚枫道:“我自去问过将军便是,也少了先锋麻烦。”说罢转身向夏风将军走去,琉璃眨眼一笑跟了上去。 岚枫、琉璃去后,啸风一转肃容,向我揶揄笑道:“小颜好本事,这羽族二王子八成是对你动心了。” 我正待谦虚几句,一旁沉默已久的夜川突然握着酒杯“呵呵”笑了一声。 我转头道:“你笑什么?” 夜川微微转动手中的杯子,嘴角含着一丝讥诮道:“第一,羽族可没有人承认这是他们的二王子。第二,这小子见到任何美女都会动心。” 看夜川一幅了然于胸的样子,我不由奇道:“你不是常年在落剑山中么?却怎地好像什么都知道?” 夜川又闭上了嘴。 啸风道:“羽族虽无人承认二王子的身份,但我们岂能跟着那般不明事理之人,无视真相失了礼数?这二王子的风流之名我亦有所耳闻,然以我家小颜这等姿容,哪个有眼睛的男子喜欢了她还会再喜欢别的女子?” 夜川并不与啸风争辩,只微微勾了勾嘴角,勾出一抹不以为然的笑。 我很是尴尬了一番,低声向啸风道:“师兄,这世间过于小颜者不计其数,你莫要这般说,叫别人听了见笑。” 啸风却完全无视我的尴尬,大声道:“谁敢见笑?谁敢说我家小颜不是最漂亮的!” 啸风原本嗓门便比别人大些,此时越发声若洪钟,引得周围一众人群的目光齐刷刷往这边扫来。 我扭转了头,脸颊滚烫,心在胸膛里砰砰乱跳,恨不得即刻化出原身,用雪白柔软的长毛将自己藏起。 做人和做狐狸到底有些不同。倘若我还是一只狐狸,无论怎样过份夸张的夸奖,我想我都能够坦然笑纳,甚至喜得手舞足蹈。可是做一个人,不知怎地便有了羞愧之心,晓得言过其实的夸奖是件叫人羞惭的事。 正尴尬无地之时,岚枫和琉璃及时赶了过来。 琉璃迫不及待地向啸风道:“先锋先锋,夏风将军说他原便有意安排我们跟您老人家历练历练。不单是我们,还有破山那只天下最最最抠门的破老虎。” “不要叫我老人家——”啸风正了颜色道:“我还不足两千八百岁呢……破山是哪个?” 琉璃悄悄吐了吐舌头,目光转向厅西妖族新人聚集的桌子前,指了指一个身材魁伟、面容憨厚、正吃得津津有味的妖族少年道:“喏——就是他了。” 啸风手抚颌下,凝视了破山一会儿,忍不住笑道:“看起来不错,跟我刚来时一模一样。” 琉璃眨巴眨巴眼睛,问道:“先锋您老……老……老兄初到祖龙时也馋得恨不得把杯盘碗碟一古脑吃下去么?” 啸风瞪了琉璃一眼,道:“小女孩子不懂事,这不叫馋,这叫能吃能做——吃饱了才有力气收拾怨灵。” “哦哦!”琉璃忙不迭点头道:“先锋说得对。”说罢捂了嘴向岚枫眨眼偷笑。 啸风叹了口气,声音中突然多了一丝苍凉,道:“你们不知道,我来祖龙时并没有这样的接风宴席。那时的新人一来,便直接被编入军中与怨灵开战。有些人,甚至还来不及吃上一口祖龙的饭,便命丧沙场,长眠异乡。将军仁慈,后来每来一批新人,便摆下一场这样的宴席,好叫战士们临走少一分遗憾。” 啸风淡淡道来,却叫听的人心中顿时无比沉重。 琉璃敛了笑意,面上露出惊恐之色,道:“怨灵……怨灵……很是凶残么?” 岚枫却毫不在意,依然优雅笑道:“当此乱世,哪个人的生命不是朝不保夕?但能活着一日开心一日,便是明日死了也没有遗憾。” “我不要死!”琉璃叫道:“虽然我每一天好像都过得蛮开心,死了我还是会觉得很遗憾很遗憾。世上还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我都还没吃过、没玩过……而且我还没有真真切切地爱过一个人和被人爱过,我怎么能够就这么死了呢?” 啸风道:“不想死,便要叫自己变得强大。武功法力强上一分,生的希望便多上一分……你的武功法力怎么样?” 琉璃苦了脸道:“我也不知道,有时候一掌拍出去,能拍晕上百只兔子。有时候一掌拍出去,却只拍晕三四只。” 啸风严肃地道:“上了战场,怨灵是不会有怜悯和同情的!他们不会因为你只是个小女孩子,还没有经历过人生的悲喜便对你下手容情。” 琉璃害怕地快要哭了起来,道:“师父说打怨灵是件很好玩的事……师父骗了我。呜呜……” 啸风瞪大了眼睛,“你师父真那么说?” 琉璃点点头道:“师父说打怨灵比我整天虐待那些兔子们好玩有趣得多。还说万一弄得好,可以得到很多奖赏。如果我得了奖赏,她老人家脸上也有光。我想我长这么大,整天惹她老人家烦恼生气,也没什么报答她的。便想着给师父争争光,于是跟着啸麟将军派往祖龙的人来了。” 啸风叹道:“你这孩子,得有多不招你师父待见啊……” 岚枫笑道:“不用怕。你师父说得对,打怨灵确实比你整天跟那些兔子玩耍有趣。虽然危险了些,但这不有我在么?我会保护你的。” 琉璃半信半疑地道:“真的吗?你会保护我?那要是我和雪颜姐姐同时遇到了危险,你是先救她还是先救我?” “咳咳,这个……那个……”优雅的岚枫忍不住咳了几声,抚着额头一脸窘态。 我忍不住同情地对岚枫笑道:“你救她好了,我自己可以保护自己。” 岚枫抹了把冷汗,转过话题道:“虎先锋,咱们明日何时何地见面?” 啸风道:“明日晨时,你们先到我先锋府来,然后咱们一起出发。” 岚枫道:“可用准备什么东西?” 啸风道:“带上一颗勇敢的心,还有你的武器。” 岚枫扬起嘴角,自信地道:“先锋放心,属下会一切准备妥当。”(未完待续) 第91章:切磋 这场接风宴,一直从黄昏进行到午夜方歇。临散席之际,夏风将军又讲了一些勉励新人的话。其时我已颇有些醉意,只隐约听得“努力、自由、责任、荣誉”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散了席,随着人群走出将军府。但见一轮明月高悬天际,一阵清风迎而扑来,酒意已是散了大半。慢慢踏着清风明月回到先锋府,下人早收拾好了后院的东西厢房给我和夜川住。 自离繇山以来,住过万化的王宫,住过重英的别院,住过鹏程客栈和龙凤阁的客房。每一间,似乎都比今夜的这间西厢房精雅。 这间房内,院了一桌一椅、一床一几,几乎再无别物,朴素简单得近乎简陋。 可是,却从来没有哪一个夜晚,住的像今夜这般安心舒畅。茫茫世界,渺渺人间,我终于,不再是孤独的一个人。 五百年的时光,我以为我早已不与这个世界相关联,然而,想起啸风师兄那一声宠溺的“我家小颜”,却让我不由自主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对着窗外明晃晃的月光傻笑起来。 次日,依旧一早起床练剑。 大概是剑声惊动了啸风,住在中间房里的啸风开门走了出来。 我的剑划过啸风胸前,眯眼一笑,说道:“师兄请指教——” 啸风侧身躲过,笑道:“丫头淘气。” 啸风看了一会儿我的剑招,在石阶上坐下来,摇了摇头,道:“花拳绣腿。遇见些平常怨灵倒也够了,万一碰上厉害些的,只怕要吃亏。” 心中倍受打击。我收了剑,在啸风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不服气地道:“师兄倒是讲讲,我的剑法怎么是花拳绣腿了?” 啸风拍了拍我的肩,道:“丫头别不服气。你的剑法优美飘逸,自是好看得紧。但临阵杀敌不是酒宴助兴,是时时刻刻的以命相搏。以你适才练的剑来看,速度和力道都差着一些。” 我侧头想了想,自出繇山,除了夜川,尚未逢敌手。以是产生骄慢之心,以为自己武功法力纵非绝顶,也很是可以。 此时听了啸风的话,又想起与夜川过招的情形,不得不承认道:“师兄说得是,我的剑法比及夜川差之甚远。但是要怎样练出他那般叫人不可思议的速度和力量呢?” 啸风道:“剑招可于无人处独自练习,剑法却一定要与强大对手过招方能有所领悟,有所提高。今后你会遇见许多厉害的敌人,不要怕,把每一次的对敌当作历练,在每一次磨炼中努力提升自己的修为。” “我明白了,师兄,要么你现在先陪我练练?” “也好,你且把所学尽数施展出来,让师兄看看小颜本事如何。” 啸风说罢站起身,一抖手腕,两柄大锤握在手中。 我走下台阶,手中化出白羽剑,向啸风微微一笑,一片剑影如瀑布流光裹住了啸风周身。 啸风并不退避,于密织的剑影中大锤一挥,一股浑厚的力道顿时破开剑影,并挟着排山倒海般的劲风向我击来。 我跃后数尺,衣角犹被劲风带得猎猎作响。出手斜斜一剑,削向啸风腕间,不待啸风回锤格挡,又分点啸风眉际、肩头。 我心中琢磨,双锤猛则猛矣,终不及剑之灵巧,我只需快速变换方位,双锤又怎及回护。 哪知我心中琢磨未定,笨重的双锤却似参出了我的心念般,每每剑方未到,锤已先至。 我的剑自不能与锤相接,如此百招下来,攻势早已换作守势,处处避让,颇觉手忙脚乱。 啸风边出招边看着我笑道:“丫头,说了你剑法太慢……而且你的剑未到,眼神已到。这样不行,不能让眼神以及其他任何不经意的动作暴露了剑的走势。” 我正自奇怪,何以啸风招招后发先至?听他这么说,心下方才恍然大悟。口中“哦”了一声,努力将眼神与剑招分离,初时视东击西,视南打北,渐渐全凭意念控制剑招,眼神可随意而视,亦可随意而不视了。 又过得数百招,啸风道:“好丫头,如此聪明颖悟,照这般练下去,只需假以时日,便不难胜过师兄了。” 听得啸风夸奖,心中不由暗生得意。不料这一得意竟分了心。啸风双锤如流星,罩向我的面门,待要躲避已是不及。 啸风双锤自然不会真的落下,然就在啸风即将收势之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劲力,却带着我自无可躲避之处躲了过去。 啸风微微一怔,眼中微露讶色,双锤继续挟奔雷之势向我袭来,口中道:“阁下这份功力,果不愧‘人族第一勇士’的称号。” “好说——”耳边传来夜川慢悠悠的声音。 原来竟是夜川假我之手与啸风过招,我心下亦是一怔,接着不由大喜——当夜川的劲力引领着我的招式时,我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速度和力量。那速度快若闪电,那力量重如山岳。原来速度和力量的完美结合,是这般的痛快淋漓、酣畅尽致。 我享受着这种感觉,体悟着这种感觉。心下只觉这片时之间的领悟,似已胜过百年勤修。 适才与我交手时,啸风尚自淡定从容,谈笑自若,并时时出言指点。此时在夜川的劲力协助之下,啸风不得不凝起全力应付。 又过得近百招,啸风虽不致手忙脚乱,额上却已渗出细密汗珠。 高手过招,拼的不仅是速度、力量,更是耐力和技巧。我渐渐发现,啸风胜在力量,进退之间浑厚坚实如大地。夜川长于速度、技巧,如风过木梢,雨落苍山,既浩荡又绵密。 我们从晨曦初露,直打到红日东升,啸风忽然跃后数步,喊道:“停,不打了。” 夜川劲力撤回,我收了招式,浑身上下已像水中捞出来般被汗水湿透。 啸风喘了几口气,摆手道:“夜川,我输了。呵呵,几百年不曾打过这么痛快的一架,我输得甘心。” 夜川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只微微点了下头,并不答言。 我们都习惯了他的沉默,亦不在意。 啸风道:“时辰不早,估计岚枫、琉璃他们马上就会过来,咱们到前面去等他们,莫叫他们赶了早。” 夜川“嗯”了一声。 我不解地问道:“为什么不能叫他们赶了早?” 啸风狡黠地一笑道:“他们来晚了才好教训他们嘛,新人应该多受些教训。” “哦……”我惊奇地抹了把头上的汗,眨了眨眼道:“这样啊……”(未完待续) 第92章:破山 到了中院正厅,不想岚枫、琉璃、破山三人竟已在此等候。我不禁小小替啸风失望了一把。 啸风倒显得甚为高兴,笑容不减道:“不错不错,孺子可教。” 岚枫微微拱手,含着优雅的笑道:“初次受命,敢不尽心。” 初升的朝阳透过窗棂照在岚枫脸上,岚枫的笑容和朝阳的光辉溶为一体,一时我竟又有些恍惚起来。 琉璃全然忘了昨夜对怨灵的恐惧,此时在明媚的晨光里一脸兴奋地道:“岚枫哥哥说初次到了一个地方,一定要勤快些,不然容易挨训。” 看着琉璃口无遮拦的天真模样,我不由暗自偷笑,同时觉得这小女孩子好生可爱。 啸风却似已不记得适才对我说过的话,镇定自若地笑道:“哈哈,哪里哪里——” 琉璃向岚枫一挑眉梢道:“看,我说先锋不会为难咱们吧。”说着又扯过一旁的破山道:“先锋,这是破山。临夜他吃得太多了,我今天好不容易才把他拉起来。” 破山果然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站在琉璃身旁,衬着琉璃的伶俐,越发见得憨头憨脑。 “见过先锋。”破山挠了挠头,抱拳道。 啸风微微皱了眉头,关切地问道:“昨夜睡得不好?” 破山老老实实答道:“昨晚吃坏了肚子,半夜多起来了几次。” 啸风道:“以后少吃些。” 破山恭敬地道:“谨遵先锋之命。” 琉璃“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伸出手拍拍破山扎着褐色皮毛腰带的肚子说:“你真舍得少吃?” 破山瞪了琉璃一眼:“先锋叫我少吃我就少吃。爹和啸麟将军都说了,让我到了祖龙听先锋和夏风将军的话。” 看着破山憨厚实诚的样子,啸风舒眉笑道:“好孩子,要做咱们妖族好男儿,为咱们妖族争光。” “嗯。”破山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要像先锋一样,他日名扬天下,威震四海,叫人人提起来都夸咱们妖族男儿不简单。” “有志气!”啸风拍了拍破山的肩膀,鼓励地道:“我等着你成为咱们妖族的骄傲。” 琉璃这次没有笑,眼中露出一丝奇怪的神色,仿佛是迷惘,又仿佛是别的什么。 啸风道:“你们都还没有坐骑吧?回头我派人送几匹马给你们。” 琉璃道:“我们不用坐骑,破山化出原身我骑着就行了,保证不比平常的马儿跑得慢。至于岚枫,他有翅膀可以飞。” 啸风笑道:“祖龙不比万化,祖龙众族杂居,又以人族数量最多,没事还是别露出原身为好,免得叫他们看轻了去。” 琉璃不解地道:“为什么露出原身就会被看轻?万化人人都夸我的原身漂亮呢。” 啸风道:“你将来就会知道。人族有许多奇奇怪怪的想法,有时候又古板又迂腐,有时候又势利又不可理喻……咱们也不需和他们去争,既然处于他们之间,尽量注意一些便是。” “哦……”琉璃满面疑惑地挠了挠头上的狐狸耳朵,一侧头忽然看见我身边的夜川,滴溜溜的大眼睛一转,凑过来道:“喂,你不是人族么?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们会瞧不起我们的原身?” 夜川不动声色地避过了琉璃凑得过近的脸,冷冰冰道:“我没有瞧不起你的原身。” “那你其他的族人呢?” “其他的人和我没有关系。” 夜川冷淡的态度使琉璃大觉无趣,一扭身跑到了岚枫身边,道:“岚枫哥哥,人族好奇怪,为什么我们族的女子都喜欢人族男子呢?” 岚枫笑看了我一眼,对琉璃道:“这个问题嘛……你不妨去问问雪颜姑娘。” 琉璃果然转头向我问道:“雪颜姐姐,你告诉我,人族男子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想了半晌,想起重英和萧子玉,勉强答道:“这个……那个……人族有的男子很细心很体贴,嗯,还有的很侠义很重情,并不都像你眼前见到的这位这样……” 琉璃道:“真的吗?可是我知道有许多人族男子辜负了咱们妖族女子……我想我是不会喜欢他们的。” 啸风道:“人族男子千千万万,岂可一概而论?你还是个孩子,懂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别问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了,快跟我到长老院办正事去。” 琉璃嘟起了嘴巴,叫道:“人家不是小孩子了,人家都已经五百多岁了。” 啸风道:“才五百多岁还说不是小孩子。” 琉璃飞红了脸,道:“我二百年前就已经学会幻化人形,师父说我早已是大人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个子一直长不高,耳朵也一直变不成人的耳朵。” 啸风道:“一般我们妖族都需修炼四五百年甚至上千年方能化作人形,你三百多岁时便学会幻化人形,莫不是吃了什么含有灵力的东西?或者你师父输了功力给你?” 琉璃道:“我师父才不会输功力给我呢。虽然我做狐狸的时候,一再恳求她老人家施舍些功力给我,助我早日化作人形。可她老人家总是说:‘修行要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不能存任何的妄想与侥幸之心,更不能轻易借助别人的功力增进修为……’嗯,不过,我好像确实吃过一个很奇怪的东西……” “什么东西?”啸风和岚枫齐声问道。 琉璃沉吟着道:“二百年前,我偷偷溜到山上玩迷了路,又饿又累之时,发现悬崖上长着一颗血红的果子。那果子在月光下隐隐散着一圈红光,仿佛红宝石一样艳丽。我当时顾不得许多,努力攀着树枝爬上悬崖摘下了那颗果子。当时除了觉得酸甜可口之外倒也不觉得怎样,可是以后连着百十天,我都精力充沛,修为大进。过不到半年,便化成了人形。因为师父一直不赞成我借助外力练功,所以这件事我到现在也没有告诉过她。” “那是什么果子?”岚枫道:“莫非是朱果?” 啸风低头沉思片刻,道:“我明白了,原来如此——你吃的一定是朱果!据记载,朱果其形最圆,其色最红,隐有微光。偶见于悬崖之畔,有缘者得之,可增百年修为。” “那一定是了。”琉璃兴高采烈地道:“原来那个东西叫做朱果……可是为什么我化成了人形却一直长不高,而且狐狸耳朵也变不成人的耳朵呢?” 啸风道:“想是你年岁未到,修行不足?虽幸得朱果增加百年修为,却无法驾驭,反被它乱了气息……” “那却如何是好?”琉璃苦了脸道:“怪道师父她老人家总告诫我,不可借助外力练功,原来果然容易出岔子。” “你现在这样子也蛮好看的。”岚枫安慰她道:“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多漂亮!虽然身材矮了些,但也玲珑有致,可爱得紧。” “你真这么觉得吗?”琉璃展颜笑道:“你觉得我这样子很可爱?” “当然可爱——”岚枫肯定地道:“我可不想你变成别的样子,我就喜欢现在这样的你。” 琉璃快活得手舞足蹈:“只要岚枫哥哥喜欢,我便没有遗憾了。嗯……本来我也觉得自己长得蛮好看的。” 啸风笑道:“你天真淘气,也亏得长一副小孩子样儿,叫人不好苛责于你。” 琉璃片时的苦恼早已烟消云散,此际似乎觉得自己幸亏长得此副模样,不然也不能够如此可爱。(未完待续) 第93章:英雄冢异动 啸风对岚枫、琉璃和破山道:“雪颜和夜川的坐骑昨夜我已命人在前院备好,你们三人现在还没有坐骑,出了军营区便租辆马车到长老院去吧。城里人多,且勿露出原身。” 我心中大喜,在琉璃嘻嘻哈哈的说笑声中与诸人出了中院,果见前院里拴着三匹马。其中黑色的一匹是啸风的,另外一匹小白马显然是给我准备的,还有一匹光滑得锦缎似的大红马应该是夜川的。 我们三人牵过马,与诸人一起出了先锋府,径直走向军营区外。 虽是早晨,街市上却已有不少行人车辆。啸风叫了辆马车给岚枫、琉璃、破山乘上,然后便翻身上马,引着我和夜川向城东长老院驶去。 街市上马行受阻,难得放蹄驱驰,是以走了大半个时辰,方才到达长老院外。 长老院掩映在一片绿柳丛中,屋宇宏阔,曲径生幽。我们将马拴在柳树上,穿过清凉的石径,在一扇黑漆大门前停下。 啸风叩门数下,一名清秀的青衣童子开门迎了出来。 啸风取出一方铜牌递与童子,童子细细查过,方引了我们进去。 院中一道照壁,两条走廊,数片花圃。花圃里一簇簇姹紫嫣红,开得甚是奢华。 童子将我们带进前厅,另有一名穿着一模一样的童子很快奉上茶来。 啸风对童子交待道:“我们另有三名伙伴,乘了马车过来。马车只能停在柳林之外,劳烦你去接他们一接。” 那童子虽面貌尚幼,举止行事间却已颇为老练。当下向啸风施了一礼,道:“请先锋与两位在此静候家师,我去去就来。”说罢出了前厅,折入走廊,转过照壁,不见了踪影。 不一时童子带了岚枫、琉璃和破山进来。在等待长老的时间里,琉璃面有不安地问道:“不知这祖龙的长老是不是像咱们万化的长老一样凶,喜欢教训人?” 啸风笑道:“你放心,在祖龙你犯了错误自有我来管教,长老身系天下安危,日理万机,不会有时间管你那点儿小淘气。” 琉璃拍了拍胸口道:“那我就放心了。在万化,我最怕长老,唠叨起来没完没了,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 破山道:“长老那是爱护你,不然才懒得理你。” 琉璃道:“罢了罢了,我希望他老人家少爱护我一点儿才好……” 正说话间,一个白须白眉、仙风道骨的老者缓步走了进来。啸风急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地俯身叫了声:“长老——” 我们亦跟着起身施礼,长老抬手道:“不必多礼,请坐下说话。” 我细看那长老,但觉他面目慈祥,神情严肃,眉宇间隐隐有疲惫之色。 重新落座后,未待啸风开口,长老先自凝眉道:“啸风先锋,日前我曾接得房生密报,说兰若寺附近的英雄冢中似有异动。我叫夏风将军安排几个人手给我,协助房生调查此事,不想你们今日才到。” 啸风面有愧色地道:“本当昨日来见,昨日我那师妹过来耽误了半天时间……” 长老微微点了点头,接着道:“适才我在内室又接得房生密报,说英雄冢异动已然确定,乃怨灵以邪恶之力控制了英雄冢内的尸骨,且可能于近日利用那些尸骨,发动对附近城镇的袭击。” “利用英雄的尸骨?”啸风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道。 长老叹了口气,道:“可叹那些英雄们生前为了家国流尽最后一滴血,死后尸身却被敌人利用,我们一定要阻止此事!你们尽快赶到兰若寺,房生为探查英雄冢异动受了伤,此时不知伤势如何……你们找到房生,他会告诉你们进入英雄冢的方法。你们进去之后,想办法焚毁冢内所有英雄遗骨,免叫他们遭受污染,也算慰了他们在天之灵。” 听得长老所言,啸风“呼”的站起身,面色沉痛而决然地道:“我们这就过去,决不叫那些死难的战士被怨灵利用。” 长老道:“慢,你把手给我——” 啸风走到长老面前,疑惑地伸出手。长老以食中两指在啸风手上画了几下,一个金色符文在啸风掌上闪了一下迅即消失。 长老道:“房生表面上是兰若寺的一个寄居书生,实则是我安排在兰若寺探查怨灵动向的秘密人手,你须凭借我画的符印和他相认。” 啸风低头看了看手掌,握起拳头道:“我知道了。事不宜迟,我们立即动身。” 长老道:“去吧,越快越好。” 出了长老院,解下拴在院外柳树上的马,啸风道:“琉璃,过来——你骑上我的马,我和破山化出原身,咱们尽快赶到兰若寺。” 琉璃仰起小脸道:“先锋不是说,在祖龙最好不要轻易露出原身,以免叫人族瞧不起么?” 啸风匆匆道:“事急从权,从此处到兰若寺并不经过城区,不会遇到多少人。你快骑上我的马。” 我在人族待过,虽然接触的人不多,但也知道人族将我们的原身鄙薄地称之为“禽兽”或者“畜生”。啸风现今身份已是军中统帅,我晓得化出原身于他影响不好,于是牵了我的马缰绳递于琉璃道:“你骑我的马,我的飞花遁影之术亦不比马儿慢。” 琉璃对我的小白马大是喜爱,已不知悄悄扯了它多少次耳朵,此时忙不迭接了缰绳道:“多谢雪颜姐姐。” 啸风摇了摇头,却将手中缰绳递于我道:“怎么能叫女孩子走路!经去路途遥远,用法术甚是耗损灵力。” 我正待推让,一旁忽然闪过一道银光,接着便见夜川踏上飞剑,将自己的马缰绳扔向我道:“这般啰嗦,何时能到?你骑我的马去罢。”说罢袍袖一挥,飞剑迅即腾空,转瞬便已不见踪影。 我伸手接了马缰,又听岚枫叫道:“御剑飞行?好快的速度!咱们来比比谁先到——”说罢凌空展开双翼,刹时追着夜川去了。 我与啸风对望一眼,翻身上马。琉璃骑在我的白马上,破山化出原身,一行四人,向祖龙城北的兰若寺驰驱而去。(未完待续) 第94章:兰若寺 一路上马行虽速,却不影响琉璃叽叽喳喳,一会儿向啸风打听征伐怨灵的故事,一会儿讲自己在万化城的经历。 约莫西时上下,天将薄暮,我们进入一片林子。林子里生长着许多高大树木,枝繁叶茂,每当风过,飒飒呼啸,如狼嗥鬼哭,煞是骇人。 啸风道:“出了这林子,再行不远,便是兰若寺。” 天色渐渐暗下来,林木越来越稀疏,幽暗的暮色中,隐隐传来几下撞钟声。 啸风侧耳道:“这是兰若寺的晚钟……咱们加快一步,还赶得上晚膳。” 我们催马前行,不多时果然望见一座古老的寺院。门额上题着三个字,字迹斑驳不清,仔细看方能辨出是“兰若寺”三字。 此寺地处荒陵,寺墙残颓,几无人息。 我们下了马,径自推开寺门,向里进入大殿,大殿上供着的神像面目模糊,灰尘满布。 神像座下,一边阖目坐着夜川,一边百无聊赖地站着岚枫。 见到我们,岚枫长出一口气,迎上来道:“你们总算来了,我们已经到了小半天。” 琉璃兴致勃勃地问道:“岚枫哥哥,你们哪个先到?” 岚枫面上掠过一丝黯然之色,惭愧道:“他先到……”又长长叹了口气:“不想我羽族天生羽翼,竟及不上他人族飞剑。” 琉璃好心地安慰道:“岚枫哥哥不必难过,我听雪颜姐姐说,他是人族最厉害的勇士。你虽然及他不上,未必你们羽族最厉害的人也及他不上。” “……”岚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看起来百般不是滋味。 若不是清楚琉璃性情单纯,这话听起来真不知是安慰人呢还是损人。 我和啸风看了琉璃一眼,都忍不住悄悄笑起来。 “啊,我又说错话了吗?”琉璃捂住嘴道。 “唉,你说得不错。”岚枫郁闷却坦然地道:“羽族飞行之术胜于我者多矣……” “我不是那个意思……”琉璃急道:“我、我的意思是……” “呵呵,我明白。”岚枫呵呵一笑,拍了拍琉璃的头:“我逗你玩呢。” 羽族向以飞行术傲视当世,岚枫却在飞行术上输于夜川,虽则可见夜川御剑之术已到了何等出神入化的境地,但也可知岚枫心中有多么不痛快。然他片时之间便神色如常,仿佛忘了这回事,却不知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对于一切情绪早已学会了掩饰。 此时夜川从蒲团上站起身,即使赢了岚枫,脸上亦丝毫看不出喜悦之色,依旧淡漠地道:“去找那房生吧,他在后院。” 大家点点头,俱向后院走去。 此寺有三进院落,前两进破败得像是久已无人居住,第三进却被收拾得颇为整洁。正殿与厢房倒塌的墙壁俱被泥石修补。 殿前挂着一口大钟,钟口缺落一角,钟身斑驳非常,却没想到还能敲出那般清越悠远的声音。 钟下坐着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身形有些清瘦,面貌还算俊雅,眼神里却透出一股迂腐呆滞之气。 那书生一手端着钵盂,一手握着本书。看到我们进来,也不打声招呼,只向夜川道:“你怎么又来了?我说过我只是个落魄的书生,暂时借居此间,不晓得什么怨灵之事……” 书生话未说完,一阵猛烈咳嗽。啸风大步上前,将手往他面前一伸,道:“你可认得这个?” 啸风手上渐渐显露出长老画下的金色符印,那书生一见符印,顿时换了脸色,迂腐呆滞之气一扫而空,代之以清明睿智之色。 手中放下了钵盂和书,站起身在啸风掌上轻轻一拂,消去符印,朗声道:“原来是长老派来的虎先锋。适才那位黑衣公子一见面便问起怨灵之事,问他是谁,却又说不清楚,在下是以不敢暴露身份。” 夜川怫然不语,众人皆可想见适才误会,不由笑了起来。 啸风道:“这几年来怨灵越发狡猾,竟有乔装为人混迹祖龙乘机刺探军情者,委实不得不防。你与长老既凭符印联络,自是不见符印不可相认。我因要带几个新人,不能用飞行之术,是以来晚了些,却叫你与夜川一场误会。” 房生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眼中露出一丝欣慰之色,道:“这几人便是各族新近派来支援祖龙的人么?看起来很是不错。虽然原本隐藏在无知无觉怨灵背后的邪恶之力已亲自出动,怨灵变得越来越难以应付,但咱们的人亦愈来愈强,并愈来愈自觉地投入与怨灵的战斗。希望世间平衡暂时不要被打破,直到诸神回归。” 诸神回归——这四个字令我心中怦然一动,正要开口,琉璃已抢先道:“我模糊听得师父与我族长老说起过诸神归息之事,但他们不许人听,仿佛是个天大秘密似的,你可知道怎么回事?” 房生淡淡道:“一百年前,这事还算得上是一个秘密,现在却早已不是什么秘密。诸神因力量衰竭而归于虚无之地重新修炼,世界陷入凡尘众生与怨灵的混乱搏斗之中。这种搏斗日益惨烈,但却维持着一种奇妙的平衡。希望诸神的回归可以打破这种平衡,助凡界众生一举歼灭怨灵。但诸神的回归尚有赖于凡界众生的信仰。坚定不渝的信仰之力,是唤醒沉睡的诸神最强大的力量。” 琉璃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夜川不以为然地道:“我不相信神,亦不依赖神,我只相信自己。” 房生看了夜川一眼,目光中含着一丝隐忧,“我能感到,你拥有凡界众生中少见的强大力量,这种力量使你骄傲得失却了对神祇的敬畏之心。但是,假如你见识过真正的邪恶之力,你会明白在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面前,一个凡人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夜川唇边浮起一丝不屑的笑,冷声道:“是吗?我很希望有缘一晤。” 房生叹了口气,神色间充满无奈和悲悯,道:“你将来总会见得到,不管想与不想,只要诸神不归,这世上都没人逃得过……” 一阵剧烈的咳嗽淹没了房生的话,啸风关切地道:“长老说你为查探英雄冢之事受了伤,现在病情怎样?” 房生咳了一阵,按住胸口勉力微笑道:“我不要紧。英雄冢是上古英雄的埋骨之所,数千年无声无息,这段时间却时常传出奇怪的声音。我前天夜里分出一脉元神进去查看,发现冢中满是走动的骨骸。这些骨骸有的惨白,有的乌黑。他们咬牙切齿,相互攻击,充满怨戾之气……” “啊,好生可怕——”琉璃低呼一声,胆怯地跳到了岚枫背后。(未完待续) 第95章:英雄冢(一) 岚枫轻轻拍了拍琉璃的头,对琉璃安慰地笑了一下。 众人皆有些心悸,听房生继续说道:“我明白怨灵已经污染了英雄冢——英雄遗骨虽已失去肉身,却还隐藏着上古英雄们的强大力量。怨灵们一定是想利用他们对付我们的军队。所幸,那些遗骨还未完全被控制。他们虽然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对所见到的一切实施攻击,却并不听从怨灵们的号令。一名叫做青衣子的怨灵头目,至今还躲藏在英雄冢深处的一间密室中,尝试着如何更好地控制被唤醒的英雄遗骨。” 啸风眉头深锁,沉声道:“我们必须尽快除掉青衣子,叫他无法再继续实施控制英雄遗骨的计划——” “不错!”房生道:“你们必须尽快赶到英雄冢,将所有英雄遗骨焚毁,并杀死制造这起祸端的怨灵头目青衣子,叫他为那些英雄们的遗骨陪葬!” 啸风点点头,决然道:“告诉我们如何进入英雄冢,我们现在便出发。” 房生将一张羊皮地图交予啸风:“这是英雄冢地图,我已标注了青衣子所在的密室位置。你们先吃过晚饭,待入夜后我带你们到英雄冢密道入口——那密道需借助月光方能开启。你们记住,要在黎明月落之前返回,不然密道封闭,你们就要在里面待上三天。这三天之中,不知又有多少变故。” 啸风接了地图,一旁寻了个石凳展开默看。 琉璃心中有些奇怪,赶着房生问道:“万一我们今夜不能及时出来,难道不能第二天晚间出来吗?为何要在里面待上三天?” 房生微微笑着看了眼一脸稚气的琉璃,面上无波无澜地道:“据我观测天象,自明日起,连着三日都是阴雨天气。” 琉璃惊佩地道:“咦,你懂得看天象?” 房生淡然道:“荒陵古寺,孤身求生,自然什么都要懂一点儿。” 岚枫一直看着房生默然无语,此时突然道:“此处荒僻之极,看情势却对祖龙城至关重要。长老既委你如此重任,想你必有过人之处。” 房生一笑:“过人之处谈不上。不过是稍懂一些天文地理、五行法术,勉强保护得了自己罢了。” 房生笑得倦然,倦然中又含着一丝凄清。想是他长年身担重任,独居此间,未免寂寞入骨,却不得不让自己习惯这种寂寞。 念及此,我不由暗生悲悯。琉璃却全未在意,扯了岚枫和破山道:“咱们做饭去吧,跑了一天,我早就饿了。” 三人走后,我柔声向房生问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房生平静地道:“三百一十七年。” 我心中微震,佩服地道:“难为你记得如此清楚……我从前一个人住在山间时,可不大记得日子。” 房生笑道:“姑娘是妖族人,由妖修人,不下数百年光阴。数百年间,姑娘亦是独居山间么?” 我黯然低头,声音中止不住带出一丝悲凉:“先时有师父、师兄和媚雅陪着,后来便只我一个人了。” 房生劝慰道:“聚散离合,本是人间常事,这也无需在意。” 我讶然抬头:“无需在意?公子可有亲朋?可也懂得离别之痛么?” 房生神色间合着一丝凄楚,微微笑道:“我的亲朋皆是些普通人,早在我七八十岁时他们便已相继离世。再大的痛,经历得多也便习惯了。” “再大的痛,经历得多也便习惯了……”他话语淡然,却叫我心下凄然。望着越来越暗的天色,我喃喃道:“可是如何能叫自己忍住不去思念?” 房生道:“时间久了,思念这回事也会忘记。即便偶尔想起,也不再觉得失去的是那么不可或缺。” 我惑然地看着房生,他深如古井般的眸子里看不出几许悲喜。半晌,我摇了摇头道:“有生之日,相思不灭。除非相见,相思不绝——雪颜恐怕永远学不会公子这份洒脱。” 房生回视着我,良久,淡淡道:“这样也好——” 说罢,仍然坐在钟下,脸上恢复了初见我们时的迂腐和呆滞。 我看着房生头顶上悬着的钟,道:“你一人在此,每日早晚也要敲响这口钟么?” 房生木然地道:“此处既是寺院,又岂能没有钟声?每天钟声响起,长老才知道这里有人。我也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我深深叹了口气,心中悒郁,不知说什么好。 过了一会儿,空气中飘来一股饭菜的香味,紧跟着响起琉璃欢快的一声:“开饭喽——” 此处似乎从未来过这么多人,连一张可供众人坐在一起吃饭的桌案也没有。于是众人各自盛了,像房生一样端在手中进食。 简单的晚膳用罢,夜幕已经降临。一轮淡黄的弯月挂起在东边的林梢。 房生从钟下站起身,用无悲无喜的声音对众人道:“走罢。” 众人跟着房生出了兰若寺,穿过一片漆黑的树林,绕过一重山坡,来到一堵草木掩盖的石壁前。 房生拂开草木,昏黄的月光下,只见石壁上刻着几行咒符般的文字。 房生右手向月一指,一道莹润的月光顿时萦在他指尖。用带着月光的手指对着石壁上的文字慢慢刻画,石壁悄无声息地向两边裂开。裂口处现出一条幽深的密道。 房生散去手上月华,指着密道对众人道:“你们顺着这条密道往里走,路上岔道极多,你们须先寻到青衣子住处,待杀死青衣子后,再回头尽数焚烧冢中遗骨。” 啸风脸色凝重,也不答话,只点点头,当先向密道中走去。 密道里十分阴暗,虽有隐微月色透进来,还是恍惚不能辨物。 众人担心走散,皆紧随啸风身后。约摸走出百十步后,密道向左一折,便连洞口那点隐微的月色也看不见了。 见密道里漆黑一团,我正欲施个烈焰术照明,忽见前面浓重的黑暗里似乎有几点绿光闪现。 众人紧走几步赶了过去,惊见发出绿光的竟是一具骷髅。 那骷髅年深月久,枯干如柴,膝盖和手臂上皆残缺了几块,上下两排白森森的牙骨却很完整。 骷髅深陷的眼眶里两团绿光忽明忽暗,两排牙骨在忽明忽暗的绿光中似乎因极深的怨恨而时常碰得咯咯作响。 “英雄遗骨——”啸风悲愤地沉声道。(未完待续) 第96章:英雄冢(二) 看到曾经驰骋沙场的英雄,在长眠数千年后变成这幅模样,我心中甚是难过。 黑暗里听得几声叹息,想必诸人心中一样难受。 那骷髅听见响动,忽然张牙舞爪朝这边奔过来。甫到近前,十根指骨便向啸风喉间插去。 啸风侧头躲过,同时左掌挟着一道电光向那骷髅胸前拍去。 那骷髅并不躲闪,“咔”的一声胸骨被震得粉碎。骷髅却仿佛全然没有知觉一般,双手继续向啸风攻击。 啸风左挪右闪间,又拍碎了骷髅的头顶骨、肋骨与脊骨。 那骷髅任凭自己碎成片片,攻击之势竟丝毫不减,仿佛与啸风有不共戴天的仇恨般,直欲与之同归于尽。 趁啸风与越来越残破的骷髅打斗之时,我悄悄施出烈焰术,将一团火焰向骷髅身上掷去。 骷髅仍然不做躲闪,火焰一下便引燃了干枯的骷髅全身。 骷髅带着熊熊烈焰向啸风扑去,啸风双掌齐挥,一阵强烈的劲风将骷髅向后推开数尺。烈烈焰光中,骷髅发出焦柴般的声音,渐渐委顿在地。 此情此景,看得岚枫眉头紧锁,破山目瞪口呆,琉璃又惊又骇。 待那骷髅燃烧将尽,我们走上前去查看,火焰中的最后一截手骨突然刷的一下弹起来抓住了琉璃的裙子。 琉璃“哇”的大叫一声,惨白着脸向后退去。 岚枫和破山同时出手向那手骨抓去,岚枫手快一步,将那截断骨从琉璃裙上扯脱,并迅速甩向远处。 那截断骨冒起一股黑烟,瞬间化作齑粉。 琉璃又退了几步,瘫坐在地,双手抱膝嘤嘤哭了起来。 岚枫走过去拉起琉璃,看了看琉璃被断骨抓破并带着烧痕的裙子,安慰地笑道:“琉璃,你是心疼这裙子吧?待回到祖龙,哥哥再买一条新的给你。” 琉璃脸上还挂着惊恐的泪,却又忍不住咧开嘴巴笑了一下。 岚枫从袖中取出一块白色绢帕为她抹干眼泪,回头对啸风道:“才一具英雄遗骨便已如此难以应付,不知这冢中还有多少遗骨?” 啸风久历沙场,虽适才与骷髅一番打斗,此时脸上并无半分惊惶之色。 然一开口,声音中却沉重得仿佛压了块千均巨石:“这里埋葬着古时所有功勋卓著的英雄,纵无上千,亦有数百。这些英雄虽已死去千年,化为枯骨,一股英雄气还是令他们战斗起来不死不休……只是,倘若他们魂魄有知,尸骨被怨灵污染利用,不知会多么痛心!” 诸人俱不言语,面对这些英雄的遗骨,我们心怀敬畏,却不得不将他们残忍地焚烧。这是怎样的叫人无可奈何。 半晌,啸风迈步向前道:“走吧,早些去解脱他们,让他们的魂魄得以安息。” 诸人继续前行,两边的岔道越来越多,黑暗中闪烁的绿光亦越来越多。啸风带着我们小心地避开那些绿光,沉默地折进一条又一条密道。 曲曲折折不知走了多久,一扇木门挡在面前。啸风伸手摸了一摸,道:“此门虽为木制,却坚硬如铁,定是怨灵头目青衣子所在密室之门,待我破开它——” 言罢,手中擎出锤子,凝力向门上砸去,但听“嘭”的一声闷响,木门晃了一晃,却仍完好如初。 啸风不相信地怔了一下,退后两步,缓缓吸了口气,法力运行处,乌黑的锤身上放射出刀剑般锐利的光芒。 啸风再次举锤向门上砸去,只听一声巨响,木门上裂开一道尺把长的痕迹。 啸风皱了皱眉。 破山道:“先锋,我来助你。”说着运掌化出一对斧子。 琉璃双手齐翻,两柄精光闪闪的匕首握在手中,道:“先锋,我也来助你。” 岚枫亦不甘落后,退至结界边缘,拉满了一张银弓,将一支箭搭在上面道:“咱们一起用力,不信破不开这小小木门。” 啸风点点头,第三次抡锤砸向木门。当此瞬间,我与夜川亦挥掌相助。 一片耀眼的光华伴着一声惊天动地的震响,木门乍然碎裂。 众人正欲松一口气,门内突然射出无数黑气缠绕的乌芒。众人急忙挥动兵器格挡,只听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乌芒纷纷落地,却不过是些尘埃。 乌芒过后,两具乌黑的骷髅,从黑暗中的密室深处向我们缓缓走来。 骷髅深陷的眼窝中放出惨碧的光,没有血肉的脚踏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笃、笃、笃,一声声空旷而诡异。 两支箭——两支带着火焰的银箭,挟着劲风掠过我们身旁,一下钉入了两具骷髅的额间。 箭上的火焰引燃了骷髅,骷髅仰起头,上下牙骨急速磕碰,无血无肉的脸上竟见出万般悲愤,由不得叫人心惊肉跳。 燃烧的骷髅仍在缓缓向这边走来,啸风掌风激荡,破山双斧挥舞,亦不能将他们阻退分毫。 我连施几道烈焰术,却除了使他们身上的火焰燃烧得更猛烈外,起不到丝毫作用。 眼前寒光一闪,夜川长剑骤出,两道凌厉的剑气劈在两具骷髅上。 骷髅自头部向下一分为二,两具变作四具,双手变作只手,两脚变作一脚。却仍以单脚蹦跳着向我们走来,速度竟比双脚时快了许多。 不一时,四个半身骷髅已到啸风面前,八只燃烧的手齐向啸风抓去。啸风挥锤格挡,八只手抓在锤上,一片火星迸射。 我们急忙赶上前,各以兵刃挑刺骷髅。 岚枫收起银弓,换作轻剑,刷刷刷一片剑光刺过,骷髅头骨俱滚落在地。 于此同时,夜川和啸风亦挑断了骷髅的手臂和下肢,破山与琉璃合力砍断了骷髅的背部。 我双掌齐挥,不停地施出剧毒烈焰,骷髅终于委顿在地,慢慢化作一片焦碳。 在骷髅燃烧的残焰中,忽听琉璃“啊哟”一声蹲在地上。 众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但见琉璃脸色惨白,裙裾撕裂,脚踝处一道伤口汩汩流出黑色血。 众人吓了一跳,急忙凑上前去。(未完待续) 第97章:英雄冢(三) 啸风、岚枫和破山急切地问:“怎么受的伤?” 琉璃眼含泪光,盈盈欲泣:“适才被岚枫打落地上的骷髅头滚过来咬了一口,我怕你们分心,没敢叫出声。” 啸风赞赏地摸了摸琉璃的头,笑慰道:“真是个坚强的孩子,不久你就会成为真正的战士。” 岚枫扶住岚枫,自责地道:“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 破山粗声粗气地道:“哎,这伤口好深,好像还有毒,万一好不了,成了跛子叫我怎么向你师父交待——咱们临来的前一晚,她千叮咛万嘱咐叫我照顾好你。” “你才会成个跛子。”琉璃生气地抬脚欲踢破山,牵动脚踝伤口,痛呼一声连忙收回脚。 啸风、岚枫和破山俯下身察看琉璃的伤口,琉璃突然抬头向破山道:“我师父真的嘱咐你照顾我?” 破山道:“那还有假!我还拍着胸口跟她作了保证,可是你如今伤成这样……” “我没事。”琉璃忽然抹了把眼泪,破涕为笑道:“我一直以为她老人家讨厌我,不要我了呢。” “那怎么会。”破山憨实地道:“你师父虽然很少给你好脸色,其实可关心你得紧呢。” 琉璃一低头,半泪半笑地娇声道:“我就知道她老人家口是心非,表里不一。” “你伤口到底怎样?”岚枫轻轻触碰了一下琉璃的脚踝。 “啊,不要动!”琉璃大叫。 啸风蹙眉道:“伤得不轻。岚枫,你先用手帕帮她包扎下,待回到祖龙城后,再找刘微锦大夫给她看看。” 岚枫袖子里取出绢帕,小心地缚住琉璃脚腕,而后一边扶她起来,一边关切地道:“这密室里的遗骨比外面的难缠得多,你别离得太近,下回站在我身后,用法术远远攻击即可。” 琉璃点了点头,靠在岚枫臂弯上,难过地叹了口气道:“岚枫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岚枫正待答话,密室里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桀桀怪笑声,紧接着墙壁上亮起无数骷髅头灯,绿惨惨的光照得密室内无比明亮,又无比诡异。 那笑声持续了好一会儿,时而尖厉,时而嘶哑,时而震得人耳膜发疼,时而像有无数条虫子往人耳孔里钻。众人不自觉地靠近啸风站在一处,紧张地注视着密室深处。 密室深处有道拐角,在满室诡异的绿光中,拐角处不停溢出一团团黑气。 众人握紧兵刃,小心地倚着墙根向前缓缓迈进。将到拐角之时,啸风伸臂挡住我们,左手锤子突然脱手飞向拐角后。 但听“卟卟”数声,锤子收回啸风手中时,锤身上竟多了十多个窟窿。 这锤子乃上古玄铁百炼而成,重逾百斤,质地坚硬无比。没想到在怨灵手中竟如泥团一般,众人心下俱是骇然。 夜川上前一步,贴着拐角墙壁站定,竖起长剑,凝目向剑身上望了望,皱眉道:“那边站着十二具乌骨骷髅,骷髅后面坐着青衣子。我去对付青衣子,你们想法解决十二具骷髅。” 啸风低声回道:“你多小心。”又转头对我道:“小颜,你待那骷髅被打散之后再施烈焰术焚烧,不然骷髅带着烈焰恐反伤到我们。” 我点点头。 啸风又对岚枫和琉璃道:“你们两个不要靠近那些骷髅,只在远处用箭和法术攻击。万一我们有所闪失,你们不要恋战,只需尽快回到兰若寺告知房生冢内情况。” 岚枫和琉璃急道:“我们怎可弃你们于不顾?要死大家一起死。” 啸风沉声喝道:“如果我们不行,你们没必要做无谓的牺牲。这里不是讲究江湖义气的地方,把有关怨灵实力的消息传递出去,比你们白白牺牲重要得多!” 岚枫和琉璃不敢再说,只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啸风对破山道:“我们白虎一族,天生皮厚力大,最耐击打。你随我一起冲上去,尽量叫那些骷髅朝我们向上招呼,不要让他们攻击其他人。骷髅没有意识,你只需对他们施以攻击,并尽量离他们近一些,他们便会缠着你不放。” 破山挺了挺胸膛,自豪地答道:“是!” 对大家一一交待妥当,啸风吸了口气,蓦然一声大吼,握紧双锤跳出拐角,向十二具黑色骷髅攻去。 破山紧随其后,挥舞双斧冲了上去。 阵阵黑气之中,十二具骷髅后的青衣子桀桀笑道:“不自量力的渺小生灵,有心送死,我便成全你们!”说罢扬手一道黑气如丝带般向众人缠绕而来。 众人正待躲避,身后一阵劲风将黑气激得回转过去,几乎与此同时,夜川的人和剑已到了青衣子面前。 无暇看夜川如何与青衣子打斗,十二具骷髅已向我们发起了攻击。 骷髅们尖利的十指指骨宛如十柄削铁断金的短剑,顷刻间在啸风的双锤和破山的双斧上划下无数印痕。 我手握白羽剑,小心地避开骷髅的双爪,尽量从骷髅的关节处将他们拆散。 好在这些骷髅虽然强悍,却并无智识,一味张牙舞爪冲向我们。只要上下腾挪,身法灵活,要躲开他们的攻击并不太难。 这些骷髅大多缠着啸风和破山,我从旁刺击,岚枫和琉璃从远处施以箭矢和法术,不一会儿,十二具骷髅已被我们毁坏六具。 我一边继续用右手白羽剑攻削剩余骷髅,一边以左手施出烈焰术将毁坏的骨骸焚烧。熊熊火焰中,千年枯骨噼啪作响,浓烟冲天而起,黑气弥漫室内。 突然,只听青衣子发出一声惨嗥,接着“咚”的一声一个物体撞在墙上,又听得“哗啦啦”几声响——原来是夜川撞掉了墙上的几盏骷髅头灯。 夜川虽然横身撞在墙上,片刻间已轻轻一个鱼跃好端端站在地上。看那青衣子时,却透胸插着夜川的天绝剑。 青衣子脸上神色狞狰,状如癫狂,煞是吓人。 夜川一扬手,剑回手中。青衣子胸前背后喷出两股乌血,兀自厉啸不止,疯了一般向夜川扑去。 此时,又一具骷髅被啸风重锤击碎,我顾不得再去看夜川如何应对青衣子,忙以烈焰术焚烧碎骨。 又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剩下的五具骷髅亦被我们打散烧毁。 众人累得气喘吁吁,琉璃和破山更是被室内污浊的浓烟呛得不停咳嗽。 与夜川缠斗的青衣子却越斗越勇,透胸而过的伤口仿佛不曾对他造成伤害似的,血已流尽,攻击之势兀自不减。(未完待续) 第98章:英雄冢(四) 众人稍稍喘了口气,立即协助夜川围攻青衣子。 那青衣子虽则猛厉异常,到底抵不得人多势众,不一会儿便落了下风。 众人心里正自暗暗松了口气,忽听夜川沉声道:“小心——” “心”字未落,突见青衣子身形暴长,同时手中多了根乌光闪闪、状如蛇信的长鞭。 青衣子俯视众人,“呼”的一声挥鞭向众人头顶卷来。破山躲闪不击,“啪”的一声肩头连衣服带皮肉已给那鞭梢卷去一块,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呛人的烟味里混入一丝新鲜的血腥味。闻到这股味道,青衣子双眼似乎被点燃般一下变得赤红。咆哮一声,长鞭连挥,似要将众人抽作碎片。 破山负了伤,却咬牙忍住,哼也不哼一声,只舞动双斧向青衣子腰间抡去。 “破山躲开——”啸风急叫。 啸风话未说完,青衣子的长鞭已绕向破山喉间。那鞭虽是柔软之极,触物却与钢刀利器无异。破山咽喉一旦给它卷中,定然立刻身首异处。 于此危急之际,啸风与我同时扑了过去。 啸风一掌震开破山,我立剑挡住长鞭。长鞭如灵蛇般瞬间缠住我的剑身,一股大得不可思议的力量从剑身传向剑柄,震得我虎口剧痛,白羽剑几乎脱手而出。 当此时,半空里忽然银光一闪,夜川纵身挥剑切向青衣子手腕。 青衣子长鞭被我带住,回撤不及,“咔”的一声,手臂硬生生被夜川切断。未待断臂落地,一支银箭又快愈闪电般穿过断臂,“砰”的一声钉入墙壁。 青衣子失去一臂,仰头狂吼,举起另一只手臂向半空中的夜川拍去。 夜川身在半空,眼看避之不及,却见他不知如何身形微转,双脚在青衣子胸前轻轻一点,已到了青衣子身后的墙上。 踩着墙上的骷髅头灯,不待青衣子转身,夜川再次举剑向青衣子后心刺去。 青衣子似乎恼怒已极,庞大的身躯猛然转向夜川,巨口一张咬住了夜川的剑,同时头一低,向夜川站立的墙上撞去。 趁此机会,我与啸风、破山立即分上、中、下三路,攻向青衣子身后。 但听惊天动地一声巨响,接着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夜川站立的墙壁被撞得一阵摇晃,墙上的骷髅头灯纷纷摔落在地。 而夜川,已然凌空跃在我的身边,手中长剑与我的剑一起刺透了青衣子的咽喉。 与此同时,啸风的双锤、破山的双斧亦重重击落在青衣子腰间、膝上,岚枫的银箭和琉璃的匕首插在青衣子肋腹之间。 “我不信……”青衣子梦呓般低语。 随着这充满不甘与不可置信的声音,青衣子的身体渐渐化作一团黑雾。 众人收回兵刃,仿佛历经一场生关死劫般久久无语。 良久,啸风扯动嘴角笑了一下,故作轻松地道:“青衣子已死,剩余的英雄遗骨不难对付。破山和琉璃都受了伤,你们先到兰若寺向房生回报情况,而后尽快回祖龙疗伤去吧。” “我不回去,我的伤不算什么,我要和你们一起清理冢中遗骨。”破山撕块衣角扎住肩上伤口,昂头坚决地道。 琉璃也道:“先锋,我的伤不碍事的……” 琉璃口中说着不碍事,声音却疲惫中透着颤抖。大家朝她脸上望了望,只见幽绿的灯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额角鼻翼渗出细密的汗珠,显是伤口作痛,在兀自强忍。 啸风敛了笑意,声音中带着令人无法反抗的威严道:“破山,琉璃,你们初次跟我出来,面对怨灵,已经表现得非常勇敢。作为一名战士,我希望你们明白,除了勇敢之外,你们还必须学会服从。” “那个……好吧。我带琉璃回去。”破山看了看琉璃,一转身化出白虎原形,对琉璃道:“坐上来,我驮你回去。” 琉璃不情愿地侧身坐上破山脊背,神色间颇是自责和颓废。 啸风见二人听了话,方缓声道:“你们先回兰若寺,告知房生冢内情形。若黎明时我们不能焚尽冢中遗骨,你们便自回祖龙,找城南医馆的刘微锦大夫为你们治伤。” 两人沮丧地点点头,破山迈开四蹄,沿密道向来路飞奔。 啸风目注二人离去,突然神情凝重地道:“房生告诉我,青衣子所居的这处密室便是英雄冢尽头,但是你们有没有发现,适才青衣子以头撞击的墙壁后,其实还隐藏着另一条密道?” “另一条密道?”我和岚枫同时惊声道:“这么说,此处并非英雄冢尽头?” 夜川没有说话,神色间却仿佛早已了然。 啸风点点头,走至青衣子适才撞击之处,目注墙壁道:“你们过来仔细看看。” 我与岚枫急忙走过去,只见青黑色的墙壁上微微裂了条缝,缝隙间渗出丝丝寒气,并有蓝色的灯光忽明忽暗,诡秘而怪异。 岚枫蹙眉沉吟:“莫非这冢中还隐藏着别的怨灵?” 啸风道:“不管有没有,我们且破开这道墙壁过去看看。” 我抻手摸了摸那面墙壁,只觉触手阴寒无比。将法力凝在掌心,提气向墙上一拍,只听“砰”的一声,似乎击在水面,那墙壁竟是纹丝不动。 我转头对啸风道:“师兄,这墙壁结实得很呢。” 啸风道:“据说当年修建这英雄冢,用的是堪比精钢的东海奇石,原是对英雄一番敬惜之意,却谁料今日竟成怨灵巢穴。” 啸风默叹一声,向众人道:“咱们四人合力将这墙壁破开。” 四人聚集一处,气贯双掌,同时向墙上推去。但听“轰隆”一阵响,墙壁整面倒下,无数骷髅头灯摔在地上,溅起片片火花。 众人踩着倒塌的墙壁来到密室后面的密道,一阵砭肌裂骨的寒气迎面扑来,我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耳边听得岚枫低声道:“时令已是春天,这鬼地方怎地还这般寒冷?” 啸风犹豫道:“只怕这地方有些古怪……” 话声未了,密道中忽然蓝光大炽,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阴恻恻地道:“何人敢来打扰本座睡眠,活得不耐烦了么?”(未完待续) 第99章:阴魔(一) 啸风顿了步子,对着声音来处朗声道:“在下虎啸风,祖龙护卫军先锋,阁下是人是鬼还是怨灵?” 那声音阴毒地笑了一下,笑声像冰锥刺在众人耳膜上,让人耳中生疼。 “嘎嘎,吾非人非鬼亦非怨灵!吾乃上古阴魔,五百年前奉不死之力圣谕,在此等候青衣子。待唤醒冢中遗骨,共同对付祖龙护卫军……这可巧得很,一睁眼就碰见你们前来送死……哈哈……” “呵呵,你别是睡过了头。青衣子适才已经被我们打死,你却还在梦中。”听那阴魔狂妄至极的语气,岚枫忍不住出言打击。 “青衣子死了?没用的东西!”听闻青衣子死讯,阴魔毫不同情地骂道。 啸风紧皱双眉,忧心忡忡地沉思道:“这阴魔居然已在此处潜伏五百年,我们竟丝毫不曾察觉……” 岚枫宽慰他道:“这阴魔喜欢睡觉,适才密室中那般打斗都不曾惊醒他,可见他睡得多沉。这英雄冢又是极端隐蔽所在,他往这里一躺,原也不易发见。” 啸风摇头叹道:“终是我们过于疏忽,倘若能够早些得知怨灵计划,早做筹划,或可保全那些英雄遗骨。” 听得啸风声音中怅然之意,我温言道:“事已至此,师兄不必难过。咱们目今且打起精神对付这万年阴魔。师兄可知他的来历?他与那青衣子相较如何?” 啸风尚未答话,阴魔突然一阵狂笑,尖声道:“无知小儿,怎敢将没用的青衣子与本座相提并论!本座叫你们尝尝玄冰焰的滋味——” 阴魔一语方罢,密道深处忽然射出一团巨大的蓝色火焰。那火焰来势快愈闪电,且将密道自上到下自左到右堵得严严实实。我们避无可避,四人同时出手布起一道结界。 阴魔发出的冰焰被结界所阻,仿佛一锅沸水般翻腾起来,一波又一波巨大的力道冲击着我们的结界。结界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有被冰焰冲破的危险。 我们不断地在结界上施加法力,结界在我们法力的支撑和冰焰的撞击下时而光华大盛,时而黯淡欲消。 相持之际,啸风对众人道:“我曾听夏风将军提起,说阴魔原是极北之地雪域群山众山神之首,于万年前爱上了一个前去寻找七色雪莲的人族女子。” “七色雪莲……”岚枫沉吟道:“传说中的神界异花?” 啸风点点头:“七色雪莲一千年生根,一千年发芽,一千年开出白色花朵。此后六千年中,每一千年变幻一种颜色,到得第一万年,那花便七色齐呈,光华流转,熠熠耀目。” “世间有这般神异之花?”我讶然不能置信。 啸风道:“天地之间,异物甚多。此花神魔食之,可增千年功力。凡人食之,可增千年寿命。病人食之,可立时痊愈。便是死人食之,只要肉身完好,死期未满一年,亦可回魂复生。” 夜川听到这里,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犀利的光,却在片刻后又归于黯然。 啸风接着道:“那人族女子跋涉千山万水寻找此花,便是为了救治死去不久的恋人。这阴魔当时还不叫阴魔,叫做冰雪神君。冰雪神君虽是北地雪域众神之首,在终年不逢人烟的雪域高原上,却不免久怀寂寞无聊之叹。蓦地里见了那人族女子,便不由得生起爱慕之心,求她嫁于自己,情愿以七色雪莲相赠。” “那人族女子为救治恋人,无奈答允冰雪神君所请。女子带着七色雪莲回到故乡,将恋人救活后,本欲履行诺言,到雪域高原陪伴神君。但女子的恋人却对女子言道:‘倘若你救活了我却又离开我,你给我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我宁可不要!’女子于心不忍,终是选择了辜负神君,与恋人长相厮守。” “冰雪神君久等人族女子不回,心知有变,加之神界已发觉他将七色雪莲私赠凡人,欲派兵问罪。冰雪神君受天命镇守北地雪域,原不许轻易离开,但他彼时忧虑交加,便不惜孤注一掷,私自离了雪域,到人族寻找那女子。” “待他找到那女子时,那女子正与恋人快快活活生活在一起,并已育有一子。神君可想而知有多么愤怒,当下杀了那女子的恋人和孩子。女子悲痛之下自杀在神君面前。神君痛怒交加,竟屠戮了女子村庄中所有的人。” “神君犯下大错,自知已不容于神界,索性坠落为魔,这才有了今日之阴魔。阴魔原系神灵之体,法力之强深不可测,远非一个小小的怨灵头目青衣子可比。咱们需小心应对。” 久不说话的夜川突然开口道:“那阴魔爱上的女子,可是名叫吟雪?那女子的恋人,可是名叫轩离?那女子所在的村庄,可是叫做白芦村?” “不错,”啸风道:“你是人族中人,自然听说过白芦村突然全村被屠的传说。” 夜川剑眉紧锁,冷声道:“这些所谓神魔,高兴起来便说什么普救世人,不高兴起来便将世人的性命全不当回事。这阴魔为一己私情,将白芦村全村屠戮,今日也是他该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听得夜川之言,我很想对他说,你岂不也曾为一己私情滥杀无辜?话到口边,忽而想起媚雅,不由悲从中来,一时低首无语。 此时,掌上压力突然一松,结界外的冰焰瞬息退去。 阴魔厉声喝道:“谁在讲那些本座早已忘记的前尘往事?谁在提吟雪的名字?” 我们收回结界,遁着阴魔的声音走进一间大厅。厅内阴冷潮湿,四面墙壁上蓝焰闪烁。大厅尽头,有数级台阶,台阶上放着张犹如王座般的铜椅。一个身披暗绿色绣袍、面色青紫、眉目模糊的怪物斜坐在铜椅上。 “这就是阴魔——万年前的冰雪神君么?”看到那个丑陋的怪物,我无论如何不能和“冰雪神君”四个优雅的字联系在一起。 “长成这般模样,也难怪那叫做吟雪的人族女子不喜欢他。”岚枫嘲笑道。 “他当年并非这幅模样。”啸风道:“夏风将军说,当年的冰雪神君亦是一个俊逸神仙。想是因沉沦魔道,终日怨毒,方变成这等模样。” “吟……吟……吟雪……”适才还在厉声狂叫的阴魔,在看到我们的刹那,突然如同丢了魂魄般从座椅上站起来,眼光笔直地盯着我,缓缓朝我们走过来。(未完待续) 第100章:阴魔(二) 阴魔丑陋的面孔上肌肉颤抖而扭曲,死水般的眼睛里燃烧起痛苦与怨恨的火焰。随着阴魔一步一步走近,扑面的寒气愈来愈重,重得我不得不运起全部法力来抵抗。 我晓得,阴魔把我当成了那个失信于他的人族女子。他和她,不过两面之缘,一万年过去,他却仍然放不下。然而毕竟一万年过去,想必岁月早已模糊了她在他心中的容颜。 情之一字,到底有多重? 情之一字,到底有多痛? 死去的,魂魄若还有知,是痛,是悔,是无谓? 活着的,沦落了高高在上的心,扭曲了正直清明的灵魂,毁去了玉树临风的姿容…… 原本,是一场美丽的相遇;结局,却如此悲惨。 情之一事,到底有多伤人? 情之一事,到底有多危险? 我无暇去想,若我是那被人神深爱的女子,我会信守诺言,于寂寞的荒寒雪域中陪伴不爱的神君?还是会不顾一切,和死而复生的爱人一起,静候那随时可能到来的灾难? 我无暇去猜测吟雪的心事,阴魔巨大的身躯已距我们只有一丈左右。迎着阴魔怨毒的目光,我挥手一团烈焰向他眉间打去。 阴魔怔了一下,那团烈焰堪堪打在他的眉心,他的半个脸孔皆被烈焰灼伤,然而这并不使他显得更为丑陋。 “吟雪,你还在恨我么?”阴魔顿住了脚步,眼神里说不清是怨恨还是悔恨。 晓得他已丧失神智,我抿着嘴唇不答。 “吟雪,我不杀他,亦不杀你的族人,你回来我身边,好不好?”阴魔向我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大手,口中发出乞求的低语,对我适才给予他的伤害毫不在意。 此处阴寒已极,烈焰术在此威力大折,我不及多想,又对着阴魔挥出一道绿色的毒雾。 阴魔仍然不躲不避,又生生受了这记毒盅的袭击。可是,这道毒雾除了使他的脸色变得和他的衣服一样惨绿外,似乎没有对他造成别的伤害。 “吟雪,我要怎么做,才能叫你回到我身边?”此刻,阴魔的眼中似乎只剩下了哀求。 “呵呵,世上美丽的女子千千万万,你何必非要一个吟雪?人家既然不喜欢你,勉强留在身边又有什么意思?”岚枫忽然开口对阴魔道。 “无知世人,本座的事情岂用你来多嘴!”闻听岚枫之言,阴魔一改凄凄哀求之状,利爪如风般隔空向岚枫抓去。饶是岚枫躲得快,衣角还是被扫过的阴风撕下一块。 岚枫怒道:“你这疯子,吟雪早就被你害死了,你现在后悔了吗?可惜已经太晚了!” “吟雪……”阴魔狰狞的脸上混合着癫狂和痛楚,突然伸手向我腕上抓来。 我急忙侧身翻腕,挥剑向他臂上刺去。啸风、夜川、岚枫亦同时出招,一片刀光剑影似乎顷刻间便能将阴魔碎尸万断。 可是即使在阴魔如疯如狂的状态下,我们的招数亦尽数落了空。一股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力量如潮水般将我们荡开。待我再次挥剑扑上,只觉腕间一疼,左手已被阴魔利爪牢牢拿住。 啸风骇然惊呼:“小颜——” 岚枫亦不由自主地叫道:“雪颜姑娘——” 夜川没有呼喊,凝眉间剑上忽然红光暴射,随着夜川法力的推动如一道道红色的闪电般击向阴魔全身要害。 阴魔一手抓住我,另一只手向前一推,布出一道绿色结界,将啸风、夜川、岚枫三人阻绝在外。 我心中又惊又怖,右手运剑如刀,砍向阴魔臂弯,同时弯曲左肘挟铁岩之术撞向阴魔胸前。 阴魔全身绿光一闪,我的剑和肘仿佛碰在石头上般被反弹回来。我踉跄后退一步,却被阴魔顺势带入怀中。 我心中骇怕已极,看着阴魔近在咫尺的脸,颤抖着牙齿道:“我不是吟雪……你……你放开我……” “休想!我永远不会再放你离开!”阴魔扭曲着脸嘶声吼道。 “可是你仔细看看,我根本不是吟雪。难道你连她的容颜都记不得了吗?”我一边挣扎一边对阴魔喊道。 “你骗我,我再也不会相信你的话!”阴魔理智全失,利爪将我的手臂抓得几乎断掉。 结界外,啸风满脸焦虑,突然大吼一声化出原形,四蹄烈焰腾腾向结界扑来。 整个冰冷的大厅随着啸风的虎吼震了几震,结界如波浪般动荡起来。阴魔似乎没有想到对手如此强大,揽住我的手臂不由松了一松。 趁着阴魔手臂一松的刹那,我疾速向前一冲,凝全身法力于剑尖向结界上一划。但听“哗啦”一声巨响,结界如被击碎的琉璃屏般点点碎光四散纷飞。 为防再次被阴魔抓住,我向前疾跃三丈方敢回头,却见阴魔一左一右两只大爪正在应对啸风和夜川。岚枫站在一丈开外箭矢连发向阴魔射去。 阴魔身躯庞大,辗转间并不灵便,啸风的锤、夜川的剑和岚枫的箭不时打中他身上,伤口处流出乌青的血液。阴魔却仿佛没有疼感般看也不看自身伤处,只把利爪频频向三人猛抓。 三人中以岚枫身法最为轻灵,距离阴魔又远,是以闪避间颇为从容。 夜川剑法最为迅捷,身随剑走,忽左忽右,飘忽不定。惹得阴魔暴怒连连,却始终难以触他分毫。 只苦了啸风师兄,正面应对着阴魔,身法步形又稍逊于两人,身上战袍不时被阴魔利爪划破,看起来惊险万分,狼狈万分。 我惊魂甫定,将师父所授法术在心中迅速过了一遍。师父曾说:“移魂术非绝境不得使用,用则有违天理,灵气耗尽……万盅食天挟毁天灭地之力,摧残日月,神魔共诛……千蚁阵威力强大,几与神魔抗衡……” 万盅食天……神魔共诛……想到这八个字,我心中颓然。以我此时修为,尚使不出万盅食天之术。然而当此之际,千蚁阵却未尚不可勉力一使。既然师父说千蚁阵可与神魔抗衡,想对阴魔应有所伤害。 我沉下心神,暗蓄法力,紧紧盯着酣战中的阴魔,只待找准时机倾尽全力,给他以致命一击。 岚枫见我悄立不动,似乎担心我受了惊吓,打斗间仍不忘关切地问一句:“雪颜姑娘,你怎么样?”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却重新唤起了阴魔对我的注意。阴魔忽然眼冒火星,挥爪将啸风甩过一旁,大踏步朝我走来。(未完待续) 第101章:阴魔(三) 啸风身子一闪,迅疾之势不下夜川,眨眼间挡在阴魔面前。 我心中一震,原来啸风并非身法逊于夜川、岚枫二人,只是为了缠住阴魔,好叫阴魔尽量不去攻击其他人,这才故意显得迟钝。 阴魔被挡住去路,两爪齐向啸风胸前抓去,眼光却兀自盯着我,脚下步子并不稍停。 啸风一边拿锤子格挡阴魔双爪,一边口中叫道:“小颜躲开——” 那阴魔乃上古神灵之体,力大无穷,啸风硬挡之下竟未挡开,只听“嘶啦”一声,胸前衣服竟被抓破,接着听见啸风闷哼一声,身体摔出三丈开外,直撞在我背后的大厅墙上。 岚枫惊呼一声“先锋——”箭矢如急雨般射向阴魔全身上下。阴魔利爪频翻,只如驱赶苍蝇般将如雨急矢尽数打落在地。 突然,夜川的长剑化作一条燃烧的金色蛟龙,闪电般向阴魔后心咬去。阴魔似乎感觉到背后与往不同的凌厉攻势,稍稍顿了一下,犹豫着想要回头,却还是继续向我走来。 飞龙一下咬中阴魔后心,又化作利剑飞回夜川手中。 乌青血液瞬间浸湿了阴魔的暗绿色绣袍,阴魔身子晃了晃,却仍头也不回地朝我走来。 十步,九步,八步,七步……乌青的血液淹没了阴魔走过的路,狰厉的脸在抽搐中变形到不忍卒睹,眼中的执著欲望却越发强烈。 “吟雪,待我收拾了这几个讨厌的东西,便带你到地底虚无之地,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阴魔的声音带着狂妄的狞笑,话音未落,全身的血液忽然化作蓝色的冰焰向四面八方喷射而出。 于此同时,我颤抖的双掌缓缓抬起,凝聚已久的法力挟着令我自己亦不敢相信的力量向阴魔打去。 大厅中沉睡了数千年的石板被掀起,粗大的梁柱轰然倒塌,四面墙壁嗡嗡作响。沙石纷飞,灯火灭了大半,昏暗里听阴魔一声惨嗥,啸风的锤、夜川的剑、岚枫的箭似乎同时随着我的千蚁阵击中阴魔要害。 风止,石落,灯火复亮。 大厅中恢复安静时,阴魔已不见了踪影。 一道银光冲天而起,飞入屋顶断裂处消失不见,空中隐隐传来阴魔冰凉刺骨的声音:“尔等今日所赐,他日定当奉还!吟雪,我会回来找你……” 望着银光消失的地方,岚枫丧气地道:“糟了,被那阴魔元魂脱逃,他日定然又有一番麻烦。” 夜川皱眉不语。 啸风全身衣衫尽破,却朗声笑道:“怨灵不灭,哪一日没有几番麻烦?且解决一桩是一桩。” 岚枫笑道:“先锋所言极是,即使没有怨灵,人生在世亦是一个麻烦连着一个麻烦,却又怕它何来!” 啸风赞道:“儒子可教。” 啸风说罢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道:“小颜,恭喜你修为又进一重。” 我懵懂地道:“师兄何出此言?” 啸风道:“在祖龙时,我试你武功法力还只平常。而适才你所施出的千蚁阵,威力之强只怕祖龙已少人可及。师兄甚是为你高兴。” “真的吗?”我放松了紧张的心情,欢快地道:“其实我也没有想到千蚁阵竟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我当时只是害怕,万一打他不过,被他当成吟雪带到不见天日的虚无之地,整天和这个恐怖的疯魔待在一起,生活该是何等无聊无趣。” 啸风笑道:“小颜,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永远不要害怕强大的对手。因为只有强大的对手才能让你提升修为。” “哦,师兄说过的……”我摸了摸头,有些惭愧地道:“可是死我是不怕的,我却怕被这个变态阴魔抓走。” 岚枫笑道:“呵呵,若不是阴魔把你当成了吟雪,咱们今日只怕还不一定打得过他。” 夜川“哼”了一声,似乎不屑于岚枫的话。 岚枫亦不和他计较,反兴致勃勃地问:“夜川,你适才那招剑化火龙的招数叫什么?威力既强,又好看得紧。” 夜川眼睛不看岚枫,只淡淡对着屋顶吐出四个字:“天火狂龙。” 啸风道:“这招天火狂龙委实妙得很。” 夜川道:“你最后那招天崩地裂亦不错,否则仅凭千蚁阵也难将阴魔躯体打散。” 啸风呵呵笑道:“多谢夸奖。” 夜川冷声道:“实话实说,何谈夸奖。” 这时,岚枫忽然沉思地道:“你们说,是雪颜和吟雪长得像,导致那阴魔认错了人,还是阴魔早就忘记了吟雪长什么样,看见一个女子便要当成吟雪?” 啸风道:“那却难说得很……依我看,万年时光,只怕是遗忘得多。” 夜川道:“情有所钟,便是亿万年又岂能相忘?只这阴魔半疯半癫,纵然貌有所似,岂不识情性唯一,岂能认错!” 啸风道:“此言差矣,那阴魔与吟雪除了雪山上偶然相逢外,并无过多交集,隔了这长长岁月,连他自己也变得面目全非,他又哪里记得住吟雪的面貌?只怕是见了任何女子都要当成吟雪的。” 夜川固执地道:“相爱之人,纵使一眼,又何异尘世万年。” 岚枫笑道:“呵呵,咱们既不是阴魔,又不晓得吟雪究竟怎生模样,还是别做无谓猜测了。倒是赶紧焚烧了冢中遗骨,回去找琉璃他们是正经。” 啸风点头道:“冢中遗骨倒也不难对付,只是为数众多,还需早做清理为好。” 我们出了大厅,沿密道回至密室,再跟着啸风将四通八达、曲曲折折的密道中的遗骨焚烧干净,如此一来,已不知过去多少时间。 待我们精疲力尽地回到英雄冢密道入口,只见石门紧闭,半丝缝隙也无。 岚枫发力推了推石门,石门纹丝不动。岚枫蹙眉道:“咱们在冢中待了多久?也不知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啸风准确地道:“咱们在冢中待了三天,现在是第四天晨时。若是房生所言不差,待到今天晚上咱们即可出去。” 岚枫惊佩道:“洞中幽昧,日夜难分,先锋你是如何将时辰计算得这般清楚?” 啸风呵呵一笑:“行军打仗,不但提前要将地形地图烂熟于心,心里也得时刻算着时间。” “时刻算着时间?”岚枫难以置信地道:“如此一来,与阴魔这等强敌对阵时岂不分心?” 啸风笑道:“若你常在军中,一身关乎无数将士生死存亡时,对时间的计算和对某些细微之事的注意会成为本能,并不会过于分心。” 岚枫眉梢微弯,沉吟道:“是了,比如被青衣子撞裂的墙壁后居然另有密道,若非先锋发现,我是万万想不到的。只是先锋发现之后却不告诉我们,而是先支走了破山和琉璃。难道先锋料定,新的密道中藏有比青衣子强愈百倍的阴魔?”(未完待续) 第102章:喜欢 啸风摇了摇头:“我并不知阴魔在里面。只是青衣子倒下时,我曾查看了那道裂缝,只觉裂缝中透出的煞气阴毒无比,想来定是比青衣子厉害得多的怨灵。破山、琉璃法力尚浅,与怨灵对阵经验亦不足,兼之身上带伤,是以让他们先行回去。” 岚枫道:“既然如此,为何不叫他们将冢中另有厉害怨灵的消息带回去给房生和长老?” 啸风道:“我若告诉他们冢中另有厉害怨灵,他们定然宁死不肯回去,徒然多费唇舌。他们走后,若是咱们打得过的怨灵,便待咱们自己回去说也不迟。若咱们打不过那怨灵,定然葬身冢中,三日之后无法回去。房生已知青衣子之死,亦知冢中遗骨定然不是咱们对手,难道还猜不出冢中另有比青衣子厉害的怨灵?” 岚枫微微一想,衷心折服道:“先锋所言所虑极是,在下佩服。” 啸风笑道:“累了三天,咱们且在这里休息一日,待晚上月亮升起之时出去。” 诸人依言在地上坐下。我虽强自阖眼,却毫无倦意,反觉这三日大战,触动了体内潜藏的灵气,以致源源不绝的灵气自丹田升起,充斥四肢百骸,一时里精神百倍,筋骨舒畅。 师父曾说,我的身体里封印着极其强大的灵力。我以为夜川的一剑已经解开那个封印,却不料那只是打开了封印的一个小小缺口。以今日情形看来,潜藏的灵力封印还远远没有被完全破解——我需要更加强大的对手。 想到这里,兴奋之情不由溢满心中。 “雪颜,雪颜——”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突然有个声音在悄声唤我。 “嗯?岚枫,你怎地不休息?”怕吵醒啸风和夜川,我低低应道。 “我不很累。我看你也似乎没有在休息,咱们说说话可好?” “你想说什么?” “也不特意说什么,随便聊聊而已。” “嗯,好啊。” 岚枫坐近了我身边,近得我能听得到他的呼吸。黑暗里想到他唇边酷似天翊的笑容,我不觉微微热了脸颊。 “雪颜,你们妖族的女子,个个都是那么美丽可爱么?”岚枫似真似假地笑道。 “呵呵,谢谢你这么说。可是我听闻人族说,你们羽族女子美丽高贵,温柔和善,我们妖族多所不及。” “那是因为她们摆出高深莫测的姿态,对人看似温和有礼,实则虚伪冷漠。说那些话的人,只不过被她们的外表骗了。”岚枫认真地道。 想起啸风说过,岚枫作为私生子,从小在羽族受尽冷眼。大概也是因此,他才会对羽族女子殊无好感。 于是我亦不再和他谈论此事。为了感谢他夸奖我们妖族女子,我客客气气地道:“或许吧,但是你们羽族男子是不错的。” 岚枫低笑道:“你真这么以为吗?” 我点点头:“自然是真的。” 岚枫促狭地道:“那你喜欢我么?” “啊……”我尴尬得无言以对。 岚枫又向我身边挪了挪,轻声道:“你第一次见我时那般失态,叫我差点儿以为你对我一见钟情呢。” “这个……不是……那个……”我越发语无伦次。 “呵呵,我知道,你是把我当成了别人。”岚枫终于不再逗我。 我长吁一口气,嗫嚅着对他说了句:“对不起。” “那你喜欢的,是那个别人吗?”岚枫一句话又问得我张口结舌。 “我……” “你喜欢的是天翊还是夜川?”岚枫紧追不舍地问。 我看得出来岚枫不喜欢天翊,虽然天翊是他的兄长,他却从来没有叫过他一声哥哥。我不愿意在他面前说我喜欢天翊,怕他听到之后会说出天翊不好的话。而且我感觉得到他言语间对天翊的敌意和不满。 我理了理被他搅得混乱的思绪,道:“你误会了。我只是感激你哥哥五百年前的救命之恩。而夜川,他早已,他爱的是我最好的朋友媚雅,我便是喜欢这世上任何一个男子,也决不会喜欢他的。” “那真太好了!”岚枫半正经半开玩笑地说:“像你这般美丽的女子,身边不该没有男子的。你介不介意和我在一起试试?” “你……你……”我“你”了半晌,终于道:“你的身边不是有琉璃么?” “琉璃是我的小妹妹,你千万不要误会,她还是个孩子而已。” “可是,你有说过你只是把她当妹妹吗?” 岚枫道:“倘若你希望,我就去对她说。” “啊……”我彻底凌乱了。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回答岚枫,所以拿琉璃来拖延而已,却不料还是躲不过。 “呵呵,雪颜,其实你想的只是怎么拒绝我是不是?” 被岚枫一语道破心思,我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般低头不知所措。 “对不起,我大概是吓着你了。”岚枫忽然一改调侃的语调,向我柔声道歉。 我明白岚枫是一番好意,心中虽有几分慌乱,却远没有到被吓着的程度。听他郑重道歉,便抬头一笑道:“没有关系,我很感激你的情谊,只是我们相识日浅,相互之间毫不了解,说喜欢不喜欢的话未免太早。” 岚枫有些失落地道:“有时候喜欢不喜欢一个人,只需要一眼就够了。” 我沉吟道:“以前有个人族男子,也曾说过这样的话。可是他一边对我说这样的话,一边却又准备着和别人的婚礼……当然,我既然不喜欢他,便没有权力指责他。我也不是怪他,我只是说这种话并不可靠。” 岚枫道:“那是他的不应该。但是一个男子同时喜欢上两个或者更多个女子,也不是没有的事。或许他喜欢你,但更喜欢他要娶的那个女子吧。” “怎么可以同时喜欢两个甚至更多?”我讶异地道:“难道不会有争夺、痛苦、不甘和伤害吗?” “大概会有吧……但是漂亮的女孩子总是叫人无法抗拒的,而世上漂亮的女孩子偏偏又那么多。”岚枫有点儿苦恼地感叹道。 我轻轻蹙了蹙眉头,道:“世上英俊的男子也很多,可是我想,我只会喜欢一个。再者,漂亮或者英俊都只不过是虚幻皮相罢了。真正喜欢一个人,喜欢的应该是皮相之外的东西吧?” “呵呵,”岚枫轻轻笑道:“我一直说琉璃是世上最天真的女孩子,原来你比她更天真。” “你……”我有些生气,索性不客气地道:“你刚才说喜欢我,难道仅仅只是喜欢我的容貌吗?倘若是那样的喜欢,我一点儿也不稀罕。”(未完待续) 第103章:意外之喜 “当然不是——”岚枫急忙道:“若是只为容貌,羽族亦有艳绝天下的女子。我喜欢的是你们妖族女子的直爽、率真、自由无羁。” “但你是羽族王子,你将来难道不是只能娶羽族女子吗?”我缓和了口气道。 “我不是羽族王子!”岚枫提高了声音道:“我从小在外面生活,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后来羽族之王勉强给我一口饭吃,但养我也不过像养条狗一样。不但没有关心,而且很少见面,任凭我受尽冷眼与欺凌……这是一个王子的生活吗?我既没有享受过一天王室的荣耀,又有什么义务遵从王室的规矩?将来我喜欢谁就娶谁,谁也无权干涉。” 岚枫的声音中充满怨恼和决绝,正在打坐的啸风似乎被他吵醒,叹了口气道:“岚枫,你要理解你父王,他有他的无奈。你们羽族族规森严,他虽然为王,亦无力对抗那千万年流传下来的强大族规。” 岚枫忿忿地道:“既然无法对抗族规,又何必去招惹异族的女子?” 啸风喟然道:“个中原委,我们既无从了解,亦无从评说。但是你现在已经长大,你父亲似乎也有意确立你二王子的身份。我希望你能放下心里的怨恨,试着去理解和接纳你的父亲和族人。” “呵呵,给我一个王子的身份,我便要对他们感激涕零、感恩戴德么?一个二王子的虚名,就可以弥补我从小到大所受的苦难和屈辱吗?不,我不需要!我之所以提出一个人到祖龙来,就是不愿意再待在那群虚伪傲慢的人中间,不再看他们假惺惺的嘴脸。我希望永远也不要再回去!” 岚枫越说越愤激,优雅的风度全然不见。 我虽然无法理解他对族人近乎刻骨的怨恨,却还是试图安慰他道:“岚枫,我没有经历过你的生活,或许无权对你说宽容和谅解。但是我把你当作朋友,希望你的心里能够轻松快乐。而一个人怀着怨恨,总是得不到轻松快乐的。” “雪颜,我明白。我早已不和他们计较。倘若不是你们提起,我甚至可以忘了自己来自羽族。”岚枫努力平静了语调,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道。 我知道这个话题是他心上的伤,便不再接下去,转对啸风道:“师兄,咱们此次英雄冢一行,可算得九死一生。记得临行前,岚枫和琉璃还惦记着祖龙繁华。咱们回去之后,若无别的事情,你便带我们去玩上一日可好?” 啸风笑道:“好啊,你们想玩什么?” 岚枫道:“琉璃、破山已回去这三日,只怕祖龙城已给他们跑了个遍。” 啸风道:“他二人都受了伤,怎么也得将养几日。” 岚枫道:“琉璃那丫头,只要有从床上爬起来的力气,便不会有一天在房里待得住。” “呵呵,那丫头委实淘气了些,你却是如何认识她的?” 岚枫没有答话,似乎又被触动什么伤心之事。过了半晌,方缓缓道:“自我记事起,便不愿留在羽族。数年前,我偷偷溜出了积羽城,一直展翅向西北飞去。飞了数十日后,在空中远远望见妖族主城万化城。” “我在城外两三里处落下来,正要举步往城里走,忽见城里奔出来一个小姑娘。那小姑娘长得美丽异常,却脸带泪痕,看起来惊惶失措。我心下不忍,便拦住她,问是谁欺负了她?” “她说她不小心伤了一位姐姐家养的灵宠,那姐姐向她师父兴师问罪,她师父气得骂她学了法术不务正业,尽日只知闯祸,便要废了她的法术,让她安分老实。” “我想一只宠物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何苦如此为难一个小姑娘。她那姐姐和师父未免小题大作。此时她师父已追了过来,我本想与她师父讲讲道理,但看她师父满脸怒色,不是讲道理的时候,她又吓得不行,一心只要逃走。于是我便将她抱在怀里飞上天空。哪知她师父伸手一招,一只貌似鹞子般的飞禽便从天空落下,伏在她师父面前。她师父骑了上去,也飞上天空来赶我们。” “还好我的飞行术比那只飞禽略快了一些,不久之后,终于将她师父甩脱。只是此时我们已远离了万化城,天色又已向晚,我不由发了愁。想自己倒也罢了,荒山野岭我也不怕。可身边带着这小姑娘,她若饥了饿了哭了闹了却如何是好?” “哪知这小姑娘非但不哭不闹,反倒兴致极好。她说我累了,让我在原地等着,她去采了些野果子来,在泉水中洗净拿来给我。我在积羽城既没有朋友,更没有人如此对过我。当下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欣喜,不知不觉便与她畅谈起来。” “不用说,你们也猜得到这小姑娘便是琉璃。我与琉璃长谈之下,发现她率真可爱,不由对她甚是喜爱,同时也开始担心她惹怒了师父,如何再回万化。” “她自己却反而一点儿也不忧虑,嘻嘻笑着,说师父隔上一两日气便消了。再有几日找不到她,心中定然又是着急又是难过,到那时再回去,师父哪儿还记得她犯的那点儿小错。” “我听了觉得甚有道理,于是便带着她到附近小城镇玩了几日。等她估摸着师父气消了再和她一道回到万化。事情果真如她所料,我们回到万化时,她师父又惊又喜,只略略责骂了她几句,再不提废她法力之事。” “我在万化城住了一段时间,天天有她陪着,真是从来没有过的舒心快活。其间我又认识了破山——这小老虎是杂货铺掌柜的儿子,除了赚钱外几乎没有什么别的兴趣。我们可怜他生活如此无趣,便也时时带了他出去玩耍。” “若不是后来羽族派人找到我,那样的日子我大概永远过下去也不会烦。” “羽族召我回去,乃因不久之后,将有大批怨灵进攻积羽城。我既为羽族一员,又蒙羽族之王从小派人教习箭术,便有义务于羽族危难时尽守护之责。” “我无奈辞别了琉璃回到积羽,不久之后果然一场大战,羽族死伤许多人,我亦受了些轻伤,不过幸也保得积羽城无恙。” “经过那场大战,羽族人对我不再如从前一般敌视。但我看惯了他们的白眼冷眼,听惯了他们的冷嘲热讽,如今见他们和颜悦色的样子反只觉得虚伪,一心只想伤好后仍到万化去过活。” “哪知数年间怨灵仿佛盯上了积羽城般不肯放松,虽未曾再出全力进攻,却也时不时来几场不大不小的战争,以消耗积羽城的实力。” “积羽城实力早已不比从前,以致祖龙城今次征调援军时,羽族几乎无人可派。但我想唇亡齿寒,祖龙城乃世间三大种族最重要的屏障,到哪里不是与怨灵作战?所以我便自请来到祖龙城。我实在不愿在积羽城继续待下去,那里的一切都使我不开心。” 讲到这里,岚枫忽然开颜一笑,道:“未曾想到了祖龙城,竟又见着琉璃、破山他们,真是意外之喜。” 啸风道:“原来如此,那可也巧得很。你们三个原来便是好朋友,从今往后更是一同出生入死的战友,相互间多加照应,纵然身在异乡亦不寂寞了。” 岚枫问道:“先锋初到祖龙,可曾有过寂寞之感么?”(未完待续) 第104章:爱情这回事 啸风似乎怔了一下,俄而笑道:“不记得了,军务繁忙,没有时间去想那些。” 岚枫叹道:“先锋为了祖龙付出良多,自己的事全不放在心上,实在令人佩服。” 啸风道:“家国之事亦是个人之事,家国不存,个人又焉能独善其身?” 岚枫大笑道:“不错,说起来我们是在保家卫国,其实我们自己何尝不是家国里的一份子。” 啸风欣然道:“你能明白最好。” 岚枫止了笑,道:“可是要我像先锋这般,一心只为家国,我却做不到。” 啸风道:“你这话可太抬举了我,我虽然整日忙于军务,但偶尔静下来的时候,也会想一想自己的私事。” 听啸风这么说,我不由好奇地问道:“师兄,你想什么私事?” 啸风略略有些羞赧地玩笑道:“呵呵,比如我有时候会想,有没有哪家的姑娘瞧上我?” “哈哈,”岚枫大笑道:“传闻中祖龙城威名赫赫的虎先锋,总叫我觉得如同神人一般,今日听闻此言,方知先锋亦是个正常男子。” 我也忍不住笑道:“师兄,我听龙凤阁的倩蓉姑娘说,祖龙城里喜欢你的姑娘为数不少,你倒是有没有喜欢哪家姑娘呢?” 啸风不好意思地笑道:“真的吗?她可太瞧得起我了。只是我常年征战,时刻命悬刀口,还是不要害了哪位姑娘的好。” 岚枫道:“先锋这么想就不对了。普通人总是要死的,即便我们修真之人,虽说有望达到与日月同寿的境界,可是真正能够达成的又有多少?但是人不能因为迟早要死便什么事也不敢做不敢想。——尤其是爱情这样美妙的事,倘若不能在临死前体会一次,那简直是大大的遗憾。” “对啊,师兄,你不该那么想。”想到啸风数百年独在异乡,沙场征战归来,一室冷冷寂寂,我不由心疼地说:“你是害怕相伤之意,可是那喜欢你的姑娘,也许觉得此生但得相恋,便是一天也已足够。” 啸风憨厚地笑道:“呵呵,真有这么想的姑娘,我便立时娶了她……只是,岚枫,爱情这回事固然美妙,但一生体验一次也便够了。你若是喜欢小颜,便一心一意待她,不可三心二意再想别人,否则,我万不能饶了你。” “……这个……这个……先锋……”岚枫的声音尴尬得似乎在找地缝。 “师兄,你胡说什么!”我的脸一下子烫到了耳根,情知啸风定是听到了我们方才的话,心下又羞又急,道:“我又没有说喜欢他,他喜欢想谁便想谁……倒是师兄你,我瞧着那倩蓉姑娘温婉大方,对你颇有情意,又做得一手好厨艺,不如娶来给我做嫂子,你意下如何?” “咳……咳咳……时候不早,我估摸着外面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待我瞧瞧开不开得了这石门——”一向粗犷豪放的啸风,一听我提起倩蓉,便顾左右而言他。 我跟着啸风站起身,边和他一起凝力去推那石门,边紧追不舍地问:“你到底怎么个意思?若是不喜欢人家,说清楚也好叫人家死了心。若是喜欢,师兄你做事向来爽快利落,总不至于在这件事上拖拖拉拉,不明不白。” “呵呵,我还不曾注意过那姑娘怎生模样,哪里说到喜欢不喜欢。”啸风准备推门的手向我头上轻轻一敲,笑道。 “哦……那不成改天再去见见?”我不死心地道。 石门被我和啸风向两边一推,居然应手而开。我们一步跨出去,欢呼道:“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夜川影子般一闪也到了外面,岚枫自是不甘落后。 在冢中待了三天,乍见外面疏林淡月,芳草绿地,大家都显得无比欢愉。 走不多远,对面忽然听得一阵脚步声响,原来是房生来了。 房生见到我们,原本忧虑的面上现出喜色,轻笑道:“你们出来了——破山和琉璃三天前我已叫他们回了祖龙。英雄冢里是不是另有什么古怪?” 啸风道:“你算得不差,英雄冢深处还躲着上古阴魔。原来他于五百年前便已在此等候青衣子。还好他睡得沉,我们将青衣子杀死之后他方醒了过来,不然要同时对付这两个怨灵,倒是麻烦得很。” 房生自责地道:“这是我的疏忽了……因那阴魔沉睡中魔气甚弱,我竟不曾注意到。直到前日方才发觉英雄冢上魔气冲天而起,心中十分为你们担忧。所幸几位法力高强,阴魔元魂败走,暂时不能为害。” 啸风道:“原来你都已经知道了。既是英雄冢这边事情完结,我们便连夜赶回祖龙城向长老和夏风将军复命吧。” 房生道:“我已报过长老,长老想必也已知会夏风将军。不过此处荒岭寂寞,古寺无聊,你们早些回去也好。” 岚枫看着房生,声音中带着一丝同情道:“既然英雄冢已经无事,你何不随我们一起到祖龙城痛快玩几天?” 房生淡然一笑,道:“我不喜欢热闹,这里很适合我……何况,碧涛林和冥狼坡那边的怨灵似乎又在蠢蠢欲动,此处经不得一日疏忽。” 岚枫无奈地道:“那好吧,我们便先回去了,你若探明碧涛林与冥狼坡的怨灵消息,我们再来收拾他们。” 众人虽在说话,脚下却是不停,不一会儿已到了兰若寺。 我和啸风、夜川各自骑上自己的马,岚枫凌空展翅,向房生抱拳而别。 来时岚枫与夜川比试飞行术,片刻间便没了踪影。此际事了归来,心无所虑,岚枫便放慢了速度,悠悠地飞在我们马前不远处。 岚枫洁白的翅膀迎着月光,散发出一圈隐约的银色光晕,望去像一只轻盈美丽的神鸟,我不由看得出了神。 行约半个时辰,路经一片风光旖旎的花林时,岚枫故意拍打翅膀扇下无数花瓣,让纷飞的花瓣落了我们一头一身,他在天空低声嘻笑。 “雪颜,来啊——我带你飞回祖龙。”岚枫低掠回旋间,翅膀擦过我的肩头,微笑着向我伸出手。(未完待续) 第105章:月下飞翔 “这个……不用了……”虽然我对月下飞翔心驰神往,可是突然想起在嫣园外的悬崖上,被萧子玉揽腰抱着的感觉,不由耳热心跳,不肯去握岚枫伸来的手。 “嘿嘿,小颜,让师兄带你到天上玩玩——”啸风突然不由分说将我从马上揽入怀中,踏着马背轻轻一跃,转眼带着我飞上天空。 “师兄,你居然也会飞行之术?”我又惊又喜,兴奋地叫道。 “呵呵,那有什么稀奇。”啸风得意地道:“师父教我御风飞行术的时候,你们都还没有到繇山呢……不过我在繇山时并没有学会,倒是来了祖龙以后,时常得夏风将军指点,方熟练掌握了飞行之术。” 我咂舌道:“原来将军也懂得飞行之术。” 啸风口气中充满崇敬地道:“将军何止是懂得!将军精通御剑飞行与御风飞行之术,只是少人知道而已。” “师兄,你教教我!”我兴致勃勃地道,“我也要学会飞行之术!” 啸风笑道:“好,你先收摄心神,待心无杂念、身心俱空之后,以意念鼓荡灵力,按照师父传授的心法,便可随风而行。你试试,一会儿我便放开你的手。” 我看了看脚下,离地不过十几丈,即使摔下去亦不至受伤。于是收了心神,努力按照啸风说的方法试着飞行。 成功了! 居然成功了——我明显感觉到身体在灵力的鼓荡与风的作用下缓缓向前。 啸风松开了我的手,我心中一慌,迅速向下坠去。 未坠三尺,手又被啸风拉住向上一提,我心中颓然。刚刚感觉到成功的喜悦,失败便接踵而至。 啸风安慰道:“不要紧,小颜,你已经很不错了。师兄我刚学飞行术的时候,天天摔得鼻青脸肿,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 “真的吗?”听了啸风的话,我又鼓起了信心。 “当然。”啸风肯定地点头,拉着我继续教我御风飞行。 “不要害怕,稳住心神。”啸风道:“以你此时的修为,灵力、元气足以托举身体凌空不坠。” “嗯。”我努力控制着身体的平衡,无暇分心去接啸风的话,只紧张地点了点头。 我将自身灵力、元气在脚下化作一股坚实的气流,尽量不去依赖啸风手上传递过来的力量。 试了无数次之后,啸风终于能够松开一会儿我的手。 我飞得很不平稳,身体忽上忽下,载浮载沉,宛如在大海中随着波涛起起落落的一只小船。 但是,我毕竟学会了飞行。 “恭喜你,雪颜。”岚枫在高处扇动着翅膀道。 我仰头一笑,差点又摔落下去。 待我将灵力、元气控制得渐渐平稳之后,我发现自己飞行的速度十分缓慢,像乌龟在地上的速度。 啸风道:“不要过于关注脚下,收回一些灵力,让身体随着风势,意守虚无,念念不存,自在浮游。” 我依着啸风之言,默默体会“念念不存,自在浮游”的意思。将身心慢慢放空,仿佛与夜天融为一体,不一会儿果然稍稍加快了速度。 啸风赞道:“好丫头,你比师兄当年学得快多了。” 岚枫一直在离我们不远不近的地方看得有趣,此时见我渐渐掌握了飞行要领,翅膀一拍掠到我身边,笑道:“呵呵,以后咱们就可以在天空中比翼双飞了。” 岚枫翅膀扇过的风打破了我周围气流的平衡,我未曾来得及细想他话中之意,身体一个不稳便向下栽去。 这次啸风伸出手却未曾拉得住我,我们本来飞得不高,此时又正经过一处山坡,于是我便结结实实摔在山坡间的一块草地上。虽则未曾受伤,摔相却不免极为狼狈,衣服也被擦破了一块。 啸风落在我身边,看我没有受伤,忍不住大笑。 岚枫亦敛翅落了下来,一边将我扶起一边抱歉地笑道:“都怪我不好,随后我赔你一件衣服。” 我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看了看衣服破chu,微微有些郁闷地道:“是我自己学艺不精掉下来,跟你没有关系,衣服不用你赔。” 岚枫正待答话,啸风先道:“确实是你自己学得不精,倘若连这点儿小小干扰也受不了,将来怎么在空中与怨灵作战?” 我嗔怨地看了啸风一眼。我自己说“学艺不精”是谦虚,他说却未免叫我脸上挂不住。 此时我们的马都已来到山坡上,我的白马欢快地跑过来蹭了蹭我的手。 学习飞行之术耗去太多灵力元气,一时大感疲惫,我一翻身跃上马背,对啸风含着气道:“师兄说得是,小颜往后一定多加练习。” 啸风亦骑上马背,向山坡下望了望道:“此处离祖龙城已经不远,咱们慢慢走过去罢。” 我们放慢了马速,任马儿踏着青草野花缓缓前行。坐在马背上下望,但见月光下的祖龙城巍峨壮丽,气象俨然。 因马行缓慢,岚枫亦不再飞行,走过来代我扯住了缰绳,牵着马闲闲向前行去。 看着他清瘦俊逸的背影,我的心又止不住想到天翊。虽然他对天翊殊无好感,可是天然的血缘关系,却使他们不经意间有着太多相似。 当此月光之下,春风送来草木的清香,不知道积羽城里的天翊在做什么? 岚枫说积羽城近些年常遭怨灵袭击,战争频仍,人手紧缺,不知天翊是否为之忧心忡忡? 祖龙城防备森严,集天下如云高手,又有夏风那样智勇双全的将军和一流的军队,想来暂时应当无虞。倒是积羽城,而今陷入危机,似有朝不保夕之势,我想我应该尽早到积羽城去帮助天翊。 正想得出神,岚枫忽然转过头来对我微微一笑。 月光下,他那酷似天翊的笑容不由使我怔了一怔。 “为什么一直盯着我?在想什么?”岚枫开口,声音里带着三分调笑。 我赧颜道:“你怎知道我在一直盯着你?” 岚枫眉梢一挑,笑道:“我猜的……看样子我猜的不错。” 我低下了头,默不作声,实是不知如何应对。 岚枫转回了头,声音里的笑意却比此际吹拂在脸上的春风更魅惑:“你这样看着我,我很高兴——” 若他知晓我眼中看的是他,心中想的却是天翊,不知他还会不会很高兴? 好在他自己向来不认为自己和天翊有任何相象之处,是以竟也想不到天翊身上。我自然也不会提起天翊,见他误会,也只好随他误会去了。 不一时行至祖龙城外,啸风凭令牌让守夜的卫兵开了城门,我们径直回到军区。岚枫自去新人住的元和营休息,我和夜川仍旧随啸风回到先锋府。 连日酣战,一路奔波,月下春风花草香里尚不觉得十分困倦。回到房中一挨床榻,困意顿如江水般汹涌而来,未及片时已入了梦乡。(未完待续) 第106章:金花婆婆 这一觉睡得甚是沉稳。 次日一早起床,但觉灵气鼓荡,精力充沛。原来一场大战之后,修为的精进竟是如此令人愉悦舒畅。 在院中练了会儿剑,不一时啸风、夜川亦从房中走了出来。 啸风道:“这剑法比前几日已不可同日而语。” 夜川虽未出声,眼中却也颇有赞赏之色。 我心中甚是得意,越发练得剑如飞虹,舞得满院生光。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轻一重两个脚步声。啸风叫下人去打开门,进来的是岚枫和破山。 破山先向啸风行了个礼,啸风奇道:“咦,琉璃那丫头没有和你一起来么?” 破山张了张嘴,却又没有话说。 岚枫道:“启禀先锋,琉璃被一位名叫金花婆婆的老人家捉住囚禁了起来。” 破山微微变了脸色,皱眉道:“那小丫头,好端端地去招惹金花婆婆做什么?金花婆婆向来不入城市,只隐居在祖龙南郊山林之中,那丫头却是如何招惹了她?” 岚枫道:“破山,这件事情还是你来跟先锋说吧。” 破山向前走了两步,一张黑红色脸膛里透出羞愧之色,半晌道:“那日,我驮了琉璃从兰若寺回来,先到刘微锦大夫的医馆中处理了伤口,然后在床上休息了一夜。第二天琉璃说自己的伤口已无大碍,叫我陪她到祖龙城里逛逛。” “于是我就陪着她去了。我们也不认得路,只往人多热闹处走。不知不觉间来到一处繁华集市,看了会杂耍,逛了会儿商店,天色便暗了下来。那街市实在太大,我们想回来却发现迷了路。” “琉璃说应该往左,我说应该往右,我们争执半天,也争不出个结果,于是便按惯例猜拳。每经一个路口猜一次拳,谁羸了听谁的。” “大多数时候都是琉璃赢了我……但经过许多路口之后,我们发现周围的景物越来越陌生,明显不是回军区的路。我们本来要折身返回,不料这时一丛竹林里突然跑出来两只雪白的兔子。” “兔子?”我忍不住惊讶地问了一句。 破山“嗯”了一声,继续道:“琉璃见了那兔子,便忍不住想要捉了玩。谁知那两只兔子机灵无比,在竹林里左躲右闪,东窜西逃,将琉璃累得气喘吁吁,仍是连它们的毛都碰不到一根。” “此时夕阳已没,暮色渐深,周围景物已有些模糊。我劝琉璃别再捉那两只兔子,尽快跟我寻路回军区。她却发了倔脾气,说修行数百年,居然连两只普通的兔子也捉不住,还有什么脸面回去?” “那片竹林甚是宽广茂密,为了追赶兔子,她化出原身,在竹林里与兔子拼命竞逐。” “在一个小山坡上,她终于将两只兔子按在爪下。那兔子吃吓,挣扎着吱吱乱叫,不小心扯动了琉璃的伤处,琉璃疼得松开了爪子。两只兔子立即向前一窜就要逃走,琉璃气急之下猛然向前一扑,许是使的力气大了,竟将两只兔子抓得昏倒在地。” “琉璃本无意伤它们,见了这般情形,急忙化出人形将它们抱在怀中,还说要送往刘大夫处诊治。哪知就在此时,山坡后面忽然走过来一个老婆婆。那老婆婆长得甚是奇怪,明明满头白发,脸上却无一丝皱纹。她见琉璃抱着两只兔子,立即满面怒容地指着琉璃道:‘你这臭丫头,竟敢打伤我金花婆婆的捣药兔?’” “琉璃本来正自愧疚,听那金花婆婆骂她臭丫头,不禁生起气来,道:‘你这老婆婆毫不讲理,我又不是故意的,再说我也不知道这兔子是你家养的。’” “金花婆婆怒瞪双眼,说道:‘臭丫头还有理了,今天让老身教教你什么是道理!’说罢拐杖一横便向琉璃扫去。” “琉璃气恼,却念她是位老人家,一跳躲了开去,道:‘恶婆婆,怎能随便打人?’” “然说也奇怪,我明明见着琉璃躲过了金花婆婆的拐杖,却不料突然之间琉璃痛呼一声蹲在地上,腿上竟是给金花婆婆狠狠敲了一记。两只本来昏死的兔子也趁此时溜下地,向上一窜跳入金花婆婆怀中。” “金花婆婆抚摸着兔子脑袋,极是爱怜地道:‘小乖乖,可曾给这臭丫头伤了哪里?’” “琉璃何曾吃过这样的亏,当下捡起两颗石子,咬牙站起身,挥手向老婆婆臂弯打去。” “眼见得石子就要打中金花婆婆手臂,我想到底不能跟老人家计较,便要抢上前去挡开那石子。谁知石子还未碰着金花婆婆衣服,忽然便转了方向朝来处飞去。只听咚咚两声,琉璃额上已被两颗石子先后打中,痛得大叫起来。” “我本来深恐琉璃伤了金花婆婆,此时方知这金花婆婆的武功法力实在远胜琉璃。当下便向金花婆婆求情道:‘我这朋友不懂事,误伤了你的两只兔子。其实这两只兔子貌似也没受多大伤,你便大人不记小人过,莫再为难我这朋友吧。’” “金花婆婆还未答话,琉璃先自怒道:‘谁叫你代我求情来着?这恶婆婆实在可恶,我便是故意伤她两只兔子又怎样!’” “金花婆婆冷笑道:‘你这小子还不错,这臭丫头却是缺少管教。你且先回去,我要代这丫头的父母好好管教管教她。’” “我与琉璃一同从万化出来,更受了她师父嘱托要照顾她,此时自然不能弃她不顾。便再三向金花婆婆求情,金花婆婆却始终不为所动。到最后,我亦忍不住生起气来,便懒得再与她啰嗦,只瞅个机会拉起琉璃便跑。” “哪知金花婆婆年纪老迈,脚下却奇快无比,我的脚步方一移动,便被她挡在了前面。如是者数次,我累得坐在地上。金花婆婆道:‘这臭丫头惊吓我双兔,又出言不逊,我说了要好好管教于她,你当我老人家说的话是放屁么?’” “我看那金花婆婆固执凶悍,实在没有什么道理好讲,既然逃不了,看样子也打不过,便决定留下来陪着琉璃,总不能叫她一个人落入这婆婆之手。” “琉璃却赌气道:‘我便留下来看她如何管教于我。破山,你先回去,要是先锋和岚枫他们回来,你再带了他们来找我。’” “我本来是死也不打算离开琉璃的,但是一想琉璃的话也对,倘若我不回来,怎能带人前去救她?” “念及此处,我便一个人跑了回来,临走时警告金花婆婆道:‘倘若你敢伤害琉璃半分,他日定叫你加倍奉还!’金花婆婆对我的警告却满脸不屑……先锋,你可知那金花婆婆是什么来头?怎地如此凶悍?”(未完待续) 第107章:梦想 听完破山的话,啸风的眉头越发纠结:“琉璃这丫头太也淘气,无端端去追什么兔子!今时我需先去向夏风将军复命,回来之后方能随你们去找那金花婆婆。那金花婆婆虽脾气古怪,却不是什么坏人,你且放心,她万不至于伤了琉璃。听夏风将军说,金花婆婆从前亦在积羽城抗击怨灵,后来不知因了何事心灰意冷,只身来到祖龙城郊住下。从此不问世事,亦不肯与人打交道,只以饲养宠物为乐。” 破山拍了拍胸口道:“听先锋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只是琉璃她脾气倔得很,可别惹恼了金花婆婆,被她打回原形当宠物养可就惨了。” 岚枫道:“无论如何,那金花婆婆一大把年纪,总不该跟个小姑娘为难。先锋且去向将军复命,我们几个先去找金花婆婆要回琉璃。” 我心中暗想:若论到年纪,许多人族白发斑斑的老人,实比我们妖族稚龄之童还要小上许多——而整件事论起是非曲直来,分明琉璃有错在先。岚枫大概是一心里向着琉璃,才会没有想到这一层。 但我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向岚枫指出。 啸风想了想,点头道:“也好,你们几个先过去……但切记只可好言相求,不可妄动干戈。若那金花婆婆不肯放人,随后我再亲自过去。” 说罢,眼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停在我的脸上:“小颜,你记住了吗?不可叫大家与金花婆婆动手。” 我心知破山和岚枫一心袒护琉璃,为了琉璃大概什么事也做得出来。而夜川,更是习惯拿武力解决问题的人。是以啸风特意叮嘱我看着大家不可与金花婆婆动手,这自然是一份信任之意。 我抱拳笑道:“师兄放心。” 当下啸风自去向夏风将军复命,我和夜川牵了马随岚枫、破山一道去找金花婆婆。 此时军中已为各族新人配置了马匹,经过元和营门前时,岚枫和破山亦进去牵了马出来。岚枫分到的是一匹健壮的青骢马,破山的是一匹体格匀称的枣红马。 破山一手抓着自己的马缰,另一手还牵了匹小巧的短耳粟马,说是分给琉璃的,牵去给她看看,她定然十分欢喜。 我们四人五马,出了军营区,在朝阳下放马轻驰。沿着青石道穿过大半个城市,转过几处拐角,日色初暖时,来到一条林荫道上。 马儿在林荫道上跑了一会儿,道路变得狭窄,路的尽头渐渐隐入一片竹林之中。 破山马鞭微抬,道:“这便是我们初见金花婆婆那两只兔子的竹林。” 我“哦”了一声,打马上前,但见竹林青翠可喜,枝枝叶叶之间,竟是颇有几分回风竹院里竹子的韵致。心中不由半是欢喜,半是心酸。 出了竹林,面前是一片绿草茵茵的低缓山坡。 破山指着不远处道:“那里便是我们遇着金花婆婆的地方。” 我点了点头,沿着山坡上时隐时现的黄土小道继续向前,不一会上了坡顶。 从坡顶下望,只见山坡下绿柳垂杨之中,隐着一方小小院落。院落之后,一条银光粼粼的小河穿流而过,哗哗的水声隐约传来,叫人顿生清凉静谧之感。 岚枫指着那方院落道:“那里想必便是金花婆婆的家。祖龙城繁华世无其匹,这金花婆婆躲在这里倒会闹中取静。” 破山撇了撇嘴道:“这里有什么好?许是城里的房价太贵买不起,才不得已住在这里。” 岚枫笑着白了他一眼:“城里又有什么好?车水马龙,人声嘈杂,居处逼仄,空气亦不如这里好。” 破山不以为意地道:“我喜欢城里,城里好赚钱!我从小的愿望,便是在家乡的城里开一家无所不售的、最大的杂货店,日进斗金,天天有数不完的钱。” 破山说着,眼中放射出兴奋的光,仿佛在谈着一个伟大的梦想。 我初时心里想笑,转而又不免觉得悲凉。若非怨灵肆虐,生灵涂炭。破山原可以安安逸逸地在万化城做一个杂货店的掌柜,每日里晒晒太阳吹吹风,心满意足地过着自己想过的日子。 可是怨灵来了,便是这样简单的梦想也成为奢望。作为妖族子弟的他,不得不抛家离乡,远赴异地,面对残酷的敌人和随时丧命的危险……而他,除了偶尔会兴奋地谈起这个小小的梦想外,对于命运的安排似乎毫无怨言。 一个这样的妖族好男儿,我有什么资格笑他呢?何况,做一间杂货铺老板的愿望,难道就比我扫除怨灵、唤回众生信仰、期待诸神回归的愿望渺小吗? 每一个人岂非都应该在于人无伤、于人无碍的情况下过自己想过的生活?每一个人的愿望岂非都值得尊重? 一个人远离了自己走向梦想的道路,为了众生甘愿过一种危险而自己并不喜欢的生活,难道不是更加值得尊重? 思想之间,我的心中再无嘲笑之意,转而认真地对破山道:“破山,待扫灭怨灵,你的愿望总能实现。等你当了杂货铺老板,我一定到你的店里光顾。” 破山仿佛真成了杂货铺老板似的,一脸和气生财的样子道:“欢迎欢迎……故人光顾,我所有的货物都给你打折优惠。” 我笑道:“不用。” 岚枫憋不住笑道:“呵呵,我只知道女孩子们爱做白日梦,不想男孩子们也有这么爱做梦的。” 破山正沉浸在美好梦境里,被岚枫语带嘲讽地一打断,微有些着恼,粗了嗓门道:“难道你就没有梦想?你不是曾跟我说过,想有很多很多美丽的女孩子喜欢你,想拥有很多很多的爱,想要很多很多可爱的女孩子做妻子么?” 岚枫的梦想,被破山气恼之下当众抖了出来,不由脸上一红,却片刻间又泰然自若地道:“那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哪里当得了真?再说哪个男人不曾那么想过——你说是也不是,夜川兄?” 岚枫最后一句话是侧转头去对夜川说的,夜川在马上微微点了下头说:“嗯。”(未完待续) 第108章:交涉 破山不服气道:“我便没有这么想过,我只想有很多很多的钱。” 岚枫逗他道:“你有了很多很多的钱,难道不想方设法花出去么?钱收起来只不过是破铜烂铁,花出去以后才叫钱。而你一个人花不完,总要找几个女孩子帮你花。女孩子们于花钱之道最为擅长了。” 破山下意识地捂紧了自己的口袋:“我就喜欢破铜烂铁,我才不要人帮我花钱!我将来要娶,也只会娶一个不太喜欢花钱的妻子。” 岚枫故意一本正经地道:“嘿嘿,不太喜欢花钱的女孩子一般都长得不漂亮,漂亮女孩子没有一个不喜欢花钱的。你是要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呢还是要一个不漂亮的女孩子?” 破山皱了眉头,仿佛真的遇到天大的难事似的抉择不下。 这时,夜川突然似乎接着刚才的话道:“可是当某一天遇见自己真心喜欢的人,这天地之间,便会只想和她在一起。多出来的那些人和那些爱,不过成了累赘和负担。” “哦……那美貌重不重要?”破山看着夜川,呆呆问道。 夜川的眼光没有看向破山,只是遥望着前方,仿佛跟自己说话似的道:“若是真心喜欢,无论她长什么样子,你都会觉得那是世间最美的容颜。” “这样啊——”破山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 岚枫不服道:“可是男人只会对美丽的女孩子动心……夜川,我听说你喜欢的人是人族第一美人冷嫣。你在这里说女孩子的容貌不重要,难道不觉得虚伪吗?” 夜川淡淡扫了他一眼,淡淡道:“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冷嫣。” 岚枫诧异道:“难道传言有假……那你喜欢的人是谁?” 夜川锁了眉头不答话,我代夜川说道:“她叫媚雅,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 岚枫道:“媚雅?听名字就是一个美人嘛。虽然不知道比之冷嫣如何,但既是雪颜的朋友,雪颜这么美,媚雅又能差到哪里去?” “啊……这是什么道理……”我被岚枫说得糊涂起来。 夜川此时忽然又道:“她是不是世人眼中的美人有什么关系?虽然我从来不曾见过她的容颜,但我知道无论怎样,她都会是我心中最美的女子!倘若世人觉得她丑陋不堪,除了让我对她更增怜惜外,也不会妨碍我的看法。” 夜川说罢,似是心中悲伤不欲人见,勒紧缰绳在马股上轻轻一拍,那马前蹄微抬,径先疾驰而去。 岚枫怔了一下,不可置信地道:“从来没有见过……也会爱上么?那媚雅究竟长得如何?” 岚枫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 我知道媚雅的美丽丝毫不下于冷嫣,而且我的身上便揣着媚雅的画像,但我却感动于夜川对待媚雅的真情,不愿叫岚枫以为夜川喜欢媚雅,只是为了媚雅的容貌。 我轻轻笑了笑,侧头对岚枫的追问淡淡道:“他只是没有见过她的容貌,并不是没有见过她的人。媚雅——嗯,媚雅既是我的朋友,我自然也喜欢她。喜欢一个人便会觉得一个人美丽,不是吗?” 说完我打马下了山坡。岚枫和破山各自在马上愣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亦飞马奔下山坡。 此时再望杨柳丛中的小院,明显比从山顶上望来大了许多。 上午的阳光透过翠绿柔软的杨柳枝条照下来,仿佛也带上了一丝绿和软,照得人心里温润舒适。 杨柳丝中安静的院落,褐色的木门,青砖的矮墙,加上潺潺的水声,分明是一处淳朴的山野农家。若非琉璃之事,谁能想到这里住的老婆婆,竟是一个武功法术深藏不露的高手呢? 木门上没有门环,似乎也不需要。破山直接上前将木门拍得砰砰作响。 院里人声未起,先起了一阵“汪汪”、“喵喵”、“吱吱”、“呜呜”、“啾啾”、“咴咴”的杂乱叫声。破山吓了一跳,退后一步道:“不知这金花婆婆养了多少宠物?” “嘿嘿,小子,你带了这些帮手过来,难道老身便怕了不成?”在杂沓的动物叫声里,蓦然响起一个清越的老人声音。 似乎有人开了门走进院中,惊慌鸣叫的动物随之安静下来。 接着大门吱的一声向两边打开,一个身着褐色麻袍、白发苍苍却面色光润的美貌婆婆走了出来。 我赶忙下马上前,深深一揖道:“晚辈雪颜,见过金花婆婆。” 岚枫亦下马拱手道:“岚枫见过婆婆。” 夜川下了马,却不说话。 金花婆婆目光在我们面上一扫,不屑地冷笑道:“不用废话,今天打得过老身便把那臭丫头带走,打不过便叫这穿白衣服的丫头一起留下。” 我愕然道:“婆婆,晚辈不曾得罪于你罢?” 金花婆婆斜睨了我一眼,轻飘飘道:“这会儿不曾得罪,一会儿就得罪了。” 我哭笑不得,心道这老婆婆果然十分不讲道理。然而啸风一再交待不可与她动了干戈,我还是耐着性子道:“晚辈们此来,是奉虎先锋之命,代琉璃向婆婆赔罪致歉的,决不敢再得罪婆婆。望婆婆你宽宏大量,放过琉璃那小丫头。” 金花婆婆冷哼一声:“抬出虎先锋便想吓唬老身么?老身不怕!至于赔罪道歉,老身也不敢当。那丫头惊吓了老身的捣药兔,老身罚她在这里打扫几天庭院,难道使不得么?” 我温言笑道:“虎先锋嘱咐我等不可惹婆婆生气,这是一片相敬之意,何存吓唬之心?琉璃那丫头孩子心性,见了老婆婆的双兔甚是喜欢,才会一时下手忘了轻重。原本罚她在这里陪伴婆婆数日亦不为过,只是无奈现下怨灵猖獗,军中常缺人手。还望婆婆放了琉璃,使她早日为军中效力。” 金花婆婆脸色似乎缓了一缓,却依然不为所动:“怨灵遍地,军务紧急……这些干我甚么事!那丫头脾气臭得很,我非要好好管教她一番不可。” 我心下道:“那丫头脾气再臭,还能臭得过婆婆你么?”言语中却不得不陪笑道:“那丫头自是该当管教,只是婆婆既住在这祖龙城中,军中将士与怨灵浴血奋战,方守得祖龙城平安无恙,婆婆也才得享受这一隅安宁。怎能说怨灵、军务之事与己无关?” 金花婆婆似乎怔了一下,俄而鼻中一哼,道:“那臭丫头能有多大本事?我不叫她回去,不过免了她去送死。此次各族不是又派了许多人手过来么?多也不多她一个,少也不少她一个。” 岚枫叹了口气,道:“妖、羽两族已无多少人手可派,婆婆难道不知道么?” 我接着岚枫的话道:“是啊,此次羽族只派得岚枫一人,妖族总共也不过派得十余人。人族虽略多一些,武功法力高强者却没有几个。当此之际,不论琉璃那丫头有多大本事,也都需尽快熟悉军务,投入战斗。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力量。何况,琉璃的本事在婆婆眼中虽不值一提,比之军中的普通将士却还要胜过许多。” 金花婆婆听得我与岚枫之言,目中似有怅惘之意。过了一会儿,突然一声长叹道:“既然你们把这臭丫头看得这般重要,那便带她回去吧,我也不要她在这里碍眼了……”说罢,向院中高声叫道:“臭丫头,出来——”(未完待续) 第109章:救援 只听叮叮当当一阵悦耳的银铃撞击之声,琉璃从后院穿过门廊跑了出来,手脚上不知何故戴了手串脚链,并挂满了银色铃铛。 岚枫看到琉璃,急忙跑上去握住她的手,打量她有没有受伤。 琉璃先向金花婆婆横了一眼,又一脸委屈地对我们道:“岚枫哥哥,雪颜姐姐,这恶婆婆好生欺侮人,你们可要替我出气!” 岚枫看她没有受伤,放下心来,摸了摸她的头,笑道:“这位婆婆不是坏人,只是一个人住在这里寂寞,想叫你陪陪她罢了。” 金花婆婆怒道:“嘿!老身几时这么说过?” 看到琉璃平安出来,又得金花婆婆应许将她带走,我心中欢喜,对她灿然一笑,道:“婆婆勿怪。” 又走至琉璃身边低声道:“琉璃,我师兄交待,只能对金花婆婆好言相求,无论如何不能动了干戈。想必这位婆婆定是大有来头。她虽留你住了两日,但也不曾对你怎样,适才好不容易得她松口许你回去,你就别再闹脾气了,免得大家都不好收场。” “岚枫哥哥,雪颜姐姐,怎地你们都来替她说话,难道我就白白给她欺侮了不成?”琉璃越发委屈,眼波一转,目中泪光盈盈,退后一步,挣脱了岚枫的手道:“既是你们不肯替我报仇,我就留在这里任她欺侮好了……” “哼,我说这丫头欠管教么……”金花婆婆说着手掌一挥,琉璃手上脚上挂满银铃的手串脚链便到了她的掌上。 金花婆婆身形微晃,转眼进了院中,大门吱呀一声关闭,门内传来金花婆婆不耐烦的声音:“可是如今我也懒得管教她了……” 短短几个字,由近及远,倏忽已在数丈之外。 金花婆婆突然离开,琉璃满腹委屈愤怒无处发泄,不由对着大门跳嚷道:“恶婆婆,谁要你管教!你溜得这么快,莫不是怕了我岚枫哥哥和雪颜姐姐……” “嘘……别再说了。”岚枫一把捂住了琉璃的嘴:“雪颜好不容易才求得这恶婆婆放你回去,你别又惹恼了她,再被她抓回去岂不麻烦?” 琉璃气恼道:“难道咱们便怕了她不成?” 岚枫软声哄着琉璃道:“怕倒不怕,咱们在英雄冢中杀青衣子,对付上古阴魔,此刻又岂会惧了这老婆婆?只是先锋有令,不叫与她动手,咱们总不好违了先锋之命。” “上古阴魔?那是什么?”琉璃好奇道。 岚枫向琉璃和破山略略讲了他们走后,我们力战上古阴魔之事。二人听得心惊,俱抱怨先锋不该在危难之际将自己支开。 琉璃一直气忿于金花婆婆之事,照她的意思,我们本该将这恶婆婆捉住,任她教训一番才是。 金花婆婆这几天叫她打扫庭院,端茶倒水,侍候那些宠物。为防她偷懒,还将她手脚挂满银铃,只要听不到银铃响,便要催她干活。 她一直隐忍不发,便是要等我们来后再出这口恶气。哪里料到,我们来了以后非但不能帮她出气,反要对那恶婆婆好言相求。由不得这口气堵在胸中,迟迟吐不出咽不下。 好在琉璃孩子心性,脾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听了上古阴魔之事,便忘了金花婆婆之事。又见破山牵了分给她的粟色小马来,顿时喜上眉梢,拉着小马倍极亲爱。 破山年纪不大,却是心性稳重之人,此时见事已了,便催着琉璃道:“咱们快回去吧,先锋想必早已复命归来,回去瞧瞧还有什么事情要咱们做。咱们休息这几天,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琉璃矫健地翻身跃上栗色小马,道:“我的伤已经完全好了。那恶婆婆嫌我有伤做事不利索,留下我的当天便治好了我的伤。” 破山讶声道:“想不到这婆婆还会治病,医术倒是比刘大夫还高……她既治好了你,你便别再恼她了。” 琉璃哼了一声:“她治好我,只不过为了要我帮她做事,又不是好心真要替我医治。我想起她对待我的凶恶样子就来气……” 岚枫笑道:“好了,那便不要再提她了。咱们回去见见先锋,若无紧急军务,便到祖龙城里找个裁缝店为雪颜买件衣服,再找个酒楼给琉璃压压惊。” “好啊好啊!”琉璃兴奋地道:“祖龙城里可比万化城里好玩多了,那天我和破山逛了整整一天,还没逛完一个南城。听人说祖龙城最大最繁华的地方是西城。” 我们亦相继上了马,沿着绿草茵茵的坡路边聊边向前走。 我此时已经换下昨夜被划破的衣服,包裹里另外还有两套重英送的衣服,听岚枫说要买衣服还我,便笑道:“岚枫,你不必惦记着还我衣服之事,我的衣服还有很多。” “你的是你的,我送的是我送的。女孩子们的衣服总不会嫌多。”岚枫固执地道。 琉璃骑着马走在前面,听得岚枫之言回头道:“岚枫哥哥,你把雪颜姐姐的衣服怎么了?” 岚枫笑道:“雪颜在跟先锋学御风飞行之术,被我一不小心吓得摔了下去,把衣服划破了。” “学飞行之术做什么?”琉璃笑道:“师父教过我御宠飞行之术。改日我捉几日大鸟,送给雪颜姐姐一只,再送给破山一只,咱们几个骑上就都可以飞行了。” 我没有告诉琉璃,御宠飞行之术我也会,但我不想依靠宠物飞行。我要御风乘云,进而达到无所凭藉、自由自在翱翔九天的境界。 我正这么想时,破山开口道:“骑只大鸟飞上天算什么本事,我也要跟先锋学御风飞行之术,最好是风也不需要。” 没想到憨厚的破山居然与我心思相同,我不由冲着他微微笑了一下,这一笑竟笑得破山红了脸,转过了头不敢看我。 琉璃没有注意到破山的脸红,骑在马背上兀自兴高采烈地道:“明明可以偷懒的事情,干嘛要去花费力气?骑着大鸟飞行有什么不好?将来我要抓一只很大很漂亮的鸟儿,不但可以骑着飞,还可以躺着一边飞一边扯来云彩当被子盖,到时候看你羡也不羡。” “呵呵,小丫头梦做得妙啊!”其时我们骏马轻骑,已翻过了山坡,正经过一处拐角,拐角那边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粗犷的调笑声。(未完待续) 第110章:冲天紫气 我兴奋地一扯马缰驰过拐角,向迎面的人叫道:“师兄,你怎么来了?” 啸风立住马,笑道:“那金花婆婆脾气极是古怪,我怕她不肯放还琉璃……你们不曾与她动手吧?” 我在马上拱手笑道:“先锋有命,岂敢不遵——” 啸风在马背上伸手敲了一下我的头道:“好丫头,几时学得这般油嘴滑舌起来。” 岚枫笑道:“虽不曾动手,却费得许多唇舌,远不如动手来得痛快。” 琉璃叫道:“先锋,干嘛不许他们与那恶婆婆动手?你不晓得她怎样欺侮我……” “而且她口口声声不怕咱们,可是咱们便怕了她么?”岚枫接着道:“依我说不如动手与她见个高下,也好叫她不敢小瞧了咱们——咱们只不伤她便是。” 啸风敛了笑容,眉头微皱道:“咱们修真之人,又以从军报国为业,难道也学江湖上的那些义气之徒,为争一些无谓闲气,时不时便动刀动剑,甚至性命相搏么?我们的武功法术是要在战场上对付怨灵的,不是用来叫老百姓知道咱们有多么厉害的!何况那金花婆婆也曾血战沙场,咱们让她几分又何妨?再者,琉璃——这件事你便没有错吗?” 啸风一番话,说得岚枫、琉璃低下了头。夜川似笑非笑间唇边带着一丝惯有的不屑。 破山却无比敬服地在马上一拍手,大声道:“先锋说得对啊!跟老百姓之间,能用言语解决的事咱们便决不动手。可是先锋,万一碰上老百姓欺负老百姓的事,你说咱们要不要动手教训一下那欺负人的老百姓呢?” 啸风道:“老百姓之间的事,自有统治祖龙的三族首领和郡守们去解决,犯不着咱们插手。除非遇见杀人越货、偷盗抢劫这等是非立见的事,咱们自是非管不可。” 破山咧嘴笑道:“我明白了,多谢先锋指教。” 此时我们已即将进入城中,忽见城中央一片紫光冲天而起,映照得祖龙城紫气渺渺,宛如幻境。 我与琉璃不由同声惊呼道:“那是什么——” 啸风半眯双眼瞅着那紫光,不以为怪地道:“忘了与你们说,这祖龙城中心的潜龙潭中,每到月初午时,便会升腾起一道紫光与天相接,直到夜里子时方会消失。” 我出神地凝望着那绚丽的紫光,心里不知为何,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琉璃问道:“那是为什么?” 啸风道:“六百年前,我来祖龙时便是如此了。在这里住久了的人早已见怪不怪。夏风将军也曾派人探查过紫光之事,却始终未曾探查出什么结果。据祖龙城口口相传的传说,道是潜龙潭底蜇伏着一条上古战龙。那战龙法力无边,和四大天王一起日日夜夜守护着祖龙城。当祖龙城到了最危险的关头,那战龙便将破水而出,拯救祖龙城于危亡之际。这每月月初的紫光,便是潭底的战龙向天上的四大天王传递祖龙平安消息的讯号。——但这毕竟只是一个传说,当不得真,守卫祖龙城的责任还是在千千万万各族勇士的肩头。” “哦……”琉璃轻轻应了一声,满眼好奇地盯着那紫光。 破山挠了挠头,憨憨地道:“先锋,说不定这传说是真的呢。” 啸风道:“传说只不过是人们的美好愿望而已。诸神早已归隐神息之地,四大天王既然不在天上,神龙报平安之说自然亦不可信。” 破山惆怅地“哦”了一声,出神地盯着那紫光不再说话。 岚枫道:“其实也没什么,日月交替,四时变幻,积羽湖里也常有些奇奇怪怪的光华,人们附会些神迹传说,亦是寻常之事。” 啸风道:“是啊,不管传说如何,咱们守卫祖龙之心总不可有丝毫懈怠。” 琉璃眨了眨眼,道:“先锋,你总这般心心念念系着祖龙,难道不觉得累吗?我倒愿意相信那个传说是真的,这样我便能原谅自己偶尔偷一点儿懒,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啸风摇头道:“玩不够的小丫头,若祖龙不保,天下生灵皆难逃覆亡,到时候你还能做什么自己喜欢的事情呢?” 琉璃道:“那我更要趁着能做的时候多做一点儿自己喜欢的事了。不然,万一哪天一不小心死了,可该多么遗憾。” “若人人都似你这般想法,还有谁来守卫祖龙?” “我也没有说不要守卫祖龙,我是说军务闲暇的时候,可以痛痛快快地玩一场。” 想起啸风师兄念念为国,日夜操劳,我不由一阵心疼,忍不住附和琉璃道:“师兄,祖龙城自然要守,怨灵一日不除,我们亦一日不能安枕。但是你也不要完全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偶尔享受一下世间繁华,又有什么打紧?” 啸风低头沉吟了一下,抬头笑道:“两个小丫头,听你们所言,好似我的日子有多辛苦一般。可是我自己想了一想,却并不觉得有何苦处。虽则军务忙碌一些,但我想这便是我喜欢做的事了。至于世间繁华,我亦并非刻意拒绝,只是并不觉得那些比起军务来更使我快乐而已。若是你们喜欢,我今日倒确有半天闲暇,可以陪你们逛逛祖龙城,看看这所谓的世间繁华有何令人动心处。” 听了啸风的话,琉璃欢呼道:“耶!先锋能陪我们在祖龙城里玩上半天,真是太好了!” 然而,啸风的话却使我心中生起一种别样的滋味。原来,在我们看来辛苦忙碌的生活,于他却并不以为苦,反以为乐。 当他做着自己喜欢而有意义的事情,我又何必为他心疼、代他悲伤呢?一个人心愿所往,求仁得仁,大概便是幸福吧。 念及此处,我不再枉自为啸风难过。听他说可以陪我们游玩半天,亦是欢喜不尽。 啸风指着城中冲天的紫光道:“今日潜龙潭边很是热闹,便先带你们去看看潜龙潭和悬空台吧。” 诸人俱欣然答应,唯夜川淡漠道:“你们去罢,我还有事……狐狸,借你一滴血。” 夜川说着,右手一扬,我但觉腕间一疼,一滴血珠便被夜川握在掌中,而后在他掌上消去踪影。 我怔了一下,尚未回过神来,夜川已马缰轻扯,疾驰远去。 我低头看了看腕间,一个小小的伤口令我顿时变了脸色。倒不为伤口有多疼,而为夜川取我之血时如此快捷的手法。倘若以此手法取我性命,我却哪里还有命在?(未完待续) 第111章:神龙传说 啸风皱眉道:“滴血咒?” 我茫然道:“什么滴血咒?” 啸风沉思了一会儿,凝声道:“我也不太清楚,依稀听师父说过,有一种古老的咒术,只需取人一滴血,便可探知被取血之人的所在,并能感受到被取血之人是否有危险。” 我诧异道:“夜川竟会此等法术?”俄而,我蹙紧了眉头道:“倘若夜川只是为了保护我倒也罢了,若是他要对我不利,我岂不是无论如何都逃不开他的追踪?——此咒有无破解之法?” 啸风道:“目前看来他对你并无恶意。破解之法……师父可能知道。” “……”我无语。 夜川的离去似乎很叫琉璃高兴,琉璃道:“这人好生冷淡古怪,走了正好,咱们可以玩得更开心些。” 啸风对夜川却似颇为欣赏,语气中略带惋惜地道:“此人武功法力之高已臻化境,当世可与其匹者不过不过二三。只是他困于情字,行事唯我,难以为家国所用。” 我不在意地道:“人各有志,随他去罢。” 岚枫没有说话,不知为何脸上有些不自在,许是啸风最后一句话,让他想起自己因个人恩怨亦难以为羽族所用之故。 众人谈论了一会儿夜川,心思复被城中的紫光吸引,打马跟着啸风向潜龙潭驰去。 那紫光愈来愈盛,灿然若炽,城中建筑、脚下的路乃至我们骑着的马、身上的衣服俱被镀了层紫色,宛如万物都披上了透明的紫色轻纱,让人不由感叹天地之奇,造物之妙。 隔着数里之遥,在高高低低的楼宇之后,只见紫光中矗立着四座山岳般巨大的神像。神像各驻一方,相对而立。东方的是持国天王,手抱琵琶;西边的是广目天王,手握赤蛇;南北两方虽然只能看到背影,但可想而知,南方的必是持宝剑的增长天王,北方的必是拿宝伞的多闻天王。 四大天王像中间,另有四条栩栩如生的飞龙,龙头隐在云雾里,有源源不绝的泉水自云雾中流下,想必为龙口所喷吐。 啸风说,四龙中间有一座高台,名为悬空台。台基建于四龙头项之间,以四龙身躯为支,凌空悬浮,上接天壤。 此处难以望见悬空台,但见四龙盘旋之地云色缭绕,祥光浮动,瑞霭千条。加之此刻紫光大炽,望之犹若神界仙境。难怪人们以神龙之说附会,此刻便是我亦不由觉得台下深潭之中,伏卧着一条护佑祖龙城的上古战龙。 马儿在紫光中蹄声得得,悠然而行。穿过层层楼宇之后,转过一道牌坊,视线蓦然开阔。只见四龙之下,东西、南北两座长桥自波光粼粼的潜龙潭上交叉而过,宛如双虹卧波,壮美绝伦。 桥上潭边,行人熙来攘往,热闹非凡。 云雾中飞流直下的瀑布注入潜龙潭中,击起轻纱薄雾般的水光,似乎不时溅在行人身上,行人却并不在意。 众人一时被眼前景色震撼,驻马观望,默然不语。 良久,岚枫方道:“果然不愧是天下第一城,此等气势,积羽城望尘莫及。” 破山摩拳擦掌,欢喜难言。 琉璃张着大眼睛,樱唇轻启,目光迷离,一瞬不瞬地仰视前方,半晌方笑道:“破山,咱们那日出来游玩,竟不曾见到这里,这里漂亮得紧啊。” 破山道:“这城里楼宇太多,咱们那日又没有骑马,被挡住了视线,再说那日也没有冲天紫光……不然,以这里的高度,那日经过时应当看得到。” 啸风对众人道:“你们记住,只要进了祖龙城,不论东南西北哪个方向,只要视线不被遮挡,便望得见四大天王像和四条龙柱。以后如果迷路了,就找个空旷地方向城中看一看。” 琉璃拍手笑道:“早知如此,那天也不至于迷路……不过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了,下回再找不到路时,只要找个空旷地方或跳上房顶瞧瞧,便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我对琉璃之言深有同感,不由报以一笑。 啸风笑道:“小狐狸们都容易迷路吗?我记得小雅和小颜小时候也喜欢迷路,常常天黑了还不回家,害得我满山遍野到处去找。” 啸风说完,眉头微皱,我知道他和我一样想起了媚雅。从前种种,从脑海里一掠而过,叫人几许欢喜,又几许酸楚。 琉璃自然无从体察我们的心思,依旧无忧无虑笑逐颜开地道:“雪颜姐姐,你也常常迷路么?太好了——” 我汗颜道:“为什么好?” 琉璃娇憨一笑:“因为你也常常迷路,便不会显得我特别笨呀。我师父从来不会迷路,每次把我从迷路的地方找回家,都骂得我仿佛比猪都不如似的。” 我笑道:“你师父脾气不好,我师父和啸风师兄从来不曾为此责骂于我们。” “你师父和师兄真好!”琉璃羡慕地道。 “梅师父人也极好。”一向对琉璃言听计从的破山忽然辩驳道:“梅师父是万化城里我最尊敬的人。我虽不曾拜她为师,她却不吝教我武功法术,而且对我说话一直都是和和气气的,从来不曾疾言厉色过。” 琉璃撇嘴道:“她只对外人好,对我不知道有多凶呢。” 破山道:“梅师父虽然对你凶,可是心里却是最疼你的。只是你太过淘气,不肯好好练功,整日到处游走闯祸,她老人家也是恨铁不成钢之意。” 琉璃横了破山一眼,咬着嘴唇,忍了怒气道:“我与先锋、雪颜姐姐说话,谁要你这只破老虎来插嘴。” 破山立即低头闭口不言。 岚枫笑道:“小丫头又欺侮人来着。破山说的对,你也该想想自己的不是,别总怪梅师父对你凶。” 琉璃大眼睛恼怒地向岚枫一瞪,嘟着嘴道:“岚枫哥哥,你也这么说,我不理你了——”说着马缰一带,向前跑去。 我们催马跟上了她,啸风轻轻拉住她的马缰,笑道:“小丫头且莫任性,前面人群拥挤,咱们就此下马罢。” 琉璃不情愿地跳下马背,嘟哝了一声:“怎地这么多人!” 众人亦依啸风之言下马前行。(未完待续) 第112章:桃花酒楼 啸风指着凌空交错的长桥道:“此桥名为卧龙桥。每到月初,紫光升腾之日,卧龙桥上便成为全城最热闹的所在。祖龙城几乎万人空巷,有的来此仰瞻奇观,有的来此祈福祝祷,有的来此收售买卖。” 琉璃眼珠一转,方才之事早已丢在脑后,嘻嘻笑道:“桥上有没有好吃的东西?破山饿了。” 众人俱听出琉璃话中调笑之意,破山却浑然不觉,反奇怪道:“你怎么知道?” 众人不由摇头暗笑。 啸风道:“你这老实孩子……桥上路边有卖瓜果零食、特色糕点之类,但当不得饭吃。附近有家桃花酒楼,做的菜品虽比龙凤阁略差了一些,酿的酒却是祖龙城里最好的。咱们便到那里吃饭吧。” “不过,嘿嘿……”啸风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不怕你们见笑,我身上带的钱不多,大家少喝些酒,不要点太贵的菜。” “啊哟,先锋,哪里好让你请客。”琉璃叫道:“这顿饭破山来请。破山有的是钱,是不是啊破山?” 破山捂着口袋心疼地吱唔道:“也没有多少了……不过,一顿饭的钱还有。” 啸风笑道:“你们初到祖龙,这顿饭该我作东才是。军中累年作战,养兵日费,财政不裕,因此军中将领大多囊中羞涩。可这顿饭无论如何不能让你们请。” 听得啸风之言,我方知军中尚有这等难处。正要开口说我有钱、这顿饭我来请时,岚枫已先道:“先锋威名震天下,却两袖清风,身无余钱,实在令人感佩。” 他虽说感佩,却并不说出钱请客之事。我不由蹙眉想道:“他和重英一样身为王子,难不成还不如破山有钱吗?” 正这般想时,忽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雪颜姑娘——” 我循声回头,只见倩蓉正带着丫鬟小荻快步朝我们走来。与她多日未见,我不由心中一喜,迎上前去道:“倩蓉姑娘,原来是你——你今日也来这里游玩么?” 倩蓉对我一笑,眼梢余光掠过啸风,微微红了脸道:“小丫头喜欢热闹,我带她出来逛逛,不意竟在此遇见雪颜姑娘和……虎先锋,真是意外之喜。” 我情知倩蓉真正喜的是遇见啸风,便笑对啸风道:“师兄,难得今日在此巧遇,你不请倩蓉姑娘一起吃饭么?” 啸风向来大方豪爽,此时见倩蓉偷瞄着他红了脸,脸色竟也比平日深了一些,笑道:“倩蓉姑娘厨艺天下无双,不知吃不吃得惯别处的饭菜?倘若不嫌弃,便和我们一起到桃花酒楼用餐吧?” 倩蓉对啸风轻施一礼,欣然应允:“先锋有请,求之不得,岂敢嫌弃。” 琉璃看看啸风,又看看倩蓉,忽然口无遮拦道:“这位人族姐姐,可是先锋的意中人?” 啸风吓了一跳,黧黑的脸上白了一白,低声斥道:“休得胡说!” 倩蓉却是满脸通红,低下头来,眼梢眉角既羞且喜。 琉璃侧头问我道;“雪颜姐姐,我胡说了么?” 我看着啸风在英雄冢阴魔面前镇定自若、此时却方寸大乱的脸,嘻嘻一笑,对琉璃道:“没有。” 啸风伸手“啪”的一声拍了一下我的头:“你这丫头也跟着混闹!师兄我倒也罢了,人族女子最重名节,你叫倩蓉姑娘情何以堪?” 我摸了摸被啸风拍疼的地方正待答话,倩蓉已抬头端颜道:“先锋名扬天下,小女子藉藉无名,倘若先锋不在乎,小女子又在乎什么?” 我晓得一个人族女子说出这等话来,已是极为勇敢。而啸风师兄忸忸怩怩,惺惺作态,反倒大失我妖族男儿慷慨豪爽气概,不由语气中带了一丝鄙薄道:“师兄,人家已经说过喜欢你,你还在这里扯什么名节之事。喜不喜欢,不过一句话的事——你究竟怎么想?” 啸风红黑的脸膛上尴尬万状,向我狠狠瞪了一眼,却扭了头装作没听见我的话道:“前面便是桃花酒楼,倩蓉姑娘,你喜欢吃什么?” 其实彼时我犯了个错误,许久以后我才明白,原来男女相悦,最妙莫过于若有情似无意的那段时光。倘若一句话说破,反倒大失其趣。 而此际我完全当自己是一番好心,为叫倩蓉心愿达成,为叫啸风战场归来、疲惫寂寞之际有一份温柔可堪相依。 进了桃花酒楼,掌柜的看见啸风,亲自将我们迎入二楼临窗的雅间。 各人点了自己爱吃的菜,啸风叫掌柜的再打二斤今春新酿的桃花酒来。 掌柜笑道:“难得今日虎先锋大驾光临,敝店蓬荜生辉。二斤酒怎么够喝?诸位只管开怀畅饮,这顿饭敝店请了。” 说罢转头对小二道:“拿一坛新酿的桃花酒,再将后园桃花树下埋藏了三十年的陈酿挖上来一坛一并拿来。” 小二道声“是”转身去了。啸风笑道:“掌柜的,多谢你一番好意。只是军中严令,任何人不得在外白吃白拿。你这番好意我们心领了。听说贵店三十年的陈酿桃花酒,一两酒值一两金,我们可喝它不起。” 掌柜的道:“先锋为保卫祖龙城,血战疆场数百年,咱们才能够在这里开间小店,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难道咱们想请先锋吃顿酒饭也不成么?” 啸风摇头道:“掌柜的,话不是这么说。你开这间酒楼,年年皆要按时交纳赋税,众将士的军资粮饷由赋税中来,我又岂能于军资粮饷之外在你这里白吃白喝?至于守卫祖龙,那原本便是职责所在。倘若我吃着军中粮食,领着军中饷银却不做事,那不是猪狗不如吗?” 掌柜笑道:“先锋既如此说,我也不敢勉强。只是饭倒也罢了,这酒便由敝店来请可好?” 此时菜已上了几个冷盘,小二正抱了两坛酒进来,酒未开坛,酒香已遍布雅间,丝丝缕缕,令人闻之欲醉。 啸风虽面上带笑,口气却无比坚决地道:“军纪所在,不容有违。掌柜的,请你将三十年的陈酿拿走。” 掌柜的叹了口气,无奈地摆了摆手,示意小二照啸风的话去做。 除了啸风之外,众人皆眼巴巴地望着那坛美酒。我从袖中抓出一把金锭放在桌上道:“师兄,你看这些钱够不够买这坛酒?不够的话我还有。” 众人惊得睁大了眼睛。 啸风讶然道:“你哪来这么多钱?”(未完待续) 第113章:桃花酿 我微微一笑:“在剑仙时一位朋友送的。”又指了指头上的玉簪和身上的衣服道:“这根玉簪和这件衣服也是他送的。除此之外,还另有几套衣服在包裹里。” 提起这些钱物,蓦然又想起重英,心中不觉掠过一丝温柔中带着酸涩的思念。 破山神往地道:“你那位朋友好生有钱啊。” 岚枫笑道:“不但有钱,更有品味——他送你的这些衣饰皆非凡品。” 啸风对掌柜道:“既然我家丫头有钱,便将这酒留下吧,只是钱不可少收。” 我将那些金锭递于掌柜,掌柜捏起最小的一锭道:“这一锭足够了,余下的请姑娘收回。” 我狐疑地道:“不是一两酒值一两金么?这坛酒少说也有好几斤……” 掌柜的笑道:“那不过是众人溢美之辞,用来形容这酒的难得与珍贵,哪里便真值到那个价。姑娘放心,我并没有少收。” 听得掌柜之言,我看了看啸风,啸风点点头,我方将余下的钱依然收回袖中。 掌柜的又寒喧了几句,便告辞离去,让我们安心吃喝。 掌柜的走后,啸风蹙眉对我道:“怎地不曾听你说起过你那位朋友之事?他是什么人?何以对你这么好?” 我微微红了脸,心中诚知没有什么,当着诸人却终不能坦然作答。 倩蓉似乎看出了我的尴尬,对啸风笑道:“虎先锋,我从清晨出来到现在逛了半日,还不曾用饭,此时饥饿得很。咱们先吃饭,雪颜姑娘的事,回头叫她私下里说与你可好?” 啸风拍了下自己的脑袋,笑道:“呵呵,瞧我糊涂的,叫倩蓉姑娘见笑了。大家快吃吧——”说罢手掌在两坛酒上一按,酒坛上的泥封应手而裂,一阵浓郁的酒香迅速氤氲开来,让人未饮先醉。 我感激地对倩蓉笑笑,拿过酒碗帮着倩蓉的丫鬟小荻为众人分酒。 新酿的桃花酒是嫣红的颜色,如朝日,似明霞。三十年的桃花酒是灿烂的琥珀色,宛如正午的太阳一般金光浮动,潋滟万方。 众人和着精美的菜肴饮一些新酒,尝一些陈酿,但觉新酒清香沁香,陈酿回味无穷。新酒的妙处尚可说出,陈酿的佳处却完全难以用语言形容。 菜香酒冽。琉璃贪杯,接连喝了几碗,便有些醺醺欲醉,一双大眼睛流盼之间盯在倩蓉脸上,和着酒意甜甜道:“倩蓉姐姐,我在万化时亦见过几户人族人家。妖族男子都道人族女子温柔有礼,不似妖族女子粗野难驯,因此竞相向那几户人族人家的女孩求亲。我看姐姐不但温柔有礼,比之那些女孩更多了几分持重大方。你能嫁给我们先锋,先锋想必十分欢喜。” 倩蓉亦似乎微有醉意,听了琉璃的话,瞥了眼啸风,抿嘴一笑道:“多谢琉璃妹妹夸奖……” 我以为啸风定要斥责琉璃胡言乱语,却不曾想,啸风这次竟不言语,只是在倩蓉的一瞥之间满脸胀红,望着倩蓉如呆似痴。 我心中一动,顺着啸风的目光再去看倩蓉。只见倩蓉喝了酒的脸颊红艳如霞,盈盈笑意间,眉梢眼角比平日多了几分妖娆风韵,难怪令得啸风如此目眩神迷。 我本来坐在啸风身边,此时轻轻推了推他,俯在他耳边轻笑道:“师兄,你瞧着倩蓉姑娘美不美?” 啸风转过头来,低声道:“坏丫头——”伸手便来揪我的耳朵,我急忙侧头躲开,哪知这一侧头正好撞上岚枫的目光。 我怔了一下,他也怔了一下。 看到他那与天翊有几分相似的眉眼,我急忙低下头,胸口竟如小鹿乱撞。 偏生这时啸风的手又已揪住了我的耳朵,并悄声在我耳边道:“不许再开师兄的玩笑!” 我脸颊滚烫地点着头,求饶道:“师兄,小颜不敢了。” 啸风这才放开我的耳朵,却又顺手在我头上敲了一下。 倩蓉笑道:“先锋和雪颜姑娘真是……真是师兄妹情深。” “嘿嘿,”啸风笑道:“这丫头我看着她长大,便和亲妹妹一般无二。” 倩蓉眉梢微微打了个结,轻叹道:“有个兄弟姐妹真好。可惜我家中自小便只有自己一人,小时连个一起淘气的人也没有,大了又要帮母亲打理生意……其实我很不喜欢生意上的事。” 啸风同情地道:“倩蓉姑娘,真是难为了你……若是你不嫌弃,便也叫我一声哥哥吧,我必定如待小颜一般待你……” “啊哟,那怎么成!”啸风话未说完,琉璃已叫道:“先锋,这妹妹可千万认不得。若是你认了妹妹,将来可怎好要来做妻子?” 我点头道:“对啊师兄,你别认什么妹妹了,你还是给我找个嫂子的好。” 我和琉璃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啸风和倩蓉满脸通红。 倩蓉低头不语,啸风却突然叹了口气道:“你们两个丫头,莫再胡说八道!我此身许国,日日厮杀,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保不定哪一天便有去无还,岂能无端端害了倩蓉姑娘。” “师兄,你别这么说——”欢乐之中,啸风的话顿时让人心头凄凉惊惧。我握住了啸风的手,声音止不住微微颤抖,“你法力高强,定然不会有事。” 啸风淡然一笑,反握住了我的手道:“小颜,不要害怕。修真之人,随时都要做好为众生牺牲的准备。从军之人,亦要随时做好为国牺牲的准备。这在我们都没有什么,只是不可连累了别人。” 我使劲点了点头,道:“小颜明白了。” 琉璃却不以为然地道:“先锋,若是军中人人都这么想,那军中岂非人人都要孤单到死?明天的危险不必今天来担心,生命活着一日便该有一日的欢乐——难道不是吗?” 岚枫饮了口酒,悠然笑道:“琉璃这丫头虽然不懂事,这几句话我却颇以为有理。” 琉璃听岚枫说自己不懂事,又听他赞成自己的话,不由似瞋似喜地瞪了他一眼。 破山突然站起身,大家以为他也要讲出一番道理来,正要洗耳恭听,却不料他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道:“已有八分饱了。先锋说过不可多吃,我便不再吃了。” 大家怔了一下,看他憨厚又郑重其事的样子,忍不住都笑了起来,刚才的话亦无人再提。 众人又吃吃喝喝了一会儿,直至酒罄碟空,人人脸上皆现醉色,这才起身离座。下楼向掌柜道了别,走出桃花酒楼,牵了马向卧龙桥上走去。(未完待续) 第114章:卧龙桥 卧龙桥宽阔如通衢大道,长不知几许,中部凸起,难见尽头。 此时潜龙潭中紫光愈炽,卧龙桥便似通体以东海紫晶雕成一般,晶莹璀璨,光华熠熠。行走其上,宛如到了玉宵仙境,连桥上车马经过时漾起的微尘也成了缥缈的紫气。 桥上行人如织,桥侧商贩罗列,桥下紫波微荡。在浅浅的醉意中,入眼的一切都十分祥和美好。 若非我知道诸神早已归息,怨灵时时环伺。我一定以为这是一个在诸神护佑下的、充满生机与欢乐的世界。 琉璃十分兴奋,不时在桥两边跑来跑去,看那些吸引她的物事。有时看上了一件东西,便叫破山拿钱给她。破山每次都不甚情愿,却又每次都拿了钱给她。 如此几次后,岚枫趁着琉璃又去看新鲜物事时碰了碰破山,低声道:“好兄弟,别忘了答应哥哥的事,你的钱还够吧?” 破山大咧咧道:“岚大哥,雪颜姑娘可比咱们有钱多了,还用得着你赔衣服给她吗?” “啊?岚枫,你要找破山借钱给我买衣服么?”我惊讶地问道。 岚枫的脚步打了个趔趄,优雅的笑容僵在唇边,看向破山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凶巴巴的,似乎恨不得将破山活生生吞进肚子里。 我安慰地笑道:“岚枫,我说过不用,你别放在心上了。我自己有钱,你若喜欢什么,我可以买给你。” 岚枫脸上的神色变了几变,半晌,方不自在地笑道:“雪颜,这话要是别人说出来,我会以为是在嘲笑我……但是我知道你不会。——在我们羽族,男子是不可以用女子钱的。” 我奇怪地道:“为什么?难道咱们不是朋友吗?朋友之间还用在乎这些……” 我话未说完,倩蓉悄悄扯了一下我的衣袖,将我拉在一边低语道:“羽族男子最是骄傲,雪颜姑娘,你说那样的话虽是好意,在他听来却不谛是种侮辱。” 我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不知所措地问道:“那我该怎么说?” 倩蓉抿嘴一笑,俯在我耳边道:“你已经伤害了他的自尊,唯今之计,是告诉他你很乐意接受他送你衣服……” “可是他没有钱……” “你若过意不去,随后设法将钱给破山便是。记住不要让他知道。” “呃……好麻烦。”我轻蹙眉尖道。 “呵呵,你与羽族男子相处,一定要特别照顾他们的自尊心——他们既高傲又脆弱。”倩蓉笑道。 “好吧,我明白了。”我扶了扶额头道。 我走回岚枫身边,柔声道:“岚枫,我的衣服不用你赔。但是如果你若想送我,我亦很高兴。” “你肯接受了吗?”岚枫尴尬之中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嗯。”我轻轻点点头。看着岚枫俊雅无比的面容,想起倩蓉说羽族男子既高傲又脆弱,心中不由得对他生起一阵怜惜。 他身为羽族二王子,却居然连买套衣服的钱都没有,真叫人不可思议。 而他即使如此贫穷,举止之间仍不失高华的气度,平时亦未见他因金钱之事而生烦恼,这又不能不让人对他刮目相看。 我们沿着卧龙桥约摸走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到达桥中心。头上紫色的天空忽然被一块浓重的云翳遮蔽。 啸风说,那不是云翳,那是隐没在高天之中的悬空台。 悬空台被潭水中四根擎天的龙柱支起。站在桥上,看不见龙的上半身,但却看得见龙口中喷出的水流落在潜龙潭中激起的水花。 在远处时,我还担心这水花溅湿桥上行人的衣服。现在站在桥中才发现,水流与桥还距之甚遥,根本不虑溅湿衣裳。 此时众人皆仰望头顶,啧啧称奇。 啸风兴致大好,对众人道:“咱们上悬空台上瞧瞧去——岚枫,你带琉璃、破山上去。我带小颜、倩蓉、小荻上去。” 众人闻言俱喜,将马系在桥栏上。 琉璃兴奋地跳到岚枫身边道:“岚枫哥哥,先送我上去。” 小荻对啸风调皮地施了一礼,笑道:“多谢虎先锋!若非先锋,小婢一辈子都不敢想自己能上到悬空台上去。” 啸风微微一笑,一手拉住倩蓉,一手拉住小荻,道了声:“起”,顿时脚下灵力聚合,凌空将三人托起。 啸风俯首道:“小颜,我马上回来接你,不要乱跑。”说罢冉冉向上飞去。 岚枫却是揽住了琉璃的腰,对破山道:“你在这里稍等。”而后展开背后白色双翼,疾风流云般向上滑翔。 桥上行人甚众,看到啸风和岚枫携人而飞,不由惊呼之声连连,有的甚至俯身拜倒。 人群喧哗中,我屏气凝心,试着调控周身灵气,在脚下凝成一团云雾,而后踏着这团云雾缓缓而起。 台上人群再次喧声大作,喝彩声连连。我努力不受干扰,只将心专注于脚下云气,让这团云气随着微风徐徐上行。 但飞到数十丈高时,空中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头顶便仿佛被什么阻住了似的倍感压力。 心知啸风不在身边,没有人可以出手相助。下面又人潮熙熙,摔下去不但可能摔伤自己,还可能砸伤别人。于是一边用心地控制着脚下云气,一边随着高空的风绕着圈子向上飞行。如此一来,上行速度虽是更加缓慢,但尚算平稳。 耳边风声呼呼,桥上的人群渐渐化作小黑点,又渐渐消失不见。头顶看上去已不再是一片紫色的云翳,而是隐隐约约的一座圆形建筑。 此时岚枫正从上面飞下来,看到我,身形在空中一顿,微笑道:“雪颜,你这么飞太慢了,我送你上去吧?” 我急忙叫道:“别过来,我要自己试试——” 不料这一开口说话,脚下气流涣散,身形蓦地向下一沉,疾速而坠。 岚枫闪电般俯冲过来接住了我,将我打横抱在怀中。 “你……”我有点儿发怒地瞪视着他,却在他酷似天翊又多了几分促狭的笑容中,羞涩得满脸通红。(未完待续) 第115章:若有情 “呵呵,雪颜,我这算不算是救了你?”岚枫在我耳边低声笑问道。 我侧转了头不去看他,亦不去回答他的话。心中暗想道:“我会掉下来还不是因为你。” 岚枫带着琉璃向上飞时,速度疾如离弦之箭。此时带着我,却飞得慢慢悠悠,如花间之蝶。 远外的天空明净绚丽,周身一朵朵被染成紫色的白云飘来荡去。岚枫羽翼翕张,安静而平稳。这情景美得我竟不忍催促他快飞。 岚枫抱着我的手臂紧了一紧,我禁不住浑身一抖,心在胸膛里狠狠跳了一下。 岚枫轻轻笑道:“天翊救过你一次,我今天也救你一次。你会因为他救你而喜欢他,那你今天会不会因为我救你而喜欢我?” 岚枫虽然在笑,声音里却透出一丝明显的落寞。我这才知道,那天我说对天翊只有感激没有喜欢的话,并没有骗过他。 我收紧了心,不知要如何答他。 他却仿佛用不着我的回答,又接着道:“天翊从来不缺人喜欢,羽族几乎所有美丽的女子都想嫁给他,他是决不会、也决不能娶一个异族女子的。雪颜,你不如喜欢我吧……” 我咬住了嘴唇,身体在缓缓上升,心却在迅速下沉。 我转头看着岚枫,努力轻松地笑道:“岚枫,你并不仅仅喜欢我一个,对不对?你喜欢世间所有美丽的女子,你希望世间所有美丽的女子也都喜欢你,对不对?你说你讨厌羽族那些美丽的女子,只是因为她们喜欢天翊而从未将你放在心上,对不对?” 岚枫道:“雪颜,你不但美丽,而且聪明。我是喜欢世间所有美丽的女子,我希望得到很多很多的爱,由此证明自己并不为世人所嫌弃,自己生活在世上亦非多余。可是,你要相信,我对你是真心的。你看,此时茫茫天地间只有咱们两个人,我恨不得时间停驻,就这样与你天长地久……” 岚枫话未说完,我们的头上突然出现一个黑点——黑点迅速扩大,不一会儿便看见啸风下落的身影。 啸风亦看到了我们,咧嘴一笑对岚枫道:“我叫你带破山上来,你却带了小颜上来。” 岚枫微带一丝尴尬地道:“我是半空里遇见雪颜的,怕她掉下去便先接了她上来。” 啸风道:“也罢,你带她上去吧,我下去接破山。”说罢迅速下落,不一会儿便消失了踪影。 适才岚枫的话被啸风一打断,似乎已记不起要说什么,只是看着我的脸笑道:“雪颜,你的脸红得像只苹果,叫人真想咬上一口。” 我的脸越发滚烫,急忙举手遮住了脸,佯怒道:“你胡说什么?快送我上去。” “啊呀!”岚枫突然一声惊叫,抱着我的手臂蓦然一松,仿佛被什么绊住了似的身体径直向前摔去。 我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手揽住了他的脖子,抬头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不料他的手臂又突然一收,将我紧紧抱在胸前,在我抬头的刹那,俯首在我颊上一吻。 我如遭电击,蓦然收手放开他的脖子,脑子里一片空茫,又一片混乱。怔怔看着他许久,不能发出一言。 岚枫突然加快了飞行的速度,不一会儿我已望见悬空台底部雕刻的巨大而奇异的花纹。 岚枫向左斜飞,到达悬空台边缘,一个翻身,稳稳落在悬空台上。而后将我轻轻放在地上。 悬空台从半空中看,只是小小的一朵浮云。不想到了台上,竟是别有一番天地。 这里完全不是人工建筑的模样,竟似到了另外一个世界般,云气缭绕,山水纵横。云雾山水之间,点缀着一两处亭台。 琉璃、倩蓉和小荻正蹲在不远处水边的亭子里,背朝着我们好像在戏水。 此时,我的脑子里仍然有些空茫混乱。看了看岚枫,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感觉脸颊热得烫手。为免她们取笑,我一转身折进了一条树木掩映的峡谷。走了一段路,在一条清溪边背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来。 岚枫没有去找琉璃,却跟了我过来,站在一旁俯视着我道:“雪颜,你生气了?” 我其实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生气,只是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似乎要想什么,却又什么也想不到。但他这么一说,我便忍不住真的生起气来。 我抬头瞪着他道:“我一直当你是朋友,你怎能对我无礼?” 岚枫软声道:“我不是对你无礼,我是因为喜欢你,所以才情不自禁。” “什么情不自禁,你分明是故意的!”我气恼道。 岚枫低笑道:“我是故意的,但我是情不自禁的故意。” “你……你还笑!你难道不觉得自己错了么?”看到他阳光般灿烂的笑,我不觉心中一软,可听到他承认是“故意”的,我又禁不住又羞又恼。 岚枫蹲下身,一身轻轻按在我的肩上,看着我的眼睛笑道:“好吧,就算是我错了,你打算怎样罚我?” 我侧转头,避开他的笑眼,举手推开他按在我肩上的手,蹙眉道:“让我想想。” 他却翻转手腕,一把抓住了我推他的那只手,并将我拉近身边,俯头几乎贴着我的脸道:“不用想,我亲了你一下,你也亲我一下,那不就扯平了?” 我急忙挣脱他的手,起身向后跳开,心中怦怦乱跳,侧目望着他道:“那……那怎么可以?” 说完这句话,忽然明白又被他调戏,不由板了脸道:“你还这样,我便再也不理你了。” 岚枫站直了身,笑道:“好吧,我知道错了——你看这悬空台上,真如世外仙境一般,咱们不如各处走走。” 我点点头:“好,等我洗个脸,咱们去琉璃那边,等啸风师兄和破山上来,一块儿各处走走。” 说是洗脸,实是为了消去颊上如火的晕红。 蹲在水边低头掬水时,我的长发拂过肩头落进水里。岚枫走到我身后,修长的手指托起我的头发笑道:“我来帮你,别弄湿了头发。” 我转身夺过头发,推开他的手道:“不用你帮,你离我远点。” 岚枫退后两步,看着我眯眼笑道:“原来佳人生气也这么好看——” 听他这么一说,我有些哭笑不得,瞪了他一眼,回头对着流水继续洗脸。 看着映在水中的影子,脸色不那么红时,我站起身,发梢在腰间湿淋淋地滴着水。 岚枫道:“不让我帮,看头发全湿了。” 我捋了一把发梢的水,不理会岚枫的话,举步向琉璃所在的亭子里走去。(未完待续) 第116章:妖蓝之花 不想琉璃三人此时已不在亭中,我和岚枫快步走过去,只见亭中空空如也,四周山水寂寂,仿佛亘古不曾有人来过似的。 我蹙眉道:“她们去了哪里?” 岚枫悠闲地靠在亭柱上,含笑道:“无非是四处走走。这地方看起来虽大,但可能只是个幻境,真实不过方圆四五里。你大声呼唤,说不定她们便听得到。” “幻境?”我讶然道:“你说这些山山水水全是假的?” 岚枫道:“我只是这么猜想,可也不一定。咱们在下面看这里时,明明只是一个方圆四五里的圆台。怎么上来看,却似没有边际一般?你有没有听说过一种幻术,能于方寸之间造出一个广大无际的世界。不知此处是否也是一种幻术所致。” “有那样的法术么?”我不可置信地望了望周围,敲了敲亭边的一棵老树,道:“我也听说过幻术,但幻术里的东西,都是如同海市蜃楼般眼睛看得到却触摸不到的。这里的山、水、树木却分明都是真的。” 岚枫道:“你说的是低级的幻术。幻术到了高级境界,便能使身入幻境中的人真实感受到幻境中的一切。不过话又说回来,世间会低级幻术者亦寥寥无几,会高级幻术者就更举世难寻了。” 我看了看岚枫平静愉悦的神色,问道:“你不担心在幻境里出不去?” 岚枫优雅一笑:“有什么可担心的?即使出不去,有你陪着也不寂寞。” 我顾不得恼他轻薄,低了头沉思道:“你说会高级幻术者举世难寻,那这里会不会是诸神归寂前施法留下的?” 岚枫不置可否地道:“有可能。” 我蹙眉道:“假如真是诸神所留,那诸神用意何在呢?” 岚枫道:“诸神的用意不用咱们费心揣测,反正咱们想也想不透,不如安然享受这里的风景便好。” 我对他的话很是不以为然,但想了一会儿,确实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向山水深处试着唤了几声:“琉璃——” 只闻流水叮咚,木叶索索,山水深处无人回应。 岚枫笑道:“你再大声喊试试。” 当着岚枫的面,我不太好意思大喊大叫,便道:“你唤她试试。” 岚枫道:“那丫头闹得很,随她去玩好了,咱们两个自己随处走走,说不定在前面碰上她们也未可知。” 我点点头,看此处山水灵秀,瑞霭祥光遍布,决不像有什么危险的所在。便放松心情,沿着山水间的小道信步而行。 转过几处山坳,趟过几条溪流,眼前景致越发明丽。有不曾见过的奇花异卉摇曳山崖水畔,阵阵幽香,随风远播。 我深深吸了口带着花香的清甜空气,一抬头,望见在藤萝密布的山崖间,一大朵深蓝浅蓝交相流转的花朵正开得妖艳。 我赞叹地道:“这样大的蓝色花朵,世间甚是少见,不知叫做什么名字?” 我自幼生长繇山,繇山亦四时鲜花俱备,少说不下百千种。我既不识得这蓝色花朵,料来岚枫亦不会识得,是以我的话只是随口感叹,并不指望他能回答。 不料岚枫却道:“这花名字叫做妖蓝,深蓝浅蓝流光变幻,妖异美丽。传说佩戴此花的女子,能魅惑心上人的心志,让心上人对之神魂颠倒。” 岚枫说罢,展翅一跃飞上山崖,将那妖蓝摘在手中,又转身飘然落在我身旁,伸手将妖蓝插在我的鬓边。 我笑道:“你不怕我迷惑了你的心志么?” 岚枫笑道:“你早已迷惑了我的心志,也不多争这朵花。” 我低头一笑,走向溪边临流照影,但见乌黑的鬓边妖蓝微微颤动,轻柔的花瓣深浅变幻,流光溢动,既透着神秘妖异,又透着摄人诱惑。 我抬手摸了摸花瓣,指尖碰触到被花瓣挡住的玉簪,不由心神微动,想起那日重英将玉簪插在我头上的情景。 那日重英的笑与今日岚枫的笑一般温柔无限,而我终是辜负了他的一番情意。如今相隔万里,纵使偶尔有所思念,终不过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各自未来的道路与彼此再不相干。 而今日岚枫亦待我如此,我能不辜负他的一番情意吗? 不,我的心里只有天翊。静夜月下,睡里梦里,我都在幻想与天翊执手相偕,共济世间风雨危困,共看人间山高水长…… 除了天翊,我的未来没有别人的位置。即使有偶尔的心动和感动,那也只不过是心动和感动罢了,无法成就天长地久的相思,矢志不渝的相恋。 思及此处,心中暗生一丝愧疚,顺手摘下鬓边的妖蓝捻在手中,对岚枫道:“适才你带我上来之时,曾问我会不会因为你救我而喜欢你……你不晓得我这个人,认定了一件事或一个人,便不会轻易改变。你说天翊不可能……不可能和我在一起,即便那样,我大概仍然不会喜欢别人……” “雪颜,”岚枫打断了我的话,道:“你不用忙着拒绝我。咱们相识未久,以后相处的时间还长,我不会逼你答应什么,你也不要勉强自己做出选择。一切听从内心的感受,好吗?”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妖蓝,闷声道:“可是我怕对你不起,将来叫你失望难过。我……我已经很对不起别人了。” “没有关系,雪颜。”岚枫微笑着伸手取过我捻着的妖蓝,重新插回我的鬓边,柔声道:“从小到大,我已经习惯了失望和难过,那些早已不能对我造成伤害。将来不论你我结局如何,在我喜欢你的过程里,我已然得到很多快乐。你不必害怕,更不必内疚,只要开开心心的按你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可以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在不忍不外更多了一层感动。我努力扯动嘴角,想对岚枫笑一下,却不觉竟有泪水润湿了眼角。 岚枫伸手抹了一下我的眼睛,看着沾在指尖的泪痕,浅笑道:“傻丫头,这也值得哭么?不过我很高兴,你会为我流泪。” 我举起手背抹干了眼角的泪迹,正要不好意思地说我没有哭,忽听对面山崖后传来一声惊讶的叫喊,“破山,小荻,快来看——”(未完待续) 第117章:落龙幻境(上) 发出这声喊的显然是琉璃。 我和岚枫对望一眼,飞身跃过山崖向声音传来处跑去。 到了崖后,只见琉璃、破山、小荻三人正站在一座依山而建的半圆形石台前指指点点。 见到我们,琉璃欢快地叫道:“岚枫哥哥,雪颜姐姐,你们来得正好。快过来瞧瞧,这石台好生奇怪。” 我们足尖轻点,几个起落来到石台前。但见建成石台的每一块巨石上,皆雕刻着奇形怪状的花纹,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符咒,透着神秘和诡异。 这石台广约丈余,共有三层,自下而上一层比一层小半圈。 我纵身一跃,直跳上第三层石台。只见石台正中,靠着山壁有一片形似明镜般的银色光圈,望去颇似一道结界所在。 此时琉璃、破山也跳了上来,独有小荻在台下焦声问道:“破山公子,琉璃姑娘,上面是什么呀?” 琉璃叫道:“啊哟,我把你忘了……”说着跃下台去,拉着小荻的手复又跳了上来。 我不由奇怪地问道:“咦,倩蓉姑娘和啸风师兄呢?你们怎地不在一起?” 琉璃道:“倩蓉姐姐不小心崴了脚,先锋扶她在后面慢慢走,叫我们自己在这落龙幻境里随便玩。” “落龙幻境?”我和岚枫同声讶然道:“这里叫做落龙幻境?” 琉璃见我们不知,不由有些得意地道:“是啊,你们看这里,从下望来不过方圆四五里,上来后却似无边无际一般。你们道这一切是真实的么?先锋说这一切只不过是潜龙潭中的紫光幻化出来的罢了。待今夜子时,紫光消失,这一些山山水水便也不复存在。” 听得琉璃之言,我越发诧异,忍不住道:“这幻境未免太过真实……” “啊呀!雪颜姐姐,你头上这朵花好不神奇!这是什么花?从哪里采来?”琉璃此时突然看见了我鬓边的妖蓝,惊声问道。 我淡淡一笑,伸手取下鬓边的花递给琉璃道:“岚枫说这花名叫妖蓝,是在那边山崖上采到的,只有这一朵,你若喜欢便送于你吧。” 琉璃不胜欢喜地接了过去,拿在眼前仔细看了看,又凑在鼻尖闻了闻,道:“这花儿的气味奇妙无比,好闻得紧。谢谢雪颜姐姐。我们适才过来竟不曾经过那处山崖。” 岚枫轻飘飘瞥了我一眼,似乎怪我不该把他送的东西转手赠予他人,又似乎全不在意,淡声道:“幻境中峡谷无数,道路纵横,却处处风光无限,错过了那处山崖也没什么。” 琉璃笑道:“岚枫哥哥说得很是,我们经过的地方也都漂亮得很……岚枫哥哥,你帮我把这朵花戴在头上吧?” 琉璃说着将妖蓝递在岚枫面前,岚枫接过妖蓝,一般温柔地笑着插在琉璃鬓角。 琉璃原本便长得极美,只是神色间三分稚气,七分娇憨,常让人不知不觉把她当作孩子看待。戴上妖蓝之后,蓦然衬出几分女子的妩媚风情,看得岚枫似乎微微一怔。 小荻拍手笑道:“琉璃姑娘越发漂亮了。” 琉璃半羞半喜地一笑,直似花蕾乍绽,明艳无比。 破山却仿佛全无感觉般,一心只盯着石台上的银色光圈道:“我觉得这里好像一扇门……” 我盯着光圈看了一会儿,心中竟也觉得这光圈越看越像一扇门,只不知道这扇门能否打开,又通向哪里? 岚枫伸手贴着光圈向前轻推,光圈像湖面上投入一粒石子般,自岚枫掌心处荡开一圈一圈涟漪。除此处并无别状。 琉璃和小荻拿指头戳了戳,道:“嘻嘻,倒像是触到绸缎上一般光滑柔软。” 破山后退一步,忽的一用力,一拳打在光圈上。拳头与光圈相接处,除了荡开无尽波纹外,竟是无声无息。 破山奇道:“咦,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将手贴在光圈上,但觉手底冰凉柔滑,似玉而软,似水而不湿,似绸缎而无色。我沉吟道:“这是一个结界——” “结界?”破山兴趣盎然地道:“咱们想办法打开它,瞧瞧里面是什么。” 我点点头,退至第三层石台的边缘,双掌凝聚灵力,口中轻诵咒语,以破解结界之法将体内灵力引向光圈。 光圈中突然出现一个缺口。从缺口望进去,黑漆漆幽深无尽。 小荻好奇地往里一探头道:“什么也看不见……啊哟!” 小荻话未说完,忽然像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吸住了似的,一边向后挣扎一边惊声大叫。 我急忙收起灵力。 于此同时,岚枫、琉璃、破山三人齐齐伸手去拉小荻,然而却已是不及。三人手上只各扯得一片衣襟,小荻已被光圈处的缺口吞没。 光圈合拢,连小荻恐怖的惊叫声也已听不见。 众人各自惊怔,半晌看着小荻的衣襟无言以对。 我的心跳高一声低一声变得很无规律,额头上仿佛有冷汗涔涔而落,一种很久不曾有过的恐惧的感觉,突然令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我颤声道:“你们让开,我再将结界打开进去找找小荻,你们在这里等着。” 破山道:“是我叫你打开结界的,我和你一起进去找她。” 琉璃张大着嘴巴不说话,似乎被吓住了。 岚枫道:“大家不用害怕,据说被幻境吞没的东西,在幻境消失之后就会显现。咱们只需等到夜里子时便可看到小荻。” “你说的是真的吗?”我心底里升起一丝希望。 “当然!”岚枫走过来,握住我不住颤抖的双手,肯定而宽慰地道:“这里既然名为落龙幻境,就只不过是一个幻化出来的世界而已。这里的一切都是不真实的。不真实的世界是无法干预外部世界的真实的,你不用担心。” 我点点头,感受着从他指尖传来的温暖和镇定,竟忘了抽出手。 琉璃直到此时方能说话,一开口便一迭连声地问岚枫道:“你说的是真的吗?小荻真的不会有事?幻境消失后小荻真的能够再回来?” 岚枫放开我的手,走过去拍拍她的头,笑道:“小丫头,难道你还信不过哥哥?” “岚枫哥哥,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只是觉得一个人就这样突然消失好可怕。”琉璃将头偎在岚枫胸前,声音中已含着泪意。(未完待续) 第118章:落龙幻境(下) 岚枫拉着琉璃在石台上坐下,琉璃虽然相信岚枫的话,却仍然止不住地害怕。 岚枫轻轻拍着她的肩,像安慰一个孩子般柔声道:“如果这里真是一个幻境,那就什么也不用担心。咱们只需在这里安心等待即可。” “嗯。”琉璃将头无力地埋在岚枫膝间,带着呜咽般点了点头。 我在台上左右走了一会儿,又低头想了一会儿,抬头道:“岚枫,如果真的如你所说,那么我进这个结界里便也不会有事……我还是进去看看才能放心。” “不!你不能进去——”岚枫推开琉璃,惊跳起来,声音中掩不住慌乱和担忧。 琉璃刚刚平复的情绪被岚枫一吓,带着哭腔问道:“岚枫哥哥,你在骗我是不是?小荻不会回来了……呜呜……” 我看着岚枫,心仿佛坠向一个不见底的深渊。努力抑制着声音中的颤抖,我缓慢而坚定地道:“岚枫,小荻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丝毫不懂得武功法术,如果结界里真的有什么危险,我更应该去保护她。” 岚枫抬抬嘴角,似乎想用笑来掩饰惊惶,却没有成功。 “雪颜,琉璃,我没有骗你们。我只是担心……担心这里万一不是一个幻境……这里的一切太过真实,我……我不能让你去冒险。” 岚枫最后一句话是对我说的,破山突然接口道:“雪颜姑娘,你把结界打开,让我进去……倘若里面有什么危险,我也可以保护小荻。万一……万一我回不来,你们以后到万化时多多照顾我爹爹……” “破山……”琉璃含泪抓住了破山的手:“我不让你进去……我们还是在这里等到夜里子时幻境消失吧。” 破山道:“万一幻境消失了小荻没有回来呢?我们怎么向倩蓉姑娘和先锋交待?万一结界里有什么危险,她一个弱女子在里面必死无疑。祸是我闯下的,应该由我进去。” 琉璃哭道:“不,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进去,这个地方是我叫你们过来的,我和你一起进去。” 破山推开了琉璃的手,对岚枫道:“岚大哥,你照顾好琉璃,我要是回不来,我枕头底下的包裹里还有几十两银子,你们拿去用……”又转头对我道:“雪颜姑娘,你打开结界吧。” 憨厚的破山下定了决心,我知道如何劝说也无济于事,心中只暗暗拿定了主意,待结界打开时,用掌力将他荡开,我一个人进去便是。 我不再说话,默默凝聚灵气,再次向结界施法。 结界随着我灵力的流动缓缓现出缺口,我一边疾速冲向缺口,一边向破山轻送一掌。 然而我的掌力未及送出,头却先撞上了一个结实的东西。眼前一阵金星乱冒,待我看清挡住我的是岚枫时,破山已然进入结界。 结界合拢如初。 琉璃“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我定定地看着岚枫,道:“你不该拦我。” 岚枫面色苍白,口气却丝毫不容商量地道:“即使只是幻境,我也不许你去冒险。” 我低了头,在石台上默默坐下。 周围依旧佳山佳水,风光绝丽。身处石台,更有登高望远之畅旷。可是此时,谁也没有了赏玩风景的惬意心情。 琉璃在岚枫的安抚下好不容易停了大哭,在我身边不远处坐下,却依旧抱着膝头呜呜噎噎。 岚枫也坐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天空,三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分明已经过了很久,天色却丝毫没有暗下来的意思。 琉璃哭的累了,靠在岚枫身上睡了过去。 山风微微,一簇一簇花草树木在温和明亮的光线里轻轻摇曳。天空不时掠过几只飞鸟,驮着云彩在水面上投下影子,并伴之以清脆的鸣叫,衬得周围越发幽寂。 而我的心却越来越不安,索性站起了身,在石台上走来走去。 岚枫突然道:“雪颜,你听——好像先锋在叫我们。” 我停下脚步,侧耳聆听,除了风吹木叶的沙沙声和水过浅滩的潺潺声外,什么也听不到。 我烦躁地摇了摇头,道:“我听不见。” 岚枫道:“先锋用的是千里传音之术,你要静下心来方能听到。” 岚枫说罢,沉气提声,以千里传音之术向左侧山谷喊道:“先锋——我们在这里——” 一时山鸣谷应,回响不绝。 我心烦意乱地望着左边的山谷,不一会儿,果见啸风扶着倩蓉御风而来,顷刻间落在我们身边。 看到我和岚枫面带愁容,琉璃脸有泪痕,啸风奇怪地问:“你们怎么了?破山和小荻呢?” 琉璃听到岚枫说话时已经醒了过来,此时抬头看见啸风,又止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边哭边道:“先锋,倩蓉姐姐,我们……我们把破山和小荻弄丢了……” 啸风疑惑地道:“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琉璃哭得说不出话,我低了头不敢面对啸风和倩蓉看过来的目光。最后岚枫叙述了事情的经过。但岚枫没有说是我打开了结界,只说是“我们”打开了结界。 倩蓉听罢,脸色苍白地瘫坐在地,失魂落魄般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啸风望着结界怔怔不语。良久,方皱眉道:“此处不过是个幻境,今夜子时幻境消失,他二人便该能够回来。” “真的吗?先锋——今夜子时小荻便能回来?”倩蓉半忧半喜地问。 啸风“唔”了一声,却又接着道:“小颜,你记一下这第三层石阶上刻的花纹,能记多少记多少,离开幻境后画下来给我。岚枫,你来记第二层石阶上的。琉璃,你下来随我记第一层石阶上的。” 我们点点头,依啸风的吩咐各自去记台阶上那类似古老符咒的花纹。那些花纹初看之下形状相似,细看却又没有两个完全相同的,甚至不相同之处毫无规律可循。 我尽力静下心绪,勉强将那些奇怪而诡异的花纹记在心底,记得将近一半时,眼前忽然一道紫光闪过,接着整个天地蓦地陷入了漆黑。 黑暗中只听啸风说道:“大家莫要惊慌,幻境已经消失,此时正当祖龙城子夜时分。” “幻境已经消息?……破山、小荻,你们回来了吗?”琉璃试探着在叫。 “小荻——”倩蓉焦急的声音。 长风猎猎,不闻人应。 我的心在渐渐揪紧,揪得结成了一团。我想开口呼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黑暗中有人握住了我的手,我这才发觉自己的手抖得多么厉害。(未完待续) 第119章:潜龙潭(一) 待眼光适应乍然降临的黑暗之后,我看清拉着我的是岚枫。 悬空台上夜色虽浓,却方圆不过四五里,空空旷旷,一览无余。没有破山和小荻的影子。 啸风皱了眉头,许久不说话,神情越来越凝重。 众人亦都不再言语,默默望着啸风,盼他拿个主意。 又过了许多时候,啸风终于叹了口气,道:“下去吧——” 琉璃哭道:“咱们不救破山和小荻了吗?” 啸风沉声道:“幻境已经消失,如何去救?你们先回军营,将记得的石阶上的花纹画下——我送倩蓉姑娘回龙凤阁,而后需马上将此事禀报于长老和夏风将军知道。落龙幻境……只怕并非一处幻境。” 我的心跳顿了一顿,接着又猛烈地跳起来。 啸风对岚枫道:“你带琉璃下去,我带倩蓉姑娘和小颜下去。” 岚枫点点头,松开了我的手。 啸风一手拉着我,一手拉着倩蓉,迅速向高台下坠落。 倩蓉双目紧闭,脸色惨白,似是不胜飘坠之力。 我提醒道:“师兄,慢些——” 啸风看了看倩蓉,下坠之势缓了一缓。 不一时到得卧龙桥上,岚枫和琉璃已经在桥栏边解了马等我们。看到啸风在桥上落定,岚枫递上黑马的缰绳。 啸风先将倩蓉放上马背,而后接过缰绳自己亦翻身上马,向我们点点头,瞬间打马而去。 我们亦各自上马向军营走去,琉璃牵着破山的枣红马泪珠洒了一路。 回到啸风的小院,夜川的窗子里没有灯光。原本我能轻易感觉到他在与不在,此时却说不准他是未曾回来还是已经休息。 我找来纸张,将记得的幻境石阶上的花纹尽数画出。放了笔,只觉疲惫入骨。便不再打会练功,只躺向床上阖目休息。 一夜乱梦纷扰,总是不停地想到破山和小荻被怨灵撕咬追杀,我看得见却无法出手相救,徒自心急如焚。 如此一觉醒来,浑身竟被汗水湿透。 我坐起身,望着窗外自东厢屋脊上落下来的明晃晃的阳光,发了好一会儿怔。 院中侍候的老仆唤我用饭,我本来无心去吃,但为了见见啸风,探知长老和夏风将军是否有营救破山、小荻之法,便起床简单梳洗了一番来到中院。 中院却并没有啸风的影子。老仆说啸风一夜未归。 我不由皱紧了眉头,带上昨夜画的符咒牵上马欲去找岚枫和琉璃。 刚走出院子大门,迎面却正看见岚枫和琉璃骑了马走来。三人相见,俱各叹息无语。 良久,忽见敞着的大门外一骑奔来。到得近前,马上军士躬身禀道:“先锋请诸位带上昨夜画的东西一起到长老院议事。” 军士走后,我与岚枫、琉璃相视一眼,无心吃饭,旋即打马向长老院驰去。 到得长老院外,马系垂杨,随童子进至大厅。大厅内,长老与夏风将军、李原副官并啸风师兄俱在,且旁边还坐了位身穿素色锦袍、仙风道骨的人族老者。 啸风见我们进来,顾不得向我们介绍那人族老者是谁,只急声问道:“画的东西带来了吗?” 我们点点头,将所画花纹递与啸风。 长老坐在中间,夏风将军与人族老者分坐左右。三人之间的案几上已放了许多画好的花纹,想必是昨夜啸风所画。 啸风接过三卷花纹,分呈于长老、夏风将军、人族老者。 三人看后,又互相交换观看。良久之后,长老白眉微锁,向人族老者道:“不悔真人,你如何看?” 原来那人族老者竟是传说中足不出户、尽知天下事的不悔真人。 不悔真人沉吟良久,道:“如今可以确定,落龙幻境并非如我们原先断言只是一处幻境,而是真实存在的异界时空。此时空由潜龙潭中的紫光而起,还需派人到潜龙潭中再行查探。” 夏风将军面上微现难色,道:“数百年间,我已不下十次派人到过潜龙潭中,均因水下寒冰厚重,坚逾玄铁,而无法深入水底……此次却派何人去好?” 啸风朗声道:“属下愿意带人前往——” 夏风将军道:“你是我手下重将,我本欲派你今日前往碧涛林清剿怨灵,长老与真人皆道异界之事事关重大。既然如此,碧涛林之行我便另派他人,你带人到潜龙潭底查探去罢。” 啸风道声“遵命”,转身对我和岚枫、琉璃道:“你们即刻随我前去。” 我们皆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啸风带我们举步正欲出厅,不悔真人忽然叫道:“慢着——” 我们回过头来,只见不悔真人从袖子里取出一面皓月般的银镜,对啸风道:“虎先锋,你将此镜带在身上。此镜名为观天镜,不论千里万里,山重水隔,皆能将携镜之人所历之境显于我等眼前。” 啸风大步上前,接过观天镜揣于胸前,道:“谨记真人所言——” 出了长老院,我们一行四人即刻打马赶往潜龙潭。 潜龙潭水已不复昨日的紫波粼粼,如梦似幻。此时的潜龙潭水清碧幽深,不生涟漪。 潜龙潭畔有几处哨所。啸风将我们的马交于哨所中守卫,并吩咐道,若我们至晚间仍未回来,便将四匹马送至军营。 将马儿安置妥当后,啸风四顾望了望雄伟壮丽的祖龙城,又仰首望了望托着悬空台的四根擎天飞龙柱。最后,似不胜惆怅般叹了口气,道:“咱们下去吧——” 众人相继跳入水中。 此时将近暮春时节,暖日融融,潭水温凉适宜,触肤格外舒适。然而越往下游,水中寒气愈重。 待游得两个时辰后,琉璃已冻得牙齿格格作响。我和啸风、岚枫三人亦不得不运起法力,方勉强抵得水中寒气。 啸风担忧地道:“琉璃,再往下去乃终古不化的万年坚冰。你法力不足以抵抗此处寒气,还是回去吧。” 琉璃咬牙道:“先锋,我……不冷,我……可以坚持……我要去找破山……” “先锋,让她去吧。”岚枫道:“此处虽然寒冷至极,却是最好不过的修行内力之地,在此一个时辰,可抵得外面打坐一月。” 啸风道:“只是她这般如何挨过?” “我去助她——”岚枫说着伸手拉住了琉璃的手,将体内真气输入琉璃体内,琉璃果然不再颤抖。 又往下游了一会儿,寒气越发浓重,连岚枫也止不住时而牙齿“格”的一响。 琉璃道:“岚枫哥哥,你不要管我,我现在不……不冷。” 岚枫没有说话,却将琉璃的手握得更紧。 我看了看岚枫和琉璃冻得惨白的面色,伸手握住了琉璃的另一只手,道:“岚枫,你先放开她,一会儿再来换我。” 岚枫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了手。(未完待续) 第120章:潜龙潭(二) 琉璃的手比冰还要冷,我将真气源源不绝地输向她的体内,过了许久她的掌心方微有暖意,而我却感觉到了周身汹涌而来的刺骨寒冷。 “小颜,我来——”啸风拂开我的手,抓住了琉璃的手。我急忙收回真气,屏息凝神,抵抗水中寒意。 我和啸风、岚枫便这样一个接一个替琉璃驱寒,几番轮换后,四人俱冻得哆嗦不停。 琉璃内疚地道:“是我拖累了大家,我不该下来的……” 啸风道:“你知道便好,以后不可再逞强任性。” 琉璃羞愧地低下了头。 又向下游了一段,原本幽暗的水下忽然隐隐透出白色亮光。 岚枫道:“咦,那是什么?” 啸风道:“是水底坚冰。从前夏风将军几次派人到水底勘察,皆至此寒冰处无功而返。” 说话间我们的双脚已踏上坚冰,琉璃顿脚跺了两下,道“好结实的冰层……咱们如何才能将它破开?” 啸风挥手化出双锤,道:“你们退后,我来试试——” 我与岚枫、琉璃退后三丈,啸风举起双锤,运力向冰上砸去。随着一股激荡的水流,只听“嘭”的一声闷响。众人上前看时,只见冰上裂了几条细如蛛丝般的纹路。 啸风皱眉道:“这冰层太也坚实,咱们合力施法看能破得几分——” 于是众人分作四面,各自施法向冰上打去。四道法力形成的光线在水底绚烂无比,打在冰上的力道更是不下万钧。 坚冰在四人合力下似乎有所松动,随着“咔嚓”、“咔嚓”冰块因承受重压而发出的碎裂声,啸风双锤砸出的纹路变得越来越长。 只是这般全力施法,众人体力真气耗损极速,不一会儿琉璃已支持不住,手中发出的光线变得微弱而散乱。 啸风道:“大家暂且收了法术歇息片刻,待元气恢复再来——” 众人依言收了法力,顾不得冰上极寒,俱坐下运气调息。 待众人元气恢复,啸风看着冰上裂隙,沉吟道:“以法力碎此坚冰,不知要耗损多少元气灵力……咱们不如拿坚利之物顺着裂缝向下挖,只需挖出可容一人通过的空隙便好。——我先来,你们待我力气不济时再来换我。” 啸风说罢,将锤子向空中一抛,接在手中时便成了两把明晃晃的巨斧。 我奇道:“师兄的锤子竟还有这等变化之妙?” 啸风笑道:“我这双锤原可化作十八般兵器,只是上次在英雄冢损坏,虽加修复,如今却只化得双斧而已。” 啸风说罢,运斧如飞,向冰上沿着裂缝砍去。一时只见冰屑纷飞,搅动凝固般的潭水,潭水随之流动鼓荡,绵延数里。 啸风挖了丈余深,冰上宛如打了一口深井般的冰洞,众人向下望去,但见洞中碎冰浮动。 啸风在洞下喊道:“我上去了,你们且莫离洞口太近。” 我们刚刚退开,冰洞中的碎冰便随着一股巨大的水流激射而出,接着啸风跃出冰洞,站在我们身边,手脸不知是因冰洞中寒气而冻得通红,还是因发力挖冰而累得通红。 我化出白羽剑跳下冰洞,以剑尖绕冰洞下部旋转劈削,半个时辰却只挖得一尺左右。 我收了白羽剑,抬头向洞口喊道:“师兄,我的剑用来挖冰不太顺手,你的双斧借我一用。” 啸风道:“接着——” 两柄利斧如两片落叶般从洞口慢慢飘下,待飘至头顶时,我举手接住,顿觉手中蓦地一沉,双斧重如千斤般带得我一个趔趄差点儿摔倒。 我握了双斧,挖冰的速度不由快了许多,只是我使惯了轻灵如无物的白羽剑,用此沉重双斧,不免力有不逮。加之水底压力沉重,寒气袭人,需以法力分心护体,又过得半个时辰后,我已累得手臂酸软,腿脚无力。 岚枫仿佛感觉到了我的疲惫般,在洞口俯头叫道:“雪颜,我来换你——” 我答应一声,道:“你让开,我出去了——” 纵身一跃,跳出冰洞,将双斧递于岚枫道:“你用这个——” 岚枫接过双斧,对我微微一笑,转身跳下冰洞。 我坐在冰上调息。 啸风又在为琉璃输送真气抵御寒冷。琉璃万分过意不去,颤着牙齿嗫嚅道:“先锋,你还要省些力气挖冰,我自己运起全身法力也可勉强抵得此处寒气,你不要再为我耗费法力了。” 啸风道:“经此一行,你的法力已有所提升,你且坐在这里静心修持,一会儿岚枫上来后我去换他。” 琉璃点点头:“你输了那么多真气给我,也该好好坐下歇息才是。我虽法力不济,可是挖起洞来却很快。不信一会儿你瞧瞧。” “呵呵,”啸风笑道:“岚枫说你掏洞爬树、摸鱼捉鸟最是在行,我岂有不信之理?只是冰洞中比此处更加寒冷,怕你下去吃不消。而且此处坚冰非平常山石岩土可比。” 琉璃道:“我下去试上一试,若是不成,即刻上来。” 啸风道:“好吧,你既有心,我岂能不允。” 冰洞中传来的斧、冰相击之声渐渐慢了下来,琉璃跪在洞口朝下叫道:“岚枫哥哥,你累了吗?累了让我来——” “丫头躲开——” 一阵碎冰飞扬中,岚枫跃上冰面,苍白的脸色渗出赤红的血丝,手中双斧几乎拿捏不稳。 啸风站起身走过来接去双斧,扶岚枫在冰上坐下。琉璃抽出两柄匕首,关切地看了岚枫一眼,一咬牙跳下冰洞。 我此时元气已经恢复,站在洞口侧耳聆听冰下动静,只听匕首划冰的“咝咝”声不绝于耳,不一时洞口竟也浮上来许多碎冰。 琉璃挖了半个时辰,啸风招她上来,自己又跳下冰洞。 如此四人轮流,不知挖了多少日夜,冰层已被我们挖得深愈百丈,却仍没有挖透。 这一日,四人俱精疲力竭坐于冰上。啸风叹道:“难怪夏风将军派人查探十数次皆无功而返。竭我等之力,也只挖得百丈,不知这世间更有何人能破此坚冰。” 琉璃此时已又饿又累,瘫软如泥,靠在岚枫身上没了说话的力气。 岚枫一手揽着琉璃,一手默默为琉璃传送真气,此时忍不住绝望地叹了口气,犹豫地道:“要不咱们先回祖龙城,待法力恢复后再行下来?” 啸风道:“万万不可!此处寒气极重,咱们倘若离去,不消半日冰洞中的水便能再次结为坚冰,到那时岂不前功尽弃。” 岚枫听了闭口不再言语,只忧心忡忡看着琉璃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未完待续) 第121章:潜龙潭(三) 这时,我忽然想起夜川,道:“若用千里传音之术叫夜川过来帮忙,不知他听不听得到?” 啸风道:“此处距潭面不知几百里许,隔着潭水,千里传音之术只怕并不好用。” 我“哦”了一声,忍耐着极度疲惫道:“既然他听不到,便省些力气不要叫他了。为防洞中水凝结成冰,我再下去挖上一段。” 啸风道:“你只需搅动洞中水使其不致凝结,待我稍事休息之后再挖下去。” “师兄放心,我会量力而行。” 此时我的力气已拿不起啸风的重斧,只能持剑跳下冰洞。 洞中有几处已被新结的薄冰阻断,我以剑轻挑,下至冰洞最深处。不知是麻木之故,还是已经适应了水中的寒冷,冰洞底部居然感觉不到砭人肌骨的寒意。 用剑在洞底挖了一会儿,只觉手脚酸软,剑过处除了划出几条轻浅白线,坚冰纹丝不动。 我闭了闭眼睛,知道此时的自己已对这些坚冰无能为力,便依啸风之言只在洞中上上下下地搅动潭水,使潭水不致凝结。 过了一会儿,啸风待我浮至洞口,叫道:“小颜,我已歇息好了,你快上来。” 我攀着洞口爬上冰面,看着啸风满布倦容的脸,心疼地道:“师兄,我刚刚搅动过洞中潭水,你且等元气尽复后再下去。” 啸风拍了拍我的肩,故作轻松地道:“不用为我担心。” 然而感觉到他神色恹恹,气息不稳,我又如何能不为他担心? 在他将要跳下冰洞之时,我不由自主地拉住了他的手,酸然道:“师兄,再等一会儿……只等一会儿……” 我的眼中有泪水流出,泪水和潭水溶在一起,我想除了我不会有人察觉。 啸风却伸手抹了抹我的眼睛,道:“小颜,这不算什么,你要坚强。” 我含泪点着头,却不肯松开他的手。 岚枫忽然放开了琉璃,走过来道:“我下去——” “不——你照顾好琉璃。”啸风挡住了岚枫:“待你元气恢复,带她离开这里,回到祖龙——” 岚枫苍白着脸哑声道:“那怎么可以?要回去也是雪颜和琉璃回去!” 啸风道:“不必争执,你和小颜在此打坐,谁先恢复谁带琉璃离开。琉璃寒气浸心,在此待下去大有危险。” 岚枫看了眼委顿在地的琉璃,不再说话,坐下开始打坐。 啸风推开了我握住他的手,正要跳下冰洞,凝固的潭水突然猛烈地晃动起来。 啸风停步向上望去,脸上不由现出喜色。 我顺着啸风的目光抬头往上看,只见一个黑色的影子如箭般穿水而来。 “夜川——”我惊喜地叫道。 夜川落在我面前,依然是冰冷的眉眼,冷淡的神态,然而比起此地入骨的寒气,毕竟暖了几分。 我欢喜地向他道:“夜川,你终于来了——” 夜川没有表情地看了我一眼,道:“狐狸,以后若要送死,寻个好找的地方。” 我顾不得计较他话中的无礼,指了指地上的冰洞,第一次低声下气地对他道:“这个洞,我们挖了好久,现在都已没有力气,你来挖一会儿,让我们恢复一iati力元气。” 怕他不明白,我又解释道:“这个洞必须不断有人下去,不然会很快结成冰。” 夜川看了看脚边的冰洞,皱了皱眉头,脸上现出不屑的神色。 啸风道:“夜川,此事事关重大,望你不吝赐予援手。” 夜川点了点头,一句话不说跃身跳下。 “哎——”我叫了一声,想让他带上啸风的斧子下去,他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我将啸风从洞口边拉开,高兴地道:“师兄,这下你可以好好休息一会儿了。” 啸风却举步走到琉璃身边,俯身看了看琉璃,又将法力输入琉璃体力,直到琉璃悠悠醒转,这才在琉璃身边坐下调息。 啸风刚刚坐下,冰洞中突然发出一声闷响,不一会夜川的身影伴着一股水流冲了出来。 我正奇怪以夜川的功力,何以这么快便从洞底上来,却听夜川淡淡道:“冰层已通,下面流水甚急。” 诸人俱怔了一下,待明白夜川话中的意思后,不由全都惊喜地跳了起来。 琉璃虚弱已极,却仍靠着岚枫的手臂兴奋地道:“真的吗?冰层竟然挖通了?” 岚枫苍白的脸上露出克制的笑,向夜川拱手道:“夜川兄法力高强,世无其匹,令人好生佩服!” 而最高兴的莫过于啸风,他激动地握住夜川的手道:“有劳夜川——我们要到潭底查探落龙幻境之事,你和我们一起去吗?” 夜川淡然道:“既已至此,看看无妨。” 琉璃对夜川素无好感,此时听得夜川同去,竟也不禁露出欢喜之色。 冰洞中水涌如柱,半个时辰后方渐渐归于平静。 待冰洞水息,啸风先跃身而下,我和岚枫、琉璃紧随其后,夜川最后跳落。 因冰层洞开,众人心中兴奋,元气虽未恢复,身上疲惫倒去了一大半。 冰洞中隐隐听得下面流水激荡,宛若箭弩破空之声,又似风过林梢之音,低沉澎湃不绝于耳。 到得冰洞底部,只见我们所挖之处,距冰层下面的流水已仅剩一丈之余。 我心中不由既惊且悔。惊的是原来我们距离冰层尽头这么近,悔的是若非我们疲惫之际心生绝望,应该听得到下面的流水声。彼时一鼓作气将冰层挖通,又何苦叫夜川贪这个便宜,还要听他冷言冷语。 最主要的是,还要承他一个天大的人情…… 一边想着,一边偷偷瞥了夜川几眼。其时我们已由冰洞进入流水之中,流水果如夜川所言甚是湍急,但好在温度比冰屋上凝止不动的潭水高了些许。除了琉璃,众人皆不需再以法力护体。 夜川似乎发觉了我在看他,微微转头正撞上我的目光。 我急忙侧头避开,耳中听得夜川淡漠慵懒地道:“狐狸,你不必对我心生感激,我帮你只是因为媚雅。” 我怔了一下,半天才明白,原来他把我偷偷瞧他的目光当成了感激的意思,不由笑了笑道:“夜川,你误会了。” 啸风却偏生扭头道:“夜川,虽则你是因为媚雅,但毕竟帮了我们,我们理应对你心怀感激才是。” 夜川淡淡道:“不用。”(未完待续) 第122章:潜龙潭(四) 众人皆知夜川不喜多言,是以也尽量不去理他。此时离冰层已远,水中寒气渐去,琉璃精神好了许多。 只是越往下沉,水流便愈是急促,到最后汹涌暗流纵横恣肆,直如排山倒海一般,迫得众人不得不运用法力稳住身形。 如此不知又过多久,狂暴的水流方渐渐平静。 此处潭水已无丝毫寒意,柔和温煦犹如春日熏风。经过漫长的寒冷之后,但觉人在水中分外舒适。 水下遥遥透出灿烂的紫色光线。啸风兴奋地道:“我们可能已接近水底。” 众人闻言俱不胜欢喜,加快了速度向下游去。 不一时,视野中出现了些大大小小的山尖。再近一些,只见山尖上遍布紫色晶石,耀得水底一片紫气祥光。 众人落步于山尖之上,皆俯下身细看脚下的紫色晶石。那晶石初看之下只觉剔透可爱,可是看得久了,却觉每一块晶石都自内而外散发出一圈圈紫色的光波。光波中似乎蕴藏着某种神秘的力量,直看得人心旌摇荡,目眩神迷。 啸风站起身,道:“这些紫晶不是普通的晶石,你们觉得呢?” 夜川和岚枫沉吟不语。 琉璃双后捂住了眼睛道:“我觉得魂魄像要被这些晶石摄去一般,好奇怪,好难受。” 我将目光自晶石上移开,稳了下心神,揣测地道:“这些晶石中好像有一种能控制人心的力量……” 啸风点头道:“不错。大家都有这种感觉——祖龙城每月初一冲天而起的紫光,只怕便和这些晶石有关。而落龙幻境既由紫光而生,自也和这些晶石脱不开干系。” 岚枫道:“那咱们带几块晶石回去,给长老和不悔真人他们瞧瞧,或许他们能从中发现些什么。” 啸风道:“我亦正有此意。”说罢,挥掌劈向地上的一块晶石。不料那晶石竟是十分坚固,啸风掌劈之下仍是浑然一体,岿然不动。 啸风皱眉道:“这晶石好生坚硬,待我用锤子试试——” 啸风话未说完,忽然一道银光闪过,啸风适才劈过的晶石顿时碎作了无数六角形的晶珠。 啸风对夜川道了声:“好剑法!”伸掌向下一按一吸,那些晶珠尽数收在身上。 我们顺着水中的山峰继续向下,一路上不时见到些不知名的奇怪树木。有的高愈十丈,枝叶绵延如云,树干粗大,几人难以合抱,树根盘曲虬结,抓在山体之上,如同血脉附着于骨肉。有的树木却不足一丈,风姿玲珑秀美。 山林之间,处处有各种叶蔓生花,根枝如玉,色如珊瑚。种种树木映着簇簇紫晶,耀目生光,惑人心神。 半游半走地向下行了许久,水底渐渐可望。然而令我们没有料到的是,水底除了无数山峰之外,竟然纵横遍布幽深的峡谷,像一个个无边无际的水下迷宫。 峡谷口紫气弥漫,紫光在紫气中闪烁、穿梭、流动,晃得人眼花缭乱,难以穷望谷深几许。 岚枫皱眉道:“这水底峡谷山峰如此之多,可如何将之穷尽?” 琉璃遮着眼睛道:“这谷口云气紫光炽烈,令人望之目眩,只怕谷中藏着什么古怪。” 啸风道:“咱们先下去看看再说。” “这么多峡谷,可下哪个是好?”我忍不住道。 啸风半眯双眼,微一环顾,指着右侧远处一座山峰道:“我看那边山峰后紫光最盛,咱们先到那边瞧瞧。” 众人答应,俱向右侧山峰后奔去。 为了加快速度,我施出了飞花遁影之术。哪知这一施展法术,顿觉体内灵力凝滞枯竭,飞花遁影的速度远不如平日迅捷。 我心中大惊,忙向众人喊道:“这水底能于不知不觉间吸人灵力……你们可曾觉得?” 众人闻言停下脚步,各聚灵力小试法术,一试之下不由全都变了脸色。 琉璃惊恐地道:“我……我……我什么法术也施不出来了……” 岚枫汗颜道:“……我也是。” 啸风顿了片刻,沉声道:“咱们立即离开这里,若待灵力耗尽,便要离开也是不能!” 于是众人迅速转头向水面游去,游出神秘美丽却险恶万分的紫色水底世界,游过暗流汹涌的地下河道,穿过挖了许多个日夜的百丈冰洞,最后终于疲惫万分地浮上了潜龙潭。 其时正值深夜时分,一轮明月照着潜龙潭水,水面如同银色的大镜子。四大天王像和四龙擎天柱在月光下肃穆庄严。一辆马车停在潭边,似乎正在等待着我们。 看到我们出了潜龙潭,驾车的人高呼道:“长老知悉各位归来,着我在此恭候,诸位请上车吧——” 众人陆续登上车辆,马车栽着我们径直向长老院驰去。 啸风道:“想必是长老和不悔真人从观天镜中看到我们回来,是以提前派马车来接。” 众人皆以为然。 岚枫道:“观天镜如此神奇,不知是人间所制还是诸神遗物?” 琉璃道:“先锋,你何不把那观天镜拿出来大家瞧瞧,一会儿到了长老院可就要交回不悔真人了。” 啸风笑了一下,自怀中摸出观天镜,大家轮流传看。只见那镜子圆转如玉,玄光隐隐,照人容颜,如真还幻。镜周镶一圈耀眼的白银,白银上刻着精妙的花纹,仿佛纯为装饰,又仿佛刻进了某些神秘的咒术。 到得长老院前,童子已在院外恭候。大家下了马车,随着童子穿院入厅。 这么晚了,夏风将军居然也在厅中。看到我们进来,立即大步迎过来握住了啸风的手,朗声道:“诸位此去万般辛苦,我等皆已知晓。快请坐下歇息。”说着将我们让在侧首坐下。 长老与不悔真人亦向我们微笑颔首道了辛苦。 啸风走上前去,向不悔真人交还了观天镜。不悔真人道:“你且把潭底的紫色晶石拿来我看。” 啸风躬身答声“是”,呈上从潭底紫色晶石上劈下的晶珠,而后退回侧首坐下。 不悔真人与长老、夏风将军三人轮流传看了紫色晶珠,面上似乎皆在奇怪的神色。 不悔真人沉吟了一会儿道:“这些晶石虽已散作细小微粒,所蕴灵力依然不容小觑。” 夏风将军道:“这些晶石可与祖龙城每月冲天紫光有关?” 长老道:“依我看,祖龙城紫光正是由潭底紫色晶石与日月星辰之位相合相融而发。” 不悔真人点头道:“正是!我这段时日细究那些自落龙幻境带回的花纹图案,已渐有所悟,只是还无法彻底开解。但是适才见了这些紫色晶粒,此时心中再无疑惑。” 夏风将军凝声道:“请真人见告。”(未完待续) 第123章:紫色晶石 不悔真人道:“那些花纹图案实乃引灵之符,而所引之灵正是潭底紫色晶石中所蕴藏的巨大灵力……虎先锋——” 不悔真人说到这里,忽然向啸风道:“你们在潭底正欲前行时忽然停住,接着人人色变,然后便迅速离了潭底,却是为何?” 原来那观天镜只看得到携镜之人周围之境,却听不到境中声音,是以不悔真人有此一问。 啸风站起身答道:“正要禀告真人。那潭底遍布高山峡谷,谷中紫光炽盛,我们原欲到谷底一探究竟。然而正行之间,突然发现灵力几将怠尽,几乎无法施展法术。是以急忙回来,请真人、长老示下。” 夏风将军望了一眼案几上的紫色晶珠,皱眉道:“莫非那些紫色晶石能于不知不觉间吸纳人的灵力?” 不悔真人微一沉吟,摇头道:“紧色晶石本身蕴含极强的灵力,乃天地间光明祥瑞之物,决不会为此阴毒之事……吸纳诸人灵力的乃是落龙幻境石台上的那些符咒。” 我们闻言俱是一惊。岚枫忍不住问道:“真人,莫非落龙幻境在潜龙潭底的峡谷之中?” 不悔真人道:“落龙幻境实非幻境,乃真实存在的另一处异界时空入口,只是不知那异界时空因何与此世界隔绝,而连通两界的唯一通道,便在刻满引灵之符的三层石台之上。你们进入潭底后被吸去灵力,可见那三层石台必在潜龙潭底。” 啸风道:“三层石台上的符咒既能吸人灵力,却为何那日我们在落龙幻境上无事?” 不悔真人道:“那引灵之符指向的位置在落龙潭底,你们在悬空台上自然无事。” 琉璃面有焦色道:“只是我们一入潭底既散失灵力,却如何靠近那三层石台?不能靠近那石台,又如何救得破山和小荻出来?” 夏风将军道:“琉璃姑娘,你且莫心急,听真人如何安排。咱们既投身入军,牺牲必然在所难免。若是你那两位朋友不能回来,你也莫要过于伤心。” 琉璃站起身悲声道:“将军,破山和我从小一处长大,便如我的亲哥哥一般。我便舍了性命不要,也要救他回来。若不能救他回来,我也要和他死在一处。你说咱们投身为军,牺牲在所难免,琉璃死亦无怨。只是小荻并非军中之人,是我带了她到台上去玩,才会害她失了影踪,咱们又岂可置她不理?” 啸风道:“琉璃,一切以大局为重,你且莫多言,坐下!” 琉璃委屈地看了眼啸风,含泪坐了下来。 不悔真人接着道:“异界之中,必有法力高强之辈在落龙幻境中建造石台,并刻满引灵符咒。那符咒在潜龙潭底吸收紫色晶石中蕴藏的灵力,待灵力达到一定程度后,即可有望打开两界来往之门——” “我们在石台上看到的那团银色光圈,便是两界来往之门么?”岚枫问道。 不悔真人道:“正是。每月月初天地间灵力最强,是以引动潜龙潭底紫晶光华冲天,落龙幻境借紫晶灵力显现。若不是我们提前发觉,用不了多久,异界中亦会有生灵来此世界。” 夏风将军担忧地道:“只不知异界生灵是敌是友?” 不悔真人道:“这正是我们亟待查明之事——将军,你安排一人携带观天镜进入异界,我们便能探知异界情形。为防异界凶险,此人须法力高强方可。” 夏风将军还未答言,啸风站起身道:“将军,属下愿往——” 不悔真人道:“虎先锋,你能去自是最好。只是我们祖龙城应对怨灵已是万分吃力,人、羽、妖三族亦自顾不暇。倘若我们探明异界中生灵是敌非友,我们必将毁去两界之门,叫异界生灵不能来此世界为害。但是一旦毁却两界之门,进入异界之人便永不能再回归此界。你可想好了吗?” 啸风闻听不悔真人之人,微微怔了一下,却仍是挺起了胸膛对夏风将军道:“请将军派遣属下前往。” 夏风将军英挺的眉宇间掠过一丝忧色,凝声道:“虎先锋,此去需小心万分。” 啸风道:“将军放心!” 不悔真人道:“这观天镜请虎先锋仍然携在身上。” 啸风走至不悔真人面前接过观天镜。 我对夏风将军道:“将军,我和啸风师兄一同前去。” 琉璃道:“我也和先锋一起去……我要去找破山。” 岚枫道:“还有我——” 夏风将军看了看我们,威严的目光从我们脸上一一掠过,沉吟良久,最后终于点了点头,道:“也好,多一个人便少一分危险……切盼诸位平安归来。” 夏风将军又道:“异界之中,凶险难料,若其中是敌非友,但凡有一线希望,我们也必设法接了你们出来。” 啸风道:“将军不必担心,若异界之中是敌非友,请将军立即毁去两界之门,不必顾忌我们,因小失大。” 夏风将军道:“我自有分寸。” 不悔真人道:“此事既已商定,诸位且请回去歇息一日。我于明夜子时作法,虚调日月星辰之位引发紫晶灵气,使落龙幻境重显于悬空台上,届时诸位仍自石台进入即可。但先锋且记,人力毕竟有限,幻境只能显现片时,诸位进去的动作一定要快。若幻境中是友非敌,可待下次月初,落龙幻境自然显现之时你带他们出来。” 啸风道:“谨记真人之言。若无别事,属下告退。” 夏风将军道:“去吧。马车仍在院外,你们坐了回去。李原已安排军中置了酒菜,你们用过之后再行歇息。” 诸人闻言俱不胜欢喜,皆感将军体贴。道了“谢”字出来,果见来时乘的马车仍然停在月光下的绿杨之中。 众人上了马车,得得的马蹄声伴着轧轧的车轮声迅速而轻快地驶过祖龙城的大街小巷。车经南市时,一些不知做何营生的院落楼宇仍未打烊,灯火下隐隐传来歌乐之声。众人静静听着,谁都没有说话。 那歌乐声追随着马车走了很远,虽然远不如师父月下的琴声动听,却也听得我的心里宁静而欢喜。 怪不得人间有句话叫“歌舞升平”,原来歌舞之处,确能让人感知世界的安宁和平。虽然这安宁和平未必是真的。 平常的马车只能在军营区的牌坊前停下,长老院的马车却可以直驰入军营区内。那马车一直将我们送到了将军府。(未完待续) 第124章:秦陵将军 副官李原似乎早已得了巡逻卫兵的禀报,正带着几名军士站在将军府前等我们。 相互见礼后,我们被迎进将军府的一间小偏厅。婢女上了茶来,大家边喝茶边听李原聊着这几日来的战况。 李原道:“秦明带领五千人马冥狼岭大捷,清除了那里为祸已久的怨灵首领冥狼之王。康敏带领八千人马于碧涛林旗开得胜,夺回陷落在怨灵手中的三个矿场。卫硕带领四千人马远赴渔村,助那里的乡民剿除秦陵将军,至今仍无消息传回。” “渔村北临苍茫草原,东临无极之海,原是渺无人烟的荒凉所在。只因那里的的海中盛产一种白鱼,味道鲜美,价格昂贵,是以许多渔人商客移居海边,天长日久渐成村落。只是那一带却盘踞着一个极厉害的怨灵,那里的村民称之为秦陵将军。” “秦陵将军时不时骚扰渔村,为害乡民,乡民不堪其苦,曾几度派人到剑仙城求助。但人族将士死伤无数,仍无法剿灭秦陵将军。渔村这才派人到祖龙求助,不想祖龙派去的人竟不知所踪。” 李原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啸风皱眉道:“这秦陵将军是何来头?竟如此厉害?” 李原道:“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 夜川忽然开口道:“我知道——” 大家不约而同地转头看着他,夜川缓缓道:“三千年前,秦陵是人族最出色的将军,忠肝义胆,武功法力皆属一流。说起来,他也算是我的故交……其时,渔村并非一片荒芜之地,那里是通往人族万劫圣城的必经之路,也是一处兵家必争的军事重地。他奉命镇守渔村,羽族几度妄图染指渔村,皆被秦陵带人打退。” 夜川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琉璃迫不及待地问道:“既然是这样一位将军,如今却怎地成了为害乡民的怨灵?” 夜川看了琉璃一眼,蹙眉道:“因为秦陵将军的夫人,和你一样是只妖族的狐狸。” 琉璃不解道:“那又如何?人妖两族不是自来交好吗?” 李原道:“这却不然,三千年前三族混战,人妖两族虽不如与羽族之战打得惨烈,也常因利益所关联手对付羽族,但两族之间亦并非完全没有矛盾,有时也会因利益之争相互攻伐。只不过两族头领皆能以大局为重,没有将这些攻击扩大化。” 琉璃道:“哦……原来人妖两族的亲厚只是因为要共同对付羽族……” 夜川接着道:“人族虽然与妖族来往,但大多数人族骨子里其实非常瞧不起妖族。渔村乡民虽敬爱秦陵将军,可是对他愈加敬爱,便愈觉他的夫人配不上他。而其时人族与妖族因争夺离离草原上的布尔罕山暴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争,人族惨败,渔村乡民们俱将仇恨转化在将军夫人身上。” “人族为雪布尔罕山之耻,征调秦陵将军攻打被妖族占领的布尔罕山。将军走后,乡民终于得到机会向将军夫人发难。那位夫人本来也会些法术,对付这些普通乡民绰绰有余。但彼时正值将军夫人怀孕生产之际,无力施法,竟被这些乡民拖出去活活烧死。” “秦陵将军自布尔罕山归来后得知此事,悲愤之际性情大变,一夜间血洗渔村。渔村上空至今怨气血气凝结不散,是以浊雨连绵,难见晴日……” 听罢夜川之言,众人沉默良久,心中俱沉重无比。 半晌,啸风叹道:“那些乡民也可说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只是可惜了秦陵这位忠肝义胆的将军……” 琉璃眼角含泪,道:“乡民既愚蠢又残暴,委实不值得同情,祖龙城何苦还要帮他们去对付秦陵?” 李原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三千年,秦陵早已不是当初的秦陵,乡民也早已不是当初的乡民。咱们祖龙城领袖天下,自有责任保护天下苍生。无论秦陵当年多么英雄,既已化为怨灵,手染苍生之血,咱们就要派人将他剿灭。” 啸风不语。 琉璃道:“秦陵将军为我妖族女子毁了自己,化为怨灵,我是不愿和他动手的。人族既瞧不上妖族,自高自大,便叫他们自己去会秦陵将军,咱们妖族袖手旁观便是。” 李原皱眉道:“姑娘此言差矣。三千年前三族混战,造成多少悲剧,多少仇恨。如今三族联盟共抗怨灵,三族之间自该亲如兄弟,生死与共,岂可说什么袖手旁观之言,破坏三族团结?” 李原神态威严,声音中自有一股刚正之气,琉璃转过头对岚枫吐了吐舌头。 此时婢女们将酒菜端了上来,大家早已腹中空空,见了酒菜哪还顾得提及秦陵将军之事,俱举杯动箸,毫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用罢酒饭,各人起身自回住处休息。 一觉醒来,霞色映窗,竟已是次日午时。 在床上打坐到黄昏时分,终于恢复了元气,但觉精神大好。 打开房门走进院子,坐在树下石凳上看着落日晚霞慢慢隐没在夜色里,心中突然生起一种莫名的忧伤和不安。 异界之中,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万一是些比怨灵更恐怖的敌人,长老他们便会毁了两界之门。我们将永远被放逐在异界,如同诸神被放逐于神息之地…… 我们还能够再回来吗?倘若我们不能回来,师父又怎能回来?可是我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师兄去冒险而置之不理…… “小颜,你起来了?”我心中正纠结万端之时,忽然听见啸风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见啸风坚毅的眼神和淡定的脸色,我忽然为适才的纠结惭愧不已。 “小颜,在想什么?”啸风慈爱地将手放在我的肩上问道。 “师兄,我在想,如何才能够像你那般勇敢、无畏……”我抬起头,看着啸风的眼睛道。 “傻丫头……”啸风在我身边坐下,笑道:“师兄我数百年来久历战阵,生死早已无所挂怀。而你初离繇山,未经世事,对异界心存畏惧,那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将来等你经历得多了,自会像师兄一样看淡生死,无所畏惧。” 我“嗯”了一声,慢慢点点头。(未完待续) 第125章:民脂民膏 师兄不知道,我看重的并不是自己的性命,我担心的只是师父。然而我想倘若师父在此,也会赞同我随啸风去异界查探的。想到这一层,我展颜笑道:“师兄,小颜不怕,咱们何时出发?” 啸风笑着拍了拍我的头:“先去找岚枫、琉璃,然后到桃花酒楼中吃饭,亥时上悬空台等待不悔真人作法。” 我从石凳上站起来,欢声道:“好啊好啊!走之前再去尝尝桃花酿,万一回不来也不遗憾了。” 啸风顿了一下,微敛双眉道:“小颜,这个……上次让你代师兄请客,这次还是让师兄自己来请吧。只是师兄的钱请不起三十年的桃花陈酿……” 我笑道:“师兄,咱们进入异界回不回得来尚不一定,还计较什么金钱之事!”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到,万一此行不能回来,重英所赠的那些金锭珠宝恐怕再也没有机会用出去了。啸风曾道军中用度紧张,倒不如临走之前留给军中使用。 念及此,我对啸风道:“师兄稍等,我回房取件东西——” 说罢转身进房,取了重英赠的包裹出来,将之放在石桌上打开。 看着一桌子灿烂夺目的金锭珠宝,啸风惊得好一会儿合不拢嘴。 “这些——都是你那位朋友送的?”啸风瞪着铜铃般的虎目道。 “嗯,他叫重英,是人族的三王子。”啸风上次在桃花酒楼中,曾经问及赠我金锭的朋友之事,其时当着众人我颇为犹豫。如今既没有外人,我便老实交待。 “哦,原来是人族王子,难怪出手如此大方。”啸风神色渐渐恢复如常,道:“你与他如何相识?他为何对你这般好?” 我略略对啸风讲了与重英相识相处的经过,啸风听罢皱眉道:“你心中既然只有羽族天翊王子,又怎能随便接受别人如此贵重的赠予?师父没有告诉过你,任何的所得都是要付出代价的吗?” “这些东西,很贵重吗?”我瞪大了眼睛道。 “哦,是了,夜川说这些东西可以买下整个龙凤阁,好像确实挺贵重的……”我微微侧头,蹙眉沉吟道:“要不我把它们仍旧还了重英?” “民脂民膏而已,有什么贵重不贵重的!”夜川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我吓了一跳,回头瞪着他道:“你为什么这么说?” 夜川冷笑一声,淡漠道:“你以为重英的钱哪里来的?不事农工百业,无所用心,婢仆成群,出手豪阔……不是民脂民膏又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却无言以对。半晌,方道:“重英不是那样的人,他温柔善良,济困扶危,虽则有些娇生惯养,贪玩好乐,然终不失君子二字。” 夜川剑眉微挑,声音中带着讥诮道:“看来重英的钱到底没有白花……” “你……”我气得涨红了脸,狠狠瞪着他道:“你不要以为自己法力高强就可以随便侮辱别人,我……” “小颜,不得无礼!你忘了夜川在潜龙潭底帮过咱们么?”啸风打断了我的话。 想起潜龙潭底苦寒疲惫之中夜川相助之情,我顿了一下,不客气的话便说不出口了。 我低下头,叹了口气,转头对啸风道:“师兄,不管这些财物来历如何,若用之于军中总不是错。我拿去还他,他也未必肯收,你还是将它们交于夏风将军吧。” 啸风想了想,道:“罢了,且充作人族捐助抗击怨灵之资——只是你以后且不可再轻易接受别人的东西。” 我连忙心虚地点头道:“小颜知道了。”说罢又掏出袖中随身携带的十几块金锭道:“师兄,还有这些。” 啸风道:“这些你自己留着吧,总是人家一番心意。” “哦。”听啸风如此说,我依旧将那十几块金锭揣回袖中。 啸风将满桌金锭珠宝打结包好,背在肩上道:“咱们这就去将军府,将这些东西交给夏风将军,而后再去找岚枫、琉璃他们。” 啸风语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响,接着便见岚枫和琉璃走了进来。 岚枫道:“岂敢有劳先锋去找,咱们自己来了。” 啸风笑道:“来得正好,那就随我一起到将军府去一趟。” 岚枫看了看啸风背着的包裹,好奇地道:“先锋要将什么东西交给将军?” 啸风将包裹取下复又解开,道:“是小颜那位人族朋友送她的东西,希望可以暂时济得军中之急。” 岚枫和琉璃一见包裹中的东西,同时惊得微微变了脸色。 岚枫道:“雪颜……雪颜这位朋友,出手好生阔绰。” 琉璃却不知为何突然红了眼圈,慢慢流出两行泪水。 我奇怪道:“琉璃,你怎么了?” 琉璃抽泣道:“破山……破山他从小到大最喜欢的就是钱,可是……可是我知道他一百年也赚不了这么多钱。为什么这世上有人如此富有,能拿这么多钱送给朋友。有人却又如此贫穷,整日辛辛苦苦用尽心机赚不了几个钱?” 听琉璃这么说,回想适才夜川之言,我心中不由半是怅然半是惘然。我知道重英这些钱赚得并不辛苦,甚至说他根本不需要去赚……难道,难道这些钱真的是民脂民膏? 我不愿再往下想,只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对琉璃道:“你太也小看破山,他现在赚不到,并不代表他以后赚不到。待怨灵除尽,世间太平,他心无牵挂,一心赚钱,那时候这些钱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会有那一天么?”琉璃悲伤地道:“雪颜姐姐,我知道你只是在安慰我,可是我宁愿相信你。” 啸风道:“世事难料,未必便没有那一天。琉璃,你无需难过,凡事随其自然,快乐就好。” “是啊,琉璃,你不是曾对虎先锋说过,活着一天便快乐一天吗?”岚枫道。 琉璃凄然道:“那时候我还不曾知道什么是永久的离别,无望的思念……岚枫哥哥,当年你离开万化回积羽时,我心里也很难过。可是我想等我练好了法术就去找你,我们总有再见的时候。这样一想,用不了多久心里便不再难过了。可是破山他现在不知道是生是死,我好怕……好怕会再也见不到他。如果他死了,我想我活着的每一天都不会再快乐……”(未完待续) 第126章:两界之门 “琉璃,莫要胡说!”啸风严肃地道:“在没有找到他之前,咱们一定要心怀希望。何况——何况咱们自己的生死就能预料了吗?可是不要难过,不要流泪,要打起精神,不能还未见到敌人就先自己把自己打倒。” “嗯,先锋说得对!”琉璃擦了把泪,忍住悲伤道:“咱们出发吧!咱们一定能找到破山和小荻,一定能带他们回来!” 啸风道:“这就对了。走吧——” 众人出了先锋府,夜川亦跟在后面。啸风看了看他,没有说话,知道他若要去的话阻止不了,他若不去的话亦勉强不了。 将包裹交于夏风将军后,我们向潜龙潭走去。均知此次出行归期难卜,是以众人都没有骑马,在军营区外租了辆马车直驰到桃花酒楼前停下。 此时已过了吃晚饭的时间,桃花酒楼里没有多少客人。我们依然要了上次楼上的房间,掌柜的依然热情地为我们送来了两坛桃花酒,一坛今春的新酿,一坛三十年的陈酿,另外还送了两样新出的菜品。 大家喝着酒,吃着菜,本该兴致勃勃,然而一想到失踪的破山和小荻,便都减了话语。 这顿饭吃了很久,吃得窗外的天色由深蓝变为漆黑,吃得星星渐次在天边亮起,众人方带着醉意起身。 我和啸风还在争着谁结账的时候,夜川啪的一声将一锭金子扔在桌上率先下了酒楼。 我们停止了争执,看了看那块重愈十两的金锭,又对视了一眼,摇摇头出了酒楼。 夜川没有等我们,他出了酒楼便自踏剑向悬空台上飞去,很快在夜色中消失了踪影。 我们也没有再上卧龙桥,离开酒店不远,啸风便握了我的手向台上飞去。 岚枫抱了琉璃,不一会儿便将我们拉在身后。 我抬头看着岚枫渐渐模糊的影子,在夜风中对啸风道:“师兄,有一天我们是不是也能飞得像他一样快?” 啸风道:“我原本以为,没有哪一族的飞行术能超过羽族。但是看到夜川的飞行术之后,我才知道我错了。小颜,只要努力,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不能达到的事。” “嗯!”我重重点点头,一时很想挣脱啸风的手学着自己飞翔,可是又想到进入异界出不出得来还是两回事,如果我们不能再回来,那所有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 不,如果我们不能再回来,我们大概连努力学习飞行术的机会也没有……这真是一件叫人丧气的事。 当我们的双脚踏在悬空台上,夜空的星星越发亮了,也仿佛比台下大了许多。风呼呼地从台上刮过,吹得我们衣袂翻飞。 夜川在风中静静站着,仿佛一座屹立不动的山峰。岚枫同样在风中站着,却仿佛一片随时都会乘风而去的云。 我靠着啸风,啸风看着天空。琉璃依着岚枫,岚枫下望着悬空台边苍茫的、雪原般的云海。 夜川不知在看什么,脸上似乎没有表情,又似乎带着莫测的冷笑。 我们并没有待太久,子时刚到,便有一团团紫气冲破幽暗的云海,向悬空台上飘来。 紫气越聚越多,蒸腾飘荡间渐渐变得透明,透明中发出越来越璀璨的光芒,到最后化成了冲天的紫光。 青山流水在眼前渐次显现,仿佛一幅长长的卷轴,在眼前慢慢展开。只不过我们也成了画中的人。 画轴完全打开时,紫光已经看不见,我们正坐在上次琉璃坐过的亭中。 琉璃已经记不得上次经过的路,好在岚枫将我们经过的路记得十分清楚。我们在岚枫的带领下,不一会儿就看到了那三层刻满引灵之符的石台。 跳上石台最高处,我们又看到了那团银色的光圈。如今我们已知道这是一扇门——沟通两界之门。 夜川一剑向光门上劈去,光门被夜川巨大的力量劈开了一个漩涡,无数光波回旋激荡,光门似乎晃了一晃,但没有任何打开的迹象。 夜川淡漠的脸上微微现出讶疑的神色,未等那漩涡平复,刷刷刷又在电光石火之间一连刺了三剑。 两界之门依然未开。 夜川锁紧了眉头,漆黑如夜空般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啸风道:“我来试试——”说罢双掌引出一道银光击在两界之门上。 两界之门晃了几晃后恢复如初。 啸风不解地收掌望着岚枫道:“你们如何开启的这门?” 岚枫沉吟了一下,目光瞟向我。 我知他之所以不肯说出上次是我开启的两界之门,是怕啸风因破山、小荻失踪之事责怪于我。琉璃想不到这一层,见岚枫不回答,便嘴快地道:“是雪颜姐姐开启的,我们试了都无法打开,只有雪颜姐姐能打开。” 啸风和夜川的目光一齐投向我,目光中带着同样的惊讶和疑惑。 “这个……也许只是凑巧……”我嗫嚅着,挥手轻轻将法力引向两界之门,门上立即洞开一个缺口。 众人顾不得再想为何只有我能开启两界之门,只一个接一个从那缺口处鱼贯而入。 当两界之门的缺口在我身后合拢,我们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除了彼此的呼吸声,周围寂寞得什么也听不到。 两界之门那边的世界,仿佛已遥隔万水千山。 在这一片黑暗和寂静之中,身后已没有什么两界之门。我们已经来到异界,只是没有了回去的路。 但是不论那扇两界之门消失在何处,我们都只有向前走。 啸风在前面擎起了火把,熊熊燃烧的烈焰在过于浓重的黑暗中,只照得见啸风脚下的方寸之地。但是不要紧,跟在后面的我们,只要看得清火把的光点向哪里移动就行了。 这段黑暗又死寂的路,我们走了很久很久,久得我已算不清时间。但当朦胧的天光透进眼帘时,啸风却很清楚地告诉大家,我们在黑暗中只不过走了两三个时辰。 漫长的黑暗之后,等待我们的是宁静美丽的晨光。 朝阳从东方的群山后升起,原本苍翠的群山在朝日的照射下,如同金色的波浪铺展在天际。 我很想知道,这轮朝日和外面世界的朝日是不是同一轮?但我知道,没有人能回答得了这个问题,所以便也没有问。(未完待续) 第127章:异界 地上有毛绒绒、软绵绵的粉色细草,踩上去非常舒适。 在群山和我们之间有稀疏的树林,青黑色的枝干上有的擎着绿色的叶子,有的却擎着红、黄、蓝色的叶子——是叶子,不是花。虽然那颜色有的比花更鲜艳。 琉璃道:“这里的树好生奇怪——” 岚枫道:“可不是嘛,居然有这么多颜色的树叶——” 琉璃摇头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树上竟然没有鸟。你们看,清晨时分,这么多的树,却一声鸟鸣也听不见——” 我们这才注意到,此处一只鸟都没有。在我们刚来的那个世界,清晨是鸟儿最活跃、最欢快的时候,到处是叽叽喳喳的鸟鸣。而这里的清晨却安静得像一幅画。 琉璃在这无边安静之中高声喊道:“破山——破山——小荻——小荻——你们在哪儿?听得到我说话吗?” 群山隐隐传来回声——听得到我说话吗……听得到我说话吗……说话吗…… 琉璃喊了几声,群山不厌其烦地回应,然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声音。 岚枫道:“琉璃,别喊了。这里地方这么大,咱们各处找找。” 琉璃停止了呼唤,跟随啸风的脚步向前走。 软绵绵的草地伴随着我们的脚步一路向前延伸。我们是迎着太阳向东走的,因为东边的草地上有一条小路。 疏林尽头的群山仿佛近在眼前,我们却走了许久方才到达山脚下。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便看不见了金色波浪般连绵的群山,也看不见了红得耀眼的朝日,一切都被眼前的这座山峰挡住。 啸风没有在山脚下停留,径直沿着一条若隐若现的小路向山上走去。行了半个多时辰,那路渐渐隐没在一片蔓草丛中。 啸风停下脚步,抬头遥望山之巅,山巅似乎有间小茅屋。啸风加快了步子,口中道了句“跟上”,踏着蔓草和山间的岩石向茅屋飞掠而去。 不一会儿到得茅屋前,茅屋里却并没有人,甚至连人居住过的痕迹也没有。 茅屋的地上落满了灰尘,一角墙下堆着一捆茅草,另一角墙角还长起了几棵蘑菇。 琉璃失望地道:“为什么这里没有人迹?” 啸风道:“破山他们曾来过这里。” 众人吃了一惊,除了夜川外都不约而同地问:“何以见得?” 啸风指着地上道:“你们看——地上灰尘的印子有深有浅,浅的地方像是有人走过的样子。墙角的蘑菇有的只余根茎,分明是被人采过。此地我们走了这么远,并未见到可以食用的东西。破山修真之人,想可抵得三五日饥饿。小荻走到这里想必已饥饿之极,便采了蘑菇食用。你们再看那边的茅草堆,上面有一些草还是新鲜的,想必是破山抱了来让小荻歇宿。” 大家顺着啸风手指的地方一一看去,果觉啸风说得有理。琉璃不由欢喜地道:“这么说破山和小荻没事?咱们是不是很快就能见到他们?” 啸风凝眉不语,面容间似乎隐有忧色。 岚枫不安地道:“先锋,你是不是觉得这里的一切很奇怪?” 啸风点点头,道:“我们走了这么远,却没有看到一个生命的痕迹。天空里没有飞鸟,地上没有虫蚁,整个世界安静得太过诡异……” 岚枫道:“是的,安静得像一个无声的梦,行走之间总让人觉得若有所失。” 琉璃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双手紧紧抓住了岚枫的手:“岚枫哥哥,你……你也有这样的感觉?” 岚枫道:“莫非这里只是一个幻境,并非真实的世界?不,真人不可能弄错的……咱们再往前走走。” 茅屋门前有一条细细的山道,蜿蜒如蛇般顺着山势而下,几经中断后又攀上前面的一座山峰。 众人沿着这条细细的山道前行,不一会儿进入一条山谷。山谷里没有河流,却有许多光滑圆润的石头,让人可以想见很久以前一定有极大的流水从这里经过,才会将这些石头打磨得如此圆润。 从谷底再次攀上山巅,所经之处仍然只有土地、草、树木和石头。太阳慢慢移向中天,美丽的景色在无声的世界里渐渐令人感到压抑。 琉璃道:“唉,这样的安静真让人难以忍受……要不我唱首歌你们听?” 没有人反对,我甚至还笑笑表示了赞同,于是琉璃大声唱起了歌。 琉璃的歌声清脆明亮,虽不如拂香的歌声婉转悠扬,却如一阵活泼的风掠过一潭死水般的湖面,湖面上顿时波光荡漾,生机无限。 我们在琉璃的歌声中又翻过了两座山头,此处的世界依然固执地不曾显现出山石草木以外的东西。琉璃停止了歌声,寂静立即又如潮水般包围了我们。 我从来不曾想到静默居然有如此强大的力量,能将人的心逼迫得近乎窒息。 啸风接替琉璃唱起了歌。啸风的歌声粗犷、浑厚,有着大海一般使人安定又使人热血澎湃的力量。 我们在啸风的歌声里终于走尽了连绵的群山。群山下,又是一片粉色的草原。草原上零星地点缀着些高大的、五彩叶子的树木。 这里只有一棵树的叶子是浓绿的。这棵树擎天而立,树梢静静刺入云霄,又从云霄的枝干上垂下无数挂满叶片的藤条。 在这棵树的下面,有一片小小的湖。 我们迅速奔至湖边,想掬一捧水洗去一路的风尘疲惫。然而到了湖边,却没有人去捧那湖中的水。因为湖水是红色的,象血一般浓郁鲜艳的红——仿佛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大战,战死者的鲜血聚成了这片湖水。 众人站在湖边久久无语,眼底尽是惊怔和迷惘。似乎谁都想问这湖为什么这样红?却又谁都知道站在湖边的人没有一个能给出答案。 “是太阳——”岚枫突然道:“是西沉的太阳染红了这片湖水。” 我们转身去看太阳。 苍茫的群山后,太阳的颜色果然也如鲜血一般红,只是红得更加灿烂和诡谲,红得像蕴藏着无边的愤怒将要喷薄而出。(未完待续) 第128章:异界夕阳 “这……就是异界的夕阳?”琉璃惊恐地张大嘴巴:“这和我们世界里的太阳一定不是同一轮……” 我凝目望着那血色的太阳,感觉身体里的血液似乎要与它溶为一体,一起在天空燃烧,在宇宙间恣意渲染,凝聚成最浓最艳的红,又散开到天地的每个角落,染红大地、山川、湖泊、树林…… 这种感觉奇妙而不真实,且令人颤栗,令人心生恐怖。 那是对未知的、神秘的、莫测的、任性的巨大力量的一种敬畏…… 但是夕阳终于殒落,霞光的碎片四散在暝朦的暮色里,热烈重归于平淡。我听见人人轻吁了口气,包括我自己。 但是琉璃却又略带遗憾地道:“啊,就这么落下去了……” 啸风叹了口气,似感叹又非感叹地说了句:“异界的太阳……” 岚枫接着啸风的话道:“仿佛带着万般的愤怒和不甘心,要染红这世上的一切……然而终究还是落下去了。” 夜川没有说话。虽然夜川向来不爱说话,但此时他的沉默里却有一种别样的力量,仿佛那轮血红的太阳并没有落进山坳,而是落进了他的眼中——他的瞳孔变成了燃烧的夕阳。 我不敢去看夜川的眼睛,我转过了身去望身后的湖水。 湖面变得深黑,但深黑之下仍然冲上来眩目的血色。这血色不似夕阳的余韵,却和夕阳一样流淌着愤怒的力量。 没有星,没有月,万籁寂静,四野漆黑。唯有湖底的血色凝成一片耀眼的红光,照亮黑暗的天地。夜色愈浓,那红光欲炽。 忽然,在红光照耀的草原上,传来一个细碎的足音,一个小小的、墨色的影子出现在湖的对面。 那影子看到我们,似乎吃了一惊,刚刚到达湖边又慢慢退后。 夜川闪电般凌空掠过湖面,挡住了那影子的退路。待我们赶过去时,那影子正一脸惊恐地望着夜川。 红光照在那影子的脸上,原来只是一个**岁大的孩子。 这孩子长得甚是单薄,啸风想伸手摸一摸孩子的头,孩子却如遇蛇蝎般恐惧地闪身躲了开去。 啸风的手停在半空,却依然柔声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咬住了嘴唇不说话,只将目光从夜川脸上转向啸风脸上。 啸风道:“不要怕,我们决不会伤害于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 那孩子仍然紧咬着嘴唇不发一语。 啸风无奈地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继续问那孩子道:“你为什么独自一人来到这里?你的父亲母亲呢?” 孩子低下了头,眼光黯然地投向湖面,仿佛没有听到啸风的话。 岚枫道:“莫非这孩子是个哑巴?” 琉璃走了过去,蹲在孩子面前道:“小弟弟,你为什么不说话?若是你一直不肯说话,别人会把你当哑巴的哦。” “我不是哑巴!”孩子突然抬眼瞅了一下琉璃道。 我们很高兴这孩子终于肯开口说话。琉璃赶忙接着问道:“我就知道小弟弟你长得这么可爱,一定不是哑巴。那你能不能告诉姐姐,这里是什么地方?” 孩子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乎听不见的两个字:“血湖。” “血湖?”啸风道:“为什么叫血湖?这湖里的红光是血光吗?” 孩子又咬住了嘴唇不肯再开口。 啸风怔了一下,笑道:“这孩子好像有些怕我。琉璃,还是你来问吧。” 琉璃点点头,柔声细语地道:“我叫琉璃,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看了看琉璃,又看了看琉璃身后的我们,突然后退着叫道:“你们是坏人……你们杀死了我的父亲母亲,我不要跟你们说话……” 琉璃无措地道:“小弟弟,你一定认错了人,我们刚刚来到这里,既不认识你的父母,又怎么会杀死他们?” “我不相信你们——”那孩子还在向后退,退着退着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跤,仰躺着摔倒在地。 琉璃冲上去扶起了他,替他拍去身上灰尘,关切地道:“你没有父母了吗?好可怜的孩子——” 那孩子站起身,粗暴地推开琉璃扶他的手,突然转身拔腿就跑。但未跑出一丈,夜川便再次鬼魅般挡住了他的去路。 夜川的瞳孔里闪出血红的光,那孩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琉璃再次蹲在他身边握起了他的手道:“小弟弟,我们刚刚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到这里,我们不是坏人,也绝没有杀害过你的父母。我们只是想弄明白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而已。这里的人都在哪里?嗯……有两们从我们那个地方过来的朋友不见了,你能帮我们找到他们吗?” 那孩子的眼睛里满是戒备之色,似乎并不完全相信琉璃的话,但琉璃真诚的声音却也使他放下了初时的紧张。 他张惶的眼睛静静地盯着琉璃看了一会儿,开口道:“你们真的不是杀害我父母的巨犀族人吗?族长说巨犀族人头上有角,你们头上没有角,好像确实不是……” 听那孩子肯开口说话,琉璃喜道:“我们自然不是你说的头上长角的什么族……我们来自另外一个时空,那里离这里很远很远。” “另外一个时空?”孩戒备的眼光有所放松,眼中掠过好奇的光:“听族人说,在我们这个神弃之界以外,还有一个被神照顾着的世界。那里有很多我们这里没有的东西……你们是不是来自那里?” 琉璃连连点头,笑道:“是的是的,你真聪明,我们就是来自那里——你们这里叫做神弃之界吗?” 孩子一骨碌从地上站了起来,睁大好奇的眼睛仔细看了看琉璃,又偷偷瞄了眼众人,并不回答琉璃的话,只半信半疑地道:“可是我听族人说,我们这里的人出不去,外面世界的人也进不来……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呢?” 看那孩子话多了起来,啸风忍不住插嘴道:“既然你们认为这里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你们又是怎么知道另外一个世界的存在呢?”(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