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科举路》 天才科举路 第1节 天才科举路 作者:折秋簪花 一句话简介:穿成男主他小叔后的捞人之路 第1章 永齐七年,秋。 青兰村外的田地里,村民们忙的热火朝天,徐家地里两男一女都忙的头也不抬。 等到烈日高悬,那女娘这才直起腰,抹了一把汗,随后一旁便递过来一张帕子: “柳娘,累了吧?” 张柳儿看向丈夫徐易平,摆了摆手: “我不累,平郎。” 随后,张柳儿又看了一眼一旁的公爹徐远志,欲言又止,随后只小声道: “我累点儿有什么?不都是为了齐哥儿?也不知道齐哥儿在家如何了?” 徐易平闻言也不由抿了抿唇,闷声闷气道: “娘在家里,怕啥?” 张柳儿嘴角向下压了压,没说话。 就是婆母在,她才怕婆母偏心小叔子,带累了她的齐哥儿! 说来,徐家在周围人眼里已经算是极好的人家了。她过来虽不说直接掌家,可是平日里针头线脑的零钱婆母从不强求,丈夫也是爱重自己。 而小叔,也是她嫁过来后爱屋及乌,一手照看大的。那时小叔也才刚会走,又生的玉雪可爱,她平日里针头线脑得来的银钱自己舍不得买根红头绳,却愿意给他买些零嘴,更不必提春夏秋冬,四季衣裳,具是她用了十分心思做的。 可谁成想,等她生了齐哥儿后,小叔便不亲近自己了。这也便罢了,今年公爹送了齐哥儿入学,小叔明明都半大不小了,也闹着要去。 本来一个孩子上学堂,都已经让家里过得紧巴巴了,现下倒好,日后只怕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最重要的是……张柳儿私心觉得,小叔极为不喜齐哥儿,婆母又一向偏着小叔,不知道要如何委屈了她的齐哥儿呢。 …… 三人又忙碌了片刻,一旁的徐远志闷头将眼前最后一束沉甸甸的黍子割下来,丢进背篓里,沉声道: “晌午了,该归家吃饭了。” “哎,爹!” 张柳儿和徐易平对视一眼,忙应了。 随后三人背起沉重的背篓,朝家的方向走去,徐易平在徐远志看不到的地方,帮着张柳儿托了一把,张柳儿只觉得肩上一松,她回头一看,遂咬着唇快走了几步。 平郎自己背着的背篓可比她背着的要大不少,若是累坏了可如何是好? 但有徐易平搭的一把手,张柳儿眉宇间的轻愁也淡了几分。 三人约莫走了两刻钟,这才终于到了家门口。 还未进家门,三人便不约而同的放轻了脚步声,只因那里面传来了一阵尚有些青涩的朗朗读书声。 “……物格而后知,至知,知至而后意诚……” 三个大汗淋漓的大人,这会儿明明肩上还背着沉重的背篓,可听着那声儿,面色一下子缓和了下来。 徐远志那一向沉闷的面容,也不由带了几分笑意。 齐哥儿小小年纪读书便这般有模有样,他徐家后继有人了! 正在这时,只听那里面响起一阵慵懒中夹杂着几分不耐的声音,并不大,虽然都是一个内容,可是却直接压的那稚嫩的声音渐渐消失: “……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 过了许久,青涩的声音才接上,二者的声音渐渐相和,但即使如此,徐易平立刻去看张柳儿,便见张柳儿的面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三人之间萦绕着一种压抑的气氛,一前一后的进了屋,随后便看到明堂摆着的书桌前两个一高一低的身影。 低的坐的端端正正,听到动静便立刻站了起来,正是徐家独孙徐宥齐。 徐宥齐今年正是才入学的年岁,可小小年纪便十分老成,这会儿起身有模有样的行了一礼: “祖父,爹,娘,你们回来了。” 原本沉着脸的张柳儿这会儿也喜笑颜开: “哎!齐哥儿不忙起来,快快读书吧!” 随后,一旁那个稍高的身影方才便没骨头似的半靠着,这会儿看到人了,才慢吞吞的站了起来。 但见那少年面色苍白,神色恹恹,身形瘦削,那宽大的粗布灰袍更是显出几分人不胜衣之态,莫名让人心生怜惜。 这便是张柳儿心里忌惮又不喜的小叔子,徐韶华。 可等那张带着几分倦怠的面容扬起时,便是最看不惯他的张柳儿都不由呼吸一滞。 那是足以与骄阳明月媲美的盛世容颜,这会儿他斜倚着书案,眉眼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风流蕴藉。 少年懒懒的掀了掀唇,随后便离开了书案,一边走一边招呼: “爹,大哥,大嫂。” “过来作甚,还不去读书?” 徐远志被徐韶华从手里接过的农具,虽然嘴上念叨,可是眼里却满是笑意。 徐韶华眼尖,看出后也只是撇了撇嘴,他爹这口是心非的劲儿呦! 农具放置好了后,徐易平往陶缸里一看,立刻眉开眼笑的道: “爹,柳娘,今个娘烧了绿豆汤在缸里浸着!这会儿冰的嘞!” “好好好!快取些来喝!” 徐远志立刻说了一声,张柳儿也下意识的吞咽了一口唾沫,她嘴唇早就干裂,一接过绿豆汤便迫不及待的一口气喝了个精光,随后便对上自家儿子那黑黝黝的瞳仁。 “齐哥儿,咋了?” “娘,好喝吗?” “你奶做的啥时候不好喝了?” 张柳儿又盛了半碗绿豆汤,终于开始慢悠悠的品尝起里面那丝绿豆特有的甜意,但随后她又面色一紧: “齐哥儿,你今个在家如何?这绿豆汤你可喝过?” 张柳儿一面说,一面视线往徐韶华那边飘,她真正想问,自然是自家这糟心小叔可有欺负了她的齐哥儿! 徐韶华这会儿正靠着廊柱,在徐远志的身边,唇角噙着一抹淡笑,看着爹大口的喝着绿豆汤。 等听了母子二人的对话,徐韶华立即便察觉到了张柳儿的潜台词,当下只是偏了偏头,看向张柳儿淡声道: “大嫂,今天的绿豆汤是我和齐哥儿一起看着火炖出来的,大嫂觉得好喝吗?” 张柳儿听了这话,直接站了起来: “好啊!我齐哥儿是要读书中举的,小叔你拉着他做这种妇人之事,究竟是存着什么心思!” 徐宥齐忙拉了拉张柳儿的衣角: “娘,不是这样的,是我练字手酸了,叔叔让我看了一刻钟的火,就一刻……” 这两日,叔叔虽然也不爱搭理他,但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打扰他读书,他齐哥儿可是个诚实的孩子! 徐宥齐说完,还朝徐韶华的方向看了一眼,乌溜溜的眼珠子里,生生给徐韶华看出了几分邀功之意。 徐韶华没忍住抽了抽嘴角,啧,这小子! 而张柳儿听了徐宥齐的话,面上一红,顿时面色讪讪的坐了回去。 随后,张柳儿刚端起那绿豆汤,便敏锐的察觉到了徐韶华那依旧没有挪开的目光。 少年的目光漫不经心的一瞥,张柳儿不知为何,心下一紧,遂喝了几口,有些别扭道: “还,还挺好喝。” 徐韶华闻言,笑了笑,这才转过头去,张柳儿呼出一口后,后知后觉的发现: 嘿!她竟然被小叔子一个半大孩子给镇住了! 但是,张柳儿也再没吱声,喝完绿豆汤便起身进厨房给婆母帮忙了。 而徐韶华这会儿又和徐远志说起今年家里的收成。 本来徐远志不愿意给孩子说这些,可是又想起自己当初读书时,对于田间劳作之事也是一窍不通,等爹走后,他不知吃了多少苦,才磕磕绊绊的学会,当下倒也絮絮的说了起来。 “咱们家共有下中田五亩,下下田五亩,今年我估摸着,这批黍子能出黍米五石,我大周农税为三十税一,故而能得四石一斛四斗三升半。” 徐远志侍弄田地许久,对此事颇为敏感,但他一直注视着徐韶华,说的很慢,生怕他听不明白。 徐韶华一面笑着听着,一面在心里飞快的算着: 大周一石约为150斤,一斛为半石,也就是75斤,一斗则为15斤,一升是1.5斤,也就是说,家里这十亩旱地,扣除田税也不过能得725斤。 而根据他这些时日的观察,若是吃饱,家里一家五口人每日最起码需要四升半的粮食。 也就是说,在风调雨顺的情况下,这数月里,家中收获的粮食也不过勉强够家里人食用半年,更不必提还有旁的杂税、学堂的束脩等等。 也难怪在原主闹着要上学堂后,在家中一向恭顺的哥嫂头一次提出了反对意见。 吃不饱,没银子,还要供养两个读书郎,实在是,难难难! 徐远志则含笑看着幼子眼睛滴溜溜的转着,声音带着浓浓的笑意: “如何,华哥儿可想出个什么章程?” 徐韶华本来想要说些什么,但随后他也只道: “粮食不够吃,让爹,娘,大哥,大嫂辛苦了!” 天才科举路 第2节 徐远志本来没准备让徐韶华说出了什么,到没想到这小子倒是心里有数,当下只是抚须哈哈一笑: “嘴甜的小子!粮食总是不够吃,但爹可饿不着我们华哥儿!” 徐韶华却道: “我只想要咱们家里人都能吃饱!” 徐远志闻言只是一笑,这世道,全家人都能吃饱,又谈何容易? “吃饭啦!” 张柳儿唤了一声,徐远志和徐易平便将饭桌搬了出来,两个小子去拿了碗筷布置。 不多时,一个两鬓微霜,端着一盆杂粮饭的妇人走了出来,徐韶华一看到哪盆热气腾腾的饭,原本恹恹的神色一下子褪了下去: “娘,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林亚宁闻言不由一笑,看着徐韶华眼睛亮晶晶的模样,打趣道: “猫儿吃浆糊,净在嘴上抓了!” “娘!” 徐韶华不依,随后用两只手给林亚宁捏了捏手臂: “娘今天辛苦了,我给娘捏捏!” 徐远志随后以拳抵唇,咳嗽了一声,徐韶华随即靠着自家娘亲,看似小声,实则大家都能听到道: “娘,你快看,爹他吃醋了!” 这话一出,徐远志时咳嗽也不是,不咳嗽也不是,憋了个老脸通红。 可却是逗的一家人不由一笑,林亚宁抹去了自己笑出的两滴眼泪,心里也不由道。 莫怪她偏疼小儿子,小儿子生的好,以前闷着头不说话的时候都让人心疼。 如今长大了,嘴甜又会逗人,只听他给自己撒撒娇,弄弄痴都让人恨不得把心窝子掏给他喽。 “行了行了,都坐好,开饭了!” 林亚宁随后直接拿起木铲子分饭,徐家在吃食分配上有固定规则,劳力先吃,是以徐远志、徐易平、张柳儿三人分了满满三碗干饭。 而等到林亚宁、徐韶华、徐宥齐三人时,便只是半碗饭了。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过后林亚宁有时候还会给徐韶华煮上一个鸡蛋,或者塞上一根香甜的红薯之类的零嘴。 不过,鸡是林亚宁自己喂的,红薯是林亚宁挖的,便是林亚宁一心贴这个幼子,张柳儿虽心有不满,也不会多言。 今个正值农忙,一家人只用了一刻便将桌子上的饭菜吃的干干净净,随后便一刻都不敢停的去地里了。 而徐韶华随后也不顾身后小侄儿关于课业的呼唤,揣着娘给的半根红薯,捂着肚子,头也不回的朝山里走去。 饿! 真饿啊! 那半碗饭像是进了无底洞! 谁能想到,他徐韶华穿书的头一等大事,先是要祭自己的五脏庙?!! 第2章 徐韶华拿着那半根尚有余温的红薯朝山的方向走着,这红薯是在杂粮饭上一并蒸出来,上面还有几颗黏糊的米粒,徐韶华一粒一粒的将其送入口中。 微微发涩的红薯皮他也很珍惜的细细嚼了,这才有些不舍的咽下,脚下的步子更是一步也不敢停。 可即使如此,腹中空荡荡的饥饿感仍旧如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方才那半碗杂粮饭竟也不知敬了那路神佛。 不过一刻钟,徐韶华额头已经沁出了些汗水。 幸而今年风调雨顺,一路走来一些熟的晚的野果还在枝头摇曳,但那些果子大都又酸又涩,并不好吃。 可徐韶华依旧摘了一小兜,一边走,一边细细的咀嚼着。 终于,在两刻钟后,他看着不远处碧丝低垂下不易察觉的洞口时,眸子亮了亮。 终于到了! 徐韶华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进去,手脚利索生了火,将阴暗角落里的一堆红薯一并扫进了火堆,这才安静的在火边坐下。 这批红薯是他穿过来后,侥幸在一片山地里发现的,当时共有百余个红薯,除去徐韶华偷偷给家里拿回去的一部分外,剩下的红薯他在短短几日也消耗一空了。 但即使如此,他都未曾吃饱过一次! 一来,是为了节省,二则是这红薯多食,胃囊也会随之发酸,很不好受。 “……啧,这都什么事儿啊?” 徐韶华嗅着那淡淡的红薯的香味,精致的轮廓在火光的应衬下,透着一种朦胧的美。 可徐韶华这会儿却没有旁的心思,他单手撑着地面,仰头看着那稀碎洒落的天光,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不过是为了解压通宵看了一本小说,谁成想一觉醒来,竟然成了里面的一个恶毒配角。 在书里,“他”作为与男主年龄相仿的叔叔,在家仗着爹娘偏爱,即使对读书毫无兴趣,但也在男主上学堂后,吵着闹着要去。 为此,爹娘房里的灯亮了一宿,家里本来准备等来年春日高价卖出去的兰花贱卖后,“他”终于上了学堂。 可等上了学堂后,“他”并未安分,反而三番两次影响男主学业,最终在男主中举后,被分出了家,冻死在一个冬夜。 书里对于他的描写更多的是他如何面目可憎,如何抢夺家里本就贫瘠的资源,让男主的前期科举之路坎坷无比。 可是,等徐韶华自己穿来后,才知道这都是扯淡! 毕竟,谁能指望一个一天天饿的眼睛都要绿了的人,能对旁人和颜悦色? 是的,徐韶华穿来后,将原主的记忆翻了一遍,这才发现这倒霉孩子打出生起就没有吃饱过! 婴儿时期,或许是日复一日的饥饿感太过强烈,以至于那时的记忆也依旧有一些片段闪过。 最绝的便是,明明当初原主还没有吃饱,可是娘按照照顾长子的经验断定孩子吃饱后,便直接开始摇摇哄睡模式。 故而那段记忆在徐韶华的印象里便是: 饿饿饿! 晕晕晕! 等长大点儿,知道事儿了,原主一不小心吃多了后,直接吓得爹娘守了他一晚上。 稚儿懵懂,可也知道自己吃多了吓到了爹娘,故而之后便不敢多吃,反正前面也饿习惯了。 再大点后,他便更加知道自己那异于常人的食量,就像——一个怪物。 他只能拼命的克制着自己,让自己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长大,偶尔会看到娘那担忧的目光: “这孩子,怎么光吃不长肉,齐哥儿瞧着都比他壮实些。” …… 空气中传来了一阵浓郁的芳香,徐韶华的睫毛颤了颤,他从失神中清醒,熟练的将红薯翻出来晾凉,剥皮吃下。 等吃到最后一个红薯的时候,徐韶华只觉胃里一阵翻涌,一股酸意自喉管直冲而上,他紧紧的闭上嘴巴,用手轻轻的拍着自己的肚子,仿佛在轻哄着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他这才睁开眼睛,面上添了几分血色,只不过看着空荡荡的山洞,徐韶华还是不由皱起了眉。 明日,便没有食物了。 徐韶华站了起来,弄息了火,这才离开了山洞,只是那并不轻盈的脚步,还是说明了主人的心情。 红薯的消耗殆尽,徐韶华早有所料,不过后日便可回学堂读书了。 原主当初之所以闹着要去学堂,便是因为学堂里会提供一餐饭食,虽不是什么美味佳肴,可那一锅清汤却是不限量的,勉强可以混个水饱罢了。 可无论是红薯导致的胃囊发酸,还是清汤填腹,让徐韶华时时觉得耳边都水声阵阵的水饱,他都不喜欢。 可是,要是爹娘他们知道自己是一个怪物一样的大胃王……只怕会被吓到吧? 徐韶华垂下眼帘,他决定暂时如原主那般,扮演一个正常的孩子。 等徐韶华回到徐家的时候,是一刻钟后了,一进门,徐宥齐便直接抬头看了过来: “叔叔,你可算回来了!” 徐韶华扯了扯嘴角,随意问了一句: “嗯,你课业写的如何了?” 徐宥齐放下笔,将一沓纸呈上: “请叔叔过目。” 徐宥齐虽小,可也知尊长,徐韶华看了一眼徐宥齐心中有些惋惜,侄儿小小年纪便已经有男主的风采,只可惜……官途不顺。 徐韶华慢悠悠的收回目光,随意在徐宥齐的课业上扫了一下后,眉心一凝。 下一刻,徐韶华直接将其中一张纸抽出来撕了个粉碎,拼都拼不回来那种。 “徐韶华!你在做什么?!” 张柳儿气的面色通红,从门外冲了进来,恶狠狠的瞪着徐韶华。 徐易平紧随其后,方才弟弟手撕儿子课业的一幕,徐易平看在眼里,哪怕平日里他一直告诉自己,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在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已经凝固了。 他和妻子,累死累活在地里忙碌,就是为了供养儿子和弟弟读书,平日里弟弟不着调也就罢了,可他竟然私下这般不容齐哥儿吗? 因为经年暴晒,让徐易平看起来仿佛年过而立,可素日他的背脊总是挺直,但是还有几分青年人的锐气。 但这一刻,徐易平那挺直的背脊渐渐坍塌,他看着徐韶华的眼神满是失望,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二弟,你过了。” 徐易平素来情绪不外露,可这一刻那毫不掩饰的失望,让人不由心下一沉。 一旁的张柳儿正蹲在地上,将那纸屑一张一张捡起来,可捡着捡着,一颗晶莹的泪水便砸向地面,她怨恨的看向徐韶华: “早知如此,当初我便不该管你!” 张柳儿往日固然对徐韶华有意见,可到底还是记着徐韶华幼时那段看顾之情的,是以从未说过这般重话。 而随着张柳儿这话一出,整个院子的气氛仿佛一下子凝固了一般,徐韶华唇角的笑容也凝固了,便是徐宥齐整个人都在原地懵了。 天才科举路 第3节 但随后,徐宥齐很快反应过来,他看向徐韶华,拱了拱手道: “请,请叔叔指教,我错在何处?” 徐宥齐这话一出,徐易平猛的抬起了头,张柳儿也忘了流眼泪。 第3章 徐易平闻言走上前去,他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放在徐宥齐的头上: “齐哥儿,今日之事是你受委屈了,往日爹让你忍……但你不该在读书这般重要的事儿上也要忍。” 徐易平绷紧了脸,看向徐韶华: “二弟,你若愿意向齐哥儿赔个不是,今日之事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否则……我这个做兄长,倒要好好行一行长兄之职!” “呸!老大,你爹还活着,你想行哪门子的长兄之职?!” 林亚宁从后院喂完鸡,刚一走了过来就发现院子里的气氛不大对劲儿,等听徐易平那话后,直接炸了。 “娘!你不知道二弟他……” 徐易平正要说什么,林亚宁直接将徐韶华拉到身后: “华哥儿怎么了?他年纪小,就是有什么做错了,你好好说也就是,我看你方才倒是想要生吃了他!” 林亚宁一副横眉冷对的模样,实则露出来明晃晃的袒护态度,她直接一屁股坐在了一旁的石凳上。 徐韶华帮着林亚宁顺了顺气,玩笑道: “娘,莫气,大哥与我闹着玩儿呢!” “我没有!二弟,今日你若是不向齐哥儿赔不是,那就别怪我这个当哥哥的狠心了!” 徐易平咬着牙,如是说着,事关儿子读书,他便是再如何疼弟弟,也不能纵着他胡闹! 徐韶华缓缓站直了身子,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那双眸子无波无澜的看着徐易平: “不知大哥要如何狠心?” 徐易平正要再说什么,而徐宥齐这会儿也终于从徐易平的掌下挣脱出来,他忙道: “爹,您别急!叔叔方才那般应当有旁的缘由!” 徐韶华听了这话,看了一眼徐宥齐,淡淡道: “倒还不算蠢。大哥也不必喊打喊杀,有什么话且听我说完再说罢。” 随后,徐韶华不待徐易平说话便直接道: “当今圣上尊名刘光秉,齐哥儿不妨想一想你方才写的是什么?” 徐宥齐闻言立刻低下头,从那些撕碎的纸屑里试图回想起来什么,半晌,他才面色一白道: “方才,方才我抄写的是《诗经》中的清庙,‘济济多士,秉文之德’……” 徐宥齐的声音有些艰涩,莫怪他这般,去岁县城里的一位秀才在写诗文时,就因为诗文中有先帝名讳的字眼: 诗是晌午作的,人是一刻后进的大狱! 皇家之威,何其霸道? 徐宥齐这话一出,徐易平的面色也渐渐白了起来,张柳儿手指一抖,方才好不容易拾起来的纸屑重又落回地上,可下一刻张柳儿便仿佛被蝎子蛰了一般,冲去关了院门。 林亚宁这会儿心脏也是嘭嘭直跳,先帝在时,便对于此等事宜忌讳颇深,若是齐哥儿被人以此事拿捏住了把柄…… 不知过了多久,林亚宁才终于喘了一口气,随即冷着脸道: “怎么都不说了?齐哥儿,你跪下!给你二叔好好磕个头!你二叔,他救了你一条命啊!” 林亚宁这话一出,徐宥齐也没有含糊,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多谢叔叔!” 徐韶华随意摆了摆手: “行了,一家人不来虚的!我有些累了,去歇会儿。” 方才费那么多的嘴皮子,吃的红薯感觉又消耗的差不多了。 而等徐韶华回到自己房间后,徐易平下意识的想要上前一步,只是看着弟弟那落寞失意的背影,想起方才弟弟口中那句“一家人”,徐远志缓缓蹲下,心中酸涩痛苦的抱住了头。 他以前只觉得弟弟不懂事,没想到……竟都是自己的偏见吗? 林亚宁等徐韶华进去后,也冷哼一声,没吭声直接出了门。 而等门扇关住的脆响响起,徐易平这才看向徐宥齐,道: “齐哥儿,你是怎么知道你叔叔他不是有意……” 徐易平有些说不下去,所幸徐宥齐聪慧,闻弦声而知雅意,随即道: “这不是叔叔第一次帮我了!今日晌午前,我读书的时候有一处句读不明,便是叔叔领着我纠正的!” 徐宥齐如是说着,而徐宥齐这话一出,张柳儿不由有些失神。 晌午前…… 那就是自己刚到家门口那会儿,小叔一番好心为齐哥儿指点课业,可她都做了什么啊?! 张柳儿想起方才少年站在婆婆身旁时,那抹消瘦过分的身影,想起方才自己说了狠话后,少年一瞬间的色变,心中一时不是滋味。 到底,也是自己看护长大的孩子,又岂是那坏心之人? 张柳儿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有些抹不开面子,只低低道: “平郎,我身上有些不舒坦,先回房了。” 徐易平这会儿兀自陷入懊恼之中,当下只是点了点头。 不过须臾,方才还争吵激烈,硝烟弥漫的院落变得安静下来,徐宥齐看着徐易平蹲在檐下的身影,他不由抿了抿唇,沉静的陪着爹爹一起蹲。 徐韶华看着一大一小,蘑菇似的蹲在自己窗外的模样,大的唉声叹气,小的老气横秋,没忍住“啧”了一声,“啪”的一声合上了窗扇。 徐易平听到身后的动静,又不由叹了口气,将头低的更深了些。 而里头的徐韶华这会儿正躺在自己的竹床上,头枕着胳膊,眉头微皱。 本来今日这事儿他没想闹这么大,谁能想到大哥大嫂突然回来了。不过,倒没想到会歪打正着,也算为自己去了一些偏见。 而他这会儿却是因另一桩事皱眉,他方才之所以急急将那里面的纸张抽出来撕掉,便是因为那张纸成为“男主”高中之后,被有心人攻讦的物证。 毕竟,谁能想到,自己稚童时期,偶尔一次的课业竟然会被有心人一直保存? 而剧情里,“男主”高中后便是因为这一字之失,狠狠的栽了一个跟头,足足等了六年才缓过来。 至于为什么“男主”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那便不得不提如今的圣上了。 今上幼年继位,乃是先皇临终匆匆传位,又赐下文武四位大臣辅佐,虽然京中稳定,可到底少主无权,偏远的泰安府至今不知圣上名讳,连那些圣贤之书也未来得及修正,更不必提年幼的“男主”了。 “也不知,我一时冲动,改了多年后的物证,会不会多生波折?” 徐韶华喃喃自语,但随后又一想,他能穿来书中,便已经是一桩异事,蝴蝶的翅膀已经振起,龙卷风从何处刮起又有什么关系? 许是思考实在是一桩费心神的事儿,徐韶华捂着有些饥饿的肚子,微微合上眼,假寐了一会儿。 睡吧。 睡着了就不饿了。 徐韶华再醒过来时,外面传来一阵阵闷响,随之而来,是一向沉默寡言的徐远志的阵阵厉喝: “你如今是翅膀硬了,我还活着你就打量着欺负华哥儿了是不是?看我今天怎么收拾你!” “啪——” 门被徐韶华一把推开,徐韶华表情有些恹恹,语气不耐道: “爹!我还睡觉,您就不能小点儿声儿?” 徐远志看着徐韶华那双没睡好而泛红的眼睛,丢了手里的棍子,一把把徐韶华揽进怀里,老泪纵横: “我的儿,爹知道你受委屈了!莫给你大哥找补,爹今个定让你出口气!” “出啥气?今个割了黍子,明个就得打,爹您现在都多大年纪了,总不能明个您一把年纪干活吧? 大哥这么一个壮劳力您不用,把他打坏了这黍子得多少时日才能打好?爹可是说了,卖了新黍子给我买桂花糕的!” 徐韶华一面说着,一面拉着余怒未消的徐远志坐下: “行了,爹,就这回事儿吧!多大点儿事儿,哪值得您动气?” 徐远志被徐韶华按写坐了下来,一边弓着背的徐易平虽然没吱声,可是听着弟弟的话,不由咬了咬腮肉: “爹,是我错了!我给二弟陪个不是,二弟,我不该冤你!” 徐易平这话一出,倒是将心里横着的巨石“咯哒”一下落了下去,原本纠结紧皱的眉展了开来。 徐韶华微一挑眉,都说他大哥轴,可没想到也是能屈能伸的。 “行,我接受。好了,大哥你也别杵这儿了,去看看后院的鸡叫什么吧。” 徐易平看着徐韶华浅笑吟吟的模样,心中却涩意更重了一层,少年唇角勾起了一抹弧度,可是作为一同长大的兄弟,他又岂能看不出少年眸底的平静。 但徐易平默了默,还是起身离开了。 等徐易平走后,徐韶华缠着爹说了好一会儿话,直把他老人家逗的哈哈大笑,这才端起水润了润自己的嗓子。 下午,徐家早早收割完了地里的黍子,徐易平去将农具交还到里正处。 徐宥齐做完了课业,在一旁温书,而徐韶华则一脸怨气的提笔写课业。 本来就饿,写毛笔字又是一个体力活,不过半个时辰,徐韶华只觉得自己手臂都快软成面条了,这才堪堪完成了所有的课业。 今日的晚饭,一家人吃的格外的沉默,因着晌午的事儿,林亚宁心里气不过将原本就不浓稠的白粥里的米粒大多都盛进了徐韶华的碗里。 但这一次,张柳儿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徐韶华本来想要推拒,可是林亚宁一瞪眼,大有徐韶华要是推拒她就直接灌的意思,徐韶华只得安安静静的将吃完了一碗粥。 吃过了晚饭,天暗了下来,村人并不点灯,只趁着月光忙忙碌碌。 徐易平趁其他人去忙的时候,走到徐韶华的身侧,从怀里摸出一个叶子包,递给徐韶华: “二弟,拿着,你小时候喜欢的。” 天才科举路 第4节 徐韶华接过打开,借着月光,里头是一包红艳艳的果子,皮薄汁甜,只不过村里孩子大都嘴馋,现在要弄到怕是要到山里头了。 徐韶华看到果子的那一刻,记忆中甜美的汁水在口腔迸溅的感觉顿时席卷而来,他咽了咽口水,直接反手收进了自己的袖子: “呐,娘本来不让大哥你进山的,但是看在红果的份上儿,我帮大哥保密,咱们两清了!” 徐易平闻言一怔,看着皎洁月光下少年的笑脸,半晌这才轻轻的“哎”了一声。 而等徐易平回过神,便发现徐韶华在一旁一如既往的指使着齐哥儿给自己搬凳子的模样。 可是今日,他却觉得这一幕分外和谐。 “给你五颗尝尝鲜,谁让你爹就给我这点儿?去都去了,也不晓得多摘点儿!” “叔叔,这果子真好吃,要是以后能天天吃上就好了!” “你小子,还想着天天吃野果啊?有点追求好吗!” 两个小人的身影被月光映的长长的,落在地上,叽叽喳喳,却是让徐易平不由会心一笑。 与此同时,张柳儿也轻轻合住的窗户。 …… 次日,徐韶华是被饿醒的,今日的午后加餐没有了,他整个人怨气重的实在无法掩饰。 徐家是没有早饭的,这也就意味着徐韶华要一直捱到晌午才有食物,这会儿徐韶华只觉得自己脑中的神经如同一条绷紧的琴弦,稍有风吹草动就能来个魔音乱舞。 也是徐韶华这单独被隔出来了小屋没有人,否则若是看着徐韶华这幅阴沉沉的模样,只怕要被吓得心脏骤停。 “咚咚咚——” 一声敲门声响起,并不是很重,可是却像是有人用凿子砸在了徐韶华的太阳穴上,徐韶华咬着牙走上去,勉强克制住: “是谁?” 徐韶华刚一开门,眼前便多出了一包饴糖,他几乎不假思索的将一块饴糖送入口中,将其咬的咯嘣作响。 甜滋滋的味道渐渐从舌尖滑向喉管,与此同时,徐韶华原本觉得冰凉的指尖也在这一刻渐渐回暖,他这才有闲心看向来人。 但下一刻,他看着眼前人,连嘴里的糖都忘了嚼了。 第4章 “大嫂……您怎么来了?” 徐韶华有些惊讶,不得不说,这还是这么久以来,他头一次在大嫂脸上看到这么和善的表情。 张柳儿抿了抿唇,眼神温和的看着徐韶华,低声道: “昨夜,我梦到小叔以前缠着我讨糖的日子了,今日一看,小叔倒是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张柳儿的借口蹩脚的让人几乎可以一眼看穿,可是徐韶华闻言,眸底的诧异褪去,却带上了几分笑意: “原来,大嫂还记得。我还以为……我还以为大嫂有了齐哥儿,便不疼我了。” 徐韶华轻描淡写的将曾经原主无数次在心里的质问问了出来。 当初,大嫂才生下齐哥儿,“他”忍着自己饥肠辘辘,将摸来的鸟蛋偷摸烤熟,想要送给大嫂补补身子。 可是,谁曾想“他”未进门,便听到大嫂娘亲絮絮的说着: “你如今也有了齐哥儿,以后万事总要替齐哥儿盘算,以前我便听说你总是用自己的私房给徐家小叔买零嘴吃食,可那哪里有自己的孩子亲? 你瞧瞧,你生了齐哥儿这么久了,那徐家小叔不知野去了那里,不是自己的就是隔了一层。听娘一句劝,以后为齐哥儿好好打算吧!” 这五年间,“他”早就已经将大嫂当成了第二个娘,这会儿听着大嫂娘亲的话,“他”下意识便想要冲进去辩解,可是想起娘说大嫂不能见风,“他”终是强自按耐住了。 而且,“他”相信大嫂了解自己! 可下一刻,便听到大嫂轻轻一叹: “娘,我知道了。齐哥儿是我拼了命生下的,我会为他打算的。” 张柳儿的声音并不大,可是“他”却觉得自己心里某处开始碎裂,“他”悄悄跑开。 将手中那几颗热乎乎,黑乎乎的鸟蛋一颗颗送入自己嘴里。 又苦,又涩。 那是,“他”吃过的最难吃的鸟蛋了。 张柳儿听了徐韶华这话,下意识摸了摸少年的头: “怎么会?倒是你,前头不是一直躲着我吗?我以前还以为你对齐哥儿……” 张柳儿止住了话头,曾经那些臆测,让她现在想来都觉得脸热,随后将那些饴糖一股脑的塞到徐韶华的怀里: “总之,之后想吃糖了,还来找大嫂便是了。咱们都是一家人,莫要拘谨。” 张柳儿说完,便匆匆离开。 而在张柳儿转身的那一刹那,徐韶华觉得自己心头横着的一口气陡然松懈开来,他抬眸望着虚空,默然许久。 这一次,原主真真正正,彻彻底底的离开了。 随后,徐韶华倚着门,一块一块的将饴糖送入口中,糖类带来的能量终于让他的大脑渐渐清晰。 饴糖对于现在的徐家来说,可不是那么好得的,便是以前,也是需要张柳儿绣十张帕子,才能换来那么一包。 徐韶华目光下移,看着自己手里的饴糖,掂了掂,并不是一包饴糖的重量。 这,似乎是大嫂和人交换得来的。 徐韶华若有所思,随后揣着那包饴糖出了门,他生的好看,素日便是不言不语,村里的妇人也总喜欢逗他玩笑几句。 徐韶华出门走了一段路,便看着村头的大树下坐着一群人,昨日大部分村民都将地里的庄稼收割的差不多了,是以今日坐在树下的人们脸上都带着笑。 “呦!华哥儿来了!来,叫声三婶子,三婶子这里有嫩瓜子!” 一个笑眯眯的妇人手里拿着一把才从朝阳花上剥下来的瓜子,逗着徐韶华。 不过,还不待徐韶华开口,她便拉着徐韶华坐在一旁,给他塞了一大半瓜子: “罢罢罢,生的一张观音面,却是个锯嘴葫芦,只盼着明年我生个闺女,能有华哥儿一半好看也就够了。” “三婶子。” 徐韶华慢吞吞的唤了一声,三婶子顿时变得惊奇不已: “好嘛,今个日头怕不是打西边出来了!华哥儿竟也愿意开口叫人了!” 要知道,以往这孩子总是不言不语,可又生的实在好看,总是让人心生怜意。 可是这会儿看着少年安安静静坐在自己身旁,乖巧的唤了自己一声后,三婶子都不由笑得合不拢嘴。 一旁的人也凑趣儿道: “只怕是华哥儿也觉得你这肚子里是个娇娇俏俏的小女娘哩!” “那就最好不过了!” 三婶子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随后将一旁的粗瓷碗端起来喝了几口惹的不少人羡慕不已: “这是红糖水吧,要是我,只怕连坐月子都喝不上。” 哪里像三婶子现在还怀着便喝上了。 三婶子闻言却忙道: “嗐,都是我嘴馋罢了。” “不对啊,我怎么记得你家重山这几日没有出门……” “哎呀,瓜子还堵不住你的嘴了?” 三婶子看了徐韶华一眼,推了那人一把,徐韶华见状,哪里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从自己怀里取出那半包饴糖,分了一块给三婶子: “三婶子,吃糖。” 徐韶华这话一出,三婶子看着他手里的油纸包,瞪大了一双眼: “易平家用红糖和我换的饴糖是,是给华哥儿你的?!!” 三婶子整个人都惊了,她还以为是齐哥儿馋了,没想到……易平家的竟也舍得将补身的红糖来给小叔子换糖! 要知道,易平家的当初生齐哥儿亏了身子,每每来了小日子,也就只有喝些红糖水才管用! 徐韶华闻言,也终于知道自己手里这半包饴糖的来历了,他随意寻了一个借口便朝家里走去,刚一进门就被林亚宁拉到厨房: “华哥儿,快来!” 母子俩一进门,林亚宁连忙将厨房门关的死死的,徐韶华进门一看,立刻便发现家里人这会儿都整整齐齐坐在刚支起的小桌子旁。 等徐韶华坐下后,林亚宁这才打开了锅盖,一霎时,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让人下意识的便咽了咽口水。 等林亚宁将其盛出来放在桌子上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一错不错的盯着那满满一盆的肉。 “这是……野鸡肉?” 徐韶华看向大哥,徐易平还没开口,徐远志便道: “明个华哥儿和齐哥儿便该去学堂了,今个都好好补补!至于老大你冒险进山……下不为例,哼!” 徐易平忙应了一声,林亚宁也适时道: “行了行了,饭前不训子,这会子野鸡正肥,一人一碗,锅里有饼子!” 林亚宁说着,直接用勺子给每个人都分了一碗,明面上看着大差不差,可是等徐韶华将上面骨头多的肉块吃完后,这才发现肉最多的腿肉大都在自己碗里。 徐韶华不由抬头看向林亚宁,林亚宁一脸警告的看着徐韶华,生怕自己这个傻儿子明晃晃的说出来。 她就是偏心咋了? 昨个华哥儿可是救了他们老徐家一家子的命,量老大一家也不会多说! 一碗肉,一张饼子,终于让徐韶华的胃里没有那种火急火燎的饿意了。 虽然仍旧感觉欠缺不少,可是难得的肉食依旧让徐韶华眉眼舒展。 便是沉稳如徐宥齐,这会儿吃着肉,也不由对徐韶华小声道: 天才科举路 第5节 “叔叔,我想好了,我我长大以后想要天天吃野鸡肉!” 徐韶华这会儿还沉浸在食物的余韵之中,闻言不由斜了徐宥齐一眼: “啧,出息!” 吃过了饭,徐韶华分了一半的饴糖给徐宥齐,随后叔侄两个一边鼓着腮帮子,嚼着饴糖,一边齐齐坐在书桌前开始温书,看上去倒是难得和乐。 只不过,明日便要上学堂,届时先生可是要抽查的,若是有所失误,是要被先生打手板的。 徐宥齐一想到这事儿,哪怕嘴巴里吃着糖,他都不由得皱了皱小脸。 第5章 一夜一晃而过,翌日,天蒙蒙亮的时候,徐家便已经开始有了动静。 林亚宁手脚利索的给两个孩子拿了一张饼子,又狠狠心煮了两个鸡蛋,让他们捎带上: “路上吃,路上吃,一会儿要走好一阵哩!” 林亚宁一面说着,一面也给徐远志了两张饼子,今日徐易平要留家里打黍子,便由徐远志送两人上学堂。 那饼子昨个和野鸡肉一锅蒸出来,上面仿佛还带着肉香,一拿到手里二人便忍不住咬了一口。 倒是徐远志没有着急吃,只是乐呵呵的看着两个孩子,随后便引着他们出了门。 徐韶华一出门,看着天空中还闪烁着的星子,微不可查的叹了一口气。 学堂的入学时间是卯时一刻,但这学堂乃是瑞阳县下辖各村中数一数二的学堂,其距离青兰村的距离足足有十里地。 再加上两个人尚都年少,只往学堂去便需要半个时辰以上。 所谓求学,求之一字,寓意本难。 三人从星光灿烂走到了天色将明,徐韶华早就已经将鸡蛋和饼子吃的一干二净。 可是一直抗议的肚肠让他的眉头不由皱的更紧了些,徐远志背着二人的书袋在前头闷头走着,徐宥齐挤过来小声对徐韶华道: “叔叔别怕,今个早上是刘先生的课,刘先生脾气好,不会打手板的。” 可是到了下午,那便是文先生的课了,文先生严厉无比,哪怕徐宥齐自认自己已经准备妥当,还是忍不住心里发怵。 徐韶华看了一眼徐宥齐,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这小子,到底是自己怕,还是他怕? 徐韶华本懒得说话,但看着徐宥齐明明自己声音都打着颤儿,还要安慰自己的模样,不由叹了一口气: “我没怕,文先生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到底还是个孩子,还会怕被先生打手板。 “文先生只让回家温习《诗》经,也不知会考哪一篇……” 徐宥齐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紧张,而徐韶华思索了一下,随意道: “应该是,周颂中的丰年吧。” “啊?” 徐宥齐愣了一下,小声道: “叔叔你怎么知道?” “猜的,但也差不离了,” 徐韶华如是说着,徐宥齐闻言有些将信将疑,但却在心里已经开始默背起了那一篇,等他察觉自己还有不熟悉的便将其认真记在心里,准备稍后在学堂重新温习。 徐韶华看着徐宥齐那绷紧的小脸,心里寻思着,小侄儿能当男主也是有道理的,别的不说只这意志力便已胜同龄人多矣! 终于,太阳洒落了自己的第一缕阳光,与此同时,徐韶华等人也终于站在了学堂的大门外。 但见,那古朴的门头之上,“许氏学堂”四个大字龙飞凤舞,令人不由心中一肃。 徐远志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笑呵呵的叮嘱着叔侄二人: “进了学堂,要好好读书,听先生的话。” 至于其他的,徐远志也不再多说。 临走前,徐远志将怀里的一张饼子一分为二,塞给了二人,目送两人进了学堂后,这才缓缓转过身离去。 …… 这还是徐韶华头一次上古代版的学堂,方才门楣上“许氏学堂”的匾额,象征着此地乃是许氏一族的族学。 虽然许与徐二者音同,可许氏如今出了一位四品大员,这让许氏宗族在整个泰安府都有几分声望。 而“许氏学堂”便是在那位许大人高中后建成的,至今已经存在有二十余年了。 这二十年里,“许氏学堂”中出现了二十九名秀才,三名举人,一时在瑞阳县名声大噪,之后也陆陆续续有人将孩子送到此处进学。 而今的“许氏学堂”,已经是第三次扩张了,徐韶华刚一进门,迎面便是孔夫子的雕像。 叔侄二人上前行了一礼,这才顺着影壁,自右侧而入。 大周尊左,故而左边是甲班,右边是乙班,许氏子弟大都在甲班,除非实在不成器,才会被发落到乙班。 院中种着一棵两人合抱粗的金桂树,取蟾宫折桂之意,这会儿开的正好,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清香。 徐韶华叔侄二人便是踏着桂花的香气进入乙班的,而此时,乙班里早到的学子都已经开始摇头晃脑的读书了。 对于这里大部分学子来说,他们求学极为不易,自然没有人愿意浪费时间。 徐韶华和徐宥齐两人是一月多以前才报名来此的,盖因徐远志少时也曾读过几年书,而徐宥齐在三岁时便对书、笔一类颇有兴趣。 徐远志闲时也教他认字读书,发现这孩子也是个可造之材,这便商量着让其入学。 因二人入学晚,且还未经过正经的入学考核,故而他们的座次被放在最后一排。 徐韶华倒也罢了,可徐宥齐身量太矮,有先生年纪大了,说话有气无力,让他有时候听不大清楚,这才有此前句读不明之事。 随后,二人放下书袋后,也加入了众学子的读书队伍,徐宥齐立刻开始复盘起自己在路上对于丰年篇不熟悉的地方。 别看徐宥齐人小,可是中气十足,他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在诵读。 而一旁的徐韶华便有些摸鱼了,只随意将书摊在桌面上,眼帘微垂,偶尔唇瓣动两下,看上去仿佛是在默念,但和其他卖力摇头晃脑,感受韵律的学子相比,便显得太过懒怠了。 最起码,手里提着书箱,自门外雷厉风行走进来的文先生便直接皱起了眉。 “刘先生今日偶感风寒,便由我来替他主课。所有人将《诗》经呈于案头,铺纸研磨,一炷香后开始默写!” 文先生生性严厉,这会儿连珠炮似的一通命令下来,直接让不少人头脑一懵,有人甚至将手里捧着的书都不小心掉在地上。 然后,换来了文先生一个眼刀。 徐韶华抬眼望去,发现似乎并不止小侄儿对文先生心中怯怯,便是这里头年岁最大,和自己差不多的几个几个学子都不约而同的有些紧张。 等到众人手忙脚乱的将书本放好,铺好了纸张,这才开始磨墨静心。 一炷香很快便过去了,方才闭目养神的文先生随即睁开眼睛,直接道: “本次十日农假,相信汝等对丰收盛景十分了然,现下,请汝等开始默写周颂丰年篇,一刻钟内交上来。” 文先生说的轻描淡写,可是却有不少学子直接傻了眼。 要知道,这周颂丰年篇在《诗》经已经很靠后了,大部分学子怎么也想不到文先生竟然会在这里出题! 而一旁的徐宥齐也傻了眼,只不过他是震惊的。 徐宥齐缓缓将头转向叔叔,心里不由自主的升起一个疑问,叔叔他……莫不是能掐会算? 第6章 徐韶华听了文先生的话,倒是没有半点儿意外,当下只是眉梢微扬了一下,随后便开始提笔书写。 只不过,原主到底才进学,素日也没有那么多的力气练字,故而那字写的软趴趴的。 等徐韶华一气呵成,放下毛笔的时候,正好一抹黑影闪过,徐韶华抬眼望去,正好对上文先生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此子颇为灵慧,奈何毅力不佳! 文先生不知徐韶华是忍饥挨饿,气力不足所书,这会儿只是心里叹了一口气,便又回到了讲桌前。 “一刻已到,停笔,汝等依序呈上。” 文先生颇有威严,此言一出,即便有不少学子面露懊恼,可也不得不纷纷停下笔。 随后,众学子从前至后,将自己默写的结果呈交上去,只不过看大部分人垂头丧气的模样,便知道只怕他们默的并不理想。 果不其然,等文先生一一看过之后,那原本沉着的脸又黑了一度: “吾竟不知,汝等不过十日秋假竟能荒废至此!此番默经,乙班上下只有一人全对,一人错了一字!” 文先生这话一出,众学子纷纷如丧考批,可却都心怀侥幸。 谁又知道,那全对的人不是自己呢? 文先生严厉的眼神如锋刀一般刮过,让所有人的面色一肃,随后文先生的眼神这才看向后排: “徐韶华,你且上前领取纸墨。” 文先生之所以这么说,乃是因为这“许氏学堂”是许氏族地供养,平素学子书写纸墨皆由学堂承担。 但后来为防止浪费,只许课业优者领取,其余学子如连课业都做不好,又有何颜面来领? 文先生这话一出,原本对徐韶华几乎保持忽视态度的众人纷纷侧目,他们中大多可是比这徐韶华早入学半年! 这一月里,最多也不过够其对《诗》经粗读一遍罢了,没成想竟是远超他们! 徐宥齐这些时日一直在最后一排,被众人纷纷投来的视线看的有些紧张。 徐韶华倒是神色自如的上前,双手从文先生手中接过新的纸张,还落落大方的道了一句谢。 文先生胡子动了动,这才道: “吾那里还有些用废的纸,课后你来拿,且好好练一练你的字罢!” 文先生这话若是真正的少年人听到,只怕要又羞又恼了,可是徐韶华确实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儿,他确实需要练字的机会,当下立刻拱手一礼: “让先生费心了,学生谢过。” 天才科举路 第6节 徐韶华这话一出,文先生面色微微和缓,他教过太多学生,自是知道有恃才傲物之人。 前一个月,他观这叔侄二人之中只有那个小的还算的上可塑之才,正准备过些时日劝大的归家,却不曾想……他倒是个又毅力的。 随后,文先生又看向徐宥齐,这是学堂里年纪最小的一个孩子,纵使有一字错了一处,他还是含笑道: “徐宥齐,你也上来领取纸墨。你的默经虽然有瑕,可也胜过多人矣。” 文先生这话一出,众学子面面相觑,这会儿脸上火辣辣的,甚至连头都不敢抬。 随后,因默经失利,文先生一声令下,诸学子立刻重新拿出经书,绷紧了全部的神经,全神贯注的开始诵读。 所谓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如此,便是一晌午。 “铛——” 随着一声敲钟声响起,已经诵读的唇角起了白沫的学子们终于停了下来,文先生道了一声散课,这便起身离去,只是进行前让徐韶华用过饭后去他的房间一趟。 等文先生离开后,学堂内才渐渐热闹起来,只不过这一次学子们大都时不时的看向徐韶华和徐宥齐二人。 甚至还有一位学子直接道: “徐韶华,徐宥齐,一会儿一起吃午饭吗?” 这对于之前一直在学堂里默默无闻的叔侄二人来说,倒是开了一个好头,只不过徐韶华看着徐宥齐那咬紧的小嘴,还是含笑拒绝了: “不必了,诸君先请,我们稍后便去。” 少年展颜一笑,适逢窗外秋光咸宜,清风阵起,卷得金桂入屋来,使得少年的笑容都仿佛带上了桂花的清甜。 “哦,哦,好!” 一群半大少年竟是不由自己的呆愣了一下,随后这才赤着耳根,仓皇回应,三三两两的离开了课室。 他们竟不知,从前那坐在最后一排,总是垂着头的徐韶华竟……如此皎然整丽! “走吧,去吃饭了。” 徐韶华走过去揉了一把徐宥齐的小脑袋,方才这孩子便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只不过徐韶华成心逗他,便没有出言发问。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有多沉得住气! 而等到叔侄二人盛好了饭,端着饭碗寻了了个位置坐下的时候,徐宥齐终于忍不住了,他小小声道: “叔叔,您,您到底怎么知道文先生会考什么的呀!” 徐韶华已经连续扒了几口杂粮饭了,只不过他动作轻盈迅捷,故而只有几分随性,而不粗鲁。 等徐韶华细细将口中的食物咽下,这才慢悠悠道: “齐哥儿啊,这一个月来,你莫不是只观察到了文先生的严厉吗?” 徐宥齐脸上闪过一丝茫然,徐韶华这才不紧不慢道: “文先生虽然严厉,可是此前祝遂阳因家境穷困,无纸书写课业时,文先生虽然当堂罚了他,可过后预支了他一刀纸。 只不过,那祝遂阳怕是要等过了年,才能彻底将文先生支给他的纸还完。” 徐韶华说到这里,看着徐易平还有些疑惑的眼神,笑了笑: “还不明白吗?文先生虽然严厉,可却是个真性情之人,此番秋假是只有我农家学子才有的,为的便是农耕大事,纵观《诗》经,应景的可不就是丰年了?” 徐宥齐听徐韶华这番细细说来,整个人都傻了,随后竟不由自主的开口问道: “可,这些都是叔叔你的猜测,若是猜错了呢?” 徐韶华看了一眼徐宥齐,语气稀松平常道: “那便把整本书都背下来,怎么都出不了错的。” 他那些红薯,可不是白吃的! 徐宥齐:“……” 叔叔此语,实非人哉! 而就在徐宥齐呆愣的瞬间,徐韶华已经吃掉了一碗杂粮饭并一碗清汤。 但即使如此,徐韶华还是又盛了两大碗汤,尽数喝下,这才勉强够个水饱。 不过因着学堂的膳堂除了提供学子午饭外还要兼管许氏族人的午饭,故而这会儿人来人往,徐韶华的行为并不惹人注意。 用过了饭,徐宥齐许是被徐韶华方才那话刺激了,随后便道自己要回课室温书。 而徐韶华要去文先生的房间拿纸,故而二人在岔路口分开了。 徐韶华孤身前往文先生的房间,得了文先生口中一些用废的纸,虽说是用废的,可却是因为纸张太薄而导致的遗墨,并不严重。 文先生将那一沓纸交给徐韶华,语重心长道: “有道是见字如见人,乡试以前只糊名不誊卷,你既能在一月内记下诗三百,更应好生练字才是!”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徐韶华恭敬的行了一礼,文先生这才点头让他离去。 徐韶华抱着那厚厚的一沓纸,正要朝课室走去,可却不想在转角出听到了几声异响。 第7章 “安望飞,让你带的东西呢?” “你现在站着的,可是我们徐家的地盘!” “区区商户之子,一身的铜臭味儿,没得污了我许家学堂的灵气!让你拿点儿孝敬,是看得起你!” 随着几声有些盛气凌人的声音响起,徐韶华步子顿住,扬了扬眉。 安望飞的名字,他略有耳闻。 他出身商贾之家,之所以前来入学,不过是在先帝时期,外邦来犯之时,安家几乎将所有家底都捐为军费,这才给安家换来了一个科举入仕,改换门庭的机会。 “我,我,我,是你们要的东西太贵重了,我不敢……” “不敢?那你是怕你爹,不怕我们喽?” “别打我!别打我!” 随着安望飞发出一声哀嚎,随后便传来一声严厉的呵斥: “谁在哪儿?!” 文先生的严厉,学堂里皆有耳闻,一时间众人纷纷做鸟兽散,只不过安望飞没有来得及,或者说他本不想躲避。 这会儿安望飞正跌坐在地上,等感觉到一抹黑影自上而下的落下时,他这才瓮声瓮气道: “学生多谢先生解围。” 安望飞说完话后,久久未见回声,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一声轻笑: “虽说如今秋日还不算寒凉,但安同窗莫不是准备坐到天长地久?” 安望飞听着那过于青涩的声音,猛的抬起头,迎面便是少年沐浴在阳光下,言笑晏晏的模样。 他与太阳同样的,光芒万丈。 安望飞发誓,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美貌少年,恍惚间,他几乎要以为自己曾经那些祈求满天神佛的祈愿得到了回应。 “你是,菩萨座下的金童吗?” 徐韶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伸出了手: “安同窗,先起来说话吧。” 安望飞后知后觉握住了少年的手,那修长的手指上,指腹竟有些粗砺,安望飞这才回过神来,他重新端详了一下徐韶华: “你是……乙班的学子吗?” 徐韶华含笑点了点头,拱手一礼: “我名徐韶华,见过安同窗。” “原来是徐同窗啊。” 安望飞只觉得面上一热,被比自己还小一些的徐韶华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让他几乎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等等,可是我方才明明听到的是文先生的声音……” 安望飞有些茫然的看向徐韶华,下一刻,便见徐韶华嘴唇动了两下: “安同窗是说这样吗?” 那与文先生如出一辙的声音响起,安望飞顿时瞠目结舌。 “事发突然,我只能出此下策了,还望安同窗莫要介怀。” 徐韶华随后又恢复了本音,安望飞也是见过世面的,当下只是摆了摆手,苦笑道: “哪里,还要多谢徐同窗救我。”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快要开课了,安同窗准备准备,也该回课室了。” 徐韶华指了指安望飞身上几处脏污,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安望飞点了点头,默默看着徐韶华的身影消失,这才离去。 下午的时间过的很快,等下了学,刚一出门,徐韶华就看到了在门外候着的徐远志: “爹。” “祖父。” 徐宥齐也乖巧的唤了一声,徐远志一一应了,随后连忙从二人手里接过书袋,只是拿起徐韶华的书袋时,他不由愣了愣: “咋变沉了?” 徐韶华这会儿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一想到还要走那么远回去,是一个字也不想说,当下只看了一眼徐宥齐。 而徐宥齐被徐韶华扫过,立刻便福至心灵,将今日学堂的一切都讲一遍,甚至无师自通了彩虹屁,夸的徐韶华都觉得自己有些脸热。 三人一边走,一边说,等徐远志听到整个乙班只有叔侄二人得了奖励时,当下便高兴的抚了抚须,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天才科举路 第7节 只不过,对于徐韶华书袋中那由文先生赠送的一沓纸,徐宥齐只用一句“文先生让叔叔多练字”带了过去,徐远志顿时高兴的看着徐韶华的眼神都像是看着什么宝贝似的! 当初,是他拍板让华哥儿上学堂的,可是此前一整个月,叔侄二人的关系越发恶劣,他心中十分懊悔,时时夜里睡不着觉。 今日虽然华哥儿又变成以前那副不爱搭理人的模样,可是齐哥儿却对华哥儿这个叔叔赞不绝口,这让徐远志又喜上一层楼。 徐韶华这会儿虽然又累又饿,可是看着爹那副高兴的模样,唇角也不由扬了扬。 这也就罢了,可等一进村,徐远志便塌了腰,做出一副背不动书袋的模样。 徐韶华看到这一幕,整个人都呆了,忙要道: “爹,要不我……”来背。 话未出口,徐远志便和一个村民相遇,那村民看到徐远志这幅模样,少不得要问几句: “远志啊,你这是……” 徐远志闻言一下子精神了,立刻将自己两个儿孙今个在学堂得了先生奖励的事儿说了出来,那叫一个滔滔不绝,神采飞扬! 徐韶华/徐宥齐:…… 难得看到徐远志这幅兴高采烈的模样,那人笑着听完后,也不由跟着道: “不错不错,是有远志你当年的风采!” 徐远志笑着道: “那是!不过,华哥儿和齐哥儿可比我当初强多了!” 徐远志今日特别高兴,一改平日的沉默,几乎遇到一个人就要说一通,等到爷孙三人到家,天已经蒙蒙黑了。 晚饭依旧是普普通通的杂粮饭,只不过闻着隐隐约约还有一丝浓郁喷香的肉味,张柳儿看了一眼院外,这才小声道: “是娘把昨个的炖野鸡剩的汤添了水来蒸饭了,快尝尝味道如何?” 随后,徐远志在家里翻腾了一会儿,竟是拿出一只小葫芦,他给自己和徐易平各倒了一碗。 “今个我高兴,老大陪我喝两杯!” 林亚宁听了叔侄二人在学堂的事儿,别提有多高兴了,看到徐远志拿了酒也没有念,只是叮嘱: “先吃饭,再喝酒,省得一碗酒下去醉了,浪费了今个这么好的饭!” 徐远志点了点头,吃了饭才去喝酒,果不其然的一碗倒,看的徐韶华都懵了。 可林亚宁看到这一幕,只是笑了笑,让徐易平把徐远志扛回屋子,这才对上徐韶华那有些疑惑的眼神,揉了揉他的头: “华哥儿,你也去洗洗歇着吧。你爹他啊,就是太高兴了。” 见娘不愿意多说,徐韶华也没有追问,正好趁着去洗漱的时候,打了一盆干净的水,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 翌日,刘先生风寒未愈,文先生又要去甲班授课,故而早晨的课由学子们自学。 一个早上,有人练字,有人吟诵,但都没有一个人愿意荒废。 徐韶华也在默读,只不过这一次他从徐宥齐手里借来了那本《礼记》。 《礼记》全文已经由刘先生带着他们读了一遍,随后便放了今年的秋假。 而徐韶华那十日之间,将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诗三百上,现在不必担心吃饱的问题,倒是可以将《礼记》的背诵提上了日程。 等到钟声响起时,徐韶华这才如梦初醒的结束了记忆,只是这一次他的饥饿感格外的明显,四肢都已觉得有些冰凉。 “叔叔!” 徐韶华站起来的时候还晃了一下,徐宥齐连忙扶住,有些担心的看了一眼徐韶华。 “无事,许是坐的久了。” 见徐宥齐实在担心,徐韶华还是解释了一句。 只不过,大概是今日用力过猛的缘故,徐韶华总是喝了好几碗汤,还是觉得只有半饱。 但也不能再喝了。 徐韶华有些闷闷的跟着徐宥齐离开了膳堂,却不想,刚一出门就遇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安望飞正四下张望着,只是却小心的将自己的身影背着人,看到徐韶华的时候,连忙道: “徐同窗,终于等到你了!” 第8章 徐韶华今天没有混到水饱,有些提不起劲儿来,但还是点了点头: “安同窗啊,不知有何……” 徐韶华还没有说完,便被安望飞拉着朝一边走去,徐宥齐冷不防看到叔叔被抢,顿时瞪圆了眼睛,然后忙提步跟了上去。 安望飞拉着徐韶华走了好一阵子,徐韶华本来便没有力气,安望飞长他两岁,生的高大,他索性直接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放在安望飞身上,任他拉着。 左右,他也不能卖了自己不是? 安望飞拉着徐韶华竟是到了学堂的后门,这里素日都是许氏族人进出学堂膳堂用饭的路,这会儿正是饭时,倒是难得安静。 三人在一棵古树后这才停下了步子,徐韶华被安望飞一松开,整个人便直接靠上了那棵古树,鼻尖都差点儿与那树干上的蚂蚁来了一个亲密接触。 “安同窗,你究竟有何事?” 徐韶华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徐宥齐也绷着小脸站在一旁,可却下意识的挡在徐韶华的身前。 安望飞听了徐韶华的话,搓了搓手: “昨日……幸而得徐同窗相助,今日我带了些谢礼来,想要答谢徐同窗一二,只不过,徐同窗知道的,若是东西在我身上是留不住的。” 安望飞最后一句话几乎叹息一般的说出口,徐韶华听了安望飞这话,却摇了摇头: “我帮安同窗只是顺手为之罢了。” 正好,那日他混了一个水饱,又得了文先生赠纸,心情好而已。 “徐同窗或是顺手为之,可对我来说,却是这一年里唯一的一次善意。” 安望飞摇了摇头,看着徐韶华如是说着,随后也不待徐韶华说话,便俯身在那树洞里鼓捣着。 徐韶华本来想要离开,可是冷不丁传来了一阵甜香,让他不由道: “什么东西,这么香?” 徐宥齐也咽了咽口水,那甜香是带着烟火味的香甜,让他几乎在这一刻联想起曾经吃过的碎成渣的桂花糕,偶尔吃过一次的清甜米糕…… 可是,那些味道似乎都不如这股甜香来的霸道逼人,凶猛的撬开了人的鼻子冲进去,让人不由得口舌生津。 安望飞闻言看了一下,才发现是自己带出来的点心没有包好,但随后他便直接将其递给徐韶华: “这是我娘每日亲手做的点心,让我带给同窗的,正好给徐同窗尝尝吧。” 曾几何时,他带着娘亲手制成的点心,想要与同窗交好,却不想换来的不过是一次次的欺凌羞辱! 安望飞语气轻松的说着,随后不由分说的将其塞给徐韶华,徐韶华原本已经都要转身了,可是乍然手上一沉,顺着那半开的油纸看进去,里面是蒸的蓬松柔软的枣子糕。 红枣的外皮带着一丝苦涩,若要将其做好,里面则须以红糖、饴糖二者一并调和。 而如这般霸道浓郁的甜味,只怕里面糖类的分量,放眼十里八乡也只有安家才舍得。 徐韶华看了一眼枣子糕,又看了一眼一直别过脸装作自己没有再看实则身子已经偏过来的徐宥齐,勾了勾唇,直接取了一块枣子糕递给徐宥齐: “齐哥儿,吃吧。” 徐宥齐到底年纪小,看到甜食忍不住便抱着啃了一口,这才呐呐的看着徐韶华: “叔叔,我……” “没事儿。” 徐韶华摆了摆手,自己也掰了一小块送入口中,仔细的咀嚼着,若不是太饿,他并不想对食物囫囵吞枣。 等徐韶华咽下第一口后,心念一转,这便道: “安同窗,你对于昨天之事可有摆脱之意?” “找到了!怕被人摸了去,我特意藏的深了些!” 二人同时开口,然后看着彼此愣了一下,徐韶华扬了扬手中的枣子糕,随即道: “安同窗的礼物我很喜欢,作为答谢,若是安同窗想要摆脱昨日之事的话,我愿为安同窗筹谋一二。” 安望飞“啊”了一下,随后这才拿出自己包的十分精致的谢礼: “这是城里近来最盛行的玉湖先生制成的毛笔,他们之前讨过一次,我没给,便送给徐同窗吧。” 这是玉湖先生放出来的第一支毛笔,价值不菲,可是才一出来就被爹买给自己,当做生辰贺礼了。 它对安望飞意义非凡。 “安同窗,既然是重要之物便仔细收好,我已经收了一份礼物了。” 徐韶华将吃了一块的枣子糕收入袖中,只是含笑看着安望飞: “那么,安同窗,你的答案呢?” 安望飞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徐同窗是说……要帮自己摆脱甲班那些许氏子弟的欺凌? 可,那怎么可能? 安望飞嚅了嚅唇,弱声道: “我,我没事的,他们……总不会要了我的命。徐同窗,我,我是来此求学的,并,并不想与人结怨。” 徐韶华闻言不由皱起眉头,可是看着安望飞虽然语气懦弱,可是神态坚定的模样,徐韶华还是道: “既然如此,我倒不好强人所难。但吃人嘴短,我方才的话永远作数,若是安同窗想通了,还在膳堂门外等我就是。” 安望飞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将自己捏的紧紧的那支精心包装的毛笔拿起: “徐同窗,这可是玉湖先生的笔,你当真不要吗?” 这支笔的价值,可是胜那枣子糕百倍。 只需这一支笔,便可以惹的所有学子羡慕啊! 徐韶华摇了摇头: 天才科举路 第8节 “善书者不择笔,况且我如今字迹有瑕,岂不埋没宝物?安同窗还是将其好好珍藏吧。” 徐韶华说完,带着徐宥齐告辞离去,安望飞看着叔侄二人的背影,微微晃神。 等走远了,徐宥齐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安望飞,这才小声道: “叔叔,听说那玉湖先生随意一支笔便价值十两银子了……” “齐哥儿可是要问我为什么不收?” 徐宥齐点了点头,徐韶华只是淡淡一笑: “齐哥儿,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我不过是帮安同窗一个小忙,若是收下他的重礼,以后该如何待他? 是阿谀谄媚,小心谨慎,还是盛气凌人,肆意妄为?或许到那时,我都要忘记我帮他的初心了。” 徐宥齐欲言又止,徐韶华只是慢慢的走着,看着前方: “齐哥儿想说,保持本心是吗?可当我接受重礼的那一刻,那么下一次我伸手助人,一定会先想到帮助他,能为我带来什么。 可若是有朝一日,我连助人都不是发自本心的,那么,我还是我吗?” 徐韶华回眸看向徐宥齐,徐宥齐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徐韶华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他倒是发现,没有了自己这个恶毒叔叔的压迫,齐哥儿倒不似书中那般一门心思读书,反而开始思考别的了。 这是一桩好事,人非木塑泥胎,永远不会恒定的向既定的方向生长。 而另一边,安望飞又小心的将那支玉湖先生的笔藏进树洞,可却不想,远处传来一阵阵脚步声。 “快来!我就说有一次看到安望飞在这儿了!” “安望飞!你胆子倒是大!竟然敢躲着我们!” “安望飞,你在藏什么?!” “安望飞!你找打!” 安望飞看着身后突然涌上来的人群,脸色煞白,下一刻,拳头便雨点儿似的落了下来。 推搡,斥骂,捶打,安望飞缓缓的,熟练的蹲在了角落,连藏在袖中的那支玉湖笔也落了下来,不知被人一脚踩断。 锋利的木刺在受力的那一刻弹起,几乎擦着安望飞的眼睛而过,那一瞬间,安望飞只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这是……玉湖笔?” “可惜可惜!” “都怪安望飞!”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散去,安望飞却抱着头,坐在原地不知所措,眼尾的那一处伤口,此时鲜血缓缓淌下。 竟似血泪一般。 第9章 徐韶华并不知他们才走没多久,安望飞所遭遇的一切,今日安望飞送给他的这包枣子糕却是让他一下午的心情都好了起来。 糖分是最容易补充体力的,这个下午,哪怕是严苛如文先生,在看到徐韶华第二次默字的时候,也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 能在自己提点第二日便能做出改变的孩子,是个可造之材。 不过文先生严肃,从不轻易夸人,倒是没有给徐宥齐在回家的路上吹彩虹屁的机会。 等到散学的钟声响起,徐韶华难得脚步轻快的走出了学堂: “爹!” 徐韶华笑吟吟的唤了一声,徐远志一边从他手里接过书袋,一边哎了一声。 一旁的徐宥齐也清脆道: “祖父!” 徐远志看着这一大一小脸上都带着笑,还当是先生又夸他们了,可却不曾想,他怎么也没从两人的口里问出点儿什么。 好容易等回到了家,徐韶华这才将自己一直揣在怀里的枣子糕拿了出来: “爹,娘,大哥,大嫂,快来尝尝!” 枣子糕的香味依旧浓郁,刚一拿出来,徐家人便不约而同的看直了一双眼。 那蓬松柔软的模样,喷香扑鼻的气息,便是过年他们也从未吃到过! “华哥儿,这是怎么回事儿?” 徐远志最先回过神,看着儿子儿媳一副看呆了,又拼命咽口水的模样,不由心下一酸,但还是立刻问起徐韶华。 徐韶华这才将自己与安望飞之间的事娓娓道来,只是将自己用口技之事改成了请先生过来。 徐远志听后赞赏的点了点头: “不错!是我徐家儿郎!勿以善小而不为,这枣子糕既是人家的一份心意,大家也都跟着齐哥儿沾沾喜气吧!老婆子,你来分。” 徐远志看向林亚宁,林亚宁随后取了菜刀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下枣子糕这才下刀。 这一包枣子糕足足有十块,除去徐韶华和徐宥齐吃掉的两块,还有八块。 可是林亚宁却直接将其又拦腰砍断,然后这才取了一块递给徐远志: “来,吃吧。” 等一人分了一块后,还剩下五块林亚宁仔细包好后尽数给了徐韶华,还看着徐易平和张柳儿道: “既然是华哥儿得的谢礼,华哥儿拿大头,你们没意见吧?” 徐易平和张柳儿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可徐韶华听到这里,却立刻道: “娘,哪儿能这么算?要是这么说,我上学堂的银钱还有大哥大嫂一份呢。 再说,这枣子糕里用的红枣多,我听三婶子说,女娘要多吃补气血,家里就您和大嫂,这本是我想给您二位带回来的。” 徐韶华一字一句的说着,其实也莫怪大嫂与自己生了嫌隙,娘总怕大哥有了大嫂后,与自己不亲近,故而老是要用语言来证明些什么。 可是在徐韶华看来,说一千道一万,还不如做一件。 大哥大嫂虽然之前对他颇有微词,可是却也一直任劳任怨的在地里忙碌,为这个家奉献。 这便已经够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一旁的张柳儿闻言确实没忍住眼圈一红,小叔怕是知道自己那红糖和三婶子换糖的事儿了! 这孩子……如今说话怎么就那么招人疼呢? “小叔,你放心,你的意思大嫂都明白,不过,大嫂是大人了,有啥想要的还有你大哥呢,这枣子糕是个好东西,你就给你留下吧。” 林亚宁本来要说什么,可却不想张柳儿这话一出,她整个人都懵了。 明明儿媳妇前段时间看着华哥儿的眼神都恨不得吃了他,怎么就突然转变的这么快? 她一时都有些适应不来呢! 而徐远志看到这一幕,却是不由抚须一笑: “好!好!好啊!一家人就应当这般友爱共济!这枣子糕,也不必放了,老婆子,给大家伙分了吧! 待新黍子晒干后,拉到城里卖了,再买它一包桂花糕吃!” “爹,一包可不够!” 徐韶华疯狂暗示爹答应他的那包,徐远志不由大笑道: “那就两包,总不能亏了我们华哥儿!” 一家人在夜空下,吃着枣子糕,说着闲话,倒是难得安静和乐。 徐韶华也是这么多日以来,头一次在家里的晚上肚子里是有食儿的,这一夜也是做了一个好梦。 一个,有甜甜的枣子糕的梦。 翌日,徐韶华有感安望飞所赠的那包枣子糕让家人得以开怀,便在用过午饭后去甲班瞧一瞧他。 只是没想到今日甲班的人倒是齐全,个个百无聊赖,唯独少了安望飞的身影。 徐韶华心中疑惑,只是随便寻了一人道: “这位同窗,之前甲班有一位同窗与我探讨过课业,今日我有些新的体会想要寻他,怎不见他?” 那学子见徐韶华生的好,慢吞吞的打量了他一通,这才转头扫了一眼课室,随后直接道 “甲班的人都在这儿了啊,你是不是记错了?” “什么啊,你们忘了那谁了?” “什么那谁,安望飞嘛!” “他不会是那天被我们吓什么胆子,不敢来了吧?” “啧,那还不是怪他不识抬举?安家一个小小商户……” 那几个学子只随口说了两句,便让徐韶华离开了。 徐韶华听到这里,便知道只怕安望飞昨日又遇到了什么“意外”了。 只不过,遇到这样的事儿,首先要自己立起来才行啊。 徐韶华耐心的等了几日,等过了半月,安望飞这才终于在此来到了学堂。 徐韶华和安望飞在门口遇到,二人看到彼此皆是欲言又止,只是这会儿已经快要开课,故而他们在影壁后分开。 等到早课结束,徐韶华带着徐宥齐吃过午饭后,果不其然在膳堂外遇到了安望飞。 这一次的安望飞气质更加沉郁,他穿了一身石青色的衣裳,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石像。 只不过,等看到徐韶华的身影时,那双呆滞无神的眼睛,才终于绽放了光芒。 安望飞上前一步,抓住徐韶华的话,道: “徐同窗,你……可还愿意帮我?” 天才科举路 第9节 第10章 安望飞说着话,将侧脸转过来的时候,徐韶华这才发现他眉梢那块皮肉翻卷的伤口。 许是过了一段时期,那伤口都已经结痂,细长的伤口从眼皮划至额角,只差寸厘便可伤及眼睛! 徐韶华看到这一幕也不由顿了一下,他回握住安望飞的手,轻声道: “安同窗莫急,这会儿时候还早,我们寻个地方慢慢说。” 安望飞重重的点了点头,随后引着徐韶华朝一处僻静的角落而去,不远处飘来阵阵异味,徐韶华不由皱了皱眉。 “徐同窗,失礼了,我实在是……找不到别的地方了,这会儿正是饭时,这里倒是鲜有人迹。” 安望飞看着不远处的茅厕,苦笑着说。 徐韶华摇了摇头,直接道: “无妨,不过安同窗这是想通了?” 安望飞抿着唇,重重的点了点头。 “以前是我蠢钝,我以为……忍一时风平浪静,可却从未想过,他们真的想要断我的命脉!” 安望飞如今一闭上眼,便会想起那尖锐的木刺从眼睫擦过时,自己那浑身血液凝固的感觉。 这半月,他无时无刻,不在回想当日发生的种种。 倘若那溅射的木刺没有偏移,而是直接扎进自己的眼睛呢? 他会成为一个瞎子! 爹的期望,安家曾经的牺牲都将化为乌有! 徐韶华看着安望飞那眼尾的伤口,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安家九代单传,若是安望飞真的瞎了眼睛,只怕要断了安家好容易得来的改换门庭的机会。 也难怪一直是个老好人的安望飞不愿意再忍了。 “安同窗能想明白最好不过了,现下还请安同窗且来与我说说这件事的始末吧。” 少年的声音暖若温玉,让安望飞原本心里还憋着的气不由渐渐散了,头脑清醒起来,他这才将自己的遭遇缓缓道来。 当初,先帝喜好征伐,虽然为大周攻下广阔疆域,可也拖垮了大周的百姓。 等战到后期,大周的军费渐渐开始入不敷出,以至整个京城都动荡不安起来。 而当初安家老太爷正在京中暂居,故而直接拍板,做了表率,将安家的家产尽数充入军费。 彼时先帝正愁军费之事,安家老太爷的大义凛然让先帝也不由肃然起敬,直接道: ‘安家高风亮节,心怀大义,屈居贱籍实在委屈,朕特赐安家子孙三代可科举入仕,若有能改换门庭者,是安家的福气!’ 而上一辈的安父不是个读书的料,只得回到老家重操旧业,直到安望飞的出生。 “当初,我爹便是看中‘许氏学堂’在外的声名,这才送我来此。我知道我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我想好好读书,考上功名,不负我爷爷,我爹的一番苦心。” “可是,我没有想到这件事会这么难!真的好难啊!他们都欺负我,他们知道我是商户子,羞辱我,挖苦我,讥讽我……” 安望飞缓缓垂下头,声音艰涩: “我忍了又忍,避了又避,可是,最后换来的却是他们的变本加厉。” “那安同窗便未曾告知先生吗?” “当然有!” 安望飞急急的抬起头,复又垂头丧气起来: “可是,刘先生说,那是大家与我玩闹,让我不必放在心上……” 安望飞如是说着,可是满目尽是凄楚不安。 徐韶华听了安望飞的话,换了一个动作倚着墙,环着的双臂上,指尖轻点两下,却不由思索起来。 “许氏学堂”并不大,其中也不过两位先生,刘先生主管甲班兼课乙班,文先生主管乙班兼课甲班。 而刘先生素来在乙班温良和善,怎么看也不像是可以说出这么不负责的话的人。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 徐韶华略一沉思,又看向安望飞: “那令尊呢?令尊对此事可知道?” 安望飞沉默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我爹对我寄予厚望,我,我不想让我爹操心了。” “上次我遇到安同窗被他们欺凌的时候,隐约听到他们似乎在向安同窗索要什么……” 徐韶华听了安望飞的话后,又继续问道。 “他们,想要我安家的传家宝玉!” 安望飞几乎咬牙切齿的说着: “以前他们偶尔会向我索要吃食、财物等,我想着息事宁人,且他们都是许家子弟,故而便……便都给他们了。” 安望飞说到这里,都有些难以启齿,但他还是抬起头看着徐韶华: “幸而蒙徐同窗不弃,还请徐同窗帮我!” 安望飞一错不错的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矮一头的少年,他就那样斜倚着青砖墙,阳光从他的发顶洒落下来,温柔极了。 明明,他的身量不足于自己。 明明,他的年龄也弱于自己。 可或许从当初少年风轻云淡的一句话便将自己救起时,安望飞心里便已经笃定少年可以救他于水火了。 而徐韶华听完了安望飞这话,沉吟了许久,这才缓缓吐出两个字: “麻烦。” 安望飞有些茫然的看着徐韶华,徐韶华又继续道: “不过,此事也不是无法解决的,但安同窗可得跟我说实话。” 徐韶华似笑非笑的看着安望飞: “当初,真的是令尊看重许氏学堂的名声才让安同窗来此入学的吗?安同窗……究竟是如何进入许氏学堂的?” 安望飞听了徐韶华这话,瞳孔颤了颤,对上少年那的目光,他低下头,声若蚊呐道: “徐同窗明察秋毫,是,是当初十里八乡无一名先生愿意给我授课,我爹多方打听,将一副前朝大家的字画赠给了刘先生,这才,这才……” 自古商户子不得入仕,他得蒙圣恩,可却无法拦住那些清高之士的异样目光。 而当初,安家虽然献上了全部家产,可是积累的古董字画却是无法变现,等他们回到老家时便也带了回来。 安父打听到了刘先生的喜好之后,翻遍珍藏,投其所好,这才为安望飞谋得一个入学的机会。 徐韶华唇角弯了弯,果然如此。 安望飞冷不防看到少年唇角的笑容,一头雾水道: “徐同窗,能知道此事的人,不过五指之数,你是如何知道的?” 徐韶华看了一眼安望飞,笑了笑: “这并不难推测,安同窗且在甲班放眼望去,可还有除你以外的异姓之人?” 安望飞懵了一下,但仔细一想,好像真的只有自己这么一个异姓之人。 徐韶华站直了身子,将衣服上蹭到的灰尘拂去: “甲班的主管先生是刘先生,若是刘先生真的只是把安同窗你当成一个普通求学的学子,他大可不必将你安排在排外霸道的甲班中。” 徐韶华说到这里,顿了顿: “对了,不知安同窗可还记得刘先生染病告假前可曾对你说过什么吗?” 刘先生特意将人放在自己眼皮子下面,只怕是另有所求。 而刘先生多日未来,他是真的病了吗? 第11章 安望飞半晌不语,徐韶华索性说的更直白了些: “或者说,刘先生可曾对你有所求?” 安望飞原本因为自己仅剩的那块遮羞布在徐韶华的眼皮子下面扯开而尴尬难言,可等听到徐韶华之后的话,他不由身体一僵。 无他,刘先生早在秋假之前,还真的特意关怀过他在甲班过的如何,而彼时的他鼓起勇气,小心翼翼的向刘先生说起自己被欺凌之事。 但刘先生听罢后,却只是一笑置之,让他包容些同窗玩闹,也彻底让安望飞那颗想要求助的心死了。 至于刘先生当初可有说什么其他的…… 安望飞记性不错,这也是安父会把厚望寄托在他身上的原因,不多时,安望飞便有些犹豫道: “那日,刘先生似乎提起……他案头的砚台不小心摔坏了。” 而安望飞家里,真的有一方古砚! 安望飞当时并未将二者联系在一起,可是今日将二者对照起来,这未尝不是当初刘先生的暗示呢? 安望飞只觉得自己这个念头荒谬无比,那可是他的先生啊! 他打心眼尊敬的先生! “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徐韶华垂下眼帘,语气轻飘飘道: “说起来,刘先生这一病,也病的够久的了,也该痊愈了。” 徐韶华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低,几乎只在安望飞的耳边回响,可是安望飞本就绷紧的神经还是下意识的跳了跳。 安望飞咽了咽口水: “那徐同窗的意思是……” 天才科举路 第10节 徐韶华看着安望飞那因为不知所措而无处安放的眼神,笑了笑: “安同窗且附耳过来。” 二人低语一番后,明明秋高气爽的天气,安望飞整个人却仿佛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完全无法想象,眼前的少年是如何从自己的只言片语中推敲出那些他早就忽略的一干二净的蛛丝马迹! 但也正是因为,安望飞心里的天平也已经开始倾斜。 徐韶华简单和安望飞说了几句话后,便与安望飞别过: “接下来的几日,安同窗若是落单便可待在膳堂,我观那些许家子弟还是有所顾忌的,其他的一切等刘先生回到学堂在做打算。” “好。” 徐韶华叮嘱完后,便抬步离开了。 安望飞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却不由有些微微出神,其实,他并不愿意去膳堂,他带来的点心已经足以果腹。 更重要的是,他……不愿意在人堆里活动,他总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用鄙夷的眼神看着。 却没想到,这件他一直藏在心底的事,少年也能想到,还特意叮嘱他。 清风拂过,安望飞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他这一次好像真的找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 …… 刘先生是在三日后复课的,而在学堂里,安望飞看到刘先生那张白面微须的脸时,整个人身上已经不自觉的起了一层白毛汗。 而刘先生此刻也正目光随意的在下首扫过,他的目光很是温和,可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的眸色分外深沉。 仿佛,是兽类在巡视自己的领地一般。 “诸君晨安。” 刘先生噙着淡笑,坐在上首的桌案前,手持一把白羽扇,一袭青衫,端的是温润如玉,端方君子。 “先生晨安。” 诸学子齐声回道,刘先生简单说了两句,便让众人开始诵读经书,而他的目光却依旧在人群里游移。 直到,他看到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埋到桌子底下的安望飞。 安望飞还是以前那副上不得台面的商户子的模样,这些日子也不知他可安好? 刘先生唇角笑意加深,却没有多言。 殊不知,安望飞这会儿借着吟诵的时间拼命的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也不知是否是他的心理因素,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自己。 安望飞缓缓地,轻轻地抬起头,下一刻,他与刘先生的目光相交,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般,僵直在了原地。 一息。 两息。 不知时几息,他才终于装作不经意的挪开了目光。 整个早课显得分外的煎熬,好容易熬到钟声响起,刘先生叫了散课,课室内的气氛陡然一轻。 与此同时,安望飞已经下意识的紧张起来了。 鉴于这几日他都是在热闹的膳堂里避过甲班那些许氏子弟的欺凌,是以他前往膳堂的路变得更加艰难起来。 这会儿,刘先生还没有走,可是一些学子看着安望飞的眼神已经开始不对起来。 安望飞下意识的攥紧的手中的书,忽而听到上首传来一阵让他心头陡然一轻的声音。 “安望飞,你随我来。” 刘先生一句话便将那些困扰安望飞许久的觊觎恶劣的眼神挡了下去,刘先生看着安望飞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轻轻摇了摇扇子。 安望飞跟上了刘先生的步子,头一次无畏无惧般在课室的正中间走了过去。 可实际上安望飞的脑子昏昏沉沉,就连刘先生时不时撇过来的眼神都让他浑身僵硬。 师生二人在刘先生的房间一坐一站,刘先生仔细的问了安望飞的近况,似乎很是担心他的样子。 等听到安望飞说一切都好的时候,刘先生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但随后只是温和的说了句“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安望飞自觉时机合适,终于说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话: “对,对了,刘先生,此前听您说您的砚台摔坏了,我家里正好有一方前朝慕熙丞亲手雕刻的古砚,您可喜欢?” 安望飞一面说着,一面小心翼翼的看想刘先生,而刘先生听了安望飞的话,打着扇子的动作一顿,这才淡笑道: “若是你孝敬先生的,先生岂能辜负你的美意?” 而随着刘先生话音落下,安望飞心里狠狠一沉。 随后,他竟敏锐的察觉到刘先生的态度变得亲近了起来,不光如此,刘先生甚至将书童为他提来的饭菜也都分了安望飞一半。 这一瞬间,倒是师生相得。 等用过了饭,安望飞这才起身告辞,只是等走出门后,安望飞下意识回头看去。 秋日午后的阳光并不炙热,可在它的映照下,屋内器具的阴影如流淌的黑水一般,缓慢爬行,仿佛浸染了整个屋子。 而刘先生正在其中安坐。 安望飞僵硬背脊走到刘先生看不到的地方,拔腿就跑,好容易等他看到膳堂时,正好看到徐韶华正在外头与他那小侄子说笑。 安望飞咽了咽口水,又揉了揉脸,这才走上前去。 第12章 “徐同窗。” 安望飞看到徐韶华的那一刻,原本狂跳的心才终于安定下来,渐渐慢下脚步,冲着徐韶华拱了拱手。 “安同窗。” 徐韶华还了一礼,二人便如同偶遇那般,对视了一眼,打个招呼便就此分别。 只不过,在与徐韶华擦肩而过的同时,安望飞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面上的神情似笑却悲。 等安望飞离开后,徐宥齐看着他的背影还有些疑惑: “安同窗这是怎么了?他好像不太好……” 徐宥齐记得安望飞,记得这个曾经用一包枣子糕让一家人重归和乐的同窗,可是方才看他面上笑着,他却觉得他似乎很难过。 徐韶华听了这话,看了徐宥齐一眼,倒是有些讶异,没想到小侄儿对人的情绪倒是敏感。 随后,徐韶华只是揉了揉徐宥齐的脑袋: “许是,安同窗遇到什么事儿了吧。” 徐韶华轻轻的说着,却如同叹息一般。 他与安望飞约好,若是刘先生当真应下砚台之事,那么他们就可以着手下一步了。 而今日,从他听闻刘先生回来的那一刻,便特地在膳堂外等候,倒是没想到……刘先生他倒是性急。 徐韶华如是想着,眼中闪过一抹冷色。 “那我们要帮安同窗吗?” 徐宥齐如是说着,下一刻立马又道: “叔叔,我不是想要安同窗的谢礼,我只是……” 徐宥齐皱着小脸,似乎想要解释一下,可见此前徐韶华的话他到底是记到心里了。 “我只是有些担心他。” 徐韶华闻言一笑,低声道: “我知道齐哥儿的意思,不过,此事可急不得。” 徐宥齐闻言猛的抬起头看向徐韶华,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盛满了疑惑。 难道……叔叔他知道什么吗? 徐韶华但笑不语,倒是让徐宥齐心里猫抓似的痒,可是看着叔叔不过片刻脸上笑意淡去,宛如谁欠了他万两银子的模样,徐宥齐识趣的闭上了嘴巴。 都说女儿家善变,可叔叔亦不遑多让呢! 叔侄二人回到了学堂,徐韶华一屁股坐在书桌前,随后便将临走前看了一半的《书》经继续拿起来翻看。 只不过,徐韶华的动作实在太快,每页不过十息便匆匆而过,让人一时都不知他是在看书还是翻书了。 这本《书》经乃是徐韶华借阅前桌学子的。 大周的县试虽然不难,可却要求学子对四书经书的内容做到通且明。 但在此之前,最重要也是最现实的一个问题,便是这四书五经的购买费用。 夫子手里会有一套完整的四书五经,一般用于授课之用,轻易不会借出。 除此之外,便是学堂的学子相互借阅了,你买一本《春秋》我买一本《易》经,在夫子上课前抄录一篇,如此方可省一大笔钱。 而这,才是贫寒学子们的日常。 徐韶华和徐宥齐二人手里倒是有一本《礼》经,是因为当时学堂里刚好缺一本《礼》经,他二人购置了《礼》经这才得以入了学堂。 一旁的徐宥齐声音洪亮的背了一会儿书后,便发现自家叔叔那信手翻书的模样,小包子脸不由一皱: “叔叔,叔叔……” 徐韶华闻声抬起了头,只是面上的表情并不和善,他方才正沉浸其中记忆,疯狂头脑风暴,脑仁儿已经有些隐隐作痛却冷不防被人打扰。 他实在是做不出一个好脸色来! “何事?” 徐宥齐被徐韶华那冷淡的面色吓了一跳,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曾经被叔叔厌恶的时候了。 徐韶华看着徐宥齐跟兔子似的瑟缩模样,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怎么不说话?我还能吃了你?” 天才科举路 第11节 徐宥齐见徐韶华语气虽然冷淡,但还有几分玩笑之意,这才敢大着胆子道: “叔叔,一会儿文先生就要来了,你,你还是认真点儿诵书吧。” 徐韶华闻言眉头皱的更紧了,诵书,那种最消耗体力的活计,哪里有他墨记下来来的快? 他生而过目不忘,吟诵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尤其是……他现在已经有些饿了。 “我省得。” 徐韶华如是回答,徐宥齐本来松了一口气,可是等他再抬头看去的时候,便发现徐韶华将手里的《书》经翻的更快了。 不过片刻,徐宥齐便眼睁睁的看着徐韶华将那本书经翻完,直接还给了前桌的学子,自己则以手支颐,闭目养神。 徐宥齐渐渐瞪大了眼睛,可心里却又不免有些急躁,叔叔明明说过,他知道他们二人读书不易,怎么还这般不知珍惜?! 可还不待徐宥齐说什么,他只觉得窗外阴影一闪而过,他抬眼看去,正是面色严肃的文先生! 也不知文先生看了多久? 徐宥齐不由得都替徐韶华有些担心,果不其然,文先生一脸怒色的走了进来,哪怕是徐宥齐被文先生教授的时间不久,也能看出文先生眸底的冷色。 不多时,随着一阵钟声响起,文先生那有些压抑着怒气的声音响起: “上一月为汝等教授了《诗》经,之后又用半月与诸君巩固研习,不知汝等如今可都已经背诵下来了?” 学子们面面相觑一番,明明半月前文先生不是已经考过一次了吗? 怎么今日又旧事重提? 随后,文先生直接道: “现在汝等即刻将《诗》经呈于案头,接下来的默义便是本次乙班的月试,后五名者请铁先生伺候!” 文先生这话一出,众学子不由倒吸一口气凉气。 这文先生当初与他们第一次见面,便直接请了“铁先生”上了书桌,期间有一二调皮的学子挨过两下后都手掌通红肿胀,整整半月都握不住书! 上次秋假后的临时考核,不理想的学子占比过大,文先生并未处置,谁能想到文先生他会杀一个回马枪?! 随着“铁先生”上桌,众学子几乎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整间课室安静的仿佛只有研墨的声音。 一炷香后,文先生直接开口: “准备时间到,汝等提笔,吾念一句,汝等需记下吾所念之题目并答出下一句。” 文先生说完,不待众人反应,便连珠炮一般说起题目,因为文先生语速极快,学子们奋笔疾书才能追上文先生的速度。 这便罢了,就连文先生等候他们书写下一句的时间也是少之又少,几乎只有在文先生念出题目便能对上下一句的人才能跟上。 开始文先生的题目还只是一些简单的《桃夭》、《蒹葭》,可等到后面便越来越偏,以至于即便是在前面坐着的几个学子下笔都开始犹豫起来。 这一犹豫,后面的题目也渐渐有些跟不上了,一时间急的他们鼻尖直冒汗,握着毛笔的手臂都不由颤抖起来。 文先生抬眼看着众学子的表现,眼中闪过一抹失望,心性不稳,若是这些学子遇到前朝的口义,只怕都要铩羽而归。 但即使如此,文先生还是没有停下,今日他怜惜他的学生,来日科举的考官可不会怜惜。 与其让他们在科举前受尽磋磨,也好过他日功败垂成。 毕竟,他们皆家境不丰,很可能这辈子他们有且仅有一次科举的机会。 文先生心中叹息,随后便将自己的目光缓缓移向最后一排,也正是让他气的突然来了这么一场月试的源头。 但见少年正伏案疾书,他眉眼低垂,头也不抬,手中的笔倒是颇有韵律的动着。 自始至终,都不曾停下。 文先生眼中闪过一抹诧异,毕竟第一排中已经有学子放弃了,可是那徐韶华却仍旧不紧不慢的写着。 就好似,他方才所念的题目他皆铭记心间一般。 但是,这可能吗? 文先生只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实在有些不该,等将最后一个题目念完后,等了一炷香便直接让所有人交卷了。 而这时,徐韶华也悠悠然的放下了笔。 “正所谓满招损,谦受益,一次的头名不是永远的头名,希望汝等皆能谦虚谨慎,对学问报以敬畏之心。” 文先生收齐考卷后,严肃的对众学子说着,只是目光却在徐韶华的身上淡淡扫过。 徐韶华方才又是记忆又是写,原本混了水饱的肚子能量快速蒸发,这会儿整个人的身体都靠着书桌,神情恹恹。 倒是一旁的徐宥齐看着自家小叔叔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一下子提起来了。 下一刻,文先生竟让众学子自习,而自己则开始当堂判卷! 完了,小叔叔危矣! 第13章 眼看着文先生已经开始判卷,徐宥齐只得干着急,用了好一会儿才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自己面前的书本上。 此前,小叔叔说他可以将诗三百背诵下来,着实引得他也生出了几分要强之心,故而这半月他丝毫不敢有所懈怠。 原本他以为自己背诵的已经足够扎实,可却没想到今日文先生突如其来的一考,他才发现自己对一部分字体还是有些不熟悉。 而本朝取消了口义,改为默义,那么对于书面文字的要求便更高了。 徐宥齐如是想着,不由绷紧小脸,随后取出一沓用过的纸出来,将方才心中不熟悉的文句一一重新默写下来。 虽然徐宥齐不比徐韶华有过目不忘之能,但却做起事来全神贯注,不多时便将全部精力投入进去,自此心无旁骛。 徐韶华这会儿胃里已经渐渐泛起酸意,他一面抚胸顺气,一面抬眸淡淡看了过去。 若是他没有感觉错,方才小侄子看着自己的那眼神还“热情如火”呢,这不过片刻,竟是已经镇定下来了吗? 徐韶华看着徐宥齐,若有所思。 该说不说,小侄子能够成为男主,可不单单是靠书里那些因缘际会呐。 徐韶华脑中思绪飞腾,转移着自己的注意力,尽量让自己忽视腹中翻涌上来的饥饿感。 这些日子他渐渐摸索出来自己这具身体的规律了,因为饥饿导致他不管是体力还是脑力都会有一定的debuff。 但是他要读书,必须要耗费脑力和一定的体力,而以膳堂能让他吃到水饱的程度,最多可以足够他全神贯注的看一个时辰的书。 毕竟,他要留着点儿体力走回去嘛。 总而言之,只是水饱对于徐韶华来说,还是有些不够。 徐韶华也有一些别的发现,比如他要是吃饱了的情况,哪怕只是水饱力气也会比寻常时候大上不少。 比如之前有一天,他曾经无意将学堂的一块不知放置了多久的大石头不小心移了一寸。 要知道,当初学堂初建时,那块石头仿佛和里面黏住了一般,无法移动,这才不得不让它在学堂里占据了方寸之地。 徐韶华过后悄悄将其推了回去,谁也没有告诉。 但此事倒是让徐韶华有些好奇,若是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吃饱,会不会有一些别的发现? 而就在徐韶华心里胡思乱想的时候,上首的文先生眉头皱的都可以夹死蚊子了。 除了第一排文先生比较满意的学子外,大部分学子的答卷那叫一个不堪入目。 说来也是,现下学堂里大部分都是普普通通的农家子弟,虽然家中略有薄产,想要改换门庭。 可是,天资、努力、机遇,一关一关,皆难过啊。 随着文先生的脸色越发难看,课室内的声音都越来越小,一时间众学子都纷纷恨不得夹着尾巴做人。 要知道,若是被请了铁先生受疼不说,最要紧的是丢人啊! 眼看着文先生手里的纸张越来越少,却不想文先生突然面色一缓,看着看着,竟是情不自禁的赞赏的点起头来。 这是这次月试他看到的最满意的答卷了! 全篇作答,从题目到答案无一错漏,字迹清晰,笔画齐全,即便是文先生有意考校的几处难点也都做到了尽善尽美。 文先生眼中顿时蕴起笑意,这才抬眼去看署名处—— 等等,徐韶华? 文先生表情里的惊诧头一次有些掩盖不住! 他看了又看,这才发现这些日子徐韶华的字迹进步亦是不可同日而语。 与曾经软趴趴的笔画相比,现在的他已经可以做到最基本的平整顺直。 如此种种,让文先生回想起自己此前那个念头,竟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可思议起来。 徐韶华他……不会是真的可以将自己口述出的题目都记下了吧? 文先生如是想着,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眸底一抹激动之色飞快闪过! 他不会是要教出一个进士出来吧?! 这在许氏学堂二十年里,还从未有过!!! 文先生如是想着,有些郑重的将那份考卷放在自己左手下,这才强忍激动继续看了下去。 却不想,下一份考卷正是徐宥齐的,他虽然不比他的叔叔答的尽善尽美,可也只有几处笔画疏漏而已。 最重要的是,他才六岁! 他们叔侄二人才入学一月有余罢了! 文先生一时心情的激动无以复加,等他将所有答卷一一看完,这才终于平静下来。 “咳咳,接下来吾便将汝等的考卷分发下去!” 文先生声音中带着几分威严,原本便惴惴不安的学子们一时心中更加惶惶。 但即使如此,该来的总是完来的,文先生铁面无私,更是有心让众学子紧紧皮子,当下只淡淡道: “现下吾所念之人为本次月试居中者,听到名字之人上前领纸。” 文先生这话一出,众人心里狠狠一跳,但随后文先生便一刻不停的念了一长串的名字。 等到最后,文先生手中只留下了八张考卷,乃是本次月试的前三名和后五名。 而这里面,竟是有两名学子都是前排的! 天才科举路 第12节 一时间,众人不约而同的将目光瞥向了最后一排的徐氏叔侄,他二人来的最晚,尤其是那徐韶华虽然在秋假后的临考有几分成绩,可这半月里他碰都未碰过诗三百,只怕这后五名中,应有他叔侄二人的名字! 徐宥齐对于众人投过来的目光,小脸上并未有别的表情,可是心里却焦急万分,他用余光瞥了一眼身旁的小叔叔,也不知在他做什么。 嗯……小叔叔在发呆。 徐宥齐:“……” 午后斜阳投进屋内的阳光轻柔的笼着少年,那对鸦羽般的长睫低垂着,一动不动,和他的主人一样安详的享受着午后的静谧时光。 这一幕让徐宥齐差点儿想要抓狂的揪着小叔叔的衣领疯狂摇晃: 叔叔哎,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快要被打手板了啊啊啊!!! 可是,这一刻徐宥齐也只能在他的大脑里化身尖叫鸡罢了。 文先生也未曾留给众人多余的时间,当下便直接道: “接下来,是后五名:张兴、王思、刘文……” 文先生每念一个名字,便有一个学子如丧考妣的站了起来,有的面色苍白,有的羞愧的抬不起头。 等这三人的名字念完,已经有不少人将目光放到了叔侄二人的身上了,可是文先生接下来念出的名字却是让他们跌破眼镜: “杜霄!” 下一刻,第一排的座位上竟然站起一个身影! “先生,我,我怎么会……” 杜霄这会儿也有些不可置信,要知道,乙班的座次排名都是根据每次月试变动,即便他有所退步,也不应该如此啊! “这些日子,你私下开始背诵《书》经,却不知巩固《诗》经,除了那些耳熟能详的词句外,不管是题目还是答案错字百出,你让吾如何判?” 文先生语气分外严厉,而杜霄听了文先生的话,脸上更是火辣辣的,他,他,他只想早点学完去考县试试上一试,却不想…… 而随着杜霄的失利,众学子原本放在叔侄二人身上目光变得慎重起来。 杜霄都在后五名的话,那岂不是说明这叔侄二人中最起码有一人在前三了? 这个认知让其余学子不约而同的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才入学几日?! 而伴随着文先生将最后一人的名字念出后,众学子的目光已经彻底呆滞了。 好家伙,前三都被这叔侄两个给包揽了啊! 而徐宥齐听到这里,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小叔叔,小叔叔他竟然是前三! 徐韶华看着徐宥齐那瞪大的双眼,在那白嫩的小脸衬托下倒是犹如猫儿似的的呆萌可爱,他不由勾了勾唇。 徐宥齐被徐韶华一笑,整个人几乎从脸红到了脚趾头,天啊,那他刚刚那么担心小叔叔……算什么? 文先生看着众学子神色各异的模样,不由抚了抚须: “接下来,是本次月试第三名——徐宥齐。” 徐宥齐猛的抬起头,起身一礼,激动的小脸涨红: “学,学生谢过先生!” 文先生莞尔一笑: “好,好,好,你虽是学子中最年幼的,可却聪慧灵秀,又能吃苦,望你今后仍能砥砺前行。” “是,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随后,徐宥齐迈着小短腿从文先生处抱了一沓纸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看着自己桌子上纸张,徐宥齐笑弯了眼睛。 与此同时,众学子看着徐韶华的眼神也在这一刻陡然发生了变化,这家伙平日在课室里看着懒懒散散的,竟没想到是个深藏不漏的! 这一刻,徐韶华到底是第一还是第二,对于其余人来说已经都没有那么重要了。 当初这叔侄二人一同入学之时,众人只觉得徐韶华那般大的年纪才来读书不过是陪读罢了。 可谁能想到,当初的阴郁少年秋假后便仿佛变了一个人。 临考头名后,他便如同一颗蒙尘宝珠被擦掉了灰尘一般,绽放起了独属于他的光芒。 下一刻,文先生悠悠念起了第二名的名字。 第14章 “周秉信。” 文先生这话一出,课室顿时一静,就连周秉信都有些难以置信的站了起来: “先生,不知学生……错在何处?” 要知道,秋假时他一直在地里劳作,在功课的复习上确实有些失误,可临考之时的失利让他这段时间拼了命的学习,他不敢说自己对诗三百可以倒背如流,但也不至于连个头名逗无法拿下! 文先生看着周秉信的眼神十分温和,他缓声道: “此番月试,较之上次你确实答的不错,然……你虽背诵无误,却是有一处错字,故而为次名。” 文先生这话一出,所有人都不由面露惊讶之色。 先生这话的意思,莫不是那徐韶华此番月试无一错处?! 而在众学子瞠目结舌之际,文先生也终于将目光投向徐韶华: “本次月试的头名为——徐韶华。” 即便已经毫无悬念,但是文先生依旧停顿了一下,让众学子堪堪回神。 徐韶华随即起身行礼: “有劳先生。” 文先生只是抚了抚须,看着徐韶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心中却是更加满意了。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如此心性,若是他日上了考场方能立于不败之地啊! 徐韶华并不知文先生脑补了什么,当下只是上前领了一刀纸,随后便退了回来。 文先生这突如其来的一场月试,让他这会儿已经彻底懒得去思考别的了。 等徐韶华回到位置之后,文先生这才开口道: “接下来,汝等按照吾在考卷上标注的排名更换座次。” 徐韶华作为第一名,与他交换的正是方才不甘心向文先生发问的周秉信。 周秉信乃是乙班年纪最大的学子,比徐韶华还要长一岁,可却生的较徐韶华整整高了一个头,还有几分壮实。 这会儿听了文先生的话,周秉信干脆利落的收拾好了自己的桌子后,看向最后一排少年那瘦削的身影。 “大徐同窗,我来帮你搬!” 周秉信看着少年那慢吞吞的动作,直接走过去帮忙。 徐韶华闻言不由眼睛闪过一抹惊讶,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 “那便多谢周同窗了!” 少年笑容清浅,素日里不曾注意过的精致样貌在这笑容下,轻而易举便足以将人的目光死死吸引。 周秉信看的呆了一会儿,这才仓促回神,他不知为何只觉得脸上生热,只挠了挠头: “大徐同窗生的瘦弱,想来也没有几分力气,你我同窗乃是缘分,力所能及之人,何必言谢?” 随后二人一起将徐韶华桌上的笔墨纸砚,书本,书袋的换到了第一排。 不过周秉信力气大,并未让徐韶华耗费多少了力气便已经将东西搬的差不多了。 等看徐韶华这里放置妥当了,周秉信又去帮徐宥齐,文先生见状又道: “所有人,吾给汝等一刻钟的时间将座次安置妥当。徐韶华,你随吾来。” 文先生说完,便转身朝外走去,徐韶华有些不解,但还是跟了上去。 太阳已经西斜,原本炙热的光晕变得柔和,院中金桂飘香,洋洋洒落,文先生在桂树下负手而立,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这才转过身道: “徐韶华,方才你在看《书》经,是也不是?” 徐韶华点了点头: “先生说的是,诗三百我已经尽数记下,闲暇之时预习一二旁的经书也起应该的。” 徐韶华说的坦然,文先生看着他的眼神却有些复杂: “是吗?那不知《书》经你预习的如何了?” 徐韶华思索了一下,还算谦虚的回答道: “背诵不成问题。” 文先生沉默了一下,眸子里情绪翻腾,语气中的激动有些压抑不住: “果真,那吾要考校你一二!” “但凭先生吩咐。” 徐韶华垂首听题,文先生也并未留情,只是语速飞快的提问,徐韶华亦是对答如流,等到最后文先生眼中的激赏之色终于不再掩饰: “好!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徐韶华,你告诉我,你如今到底记下几本经书了?” “回先生,不过是《诗》《礼》《书》三本罢了。” 徐韶华如是回答着,可实则是其余两本放眼乙班,一时借阅不到罢了。 《礼》是自己家的,《书》是即将学习的,徐韶华都在考虑要不要等休假的时候去城里的书局读一读其他的书了。 文先生听了徐韶华这话,思索了一下便明白了徐韶华的困境在何处,当下直接道: “既如此,吾那里的《易》经你且带回去读吧。” 文先生目光殷切的看着徐韶华,与平日里几乎判若两人,他又继续补充道: “但,吾亦有要求。以后午饭时分,你用过午饭后便来吾的院子一趟,告知吾你背诵如何。” 文先生将自己的要求说了出来,可这要求远比徐韶华原本打算去城里书局看书的念头轻松多了,徐韶华更是惊讶非常,但文先生的话直接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他毫不犹豫的点了头。 天才科举路 第13节 “是,先生!” 随后,文先生又询问了一下徐韶华的背书速度,得知徐韶华只需要读过三遍便可以倒背如流,他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随后又勉励了徐韶华几句,这才让他离开了。 当日,徐韶华和徐宥齐同时取得骄绩且带回厚厚一沓先生奖励的纸张的消息让徐远志走在回家路上的脚步那叫一个健步如飞! 齐哥儿是打三岁就跟着自己认字,性子稳,坐的住,全家这才决定送齐哥儿入学,没想到他小小年纪便是课室中的第三名。 可是,华哥儿不一样啊! 他打小虽生的好,却不怎么爱搭理人,当初华哥儿上学堂家里是咬碎了牙才送来的。 可是,这才多久啊,这孩子就是课室里的头名了! 这说明什么?! 他老徐家天生就是出读书人的! 徐远志高兴的笑不拢嘴,一路走路带风的回到了徐家,等徐家人知道了叔侄二人今日取得的优秀成绩后,那叫一个高兴。 林亚宁狠狠心,在今日的拌野菜里放了小半勺猪油,随着“滋啦”一声响起,空气中散发出浓郁的香味,让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咽了咽口水。 无他,现在的人们肚子里着实有些太缺油水了。 那半勺猪油,让徐家人开开心心,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 就连徐韶华也觉得自己今日腹中都不似往常那般饥饿了。 等吃过了饭,徐远志拿了一个小杌子坐在院里,手里明明端着没滋没味的白水,可他却吸溜的津津有味。 可是,徐远志喝着喝着,突然将目光放到正在修理木柜的徐易平身上,神色突然变得和蔼可亲: “老大啊,你过来,爹教你认字。” 徐易平:? 徐易平一脸不明所以的走过来,看着徐远志在地上画下的字,挠了挠头: “爹,您忘了,我看见字就头晕!” 徐远志:“……” “朽木!朽木啊!” 小老头气的吹胡子瞪眼,直接站起来扭过身走了。 …… 翌日,随着早课结束的钟声响起,徐韶华和徐宥齐正准备去吃午饭,周秉信便走上前来,将一包点心双手交给徐韶华: “大徐同窗。” 徐韶华这会儿饿的肚腹抽疼,被周秉信一拦,不由面色微沉: “何事?” 周秉信被徐韶华这般吓了一跳,呐呐道: “我,我想请大徐同窗教我,教我如何能不出错!” 昨日,周秉信私下与其他同路的同窗讨论过徐韶华两次为头名的事,而在其他同窗拼拼凑凑出来的信息里,这位大徐同窗可是了不得! 根据有心人的观察,大徐同窗自临考后,对于诗三百可是再未过手,那么为何他能做到一错不出? 周秉信相信,大徐同窗一定有自己的特殊技巧。 徐韶华听完了周秉信的解释后,面色在一瞬间有些古怪。 片刻后,徐韶华指了指安安静静在一旁等着的徐宥齐,道: “你若是真想知道,不妨先看看齐哥儿每日如何学习吧。至于这个,你且收回去吧。” 徐韶华自己虽然腹中饥饿,可是这周秉信的家里也并宽裕,这包点心对他来说也是来之不易,他只怕受之有愧。 “不不不……” 周秉信虽然对于徐韶华的回答不甚满意,甚至觉得徐韶华在忽悠他,但还是执意要将点心交给他。 有道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相信大徐同窗迟早能看出自己的诚心来! 到时候,他说不定就愿意教自己了呢? 而就在两人拉扯之际,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悲愤的哀嚎,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发生什么事儿了?” “怎么了?” “好像是甲班出事了……” 甲乙两个班平日里虽然没有什么交集,可那是因为大部分甲班的学子生性倨傲,自恃自己许家子的身份,对于乙班的学子皆是态度鄙夷。 现在甲班出了事儿,众人倒是有点看热闹的心情,纷纷朝甲班而去。 徐宥齐抓着徐韶华的袖子,小声道: “叔叔,咱们去吗?” 徐韶华点了点头,牵起徐宥齐的手: “我们也去瞧瞧。” 也不知之前甲班那些人对安望飞的伤害有多大,他竟一日都不愿等,便直接实施了他们的计划! 第15章 这回儿正是饭时,待徐韶华和徐宥齐赶到甲班门口时,已经有一群过来用饭的许家族人在一旁看热闹了。 徐宥齐身量小,拉着徐韶华在人群里穿梭,不多时叔侄二人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甲班里,安望飞整个人跌坐在地上,面前是一块已经四分五裂的砚台,他双目通红,看着不远处几个学子表情委屈又隐忍,口中细碎喃喃: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你们要的清欢楼的点心我给了,怀宁的宣纸、临阳的墨、我通通都给了,为什么你们还要这么对我! 这砚台,这砚台是我要给刘先生的啊!这是前朝慕熙丞大家亲手刻制的砚台啊,你们让我,让我如何如见刘先生?!” 安望飞说着,脑中却浮现起那被自己曾经打心眼里敬重的刘先生那用冠冕堂皇的态度,前倨后恭的姿态来索要砚台的景象,心中又酸又涩,不由悲从中来,竟是忍不住低声呜咽抽咽起来。 安望飞一边哭,一边将那砚台的残骸收起来,瓷制的砚台在他手指上留下细碎的伤口,不一会儿已是鲜血淋漓,让人不由心生怜惜。 而一旁抱胸看着的几个学子没想到这会儿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这会儿脸上也有些不自在起来。 也是安望飞时间选的好,这会儿正是饭时,人流密集,他方才那般声势自是容易吸引不少人过来。 这会儿听了安望飞这话,许氏族人也不由议论纷纷: “那清欢楼的点心可不便宜,一包最少也要二钱银子哩!” “这也就罢了,那怀宁来的纸才贵,一刀纸便是一两银子,我读书那会儿哪里舍得用?” “临阳的墨亦是价值不菲,这哥儿生的白胖,只怕是被人给坑了啊!” “也是个好孩子,瞧瞧他都哭成什么样子了,手都划破了,平日里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正在这时,人群里突然有人道: “咦,这不是许老三家里的林哥儿吗?许老三前头还说他家林哥儿得了先生奖励的纸墨,许老三别提多高兴了!” “那个我也认识,那是许成家的翰哥儿,那天我去他家里,倒是真看到屋头里摆了一包点心! 许成一辈子好吃懒做,要不是族里有族学,翰哥儿哪能读书,没想到他们在学堂里干这事儿!” 随着几位认识那些学子的许氏族人话音落下,一个穿着深蓝直裰的中年人直接变了脸色: “哼!族学是许大人特意为我许氏一族谋得福利,可如今竟有你们这些败坏我许氏族学风气之人,他日若是传出去,让许大人颜面何存?!” “此事不可小视,须得请族长来主持公道!” 中年人的话让不少人面色大变,有那些学子的亲友也在这一刻打起马虎眼来: “孩子玩闹而已,哪里值得那般大动干戈了?” “就是就是!许琦你别仗着自己读了几本书就在这儿瞎说!” 许琦闻言脸色铁青,他指着安望飞: “瞎说?你可知道这哥儿口中那出自慕熙丞大家的砚台价值几何吗?此物有价无市,便是白银千两也不易得!” 许琦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价值千两的砚台,这事儿可不是能随意压下去的! 而一旁原本有恃无恐的几个少年学子这会儿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一时表情瑟缩起来,他们呐呐道: “我们也不是有意的!” “谁让安望飞他偷偷摸摸绑着,死活不给我们看!” “就是就是!他要是早点说是送给刘先生的,我们能那样吗?” “住口!” 刘先生姗姗来迟,原本清爽的青衫这会儿黏在他的手臂上,额角的汗水沾着几缕凌乱的头发,显然他是一得了消息便冲过来了。 可即使如此,也没来得及阻止那些学子说出不该说的话。 刘先生走到安望飞面前,飞快的调整表情,他深吸一口气,这才含笑扶起安望飞: “你这孩子,那日怎么没有说是这般贵重的砚台?此物何其珍贵,先生受之有愧啊!” 安望飞被刘先生扶着站了起来,他的手上还有些细碎的伤口,将方才拾起的砚台碎片染的鲜血淋漓。 安望飞谨记徐韶华当日教他的话,只是没想到刘先生真的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改口,所以慢了一拍,等刘先生都要急了这才轻声道: “有感先生辛劳,区区俗物聊表心意罢了。” 刘先生闻言终于如释重负的露出了一个笑容: “罢了,你的心意,先生知道了,以后万不可如此了。” 安望飞闻言低低道了一声是,但随后却满目失望,所以,这件事就要这么结束了吗? 安望飞下意识抬眸看向人群,却冷不防看到人群中的一张神态阴郁,却又精致无比的容颜。 徐韶华冷眼看着刘先生按照他的猜想,做出那等准备浑水摸鱼的不要脸之举。 天才科举路 第14节 等对上安望飞看过来的眼神时,徐韶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让他稍安勿躁。 而下一刻,人群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刘先生,此举只怕有些不妥吧?” 文先生的声音传来,众人不约而同的让开了一条小道。 文先生乃是族长特意聘得的先生,听说来历很是不凡,也是听闻许氏学堂愿意接纳周边乡里的学子,有兼容并包之风这才来此。 而且,在文先生的教导下,许氏学堂确实在短短三年间出了五位秀才,许氏族人对他很是敬重。 “文先生,你怎么来了?” 文先生抬眼一扫,就看到了在人群中看戏的叔侄二人,他淡淡瞥过,道: “学堂今日发生这样热闹的事,我又非耳聋眼瞎之人,过来瞧瞧也是应该。 倒是刘先生你……这价值千两的慕熙丞的砚台可非小物,许氏学堂所冠之名,可是京中许大人的,今岁末可是京察之期,你可要慎重才是!” 文先生说完,便对着徐韶华招了招手: “久等你不来,吾特来寻你。徐宥齐,你也来。” 随后,文先生便带着叔侄二人转身离去,可是他身后的刘先生却面色难看极了。 不多时,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终于决定将族长请了过来。 今日甲班所有学子直接停课,族长带着几位族老一一审问,这才知道这些生而就有读书资格的许氏儿郎日常究竟干了什么事! 而他们从安望飞手里哄骗来的东西也都被族长计算出了数额,等这个数额出来的时候,许氏族长整个人都像是老了十岁。 但随后,他还是咬牙让人将安父请了过来,商议此事如何解决。 安父被请过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有些懵,还以为是安望飞闯了什么祸,整个人谦卑的腰都矮了半寸。 可等从族长口中听说了整件事情的全貌后,原本好性儿的安父直接气的一掌拍在了桌案上: “好!好!好!尔等是欺我安家无人啊!整整一千三百余两白银,竟然时被这么几个少年郎从我儿手里压榨出来,许家族长,如此重金,我看我们还是上公堂吧!” 他安家,到底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不了他就卖地卖物,也要给儿子讨个公道! 许氏族人闻言也是面色一变,他听了族人转述的文先生的话,哪里敢让这事扩大化,当即便一改曾经的倨傲,拉着安父细声软语,想要将此事私下解决。 可安父只是看了一眼安望飞那被划破的手指,怒道: “说一千道一万,你们可有将我儿放在眼里?他手上的血都结痂!” 许氏族长这才发现安望飞的惨状,又是一番人仰马翻。 他与安父磨了整整一下午,嘴皮子都磨薄了,安父这才终于松口: “三件事:第一,这些银子既然许家族长你已经算出来了,我也不再追究旁的,只一点,谁贪的谁家补,补不出来我安家还缺长工,签长契,老子还不完还有儿子! 第二,所有贪了我儿好处的人,都得上我安家登门赔礼道歉,否则我安某人定要上京城请许大人做主。 第三……你们不是还有一个乙班,我儿上那个,省得一天天看到那些仗势欺人之辈!” 第三点,是安父深思熟虑,捏着鼻子想出来的,只盼着安望飞能抓住这次机会,让他安家彻底改换出身才是! 许氏族人闻言脸色十分难看,但还是咬牙应了下来,一旁的刘先生从头到尾试图插话都被安父直接无视了过去。 最终,这件事以许氏一退再退落下帷幕,而跟在安父身后的安望飞眼中逐渐升起亮光。 他从未想过,这件事竟然可以这么轻而易举的解决! 等安家父子出了许氏学堂,安父坐在马车里,一面给安望飞处理手上的伤口,一面赞赏道: “你小子倒是争气,这还是老子头一次这么硬气的和人说话!也不知你前头怎么给人欺负成那样……” 可不是争气? 突如其来将事情闹的这么大,时机选的妙,话更是说的妙,连在场的人都是那么妙! 更是直接让许氏一族连争辩的机会都没有,如此干脆利落,一击必杀的行事风格让安父都有些怀疑这真是自己的傻儿子能干出来的吗? 安望飞弱弱表示: “爹,不是我,是……” …… 而另一边的徐韶华被文先生带走后,整个人身上的怨气如果可以实质化,那他一定会被黑色怨气包裹的连眼珠子都不漏! 直到,文先生让书童提来了一桌饭菜: “吃吧。” 徐韶华的眼睛“噌”的亮了起来,文先生抚须一笑: “吃过了午饭,吾可要好好考校考校你。” 第16章 文先生这里的饭菜似乎是开了小灶做出来的,里面的清炒时蔬里还有不少碎肉,吃的主食虽然是糙米,可却十分扎实。 等文先生动了筷后,二人道了谢这才举筷。 文先生原本吃的并不多,只是看着自己手边的徐韶华吃的那般津津有味,也不免多动了几筷子。 等到最后,桌上杯盘皆净,来收拾的书童都忍不住嘀咕: “先生近日的饭量大了不成?” 他可是足足提了三个成人的用量,那位年纪小的学子才几岁,最多不过吃半个人的饭食! 徐韶华不知书童的猜测,他这顿饭倒是头一次实打实吃了个七分饱,一时间整个人由内而外都散发着愉悦的气息。 粮食填满胃囊的感觉与旁的杂粮汤水相比,可谓是天差地别! 哪怕是等过后文先生的考核严苛无比,他也是对答如流,让文先生屡屡拍案叫绝。 要知道,那本《易》经他才交给徐韶华一日而已! 文先生颇为人性化的只提问了一小部分,看着徐韶华的眼神却是越发炙热起来: “徐韶华,你老实告诉先生,你需要多久可以将这本经书背下来?” 徐韶华掐指一算,按他现在吃的差不多的程度,一下午足矣。 但是,话不能说太满,所以徐韶华很是保守道: “大概,需要三日。” 徐韶华话音落下,一旁捧着书的徐宥齐惊的书都掉了。 三日背下一本书,难怪小叔叔他能那么风轻云淡的说不管先生考什么他都知道! 文先生听到动静,看向徐宥齐,原本严肃的表情有些龟裂: “他竟不知你之能?” 徐韶华这会儿心情极好,唇角含笑,拱了拱手: “先生,是学生之伯乐。” 徐韶华一出,文先生那叫一个心花怒放,被他死死压制才没有笑出来: “遇见你,亦是吾之幸事。” 文先生眼中含着一丝笑意,他如是说着,随后又拉着徐宥齐考校了一番。 只不过徐宥齐方才被徐韶华一句话震的有些不在状态,对答时还有些磕磕绊绊。 等到文先生看时间差不多,这才让二人离开后,看着叔侄二人一高一矮的身影,他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 徐韶华着实天赋惊人,也不知徐宥齐有这样一个叔叔,可会移了心性? 文先生的担心不无道理,下午本来是刘先生的课,因为安望飞之事乙班全体学子只得自习。 徐韶华因为难得吃好一次,直接将自己整个人沉浸在书海之中,而徐宥齐则是难得一动不动,坐着发了一个下午的呆。 这让一旁准备学习他的周秉信,整个人都惊了。 这大小徐莫不是都是怪胎? 徐韶华目不过诗三百第二遍也就罢了,这徐宥齐怎么也一动不动了?! 一个下午,叔侄二人头一次颠倒过来,徒留周秉信一个人在一旁愁的头发都快掉了。 好容易等到放课,徐韶华和徐宥齐并肩朝门外走去,徐韶华一改之前的“臭脸一摆,谁都不理”,反而直接道: “齐哥儿,你都想了一个下午了,可想出什么结果了?” 徐宥齐呆呆回神,看向徐韶华,小小声道: “叔叔莫不是真的有那……过目成诵之能?” 徐韶华摸了摸下巴,含蓄道: “差不多吧。” 徐宥齐收回目光,又低低“哦”了一声。 徐韶华看着小侄子傻傻呆呆的模样,没忍住揉了揉他那毛绒绒的小脑袋: “怎么,齐哥儿怕了?怕我超过你?我是你叔叔,输给我又不丢人。” 徐韶华玩笑的说着,徐宥齐被揉的舒服,眯了眯眼: “嗯……我才不怕,就是说,叔叔之后一定会比我早点考上秀才中状元吧?那到时候就是叔叔养我了?” 徐韶华:“……” “你一下午就想了个这?” 徐宥齐踢开地上的小石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也不是,但是叔叔要是厉害的话,那爷奶爹娘一定都会很高兴吧?我们家也会一直开心下去!” 徐宥齐说着,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徐韶华,徐韶华不由失笑,他不知道徐宥齐的小脑瓜里想着什么,可他这话却没有什么错: “齐哥儿说的对,独木难支,我们家里的困境只是暂时的,有本事的人从不只盯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他们应该看的是更广阔的天地。” 天才科举路 第15节 “嗯,比如叔叔会养我!” “你小子!” 叔侄俩说完,相视一笑,大步迈过学堂的大门。 只不过,这一次出去后,徐宥齐那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后,小嘴巴倒是很严的只字未提。 小叔叔有那么大的本事,当然不能只有他一个人被突如其来的震惊一下啦! 今天难得下了学,腹中还不甚饥饿的徐韶华倒是心情很好的回了家,至于那被他一手主导的甲班闹剧,他并未放在心上。 只不过,谁也不曾想到,天已经黑了下来,徐家的院门被人叩响。 “谁啊?” 林亚宁刚从后院喂鸡出来,听见门响前去开门,甫一开门,便见外面站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 “敢问,这里可是徐韶华徐小郎君的家?” 安父很是有礼的拱了拱手,而林亚宁方才从鸡圈出来,裤脚还沾着泥,当下便有些拘束道点了点头,随后便扭脖子扬声道: “华哥儿,快来,有人找你。” 家里并未点灯,徐韶华原本正闭目养神,准备将今日下午看过的《书》经在脑中过一遍,也算不辜负文先生中午那顿饭食,这会儿听到娘的声音他随即便走了出来。 “安同窗?” 徐韶华看到跟在安父身后的安望飞,眼神有一瞬的诧异,随后又看向安父: “这位便是令尊吧?见过安伯父,快快请进。” 林亚宁见是儿子认识的人,这才让开身子请他们进来,而听到动静的徐远志等人也纷纷走出来寒暄了几句。 随后,方引着安家父子二人在屋内就坐,桌椅简陋,众人摸索着坐了下来,徐远志寻了点儿灯油点上,屋子里才亮堂起来。 安父是商人,进门虽然一直带笑寒暄,可是却一直一错不错的在心里审视着整个徐家。 而随着灯光亮起的一瞬间,安父在看到站在徐远志身后的徐韶华的一瞬,对上少年那双幽深不见底的眸子他不由得心里狠狠一跳,随之而来的却是那来自灵魂的颤栗。 那是一种来自商人的直觉! 就像是当初父亲毅然决然用全副身家投入军费,进而为他们安家换来了改换门庭的机会! 安父垂下眸子,过了几息才终于呼出第一口气。 起初,他听儿子说起今日那事竟是出于一个少年之手时,他心里还有些不大相信。 可这一刻,他无比确信起来。 安父如是想着,脸上带上了得体的笑容: “鄙人安乘风,这是犬子安望飞,我父子二人漏夜来此,多有打扰,还请您几位莫怪。” 安乘风是天生的商人,他笑的很是和善,让人几乎无法拒绝。 徐远志作为一家之主,当下点了点头,笑呵呵道: “哪里哪里,贤家来此,已是蓬荜生辉。” 徐远志虽然这些年在地里干了多年农活,晒的黝黑,可却谈吐文雅,安乘风心里也不由点头。 这徐家怕是耕读传家,安乘风也不由一丝升起敬重之心,脸上的笑容也变得更加真切起来: “今日我贸然来此,是因为仁兄您教出来一个好儿子啊!我家这不争气的,多亏了令郎这才脱离虎口啊!” 安乘风生了一条巧舌,今日之事被他用巧妙的语言说出来后,那叫一个跌宕起伏,听的徐家众人几乎都入了迷。 而等听安乘风毫不掩饰的说起自己儿子被人欺凌压榨除了一千三百余两银子时,徐家人不由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看着安乘风的眼神一下子多了几分同情。 安乘风也不恼,反而直接苦笑道: “总而言之,今日之事多亏令郎妙计扭乾坤,这里是五百两银票,还请仁兄收下。” 安乘风之所以这么说,乃是因为那原本被摔碎的价值千两的慕熙丞的砚台……现在还稳稳当当的放在安家的库房里! 甚至,安乘风还从安望飞口中得知,若是当初无人仗义执言,那么那块碎裂的瓷砚将成为他的另一条路。 大家慕熙丞亲手规制的砚台被人摔碎后,惶恐小儿惴惴祈求妙手修补……在这小小的瑞阳县城,足够激起千层浪了。 届时,那敢随意收下重礼的刘先生只怕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而那些摔碎了慕家砚的许氏子弟,只怕也逃不过问责! 安乘风忍不住又一次将目光放在了少年身上。 他小小年纪,似乎天然就懂得,何为舌上有龙泉,杀人不见血! 安乘风将那张薄薄的银票放在桌子上的一瞬间,徐易平的呼吸都不由急促了一下。 那可是整整五百两! 他若是种地,只怕是一辈子都赚不到! 有了这五百两,家里破败的房子就可以重新翻新。 有了这五百两,家里两个孩子的学业也不用再担忧。 有了这五百两…… 那薄薄的一张纸,被窗外的风吹的轻轻颤动,一如徐易平那不住颤抖的心。 可下一刻,徐远志却看向徐韶华: “华哥儿,你怎么说?” 第17章 徐远志狠狠克制住自己想要朝银票飘过去的眼神,他活了五十多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一笔横财! 可是,方才安乘风的话他也听明白了,所有的一切都是幼子的计策。 在此之前,他甚至不知这孩子竟是这般内秀! 可是,这一刻徐远志也无比清楚,能想出这般计策的幼子一定不是表面那般普通。 这么一笔横财,或许应该听听他的见解。 徐远志这话一出,徐易平都懵了一下,他没想到爹都无法做主这件事,竟是要弟弟拿主意! 所有人将目光纷纷投向徐韶华,徐韶华原本倚着一旁的桌子,听了这话,他终于坐直了身子,表情淡淡: “嗯……安伯父这是来与我分赃的?” 徐韶华这话一出,徐家人是一头雾水,安乘风也不由一怔,随后笑呵呵道: “哪里,这些是徐小郎君应得的!” 徐韶华嗤笑一声,随后道: “恕我直言,安伯父人不能太贪心。您当真以为经此一事后,那块慕大家的瓷砚在你手中还能有原有的价值吗?” 众目睽睽之下,价值千金的瓷砚碎裂一地,逼的许氏一族步步后退。 此事之后,谁人不知安家再无慕氏砚? 他不过是看不惯刘先生那般以权谋私,欺压学生的行径,让他吃一个闷亏罢了。 可这也意味着,那块砚台即便现世,在安家手里也最多不过一件仿品! 它只会是留给安望飞的念想。 徐韶华话说到这里,安乘风沉思片刻,思及京中那位许大人,背脊不由沁出一层冷汗,他随即道: “是,是我想岔了,多谢,多谢郎君提点!” “所以,这五百两银子还请安伯父收回去吧。当初我帮安同窗,本不为这些。” 安乘风听了徐韶华这话,心中百味杂陈,他看了一眼自家一脸茫然的傻儿子,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不,这五百两银子是我敬重徐小郎君的人品,故而献上,岂有收回之理?” 徐韶华闻言,倒是眼中闪过了一丝诧异,方才这位安伯父进门后的审视他很不喜欢,故而言谈间并不客气。 却没想到,他竟也是个沉得下心,按耐得住的人。 再说这五百两,对于如今的安家来说可是一笔数额不小的银钱,他们既有改换门庭之心,自然不能如此前那般张扬。 若是徐韶华没有猜错,安乘风本是存着将那块慕家砚重新卖出,而那五百两银子不过是五五分成的结果罢了。 “安伯父,您应当知道,今日过后,安家再无慕家砚。” “是,我省得。” 安乘风答的郑重,但还是态度坚定的两指按住银票,往徐韶华的方向又推了推: “以后,我家这不争气的,还需要徐小郎君多多看顾了。” 徐韶华闻言,眉心一蹙,他怎么觉得这安伯父似乎是准备让安同窗赖上自己了? 而一旁的安望飞听到这里,也扯了扯徐韶华的袖子道: “徐同窗,你就收下吧!你不知道,今天那些人在我和我爹面前哭的可惨了,我也终于能睡一个好觉了! 之前那些东西给他们我是怎么都不愿的,可若是徐同窗,我,我打心眼愿意! 若是没有徐同窗,说不定,说不定我什么时候就被他们欺负死了……” 最后一句话,安望飞说的很是小声,可是当初那支玉湖笔的木刺从他眼侧擦过的时候,他是真的怕了。 他怕的一夜一夜都睡不着,唯有晨光微明之际,少年那句“所言一直作数”,才能让他有一丝慰藉之意,浅浅小睡一会儿罢了。 听完了父子二人如出一辙的话,徐韶华扬了扬眉,也没有再含糊: “既然如此,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随后,徐韶华看向徐远志: “爹,既然安伯父一片诚心,您就收下吧。” 徐远志点了点头,没有吱声,只是收起那张银票的时候,手指颤抖,两次才将其拿了起来。 而这时,林亚宁也终于烧好了一壶热水,给安家父子各倒了两碗水端进来,这才觉得屋子里气氛怪怪的。 天才科举路 第16节 因着徐远志没有吱声,林亚宁便也只是送了水后便离开了屋子,随后徐韶华趁着安乘风喝水的间隙,慢条斯理道: “我这儿呢,倒是还有一个或与安家有关的消息要送给安伯父,只不过此事是我的猜测,安伯父可信,也可以不信。” 徐韶华如是说着,可是安乘风原本那么点子傲气早就在方才慕家砚的价值之说中消失殆尽,这会儿他忙不迭道: “愿闻其详!” “不知安伯父可知那些许氏子弟最近一次向安同窗索要了什么东西?” 安乘风看了一眼安望飞,点了点头: “那些许家小子贪得无厌,盯上了先帝特赐我安家的传家宝玉!徐小郎君说起此事,可是这块宝玉有问题?” 徐韶华看了安乘风一眼,点了点头,说起一桩风马牛不相及之事: “今上年幼继位,如今也到了该亲政之时。” 安乘风听了这话,有些不解,徐韶华淡淡道: “听闻安伯父手中的那块传世宝玉乃是先帝贴身之物,今上少时与先帝聚少离多,这么一块意义非凡的宝玉……” 徐韶华点到为止,安乘风也不是榆木脑袋,当下便反应过来,他不禁咽了咽口水: “徐小郎君的意思是,这次学堂之事,并未结束?” 甚至,这只是一个开始。 现在,谋夺他安家传家宝玉的人,并不是一个小小的族学先生,而是那远在京城的四品大员许大人! “这只是我的猜测罢了,毕竟……对于族学中的学子来说,那块宝玉可远不及曾经的吃食纸墨。” 徐韶华顿了下,又继续道: “若是我猜测无错的话,过些时日便是今上生辰之类的大事,只怕有的是人想要借此机会得帝王青眼。” 徐韶华不疾不徐的说完,安乘风身上的汗却是已经起了一层又一层,等徐韶华的话音落下,安乘风立刻站了起来,拱手长揖: “徐小郎君一言,拨云见雾!安某在此多谢徐小郎君提点之恩!” 倘若,徐小郎君没有说错,只怕他安家早就已经在漩涡中心而不自知了! 今日这五百两给的值啊! 徐韶华起身避过,只是摆了摆手: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安伯父不必放在心上。” 安乘风却摇摇头,之后拉着徐远志,几乎把徐韶华都要夸上了天,等到月上枝头,他这才起身告辞离去。 等安乘风离开后,徐韶华立刻便准备回房间,下一刻就被徐远志叫住: “华哥儿,今个这事儿,你是不是得给爹一个解释?” 徐韶华表情一僵,方才在外人面上装逼装的爽了,这会儿听到爹的声音,他肩膀一塌,一脸无辜: “爹在说什么?安伯父不是已经都告诉您了吗?” “哼!你小子倒是藏的深!又是帮同窗反抗欺凌,又是今上先帝如何,我这个当爹的都不知道你是几时想到的这些!” 徐远志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他一个当爹的,从别人嘴里知道自己儿子有多么牛逼,这像话吗?! “呃……我就是看到那事儿随便想想来着。” 徐韶华很是诚实的说着,徐远志还要再说什么,林亚宁锁好院门后便推门走了进来,看着徐远志吹胡子瞪眼的模样,直接把徐韶华护在身后: “咋啦!大晚上的说华哥儿作甚?明个华哥儿可还要上学堂哩!” 徐远志胡子翘了翘,直接把那五百两银票拿出来放在桌上: “我说他,我哪儿能说他?人家一字千金,咱们华哥儿也是不遑多让!” 林亚宁有些不明所以,她还不曾见过银票,手里拿着那张银票一脸疑惑,徐远志这才低声道: “这是安家方才送来的银票!价值……五百两。” 最后几个字徐远志几乎用气声说出来,下一刻林亚宁差点儿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多,多少?!当家的,你说这是多少?!” “是五百两,娘。” 徐易平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唇,看了一眼一旁安静如鸡的徐韶华,小声道: “原来读书真的有用,爹,你说我现在学还来得及吗?” 徐远志一巴掌呼上去: “你学个屁,你不是看见字就头晕吗?” 徐易平挠了挠头: “但是我看见银子不晕啊,我可以……克服一下来着。” 徐韶华闻言,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还是头一次听到大哥说话这般有趣。 而一旁的林亚宁终于堪堪回神,直接将那张银票奉为至宝,小心翼翼的揣到了怀里: “财不露白,你们一个个都收敛点儿!等这段时间风声过了,我们再另作打算!” 徐韶华闻言不由点了点头,他也是这么想的,娘虽然不识字,可却直觉敏锐。 不过,林亚宁虽然那么说,但等到第二日徐家的伙食标准一下子翻了一倍。 原本隔三差五才有的鸡蛋,林亚宁一气打了六个,加了面粉摊成了蛋饼,快出锅的时候撒上一把小葱,那叫一个葱香四溢,软嫩弹牙! 徐韶华一个人就吃了整整三大张,林亚宁还一个劲儿道: “华哥儿多吃点儿,不够还有!” 完了,林亚宁还从灶头下摸出来四个大大的烤红薯,给徐韶华和徐宥齐一人两个,让他们等到学堂饿了再吃。 以前家里没有条件,现在拿几个红薯让孩子们当零嘴也不算什么。 只不过,一出门徐韶华就一会儿一口,走了一半就将那烤红薯吃完了。 迎着初晨的微风,徐韶华不由惬意的眯了眯眼: 吃饱的感觉,真不错! 第18章 吃饱了的徐韶华看着意外的温和,便是刚好在学堂门口遇到的安望飞都得了他一个笑脸。 随后,安望飞立刻跟一只得了召唤的小兽一般,乐颠颠的冲过去: “徐同窗早呀!” “安同窗早。” 徐韶华笑着打了一个招呼,而后安望飞便心情颇好的和徐韶华叔侄并肩进了学堂的大门。 只不过,三人刚一进门,迎面便与几个甲班的学子不期而遇,那几个学子此刻全无曾经的张扬跋扈之姿,眼下一片青黑,走路一瘸一拐,只怕是在祠堂跪了一夜。 可即使如此,安望飞看到他们还是不由自主的身体颤抖,这是他近一年被人霸凌欺负的应激反应。 下一刻,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声线温和却坚定: “安同窗,日后还是同窗,你且与几位同窗打个招呼吧。” 安望飞不可置信的回头看了徐韶华一眼,而徐韶华只是眼含鼓励的看着他,那只手看似随意却始终坚定的撑着他,不让他后退半步。 半晌,安望飞看着那群在另一边一动不动的甲班学子,硬着头皮道: “几位同窗,晨安。” 安望飞话音刚一落下,那群甲班学子顿时被吓得连连后退,连话都不敢说便落荒而逃。 而看到这一幕的安望飞不禁满脸茫然,他还以为他们少不得又要讥笑嘲讽自己。 却没想到,这一次像是老鼠见了猫的竟是他们! 这一刻,安望飞心中原本的惴惴不翼而飞,他甚至在这一刻心中升起了一丝疑惑。 曾经的他,为什么会那般害怕那么一群鼠辈? 原本应该伴随他一生的阴雨,在这一刻仿佛被人轻飘飘拂袖挥去,取而代之的是阳光明媚,霞光满道。 安望飞只觉得自己的胸口处,突然被填的很满。 如果,这种东西可以具象化的话,那应该是勇气与自信吧。 徐韶华早就已经收回了手,这会儿仿佛没事人一样,抄着手,闲闲的朝右边走去。 安望飞反应过来后,连忙追了上去: “徐同窗,我……” 安望飞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在这一刻他却觉得自己的语言贫瘠的厉害,那轻飘飘的感谢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徐韶华抬眸看向安望飞,眸中带了几丝疑惑,安望飞憋了许久,这才挤出几个字: “徐同窗,今天午饭不要吃太饱,我带了我娘做的点心!” 安望飞拍了拍自己的书箱,不用呆在甲班,他也不必躲躲藏藏了。 安望飞这话一出,叔侄两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那便多谢安同窗了。” 徐韶华含笑说着,安望飞却觉得徐同窗似乎笑的更好看了,一时间,不由自主的挠了挠头,笑得傻乎乎的。 安望飞从甲班转来,文先生也并未对他有什么优待,只让他如同徐韶华他们当初才入学那般坐在最后一排,只等下一次月试的排名出来再更换座次。 而安望飞对于文先生这样一视同仁的举动,心里不由的松了一口气。 旧日的伤疤,本不必日日掀起的。 只不过,安望飞唯一苦恼的一件事,便是他要隔着好几层后脑勺,才能看到徐同窗那一看就比寻常人要圆润好看许多的后脑勺了。 今日终于将自己吃饱的徐韶华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是温温热热的,头脑更是清醒无比,一整个早课的状态那叫一个精神百倍。 天才科举路 第17节 以至于文先生都因此有些自得于自己突飞猛进的授课水平了。 好容易等到放课,徐韶华在膳堂里吃完了每日惯例的饭菜后,难得不用避着人去偷偷喝汤来混水饱。 毕竟,他要留着肚子品尝安伯母做的点心了! 只不过,在此之前,他还要去接受文先生的考校。 徐韶华简单告知了安望飞这件事后,换来了安望飞一个同情的眼神,文先生何其严厉,被文先生盯上,徐同窗一定也不好受吧。 随后,安望飞便很有义气道: “我陪徐同窗同去!” 徐韶华听了安望飞这话,不由失笑: “文先生只是考校我的背诵罢了,安同窗不必前去的。” “要去的,若是文先生提问太难,我,我可以悄悄的帮徐同窗!” 安望飞压低了声音,随后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这事儿他还是第一次做。 徐韶华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看着安望飞跃跃欲试的模样,还是让他跟上了。 而徐宥齐这一次没有同去,昨日他浪费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正要趁这会儿补回来。 而等安望飞陪着徐韶华一同去了文先生的院子后,还没怎么样,便直接被文先生考的外焦里嫩,还是徐韶华看不下去替安望飞解了围。 但接下来安望飞也不好意思再待下去,只得告辞出门。 出去的安望飞并未走远,而是在文先生院外的不远处等着徐韶华。 秋日午后的阳光带着淡淡的暖意,和着院内时不时传来的背书声,让安望飞靠着树,不由有些昏昏欲睡起来。 “啪!” 一声清脆的裂瓷声响起,安望飞揉了揉眼睛,担心的向文先生的院子看去,而后,他才后知后觉的将视线移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似乎是刘先生的院子。 安望飞犹豫了一下,只觉得自己内心处有一个声音,驱使着他走过去。 文先生与刘先生的院子相隔不远,中间只隔了一片竹林。 而安望飞方才正好走到了两座院子交界处的大树旁,原本轻易不会被人听到的声音才被他偶然捕获。 这会儿,安望飞小心翼翼的移动着脚步,走到了刘先生的院外,而此时,里面正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刘怀仁!若不是你,我许氏一族何至于被一介商贾牵着鼻子走,你倒好,当初大人的安排事,你倒是做出来个什么结果?!” 安望飞听到这里,心下不由一惊,那似乎是——许氏族长的声音! 大人的安排…… 是那位,许大人吗? 安望飞一时间只觉得眼皮子飞跳,而后里面又继续传来吵闹声。 “若非是你许家子弟太过顽劣,将安家子逼之过甚,岂会有这次之事?要怪,也只能怪族长你纵容太过纵容族中子弟!” “你!若不是你想要给自己昧好处,哪里有这桩事?还要我许氏替你赔了那一千两银子!慕家砚,你也敢要!” 许氏族长寸步不让,他并未读过多少书,若非当初许大人飞黄腾达,他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宗族族长罢了。 可是这些年,京里有许大人,他也见过不少好物件,说话自然硬气。 “我不管!这慕家砚要不是你,那安家子才不会带来学堂,大人可没有要什么慕家砚! 那一千两银子,你得赔一半!否则我便去信告知大人,你是如何狗仗人势,想要私下昧下慕家砚!” 许氏族长那浑浊的目光打量这刘先生,他知道刘先生附庸风雅,他手里那些私藏怎么也值个千八百两了! 刘先生听了许氏族长这话,只是头疼的揉了揉额角: “满口胡沁!当初要收下安家子时,他们送来的字画,可是早早就被我送到大人府上了!” 许氏族长听了这话,还真迟疑了一下,但随后他还是继续道: “可是那整整一千两的银子,我手下是怎么也不够,此事因你而起,你得管! 还有,大人来信说,圣上的圣诞不日就要到了,又是京察的节骨眼,那件东西可还没到手!届时若是无法与大人交差,你这好日子也到头了!” 许氏族长语带威胁的说着,刘先生闻言也是眉头紧锁: “这能怪我?安家子能送来慕家砚,就说明他们安家在读书之事上颇为舍得,下一步再索那先帝玉佩岂不是顺水推舟,谁成想……” 刘先生本想要用慕家砚做一个跳板,将安望飞对自己的孝敬价值拔高,届时索要安家宝玉也不会遇到阻碍,可人算不如天算。 刘先生这话一出,许氏族长才知道他还有这个意思,正要说话,却不想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树枝断裂的声音,两人不由面色一变: “谁!” 二人急急冲出门外,这会儿正值午膳时分,本不会有人来此,所以他二人才敢直接交流。 而就在二人四下张望之时,那片竹林里突然响起一阵鸟雀的哀鸣和猫儿呜呜捕食的声音。 “原来是野猫捕鸟,倒是虚惊一场。” 刘先生松了一口气,随后又瞪了许氏族长一眼: “罢了,我这里还有一百两银子,你且拿去,此事不要再张扬,我自会去信向大人说明!” 二人随后回到院子里,小声低语起来。 与此同时,徐韶华这才方才自己方才弹出石块的手,在安望飞“呜呜”的抗议声中,松开了捂着他嘴巴的另一只手。 安望飞本被吓得心脏扑通直跳,可这会儿却一脸崇拜的看着徐韶华。 方才,徐同窗竟是只动了两下嘴唇,便直接将那二人忽悠过去! 还有那随手甩出去的小石子,都是那样让他心折! 安望飞眼睛亮晶晶的,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徐韶华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拉着他悄悄离去。 二人刚走没多久,许氏族长也一脸满意的离开了刘先生的院子。 身心俱疲的刘先生正准备泡壶茶松快一下,却突然面色一变。 这会儿正是饭时,那些野猫平日可都是守在膳堂的! 随后,刘先生便急忙冲出院门,在竹林里搜寻着什么。 第19章 徐韶华带着安望飞飞快离开,中间一刻都不敢停止,直到二人快要到了课室外,他这才慢下步子。 “徐同窗方才一手好口技,当真是精彩绝伦!” 安望飞星星眼的看着徐韶华,只是徐韶华却难得的没有多言,只是皱眉思索着什么。 安望飞见状,也后知后觉的觉出几分不对味儿来,他有些小心的看着徐韶华,道: “徐同窗,方才我们已经避过了,你为何还这般紧张?” 徐韶华闻言抬头看了安望飞一眼,嗤笑一声: “安同窗,你也太天真了。方才那两人神情焦急,只怕安同窗听到了不该听的事。 可他们本就是冲着安家而来,安同窗今日下学后,最好直接将此事告知安伯父,让他早些决断。” 徐韶华这话说的安望飞颇有些云里雾里,可是这里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安望飞只得作罢。 当日下学,安望飞便坐上马车急急朝家中赶去,徐同窗那般严肃,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懈怠。 而等安望飞回到家中,却发现父亲竟也早就已经在正堂等着他了。 “飞哥儿,你回来了。” 安望飞点了点头,还来不及说什么,安乘风便直接起身,低声道: “随爹来。” 安望飞忙跟了上去,父子二人一同进了书房,但见那红木书桌之上,放着一块即使天光黯淡,也依旧犹如玉质荧荧的砚台。 那是块极近精美的瓷砚,胎体细腻,造型精致,是这世间无二的精品。 “爹,您怎么把慕家砚拿出来了?” 安望飞有些不解,安乘风缓缓走过去,将那块慕家砚拿起来,不舍的摩挲了许久,这才递给安望飞: “飞哥儿,拿着。” 安望飞有些茫然的将这慕家砚捧在掌心,下一刻,安望飞直接道: “摔碎它!” “爹!” 安望飞忙惊呼一声,他急急道: “爹,旁人不知也就罢了,这咱们都知道这慕家砚是真品啊!” “摔!” 安乘风重重的说着,安望飞愣了愣,看着安乘风含着沉怒的脸,他还是咬咬牙,缓缓举起手中的瓷砚,狠狠摔了下去。 “啪!” 随着一声清脆的碎瓷声响起,那价值千两的慕家砚被摔的粉碎,瓷片飞溅,安望飞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呐呐道: “爹,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这是他和徐同窗,一起用他们的方法所保护下来的唯一之物啊! 这是,他在那群豺狼虎豹手下唯一保护下来的东西! 为什么要摔碎它? 安望飞迷茫之余,看着自己的双手,竟是忍不住的颤抖起来。 他知道自己生性懦弱,被人欺负了不敢反抗,可是他还是想要护着家中之物。 可是,为什么还是护不住? 天才科举路 第18节 安乘风看着安望飞痛苦的模样,心如刀割,但即使如此,安乘风还是狠下心道: “因为,这世道商贾低贱!如此珍宝,在我们手里要么护不住,要么……就只能是这样的下场!” “爹——” 安望飞喉头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安乘风却缓缓走到书桌后,无力的滑坐下去: “我儿,你可知道……还有一个月便正好是圣上的圣诞了?” 安望飞口中泛着苦涩,那徐小郎君的话他不敢怠慢,用了整整一日,动用了他所能动用的所有人脉,这才终于打探到了京城之事。 原来,一月之后真的是圣上的圣诞。 也是,圣上即将亲政前的第一个大办的圣诞! 安望飞听到这里,抿了抿唇,将今日听到之事一五一十的告知安乘风,安乘风听完几乎全身无力的靠在椅子上。 这一刻,他只觉得有些难以呼吸。 原来,早在他不知道的许多时日前,便有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兜头扣了上来! 到了这一步,他当真可以躲过吗? “徐同窗说了,请您……早做决断。” 安望飞看着爹那张冷汗淋淋,惨白骇人的脸,还是闭着眼睛将最后这句话说了出来。 安乘风听了这话,原本呆滞的眸子却仿佛在这一刻注入了一丝生机,渐渐有了神采: “对,对,对,还有徐小郎君!还有徐小郎君,他一定有办法!飞哥儿,我们走!” 安乘风猛的站起身来,但随后,他又顿住: “不,不行,徐小郎君那般谨慎,只怕昨日之事并不妥当……” 安乘风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心脏嘭嘭直跳,撞的胸骨都隐隐泛起疼痛,可是安乘风无暇顾及这些。 不知过了多久,安乘风这才道: “三日后,便是学堂的旬假,你以请教功课之名,请徐小郎君来家中一趟。” 安乘风知道这样有些怠慢,可是他实在是没有别的法子了。 他甚至不知,暗处是否还有盯着他们安家的眼睛。 这一刻,安乘风无比庆幸自己当初为了不暴露身份,连马车也没有坐,悄悄前去徐家之事。 安望飞看到安乘风即便这般焦急,也要如此小心翼翼的模样,咬紧下唇,点头应是。 等到第二日,徐韶华从安望飞口中听到了这话,难得赞赏的点了点头: “安伯父是个沉得住气的,此事……我应了。” 这是徐韶华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在安乘风没有送上那五百两银子前,虽然家里表面上看起来十分平静,可是内里其实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还是昨日晚饭时,林亚宁高兴之余说漏了嘴,徐韶华这才知道家中将那盆预备明年春才卖出的兰花卖掉后,家里已经十分紧张。 可是,徐远志见家里两个孩子都有读书的天分,所以前两日已经都准备和徐易平趁着秋收后空闲的几日进山打猎了。 村里人平常不会进入深山,只因早些年村里的一支进山打猎的年轻人,曾经在深入其中后遇到了狼群,十几个年轻人里只活下来了一个,就这……还被狼撕掉了一条胳膊! 是以村人都对深山讳莫如深,哪怕是当初徐易平悄悄去摘了果子,林亚宁都有些紧张。 在此之前,徐韶华从未想过自己的求学之路,可能需要家人付出生命。 可以说,安乘风送来的那五百两银子,是一场及时雨,才没有发生让他追悔莫及之事。 安望飞本来说出这话的时候,还有些惴惴不安,因为他来时爹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强求,若是徐小郎君不愿便就作罢。 可是,这会儿徐韶华就这般轻飘飘的答应了下来,还是让他有些不可置信。 “徐,徐同窗,你,你答应了?!” 安望飞瞪大了一双眼睛,徐韶华不由笑了笑: “我答应不好吗?” “不,不,不是……” 安望飞拼命摇头,他是没有徐同窗那的本事,可是他还是小声道: “可是,徐同窗,这件事会很危险……” 安望飞声音越来越低,他觉得自己有些矫情,若不是徐同窗,只怕他们安家被榨干了所有财产,都要当一个糊涂鬼。 他明明那么希望徐同窗的帮助的。 “危险?” 徐韶华微笑摇头,随后拍了拍安望飞的肩膀: “安同窗,人生处处都是意外,我所为……只求问心无愧。” 徐韶华说完,随后大步朝课室走去。 安望飞怔怔的看着徐韶华的背影,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这或许是自己终其一生也应该追寻的身影。 片刻后,安望飞回过神朝课室走去。 今日,是刘先生的晨课。 随着上课的钟声敲响,一个石青色的身影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 与刘先生曾经的犹如翠竹般的衣衫相比,石青色的衫子仿佛为其蒙上了一层阴影。 等刘先生在上首坐下后,乙班的学子还有些反应不过来,过了三息,学子们这才起身行礼: “刘先生,晨安。” 刘先生点了点头,面色不怎么好: “诸君,晨安。现下,请诸君请出《大学》……” 刘先生勉强按耐住性子教一篇文章,只是眼睛却一直锐利的从上首缓缓扫过。 安望飞本就因为昨日听到那些话,心里惴惴,这会儿第一课就碰上了刘先生的课,心脏几乎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而等刘先生的目光落到他的身上时,安望飞全身上下的汗毛几乎都在这一刻炸了起来。 所幸,刘先生只是扫视过去,并不曾在安乘风的身上有过多的停留。 那日,甲班学子一举叫破安望飞给自己献上重礼之事,若是他在这会儿为难安望飞,只怕名声就要彻底坏了。 为人师者,最为重名。 刘先生深吸了一口气,更何况,昨日他在竹林里并未找到鸟类的羽毛或者什么新鲜血迹。 这让刘先生心中早就升起怀疑之心,故而昨日他多方打探,才知道昨日午膳时分,确实有学子前往文先生院落! 而那学子—— 刘先生目光犀利的看向第一排第一个的徐韶华! 这个才入学一月有余的农家子,不过短短一月便一跃成为乙班头名的学子。 随着时间的推移,晨课在放课钟声中结束,等刘先生叫了一句放课后,众学子纷纷准备散去。 “徐韶华,你随先生来一趟。” 刘先生含笑看着徐韶华,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第20章 徐韶华闻言,含笑称是,只是在低头收拾书桌的一瞬,眸色一深。 昨日他情急之下,用的法子留下了漏洞,若是刘先生是大大咧咧之人,倒是可以糊弄过去。 可是,一个能为了安望飞手中传家宝玉步步设套之人,又怎么会是一个粗心的人? 转瞬之间,徐韶华将书袋收好,放在桌上,便面色如常的朝外走去。 而隔壁的徐宥齐则是一脸茫然的看着小叔叔离开,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短短几日间,家里、学堂都好像在无形中发生了改变。 但要说具体改变了什么,他一时也说不上来。 徐宥齐犹豫了一下,揉了揉小脸,小大人似的叹了一口气。 也不知刘先生找小叔叔有什么事儿,他还是先再读几页书吧。 总不能以后真要小叔叔养吧? 随后,徐宥齐便将方才合上的书重新打开,认认真真的看了起来。 而最后一排原本心中焦急的安望飞看着徐宥齐那般镇定的模样,突然心中微定。 小徐同窗不过六岁便如此沉稳,与他相比,自己这般慌乱,想什么样子? 徐韶华并不知安望飞被自家小侄子上了一课,这会儿他跟着刘先生的脚步,亦步亦趋的到了刘先生的院外。 刘先生突然顿住,直接指着墙边的脚印直接厉声道: “昨日,你便是在这里偷听的吧?非礼勿听,你是如何学的!” 刘先生这一手来的猝不及防,他身负师长威严,又声色俱厉,若是寻常半大的孩子只怕要被他当场吓得眼泪就要流出来。 可是,徐韶华那日走的时候,便已经匆匆将周边的情景扫视过一圈,如今亦是历历在目,自然不怕他诈自己。 徐韶华闻言,眉头紧皱: “刘先生,请您莫要与学生玩笑,若是您无事的话,学生还要去膳堂吃午饭,稍后文先生还要考校学生。” 刘先生一错不错的盯着徐韶华的脸,那小小年纪,便已经生的光彩照人的少年,这会儿满脸写着不满,可却顾忌他师长的威严按耐不发。 没有。 还是没有。 少年太过平静,他的眸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对于刘先生的质问他只有莫名其妙和淡淡的不满,那是被人冤枉的不满。 刘先生重新打量了一下徐韶华,当初少年才入学的时候,他曾听人说,他已有一十一岁,许是家中穷困,他看上去比同龄人矮了半个头。 天才科举路 第19节 这会儿他憋着气站在那里,脸颊微红,连那被灰衣布袍遮掩的皮肤处都泛着红,倒是像一个颇为生动的玉面娃娃。 也是,他还小呢。 刘先生抿了抿唇,将唇抿成了一条直线,隐隐向下压,须臾后,他才叹了一口气: “徐韶华,是先生昨日丢了一件重要的东西,听人说你昨日从这里经过,这才想要试一试你……是先生不对。” 刘先生软和下语气,看着少年有些愤愤的模样,从怀里掏出一包饴糖: “这是先生的赔礼,你莫气了。嗯?” 刘先生晃了晃手中的饴糖,笑吟吟的说着,完全不见方才那严厉苛刻的模样。 这饴糖,可是这些农家孩子最喜欢的东西了。 刘先生这话说完,徐韶华一把接过饴糖,语气中还有一丝不满道: “学生不怪先生。” 刘先生微微一笑,将手收回袖中,这才看着徐韶华,试探道: “那,徐韶华,你昨日可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徐韶华低头看着手中被油纸包裹的饴糖,头也不抬道: “学生不知,上课还来不及,哪有闲功夫管旁人?” 正常人,谁会关注路上遇到的人? 若是那偷听之人,岂会光明正大的与人打招呼? “那可有看到什么猫猫狗狗之类的?你们小孩子最喜欢这些了,不是吗?” 徐韶华闻言,犹豫了一下,刘先生看着他的眼神渐渐锋利起来,只可惜徐韶华这会儿正在低头把玩那油纸上系着的细绳,并未察觉。 “学生没有印象。” 徐韶华思索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刘先生闻言,眼中的厉色渐渐淡去。 刘先生方才那两问,若是心里有鬼之人,只怕早就被他绕了进去。首先第一问,刘先生是在向徐韶华确认当日是否还有旁人经过。 若是想要掩盖,这是一个很好的借口,还是由刘先生提出的,届时哪怕说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都有可能摆脱嫌疑。 尤其是,在刘先生方才那番声色俱厉的质问后,为了摆脱“麻烦”,真正心中不安之人十有八九会就坡下驴,也就落入了刘先生的陷阱。 而第二问……则是刘先生根据徐韶华的回答,临时加入的,可即便如此,若是徐韶华试图通过言语,从侧面印证那只猫的存在,才是落了下乘。 要知道,刘先生今日原本就是为了那只“猫”才找上门,方才徐韶华口口声声不曾注意到人,下一刻又提起猫,不是不打自招又是什么? 所幸,徐韶华轻巧的避过了刘先生所有的语言陷阱,刘先生的眼神变得真正温和起来。 随后,刘先生又和徐韶华说了一会儿话,左不过是些安抚之言。 没多久,刘先生终于让徐韶华离开,徐韶华拱手一礼,告退离开。 “三。” “二。” “一。” 徐韶华在心里默数着,下一刻,刘先生扬声道: “徐韶华,等等。” 徐韶华缓缓转过身,这会儿两人已经相距有段距离了,甚至都有些看不清彼此的面目。 刘先生随后道: “徐韶华,你说,一只猫抓了鸟,却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应该是什么原因?” 徐韶华顿了顿,缓缓道: “刘先生,这您应该问猫。” 徐韶华说完,再度一礼,离开了。 刘先生怔怔的站在原地,难道真的是他多心了? 也是……那猫是活物,若是它只是与那鸟儿嬉闹,又叼去旁处也未可知。 …… 接下来的三日,刘先生恢复了正常的授课,只不过在授课时屡屡提问安望飞,并在安望飞答不上来时,做出痛心疾首的模样。 “亏你还是从甲班出来的……” “如此功底,这月试要如何是好?” “明明当初我瞧着你也是个灵秀的孩子,怎么如今倒是越发驽钝了?” “……” 乙班学子来自周边村庄,并不似曾经的许氏子弟可以由刘先生暗示去排挤安望飞让他捡便宜,所以刘先生只得自己下手了。 而他所提问的种种,大多都是他才讲过一遍的,除非安望飞有徐韶华的过目不忘之能,否则自然少不得挨刘先生的骂。 但刘先生的骂当着所有甲班的学子并不显得多么难听,可日日如此,让原本心中升起希望的安望飞那双眼睛的光芒都渐渐黯淡下去。 被贬低,被打压,桩桩件件,皆因刘先生师长的身份而变得合乎常理。 谁也挑不出一个为自己学生好的先生的理。 而这段时日,安望飞唯一能轻松的时候,便只有每日午饭结束后,和徐韶华叔侄二人找一空处,吃着安母亲手做的点心,暂排烦闷。 终于,他熬过了三日。 旬假当日,徐韶华告知爹娘前去安家和安望飞讨论功课之事,徐远志并未阻拦,只让徐韶华带上了一篮红艳艳的新柿子。 徐韶华提着柿子刚到安家门外,还未进门,便见那看门老汉立刻笑脸盈盈的迎了上来: “您便是徐小郎君吧?我家小郎等您许久了,您快请进!” “有劳您了。” 徐韶华将柿子交给他,随后跟着老汉的步子进了安家的正堂,而这里除了安望飞外,安乘风亦是早早在这里等候。 只不过,这三日他过得是如坐针毡,就连嘴角也着急上火的起了一个大燎泡,他一边走,一边捂着半边脸。 总不好以此陋容来见客不是? 等徐韶华被老汉引着,刚一迈过门槛儿,安乘风便饿虎扑食便冲了过来,抓住徐韶华的双手,表情真挚: “徐小郎君,可算等到您了!” 安望飞虽然心中焦急,可是并未直接开口,而是看向老汉手里提着的柿子,眼中闪过惊喜之色: “呦,这是刚熟的新柿吧?柿子柿子,事事如意,这可是好意头!辛苦徐小郎君了,冯叔,你去交给夫人做成芝麻柿子饼,我与徐小郎君一道品尝!” 周人送礼有数,若是相熟之人送来瓜果一类的吃食,主人家会直接让其上桌同食表示满意。 只不过,徐韶华满打满算才与安乘风第二次见面,安乘风此举有刻意拉近关系之意。 徐韶华闻言唇角噙着一丝淡笑,点头同意。 安乘风长袖善舞,若是有心讨好,总不会让人心生不喜。 随后,徐韶华在客座落座,安望飞陪坐在旁。 安乘风与徐韶华絮絮的说着些安望飞在学堂如何的闲话,看上去好似真的只是来见自己儿子的同窗一般。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时间,冯叔端上了一盘热气腾腾的芝麻柿子饼,柿子饼红润油亮,上面撒了一层细碎的黑芝麻,也一同散发这亮晶晶的油光。 三人分别取了一块品尝,清甜的柿子味与其外脆里嫩的口感相碰撞,甜而不腻,香而不油,让整个正堂的气氛都仿佛在这一刻缓和下来。 待吃过了柿子饼,安乘风让冯叔离开后,竟是直接起身理了理衣裳,冲着徐韶华跪了下去: “请徐小郎君救我安家!” 第21章 安乘风这一跪,让徐韶华和安望飞都震惊到了。 徐韶华也没有想到安乘风竟然如此舍得下面子,他看了一眼呆滞在旁,一时回不过神的安望飞,叹了一口气,就要扶起安乘风: “安伯父,今日我既然会来,自然是愿意与您商议此事的对策,您何必如此?” “不,徐小郎君,若是没有您……只怕待我安家献出宝玉之时,便是命丧之日!” 安望飞没有起身,素日带着笑的脸上,此刻却是泪如雨下。 那许大人为何要从他家飞哥儿入手? 只怕是早就已经存了断绝他安家血脉的心思! 安乘风过后曾听安望飞说过,他在学堂中被那些许家子弟欺凌时,曾经差一点儿……他就失了一只眼! 幸好当初他回来便因为受惊偶感风寒,幸好当初徐小郎君愿为他指点迷津。 否则,安乘风无法想象那些许家子弟还能做出什么变本加厉的事! “飞哥儿,你也跪下。” 安乘风对一旁还在发呆的安望飞说道。 安望飞闻言,沉默了一下,拾起衣摆跪了下来,安乘风则是一脸诚恳的对徐韶华道: “徐小郎君,若是此事解决,我安家必以徐小郎君马首是瞻。若是……我安家还是逃不过算计,我愿以半副身家相赠,谢徐小郎君冒险前来!” 安乘风说的郑重无比,徐韶华微微一怔,随后轻轻一叹: “安伯父言重了,您先请起吧,此事还远不及您想象之难的地步。” 徐韶华说着,伸手扶住安乘风的胳膊,安乘风本来想要推拒,可是不知怎的竟是直接被徐韶华扶着坐在了一边的椅子上。 徐韶华随后又一把将安望飞拉起来,这才开口道: “看来,当初我告诉安伯父之事,安伯父已经查明了?” 安乘风苦笑着抹了一把脸: 天才科举路 第20节 “是,徐小郎君猜测的不错,一月后便是圣上的圣诞,而这圣诞乃是太后娘娘与四位文武大人商议后的亲政之岁。” 安乘风这三日也没有闲着,他毫无保留的将自己这三日调查来的事一一道来,不敢错过一字一句。 能够从那些欺凌飞哥儿的许家子弟的只言片语推测出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动向的少年,他如何敢小视。 而等徐韶华听安乘风的话,手指轻轻点了点椅臂: “安伯父可还知道什么?” 安乘风一愣,随后笑着亲手执起茶壶,为徐韶华斟了一盏茶: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徐小郎君。” 旁人都已经将刀架在自己的脖颈之上,他若是不在最后关头挣扎一下,只怕他日下了九泉也要愧对列祖列宗。 “若非徐小郎君指点,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许大人的手会伸的那么长。” 安乘风叹了一口气,根据他的打探,那位许大人许青云当初曾以两榜进士之身入了翰林,之后坐了五年的冷板凳。 待五年后的京察,得了上峰的评优,自此平步青云,短短十五年间,累获擢升,从当初小小的翰林院庶吉士一跃成为四品大员。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当初许青云登科前曾有一发妻,而待五年后,他又迎娶了上峰嫡女,自此步步高升京中人对此有些心照不宣的鄙夷。 安乘风将自己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不过他在朝中并无相熟之人,故而说的大多是民间百姓相传之事。 徐韶华捧着茶碗,认真听安乘风说完后,这才抿了口茶水,低低道: “若是如此……只怕这次真正想要用安伯父手中的传家宝玉讨新帝欢心的人,便不止是许大人了。” 安乘风面上表情微微一僵,随后点了点头。 先帝是开国之君,又一向喜好御驾亲征,能在京中留下的遗物也不过寥寥无几。 而自己手里那块玉佩,作为先帝的贴身之物,可不是极好的讨好新帝之物? “徐小郎君还是一如既往的敏锐。” 安乘风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唇,徐韶华看了安乘风一眼,缓缓道: “那么,安伯父可是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安乘风先是浑身一僵,随后看了一眼一旁表情呆呆傻傻的安望飞,点了点头。 “死物总归没有活人重要,更何况,飞哥儿他日若科举有成,我安家……也能彻底改换门庭。” 而这,也是安家先祖毕生之愿。 徐韶华听了安乘风这话,神情微微和缓,相较其他的,他怕的是安乘风对那块传家宝玉恋恋不舍。 那些京中的大人,可不是能如刘先生那般好糊弄的,且如今敌强我弱,若是鸡蛋碰石头,只怕落不着好。 幸好,安伯父想的通。 “安伯父可知如今我泰安府知府名讳为何?” 安乘风虽有些不解,但还是道: “知府大人姓袁名容。不过,若是我不曾记错,知府大人已经在我泰安府呆了足足三年。” 徐韶华闻言心里摇了摇头,哪止三年,按照原文,贫瘠的泰安府只有那些无权无势之人才会被丢到这里。 而袁容出身小官之家,待他出生时家中已经没落,等到三十岁时,更是直接被外放至穷困无比的泰安府。 之后,又因为其家世不显,朝中内斗不休,在泰安府足足呆了一十三年之久,待男主高中状元之后,他这位知府才被圣上想起,召回京中。 而徐韶华想起这位袁知府,乃是因为其刚正不阿的品性,不管是在泰安府一呆便是一十三年,还是之后归京,他都始终不畏权势,后期更是成为圣上手中一把喷遍朝野的利刃,给予当时文武四大臣保留势力数次沉重打击。 “听闻知府大人一向两袖清风,想来知府大人也很发愁圣上今岁圣诞之时,该献上什么贺礼吧?” 安乘风听了徐韶华这话,愣了愣,随后低低道: “可是,这位袁知府若是与许大人之流沆瀣一气……” “泰安府贫瘠,当初袁知府能来泰安,且一呆便是三年,安伯父以为为何? 况且……王对王,将对将,由知府大人出面,此事也不会波及至安家身上。” 徐韶华缓缓道来,安乘风听罢后,仔细思索,发现确实没有什么指摘之处,当下也点了点头。 “好,我这就去办。” 徐韶华看了一眼安乘风,沉默了一下: “安伯父准备如何去办?就这样简简单单的献礼吗?” 安乘风有些茫然的看着徐韶华: “自,自然……否则,若是徒生波折,可如何是好?” 徐韶华闻言,一时无语。 “安伯父,如今您远在泰安府却对京中之事颇为了解,倘若坦诚相告,只怕要被心思深沉之辈污蔑,届时……只怕还会影响安同窗。” 这块玉佩能让许大人这般重视,京中自然有的是人打这个主意。 可若是傻乎乎的将玉佩送上,以那些重利之人的心性,只怕想尽办法也要毁了这块玉佩的特殊。 那便得不偿失了。 徐韶华说到这里,安乘风只觉得背脊一凉,等他反应过来,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若不是徐小郎君开口,他还未曾想到这一层。 他想要将这玉佩送出去,就像是想要急着把麻烦丢出去。 可是,他都已经认为其是麻烦了,难保其不会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真的给自己招惹了麻烦! “我,我明白了,徐小郎君又救了我安家一次!” 安乘风深吸一口气,看着少年的眼神却变得炙热坚定起来。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了不得的决定。 徐韶华见安乘风明白,也微微点了点头,含笑道: “安伯父言重了,此前安伯父只不过是担心则乱罢了,现在您想明白了,只怕心里也有章程了。” 安乘风笑着点点头,明明是被个少年夸赞,可是他竟觉得比当初被父亲夸赞时还要高兴。 第22章 随后,安乘风将自己预备如何送礼之法告诉了徐韶华,二人低语了许久,这才终于商议出来一个满意的章程。 而等此事彻底敲定之后,安乘风整个人由内而外的变得轻松了起来,面上带着如和煦春风般的笑容。 只是,等安乘风看向安望飞的时候,表情不由一顿: “徐小郎君,我听我家飞哥儿说,这几日那刘先生又闹起了幺蛾子,听说还牵扯到了您……” 安乘风何尝不想给儿子换个学堂,可是世人如今对行商之人颇为鄙夷,那些清贵的读书人一想到自己门下有一个俗气的商贾之子,纷纷避如蛇蝎。 安乘风如是说着,轻轻叹了一口气。 而徐韶华闻言,却是淡淡一笑: “安伯父所言我自是清楚。” “那不知徐小郎君有何高见?” 徐韶华看向安乘风,又缓缓转向这会儿明显不再状态的安望飞: “等。” 等? 安乘风一脸茫然的看着徐韶华,可是徐韶华却是低头抿了一口茶水,低低道: “安伯父,事情总要一桩一桩一来,为圣上献宝之事,您亦不可大张旗鼓。” 安乘风愣了愣,不可大张旗鼓,那岂不是要瞒着刘先生那些人,那他们是否还会在学堂为难安望飞。 安望飞也想到了这一茬,面色微微一白,而徐韶华见状,放下茶碗,认真的看向安望飞: “安同窗,你若信我,今日刘先生所刁难你的,他日将百倍偿还。” 徐韶华的声音很轻,这会儿已经将近正午,那最炙热的阳光自窗外洒落在少年的身上,都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双黝黑的双眸,在这里都变得玲珑剔透起来,淡淡一瞥仿若上神垂怜人间般,让人不敢细看。 而安望飞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睛,当初徐同窗救下他时的模样,那块碎裂的慕家砚,爹爹下跪祈求的模样……种种皆在他脑中飞快闪过。 安乘风正想要说些什么之时,安望飞直接道: “我信徐同窗,我可以等。” 他这一生,生于商贾之家,幸而有先祖铺路,这才有了入仕的机会。 祖父为此散尽家财,爹爹为此上告下求,可是所有的一切,都比不得方才爹爹为了保护他们家向徐同窗跪下的一刻带给他心灵的震撼。 那一刻,爹爹的身影那样矮,又那样高大。 爹爹可以的,他也可以。 安望飞如是想着,他甚至冲着徐韶华笑了笑: “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我听徐同窗的。” 徐韶华定定的看了一会儿安望飞,但见安望飞那眸中的阴郁之色不知何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根植于内心的自信与从容。 徐韶华也不由一笑: “恭喜安同窗了。” 涅磐重生。 徐韶华虽然没有说出来,可是安望飞却知道徐韶华要说的是什么,当下也是微微一笑: “多亏了徐同窗。” 安望飞说着,又看了一眼安乘风,也低声道: “也多亏了爹。” 天才科举路 第21节 安乘风闻言,身体一僵,下一刻却是老泪纵横,他又哭又笑,可是却难掩喜悦。 他并不懂如何教孩子,只能身体力行的将自己想要告诉他的道理教给他。 幸而飞哥儿懂事。 父子二人在这一刻的关系达到了顶峰。 徐韶华含笑看着这一幕,眼中飞快闪过一丝羡慕,但随后又恢复了平静。 他拿起一块已经有些微凉的芝麻柿子饼小口小口仔细的吃着,这些日子他虽不能完完全全的吃饱,可也不似曾经饿得自己时时胃里泛起酸水,恨不得连人啃了。 而且,徐韶华隐隐觉得随着这样的饮食,他的力气也在缓缓增长。 比如现在,他几乎是用一种拈的手势,轻之又轻的拿着茶碗,否则它很可能会化为一捧齑粉。 这件事徐韶华暂时还不知道如何告诉家人,他可以对外人用尽所有计谋,可是面对家人却不知从何入手。 接下来的半日,徐韶华真的留下来和安望飞讨论起功课,安望飞对此乐见其成,只是准备好点心茶水,乐滋滋的在一旁看着。 对于儿子能有这样一个友人,他很高兴。 等到临别之际,安乘风让人准备了两包点心放在篮子里让徐韶华带回家。 “听飞哥儿说,拙荆所做的点心徐小郎君很是喜欢,也一同让家里人尝尝吧。” 徐韶华推辞不得,只得带上。 等徐韶华到家时,只有林亚宁一个人在家里打扫忙碌: “娘,爹他们呢?” “你爹和老大去地里忙活了,齐哥儿今个看了一天的书,你不是说要那什么,劳逸结合吗?你大嫂引着齐哥儿去挖野菜了。” 林亚宁一面说着,一面从徐韶华手里接过篮子,等看到里面的两包点心不由“咦”了一下: “华哥儿,你怎么回来还带了东西?” 徐韶华将安乘风的说辞说了一遍,林亚宁闻言不由用指尖点了点徐韶华: “你啊,人家安老爷是客气,咱们带去的一篮柿子有什么?反倒是这点心,又是油又是糖的……” 林亚宁自己说着,都有些心疼起来。 徐韶华闻言却微微一笑: “娘,你就放心吧,若是我不收,只怕安伯父才要不高兴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林亚宁想起前不久安乘风送来的五百两银票,顿时哑口无言。 也是,人家五百两银票都送了,何况两包点心呢? 林亚宁如是想着,却不由有些担心的看向徐韶华: “那安老爷能这般待咱们徐家,都是看在华哥儿你的面子上,可是我儿……此事是否危险?若是危险,这银子咱们还是给人退回去吧。” 林亚宁一面做着擦桌子的动作,一面絮絮的说着: “娘不知道你们之前说了什么,可这世上没有天上掉馅儿饼的事儿。” 林亚宁高兴劲儿过了,心里难免有些担心,徐韶华闻言只是拍了拍林亚宁的手,微微一笑: “娘,放心吧,这事儿不是什么难事,只是我帮安伯父一个忙,安伯父想要感谢我罢了。” 林亚宁闻言,眉心一蹙: “果真吗?” “比珍珠还真!” 徐韶华笑吟吟的说着,林亚宁也不由嗔了他一眼: “你这孩子,净贫!” 事说开了后,林亚宁也冷静下来,笑吟吟的说: “不和你闹了,娘去拿两个盘子来把点心盛着,这也是我们华哥儿开始养家了。” 徐韶华闻言也不由失笑,不多时,林亚宁拿了两个盘子过来,一边解开油纸包上的麻绳,一边道: “我做闺女的时候,跟我爹也就是你外祖在城里喝过一次茶,拿茶楼里可热闹了,还有说书的,拉二胡的,别提多有意思了。 那里人都在桌上摆着两盘点心,摆的好看又端正,一层一层,跟座小塔似的。我也想要,可是你外祖问了后,一盘点心就是一钱银子,咱可吃不起。 后来跟了你爹,也就逢年过节能吃两口剩下的,可是那时候哪里有那么多的点心摆着……本想着这辈子只能只能你爹了,没想到现在就享了我们华哥儿的福了!” 林亚宁促狭的说着,随后利索的将一盘点心一层层摞起来,看着那盘点心,她仿佛看到了童年的自己,眼角皱纹细密的眼睛满含笑意。 随后,林亚宁又去拿另一包,只是刚一拿起,林亚宁便表情奇怪: “这点心,掂着怎么硌手?”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打开了包着点心的油纸,这才发现那里面有一包是银票包着碎银,林林总总加起来已有两百两。 而这,应当是安家目前所有的现银了。 林亚宁看到这一幕差点儿没有惊的跳起来: “这,这怎么还有银子?!” 徐韶华也懵了一下,林亚宁看向他,幽幽道: “这就是华哥儿你说的帮了安老爷一个忙?那这忙,你怕是得救了安老爷全家吧?” 徐韶华:“……” 倒也不能说不是。 …… 圣上千秋圣诞近在眼前,且这一次的圣诞非比寻常,乃是圣上正经八百的亲政之年。 若是谁能在这时得了圣上的青眼,他日圣上大权在握,何愁不能飞黄腾达? 是以整个朝野上下分外上心,哪怕是远在泰安府的知府袁容都对此事略有耳闻。 “老爷,我爹特意让人送来的消息,这一次您无论如何也得寻件儿特殊的宝贝让圣上瞧进眼里才是!” 知府夫人拿着家书说着,袁容却是摆了摆手: “夫人,你且看看,家徒四壁,两袖清风,何敢入京啊?” 知府夫人没忍住翻了一个白眼: “我可是听说其余几个府都开始在民间征集宝贝了,咱们可要……” “就咱们泰安府,费再大劲儿,能搜罗出什么宝贝,不过是劳民伤财罢了,不妥不妥!” “这也不做,那也不行,老爷你莫不是要在这穷乡僻壤待一辈子?!” 知府夫人气的满脸通红,袁容捋了捋胡子: “穷乡僻壤有穷乡僻壤的好啊,这次的献礼看隔壁府怎么弄,咱们抄一个就是了,不打眼就行。” “老爷,你!” 知府夫人颇有些恨铁不成钢,袁容却悠哉道: “老爷我这是聪明!不劳动百姓,就能办妥的事儿,折腾那些干什么?这次献礼,除非有人献宝,否则就照我说的……” “大人!大人!有人前来献宝!” 第23章 袁容:“……” 袁夫人:“……” 二人面面相觑一番后,袁夫人面上便是一喜,随后直接道: “还不快把人请进来?若是有女眷来此,直接带到我这里!” 待那人离去,袁夫人这才推了一把袁容: “老爷这下子可不能推脱!这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让您蜗居此处!” 袁夫人几乎喜极而泣,袁容的胡子动了动,片刻后才笑道: “那夫人且在此静候为夫佳音!” 袁夫人重重的点了点头,随后袁容这才抬步朝外院而去。 知府衙门分外内院外院,外院便是衙门一应办公所需的屋宇,知府则住在后院。 这会儿,袁容到了偏厅,便见一个中年男子正坐在椅子上等候,看到袁容来了,他忙站了起来: “草民安乘风,叩见知府大人!” 安乘风一面说着,一面便拜了下去,袁容龙行虎步过去,叫了起: “免礼。安乘风,方才本官听衙役说,你要献宝于本官,不知因何缘由?” 安乘风也不起来,直接双手将一块被红布包裹着的玉佩呈了上去,朗声道: “大人,这块玉佩乃是乾元一十三年,先帝特赐我安家的随身玉佩,草民这些时日每每梦中有一龙袍加身之影,负手遥望北方,也不知是否是先帝想念圣上? 但此梦太过难得,故而草民想要将这块玉佩献给大人,请大人将这块玉佩呈交圣上。” 安乘风句句恳切,他是个天生的商人,永远知道怎样的表情可以让人轻易而举的放下防备。 而袁容听了安乘风这话,也不由微微变色: “你……便是当初资助了乾元一十三年整年军费的安家后人?先帝当初不是曾允你安家三代科举吗?” 莫怪当初先帝吝啬,实在是先帝作为开国之君,首要任务是巩固疆域,至于科举的流程实在无暇他顾。 前朝重农抑商,对商贾极为贬低,先帝当初力排众议给了安家科举之权,在京中可是掀起了好一阵风波。 可如今安乘风已经是与袁容年岁相仿,却是毫无作为,也难怪袁容语气中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了。 安乘风也觉得面上一热,当下只呐呐道: “草民实在不是科举的料子,故而待草民之子出生后,草民便开始让他读书识字,以期不负先帝恩泽。” 天才科举路 第22节 袁容听到这里,面色这才好看了一下,随后他双手接过安乘风手中的玉佩,并将其扶起: “你的来意,本官知晓了,这块玉佩本官定然替你呈至御前。你倒是挑了一个好时候……” 袁容说着,意味深长的看了安乘风一眼,这才徐徐道: “不日,便是圣上的圣诞,圣上自幼濡慕先帝,这块玉佩指不定他日可以为你安家子孙,换来一个了不得的前程。” 袁容这话一出,安乘风心狠狠一跳,但随后想起因为这块玉佩带给他们安家的波折后,只是笑着道: “以后的事,草民不敢想,能让圣上龙颜开怀,便是草民的福气了。” 袁容听罢,眉尖微微一扬,这安家后人倒是能沉得住气,随后,袁容态度也和缓下来,又问了问安家的近况。 安乘风本来想要向袁容告上一状,可是思及徐韶华那日的“等”字,他还是沉下心来,只道一切都好。 等寒暄结束,安乘风便也识趣的告辞离开了。 袁容等安乘风离开后,眸中不由得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这可是先帝的随身玉佩,那安乘风竟然什么都不求吗? 袁容心里百思不得其解,可是看着手里那块被人盘摸的油润饱满的玉佩,不由叹了一口气。 如无意外,这次圣上圣诞,只怕这块玉佩要成为主角了。 难不成真像夫人所说的那样,是老天爷看不得他闲在此处不成? 袁容捋了捋胡子,迈着四方步朝后院走去,手中却将那块玉佩捧得很是仔细。 而彼时,袁夫人早已急的在屋子里转圈了,安乘风此行未带女眷,袁夫人并不知道他要献的宝物为何,心里猫抓似的痒。 等听到门外袁容那熟悉的脚步声,袁夫人立刻捏住帕子站定,一脸期待的看着袁容: “老爷!” 袁容身子一抖,随后忙将自己捧着的玉佩放在了桌上,袁夫人走上前去,仔细端详: “这便是那人献的宝物?此物……不过是普通的青玉罢了。” 袁容“啧”了一声,道: “夫人不妨再仔细瞧瞧?” 袁夫人将那玉佩拿在手里仔细打量,片刻后,她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这是五爪龙?这玉佩,这玉佩是……” “是先帝的。” 袁容接了话,看着那块玉佩也觉得,缓缓吐出一口气。 当初先帝骤然起事,即便后来一路挥师北上,等到临时登基之时,其实手中已经无银可用。 故而,那块本该在登基大典上佩戴的羊脂玉佩不得不换成了青玉佩。 先帝对此却并不介意,甚至一戴便是一十三年,直到安家出面解决了先帝的燃眉之急,先帝这才赐下玉佩。 “安家?是……是那个安家?” 袁夫人有些讶异: “那老爷,安家后人此番上门献宝,可是有所求?” 这么一块先帝曾经的随身玉佩,若是那安家后人提出一二要求,只要不过分,任谁也会想办法满足。 袁容摇了摇头,并将安乘风方才的那番说辞说了一遍: “他不但没有要求,反而还给了我一个坦荡无比的献宝理由。只不过,依我看,这一次若是将这玉佩献上,任谁也无法抹去安家在圣上心里的痕迹。” 先帝戴了一十三年的随身玉佩,对于当初先帝崩逝时才六岁的圣上来说,意义非凡。 而安乘风又在这玉佩之上,加注了先帝对于圣上的思念。有道是,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 只凭这份情谊,谁能舍不得在圣上面前隐瞒这块玉佩呈上的真实原因? 甚至这玉佩过手之人,他日都会得到一二圣心。 如此想来,有这等可以将好处分摊的法子在前,其他想要独占这份圣心的人也要掂量一二。 一个安家是小,可是下面还有的是人。 可是,这等愿意将圣心拱手相让的魄力,又岂是一个平庸之辈所有? 袁容如是说着,想起安乘风方才的言行举止,不由叹息一声: “安家身后……只怕是有高人指点啊!” …… 安乘风悄无声息的将玉佩献了出去,并未惊动一直对其万分觊觎的刘先生。 是以,等到旬假结束后,安望飞每逢刘先生的课,便少不得要被刘先生明里暗里打击一番。 只不过,刘先生没有发现的是,他的每一次言语抨击后,少年眼中的坚定便会更深一分。 一晃又是半月,秋意渐浓,徐韶华和徐宥齐两人穿上了张柳儿抽空缝制的靛青新衣。 泰安府实在贫困,便是那鲜亮些的颜色也需要请人从其他的省城或是府城稍来才是,故而林亚宁思量再三,还是扯了几尺靛青布。 张柳儿绣技不错,在每件秋衣上都绣了花样,她像是天生就对色彩十分敏锐,便是这样的靛青色都能想出法子装点。 这一次,她给每件新衣的下摆都绣了密密麻麻的竹叶,那竹叶是用黑线绣制,行走间仿佛叶随风动,活灵活现。 再加上徐韶华和徐宥齐叔侄二人都生的不凡,即便是一身靛青,也显得他们如同那粉雕玉琢的金童,穿着银子还未出村,便已经被不少妇人拉着打量了,想要也给自家孩子做上一身一样的了。 这日,午饭后。 徐韶华向文先生告了假,和安望飞、徐宥齐两人捡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吃着安望飞特意从家里带来的点心。 今日刘先生更加变本加厉,直接找借口请铁先生罚了安望飞五下,这会儿安望飞的左手还是通红的。 “徐同窗,今日刘先生所言我还有些不太明白……” 安望飞的左手疼的厉害,可这些日子的打磨下,他已经可以面不改色,甚至趁着空闲时间请教徐韶华了。 徐韶华也并未藏私,只是一字一句的说着,一旁的徐宥齐听着听着,连手中的点心都忘记吃了,显然也是听的很用心。 这一次,他深深的感受到了小叔叔过目不忘的好处! 三人一番讨论,很是热闹,等到安望飞将自己不解之处尽数弄明白后,他这才拿起一块点心狠狠咬了一口,盘膝而坐,闭上双眸,平静下心情。 徐韶华见状不由失笑: “安同窗,你这幅模样,莫不是要出家为僧不成?” “徐同窗净会打趣人,我如今倒是想要在腕上挂上一串佛珠来凝神静气,否则我真怕我忍不住……” 安望飞如是说着,苦笑一声。 他可以受辱,可是面对刘先生无数次,无休止的羞辱,他却是得需要些外力来压制。 徐韶华闻言,莞尔一笑: “那就不忍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安望飞顿时瞪大了眼睛,一骨碌从地上爬了起来: “徐同窗,你说的是真的吗?嗷——我的手!” 第24章 安望飞痛呼一声后,也无瑕再顾那火辣辣的左手,而是一脸殷切的看着徐韶华。 徐韶华失笑摇头,他还以为安同窗这些日子当真要养成那不受外物影响的沉稳性子了,没想到只是刺激的条件不同罢了。 随后,徐韶华从怀里取了一块帕子,用清水打湿后,朝着安望飞伸出手: “安同窗,来。” 安望飞呐呐的将自己方才红肿的左手伸了伸出,徐韶华垂眸,轻轻帮安望飞将掌心的灰土擦去,不紧不慢道: “一晃已是半月,想来安伯父的献礼已经早早递了上去。” 京城与泰安府相距甚远,若是由知府往上层层呈递,又不知要多生多少波折。 是以,一月之期,正正好。 徐韶华这话一出,安望飞虽然有些不解徐韶华的意思,但还是说着徐韶华的意思继续道: “不错,我爹也说了,他过后算了一下从咱们泰安府至京城的距离,徐同窗选的时候恰恰好!” “那,有些人可就要坐不住了。” 徐韶华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 安望飞怔了怔,随后立马反应过来,他们从下往上献宝,自然要提前些时日,可是那许大人,甚至是许大人背后之人……等这最后半个月岂不是更加坐立不安。 “所以,刘先生急了。” 徐韶华如是说着,安望飞看着自己又红又紫的左手,试探道: “徐同窗的意思是……刘先生此番请了铁先生,也是因为时间的原因?” “那安同窗可要与我打个赌,最迟明日,刘先生便要变本加厉,以期彻底震慑住安同窗你了?” “啊?那我该怎么办?” 安望飞根本没有想要赌的意思,直接便看向徐韶华,一脸祈求: “徐同窗,难道我明日真的要和刘先生撕破脸吗?那我以后的学业……” 徐韶华笑了笑: “那安同窗可知明日是什么日子?” 安望飞一脸茫然,徐韶华这会儿已经把他的掌心擦拭干净,随后他拍了拍安望飞的肩膀: “明日是月中,也是惯例上,我省学政私访之日。” 之所以是惯例上,那是因为学政也可能会因为各种原因取消这次私访。 可是,这一次有安家献宝在前,安家当初的功绩人尽皆知,安家后人的学业如何,是否有负皇恩,上面自有想要察看之人。 天才科举路 第23节 尤其是,安乘风献宝之时提及先帝,那么倘若他日圣上圣诞之日,若是问及安家后人近况,下面人是说还是不说? 为官之人,都心思精巧,即便知府大人无意,上面还有巡抚大人,而他们也会在一个合适的时间前来。 如无意外,这次学政惯例私访之日便是他们合情合理前来察看之时。 安望飞还是有些不解,徐韶华只微微一笑: “总而言之,明日安同窗便不必再隐忍了。” 安望飞愣愣的点了点头,一旁的徐宥齐也是满腹疑惑,听到这里这才小声道: “所以,安同窗这两日都在忍吗?我还以为刘先生转性了……” 徐韶华看了一眼徐宥齐,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齐哥儿,且仔细看着吧。” …… 与此同时,泰安知府的侧门又一次被人扣响,门一开,那人直接便抬脚进去: “你们大人呢?” “丁大人,您怎么这个时候来了?要是让大人知道,只怕又要怪您了!” 守门之人乃是袁容带来的老人,这位丁大人便是他们大人昔年故交。 只不过,丁大人如今本应在清北省,好端端来此实在不合规矩,少不得要被他们大人念叨了。 “怪我?哼,本大人这次来自有要事,只不过是路过此处,看看他袁铁头是不是真的准备在此颐养天年了!” 丁衡佯怒的说着,可实则眼底却早已蕴起笑意。 二人一边说话,一边进了后院,刚一进门就看到在院子里喝茶的袁容,看到丁衡他也毫不意外: “啧,我算着日子也知道你该来了,来,坐吧。这是你最喜欢的云雾茶,尝尝吧。” 丁衡一听,也没有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 “你几时通了这能掐会算的本事?” 袁容瞥了一眼丁衡,方才还称得上一句谦谦君子的丁衡这会儿直接瘫在自己的摇椅上,跟没骨头似的。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不过他日若是巡抚大人问起,我便将丁大人你这般尊容仔细描摹一番,送给巡抚大人瞧瞧可好?” “袁铁头!” 丁衡气的连忙坐的端端正正,连头发丝都抿齐整了,这才小声嘟囔道: “这一次我可是给大人上书三次,这才得了大人准许过来瞧瞧,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丁衡这话一出,袁容一脸欲言又止的看了他一眼,丁衡立刻道: “你那是什么眼神?” “唔……看聪慧之人的眼神吧。” 袁容慢吞吞的说着,丁衡冷哼的一声,将那刚好可以入口的云雾茶抿了一口,顿时眼睛一亮: “袁铁头,你这烹茶的手艺又长进了啊!” 袁容:“……” “你再唤一句袁铁头试试!” “本来就是,大人说你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是铁头是什么?好了好了,我不说了,不说了就是……” 丁衡在袁容的怒视下,消了声,等一盏茶喝完,丁衡这才小声道: “袁铁,咳咳,袁大人,你就给我小小的透个口风呗,大人为何让我大老远跑来去私访一个……许氏族学? 我倒是听说过,这是许青云当初高中之后才办起来的,难不成是大人他想要搞许青云?” “你在巡抚大人身边办事便这般懒怠吗?如此耳目闭塞,真不怕哪天被人卖了都要给人数钱?” “我本就志不在此。” 丁衡撇了撇嘴,随后还是看着袁容: “袁大人,你就告诉我吧!” 袁容叹了一口气,道: “半月前,我府中得安家后人献宝,正好解了我不知用何物献礼圣诞之忧。” 袁容对上丁衡那渐渐变色的眼神: “对,就是你想的,先帝玉佩。” 丁衡不由倒吸一口气: “难怪,难怪这两日大人的院子戒备的跟什么似的!可是,这跟我走一趟许氏族学有什么关系?” 一个小小的族学,还要让他大老远来一趟! 袁容淡淡的看了一眼丁衡: “自然是谁也不能确保圣上不会看到玉佩,念及安家昔日之功。届时若是圣上问起安家,又该如何作答? 而现在,安家后人便在许氏族学读书,自然需要人去察看一番了。” 到时候,圣上问起之时,总不至于无话可说,反而败了圣上的兴致。 “啧啧,你们这些心,都心脏!” 丁衡啧了啧舌,随后又忽然顿住: “等等,若是这样的话,岂不是这次能来此的,只有我?” 丁衡指着自己,随后把自己气成了河豚: “好嘛!大人他又忽悠我!” 亏他为了见一见袁铁头,还答应了大人要做的那么许多差事! 丁衡颇有些愤愤不平,这会儿他也终于回过味儿来,他们为官并没有那般自由。 大人他们可没有他这位学政有私访之期来出门一趟,否则若要计较,少不得要落得个擅离职守之罪! 袁容看到丁衡这会儿终于回过味儿来,不由大笑出声。 二人又作闹了一通,倒是难得找回了几分少年时光的滋味。 翌日的晨课依旧还是刘先生的,刘先生照旧讲了一遍经书,随后便开始直接提问。 而随着刘先生让学子们合上书的那一刻,其余学子纷纷同情的看了一眼安望飞,如无意外,安望飞又要被刘先生罚了。 果不其然,随着刘先生屡次提问经文释义后,安望飞皆答不上来,刘先生怒极: “朽木不可雕也!安望飞!吾记挂你曾是甲班学子,没想到你一直这般冥顽不灵!今日,吾定要请铁先生好好让你长长记性!” 刘先生话音刚落,随后直接一把抓起那把泛着寒光的戒尺,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安望飞,速速上前来!” 安望飞抬步上前,在第一排与徐韶华的目光对视后,立刻挺直了背脊,不卑不亢的站在一旁。 “伸手!安望飞,你屡教不改,这一次吾罚你铁尺掌手二十下,你可有异议?!” 刘先生这话一出,众学子纷纷倒吸一口气凉气。 二十下! 那怕是要奔着将人的手打废了去的! “学生有异议。” 同一时刻,一片衣角在门外闪过。 第25章 “好,你既无异议……咳,咳咳什么?你有异议?!你有什么异议?!” 刘先生被惊的岔了气,咳了一阵才缓了过来,可是脸上那震惊之色依旧浓烈。 他明明已经将那安望飞揉圆搓扁,任他如何也不敢反抗! 他明明已经磨的他心性全无,只等最后舍下丁点恩赐! 他明明…… 为何这安望飞竟然敢反抗自己了?! 刘先生的目光微不可查的掺杂了一丝阴翳,但他抬眸看去,下面是一张张稚嫩而熟悉的面孔。 他们是他的学生。 他们都在看着他! 刘先生只得深吸一口气,冷冷的看着安望飞,眼神锋利的几乎要从安望飞的脸上刮下一层肉来。 “你有什么异议?” 刘先生的语气极冷,在场学子都从未见过这样的刘先生,离得近的几个学子,纷纷不约而同的打了一个冷颤。 而安望飞听了刘先生的话,只是拱了拱手: “学生实在不知学生错在何处?先生每每授课,所有经文只讲一遍便直接合书提问。 学生也曾在课前将经文尽数背下,先生便只考经文释义,可是……即便是先生您也无法将方才您讲过的经文释义原原本本的复述出来吧?” “你放肆!你竟然质疑师长!” 刘先生厉声呵斥,安望飞方才得了徐韶华都眼神安抚,这会儿毫不退却,道: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此乃学生现今之疑惑,恳请先生一解!” 安望飞说着,腰弯的更低了些,一派诚恳之色,刘先生闻言面色冷冽: “即便吾复述出来,以汝之驽钝只怕也不知对错!” 刘先生被安望飞彻底激怒了,原本一个整日被自己玩弄于股掌之中的玩意儿竟然反抗起来! 天才科举路 第24节 他只想将其一掌拍死! 可下一刻,徐韶华放下毛笔,吹了吹,将自己桌上其余铺着的纸张按顺序整理好: “刘先生,这些日子您讲经的内容,学生皆已记录下来,安同窗且拿去比对便是。” 徐韶华声音不高,可是他这话话音落下,刘先生直接瞪圆了一双眼: “你!你!你!” 徐韶华缓慢的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的看着刘先生: “先生您还有什么问题?这些时日您每每讲经只讲一遍,故而同窗们都是参考学生记录下来的释义。 目前,经同窗们共同认证,学生的记录还不曾出过差错,正适合您一解安同窗之疑。” 刘先生这些日子只顾着完成任务,和安望飞较劲,却忘了现在坐在乙班可全都是奔着求学科举来的学子。 他们的父母皆是在地里辛勤劳作,这才换的他们如今安稳坐在学堂的。 他们皆怀抱感恩之心,岂敢辜负时光? 可他们又太过人微言轻,对于刘先生的种种作为只能按耐不发,幸而徐韶华将刘先生讲过的经义记录下来,才不至于让他们抓瞎。 是以等到徐韶华这话说完,可谓是一呼百应。 “先生,学生可以作证,大徐同窗所言属实。” 周秉言率先站了出来。 “先生,学生作证,大徐同窗所言属实。” “先生,学生作证……” “先生……” 学子们接二连三的站了起来,等到最后,整个乙班的学子都纷纷站了起来。 他们皆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上首的先生,那本该助他们明辨是非黑白的先生。 所有学子纷纷起身一礼,口中是平平淡淡的话语,可是却在刘先生眼中如同千尺浪般,呜咽咆哮着迎面扑来。 此生他未见苍海之广,已识巨浪之威! 刘先生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他看着面前的这群学子,涨红了脸,半晌这才挤出两个字。 “反了!” “你们这是都反了!” 刘先生气的当场就要发作,可手里握着的戒尺却不住的颤抖。 这一刻,他怕了! 这一刻,他竟然怕了! 学子们皆眸色沉沉的看着刘先生,他们无比清楚,这段时日属于刘先生的课对于他们来说,不过是在浪费他们父母亲人用每滴血汗换来的银钱粮食。 连唯一能帮助他们的徐韶华都站了出来,今日他们若不站出来以对不平之事,他日科举青云之路又何能可登?! “好!” 但见一个容貌清俊,头戴金垂冠的中年男子,他双眼含笑,眼尾上扬,一把折扇在掌中击了三下: “少年意气,激昂奋发!今日,吾难得见此盛景,实乃幸事!” 刘先生本就被一群学子驳了面子,此刻又出现了一个不知名姓的外人,他当即恼羞成怒: “你是何人?谁给你的权利随意进我许氏族学!还不速速退去!” 丁衡笑容一顿,看着刘先生这会儿满头冷汗,仪态不雅的样子,口吻淡淡: “圣上。” “圣上?哪门子……” 刘先生差点儿被气的血冲上了头,却显显止住,他脑中飞快运转,随后在短短一瞬之间变换了表情,遂赔着笑: “不知,不知尊驾可是学政大人?” 刘先生颇有些急智,很快就反应过来丁衡的身份,只是他这幅前倨后恭的姿态在本就生性不羁的丁衡眼中分外惹人厌恶。 “你如今是何身份?” 丁衡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直接绕过了刘先生,在一旁的椅子上大刀金马的坐了下来,眼皮子都未掀一下,可却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 是为,官威震慑! 刘先生遂拱手行礼: “学生刘怀仁,乾元十八年举人,见过学政大人。” 刘先生的语气恭恭敬敬,一旁的学子们见状,愣了一下,便准备叩拜: “草民等叩见大人……” 话音未落,丁衡便是一抬手: “不必,本官今日前来,是为私访。只不过,倒是没想到这小小的族学之中,却有如此多有血性的男儿。” 丁衡此语含着赞赏,让方才面上有些惴惴的学子们纷纷不由的红了耳根,是羞红的。 “谢大人恩典。” 徐韶华复又一礼,学子们也纷纷谢恩,丁衡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间在徐韶华的脸上滑过,随后不由露出几分惊艳之色。 方才在外面他便听出来,这里面之事是有一根主心骨撑着,这会儿听到熟悉的声音,他才终于将人对号入座。 可却不想,这少年明明还是青涩的年岁,却已有芝兰玉树之姿,很难让人想象出,这样贫瘠的土地竟然可以孕育出这样一颗璀璨宝珠。 但丁衡这会儿并没有在袁容面前的轻松风趣,离开了大人,他也要自己支楞起来了。 “方才,尔等的争执本官已经明晰,如今本官且问你,你这学生所言可属实?” 丁衡虽然在自己人面前有些玩世不恭,可实则颇为灵慧,方才众人一开口他便已经将所有人对号入座,这会儿他点了点安望飞,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刘先生。 刘先生额角的冷汗唰的一下子流了下来,他看着丁衡支支吾吾: “这,这,大人,这不过是学生管教这一顽劣学子罢了,他一时气话,做不得真……” “哦?” 丁衡“啪”的一下打开折扇,轻摇几许,却似敲在了刘先生的心脏上: “那想必他所提问之事,你定可以对答如流了?” 丁衡说完,不等刘先生开口,便直接道: “这位学子,将你方才记录的经义呈上前来。” 丁衡看向徐韶华,徐韶华也并未含糊,直接拿着方才整理妥当的经义呈交上去: “大人,都在这里了。” 丁衡看了一眼,不由点点头: “你且开始吧。” 刘先生:“……” 刘先生整个人都懵了,他没有想到自己蜗居的这么一个小小的族学在整个清北省千分之一的概率里被学政大人选中。 他也更没有想到,这位学政大人来此不考问学生学问,反而考起了自己这个先生! 可是,这会儿众目睽睽之下,刘先生只得咽了咽口水,回忆起今日授课的内容: “回,回大人,学生今日授课内容为《大学》第……” 刘先生说的磕磕绊绊,可是才开了个头,下一刻丁衡便打断,厉声道: “刘举人,你该说的是第三句的经义,这些年你自己难道连四书五经都不曾熟背下来吗?!” 刘先生闻言更加紧张了,一时汗出如浆,而其余学子看到这一幕,眼中也不由闪过失望之色,此前刘先生便是借此来对安望飞各种刁难,他们起初还不曾质疑过刘先生,却没想到原来他自己尚无法以身作则! 丁衡看到眼前这一幕,想起方才那整个课室的学子作证的一幕,当下只冷冷道: “有道是经师易求,人师难得。而你,刘举人,你连经师都不配做,本官亦不知你如何厚颜居这举人之位! 为师,你愚鲁不堪毫无授业之心;为人,你气大蛮横不知怜悯体恤,依本官看,你这先生便不必做了! 至于你如今这身功名,本官自会上报礼部革去,望你日后好自为之!” 丁衡这话一出,刘先生直接双腿一软,整个人差点儿瘫坐下来。 他当初愿意在这嘎吱角落当个教书先生,便是因为他自知自己学问不如旁人,只想要向上钻研。 而许大人可是许诺他事成之后,允他补缺的! 丁衡说完,也不再去看刘先生那副如丧考批的模样,又道: “对了,听闻当初为我大周捐赠了一整年军费的安家后人也在此,不知是何人?” 安望飞上前一礼,丁衡看着安望飞,又看了看刘先生,一时惊,又一时笑。 他被气笑了。 第26章 “学生安望飞, 见过大人。” 丁衡如神兵天降一般,让原本面目狰狞的刘先生吓破了胆子,也间接救了安望飞一次。 是以安望飞这拱手一礼分外虔诚, 可是从丁衡的视角, 一眼便看到他左手掌心的青紫。 而后,丁衡又结合起方才刘怀仁要继续罚安望飞二十下铁尺掌手,一时心中气愤不已。 安望飞谈吐有度, 举止得体, 又非顽劣之徒, 如此重罚, 实属不合常理。 而丁衡再一联想安家将那块先帝玉佩呈上去之事, 登时便知道这刘怀仁,乃至他背后的许氏族学打的什么主意了! “刘怀仁, 你告诉本官, 这安望飞究竟做了何等罪大恶极之事,才至于让你恨不得将他打废?” 刘怀仁呐呐着说不出口,而一旁的学子们看着刘怀仁那般畏畏缩缩的模样,纷纷抿了抿唇。 天才科举路 第25节 丁衡看出了学子们的欲言又止,随手点了一个人: “这位学子, 你可是知道什么?” 那学子看了一眼刘怀仁, 咬牙道: “草民,可能知道为何刘, 刘先生那般对安同窗!” 安同窗自来到乙班之后,待人和善, 时时总带些他们寻常吃不到的点心与他们分食。 反而是刘先生一直变本加厉的欺辱于他, 此刻刘先生的真面目被揭穿后,他实在不能继续忍下去了。 “哦?你且说来。” 丁衡坐直了身子, 刘怀仁看到这一幕也一骨碌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王思!你素日不好好用功也就罢了,今日你敢攀咬先生,他日何人敢为汝师?!” 刘怀仁试图用这段短暂的师生关系来压制王思,而王思也不由犹豫起来,却不想一旁的丁衡闻言直接冷哼一声: “你只管说来,今日在许氏族学中看到这样的先生,本官亦觉这许氏族学只怕并不配担这为我大周学子传道受业之责!” 丁衡这话不可谓不重,听的刘怀仁都不由侧目: “大人!我家大人乃是四品太仆寺少卿,您这般只怕不太妥当吧?” 可丁衡是什么人?岂会随意受人威胁,当下他只是冷冷一笑: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王思学子,你直言便是。” 王思深吸一口气,这才直接道: “学生,学生以为,刘先生之所以这般对安同窗,是因为安同窗……这段时日未曾向他送上值钱之物。” 王思说着,看了一眼刘先生,飞快道: “安同窗原来曾在刘先生主管的甲班,只不过因为甲班皆为许氏子弟,且都对安同窗百般欺凌,还从安同窗手中榨取了不少东西。” 丁衡听到这里,面色不由严肃起来: “你所言可属实?” 王思点了点头: “此事,学堂之中,人尽皆知。” 丁衡听罢,眼神冷冷的扫过了刘先生: “那安望飞为何离开甲班?你又如何知道他是为了外物?” 王思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唇,继续道: “回,回大人,安望飞之所以离开甲班,乃是因为甲班学子对他的欺凌之事闹大了。 盖因甲班学子照旧对安同窗欺凌时,意外摔碎了安同窗想要送给刘先生那价值千两的……慕家砚。” 王思在刘怀仁满含恨意的目光中飞快说完,而丁衡听完后,直接拍案而起: “小小一个族学先生,竟然向学生收用如此贵重之物!刘怀仁,你岂是私德有亏,本官看你是穷凶极恶!” 这价值千两之物对于泰安府来说何其贵重? 那足矣相当于一府一季的粮税! 随着丁衡话音落下,安望飞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他压抑着哭声,可是身子却不住颤抖: “多,多谢大人。” 安望飞最怕的,是这位大人与刘怀仁沆瀣一气。 从方才刘怀仁说出许青云官职之时,他便一直提着心,这会儿才终于将胸口憋着的那口气释放出来。 丁衡看着安望飞哭成这般模样,不由叹息一声: “你也是,你安家当初在关键时刻舍弃万贯家财,助我大周度过国难,遇此恶师,你本可以向本县父母官求助才是,可至于受这般罪?” 安望飞重重的摇了摇头,声音否透着苦涩: “大人有所不知……这偌大的瑞阳县,除了此处,其余学堂皆因学生出身而将学生拒之门外,学生,学生只能如此。” 安望飞这话一出,丁衡顿时竖起眉头,直接站起来: “胡闹!安家倾尽家财,以解国难乃是义士之举,而你安家入仕更是先帝圣意,今日起,本官倒要看看何人敢阻你入学?” 丁衡掷地有声的说着,而安望飞听到这里,直接双膝一软,跪了下来,他声音带着轻颤: “草民,谢大人!” 这声音里,是无穷无尽的心酸与悲楚。 有学政大人此言,从今以后,他不必再比寻常学子矮半个头了! 而一旁的刘怀仁看到这一幕,心中暗恨不已,明明只差一日! 是的,他本就准备先废了安望飞的左手以示警戒,自此来从安乘风手中得到先帝玉佩。 他相信,安家会知道怎么选! 可是,现在全都功亏一篑了! 随后,丁衡扶起安望飞,直接道: “自今日起,许氏学堂停学停课,能以此恶人为先生者,这学堂许氏一族也不必再办!” 丁衡这话的意思,直接断了许氏以后接纳外来学子的可能,也彻底绝了许氏一族想要借此牟利之心。 “大人且慢。” 但见一个老迈的身影从外面冲了过来,正是许氏老族长,而刘怀仁见此,也忙从地上爬起来,对许氏族长低语几句。 许氏族长刮了刘怀仁一眼,这才乐呵呵道: “大人呐,您且莫急,小老儿乃是许氏一族如今的族长,方才之事小老儿已经听闻,您且先听小老儿说几句话可否?” 丁衡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许氏族长这才笑着道: “大人有所不知,甲班欺凌安学子之事发生后,我许氏一族便立刻将曾经从安学子手中得到的东西以等值的银两赔偿给了安家。 您也知道,我许氏一族广纳周边村里学子,且我许氏人丁兴旺,人一多,自然有行事不妥之人,可却不提我许氏知错能改之事,是否有些太武断了?” 许氏族长巧言令色,轻飘飘便将许氏族学的失察以及刘先生曾经的权利掩盖了过去。 “刘怀仁方才字字句句许青云,本官倒是想要问问,你许氏族学究竟是为了造福乡里,还是为了日后结党营私?” 丁衡并非偏听偏信之人,可是这会儿许氏族长的避重就轻更是让他厌烦不已。 与其相信这许氏族长油滑狡诈的妄言,他更信自己亲眼看到的! 而随着丁衡这话一出,许氏族长也不由面色一变: “大人慎言!” 许氏族长这会儿捏着胡子,缓缓道: “大人方才不过是被这么几个目无尊长的学子蒙蔽了,我许氏族学早在发现事端之后,便已经妥善处理,此事即便是请圣上裁决也亦无可指摘。” 许氏族长一面说着,一面用浑浊的目光看向乙班的诸位学子,是那样的阴翳黏稠,让人几欲作呕。 “圣上?” 丁衡冷笑一声: “圣上若是知道安家后人被尔等这般折辱,愧对先帝英灵,只怕那许青云也落不得好!” 许氏族长闻言却有恃无恐。 圣上,他可不会知道。 一个小小的安家,还不足以圣上记挂。 “大人啊,他们都是孩子,说话做不得数,自然……也做不得证。” 许氏族长慢吞吞的说着,可是却暗藏机锋。 若是这些学子开口,影响了远在京城的许青云,他自然有法子让他们再也开不了口! “你!” “我的学生做不了证,我可以。” 许氏族长正与丁衡胶着之际,一句话如从天而降般,让他们不由看去。 “文先生,您怎么……” 许氏族长一脸诧异,而一旁的丁衡打量了文先生片刻,故而面色微变,上前拱手一礼: “先生,您怎么在此处?” 文先生抬手托住丁衡,没有让丁衡拜下去: “吾如今不过一介白身,丁大人莫要如此。” “先生,我……” 文先生抬了抬手,缓声道: “先说正事。” 文先生说着,看向贼眉鼠眼,正欲交头接耳的许氏族长和刘怀仁,沉声道: “刘怀仁收受学生重礼与许氏子弟欺凌压榨安学子之事属实,我可以作证。至于许氏为何赔偿……许族长,你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许氏族长面色一下子难看起来,文先生只是失望的摇了摇头: “昔日听闻许氏族学曾为我大周教导出数位栋梁之材,可却不想尔等私下却尽行龌龊之事,实不配再行教导之事,丁大人你且依规严办吧。” “是,我会向巡抚大人呈交奏报。” 许氏族长本来想要再挣扎一下,可是听到这里,最终还是沉默了。 文先生在许氏族学多年,他知道的可不知眼前这一星半点,若是激怒他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更何况,文先生如今身份不明,却能得学政这般礼遇,也不知他背后是何人? 丁衡在文先生面前很是守礼,文先生只是点了点头: “不过,丁大人,若是没有许氏族学,你且看我这些学生要如何安置?” 天才科举路 第26节 文先生如是说着,却自有深意。 丁衡闻言,思索片刻,却是一笑: “瞧您说的,这些年其他省、府、县已经都开始施行社学,泰安府偏僻穷困,一直未有动静,却不想竟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待我回去上奏巡抚大人,先在瑞阳县设下社学,如何?” “然也。” 与其将税银交上去任由旁人分吃干净,倒不如做些实事。 丁衡说完,看着一众乙班学子,眼中也不由闪过满意之色: “您的学生皆品性端方,有君子之风,此番社学自瑞阳县而建,应为其他诸县开一个好头。” 文先生闻言,那不苟言笑的面上也不由闪过一丝温和: “那便借你吉言了。” 随后,丁衡直接做主让诸学子散去,只不过在他们离开前,将社学的一概规章制度告知他们。 “大人,您是说真的吗?社学不用我等交束脩?” “大人,社学里面当真还提供一日两餐吗?” “大人,社学……” 乙班的学子们方才站出来只是为的是一腔热血,可是却没有想到离了许氏学堂,他们立刻就有了更好的社学! 只免去束脩之事,便足够让他们高兴不已! “不错,但社学虽条件优良,可却需考试入学。尔等此番归家,切记不可轻慢学业,他日社学落成之日,本官会再次来此,希望可以与诸位再会。” 丁衡一番勉励之言,说的学子们激动不已,随后他们这才纷纷行礼告退。 丁衡也请文先生朝外走去,对于身后的许氏族长和刘怀仁置之不理,他一边走,一边道: “这么些年,一直未有先生的消息,未曾想先生您竟然在此。” “当日我在外游历,不幸遇匪,适逢夏日中了暑气,得一许氏族人所救,听闻许氏族学尚缺先生,这便自告奋勇来此,却未曾想到……” 许青云步步高升之余,许氏一族也渐渐移了心性。 丁衡和文先生前脚离开了课室,许氏族长和刘怀仁也并未多留,匆匆离去,只是临行前,刘怀仁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安望飞。 若不是这安望飞太过难啃,他岂会这般失利? 日后没了功名,他只能为吏了! 可这一次,安望飞并未低头,他亦是冷冷的回视回去。 丁大人说的对,如此恶师,不配他尊敬! 刘怀仁被安望飞的一眼,看的又惊又怒,但却不等他说什么,便被许氏族长直接拉走了。 而等课室清静下来后,安望飞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徐韶华的面前,他一脸郑重的看着徐韶华,几度哽咽,他半晌说不出话来,随后竟是直接跪了下来。 这一跪,他跪的心悦诚服。 和此前懵懵懂懂被爹带着跪不同,这一跪,安望飞满怀虔诚。 一月以前,他被甲班那些许氏子弟百般欺凌,毫无还手之力,他亦不敢还手。 他安家日后荣辱皆系于他一身啊! 他本就负重前行,可却前路一片黑暗,坎坷崎岖,荆棘满途。 他日日在绝望中挣扎,如同即将溺水的人……直到,徐同窗抓住了自己的手。 那一刻,他将被殴打的蜷缩在地的自己拉了起来,也为他本就濒死的心注入了一分生机。 “徐,徐同窗,我何其有幸,与你为友!” 徐韶华一面将人扶了起来,一面含笑道: “我更期待,他日社学之中能与安同窗常相见。” 徐韶华没敢用太大的力气,可是安望飞却已经不受控制的自己站了起来,他对上少年含笑的眼睛,不由红了红脸,忙匆匆回到座位: “这个好消息我要赶紧告诉我爹,他日再请徐同窗小聚庆贺!” 二人就此作别后,课室中只剩下徐韶华叔侄二人,徐韶华看向方才一直在旁边安安静静等着的徐宥齐,朝他伸出手: “齐哥儿,我们走吧。” 徐宥齐点了点头,伸出小手紧紧握住徐韶华的手,半晌,这才犹豫着小声道: “叔叔,你……是能掐会算的仙人吗?” 不然叔叔怎么会知道刘先生会对安同窗下狠手,又怎么会知道今日正好有人来救下安同窗? 徐韶华闻言,先是一愣,随后不由失笑: “你不妨猜猜看?” 徐韶华看着小侄儿鼓着脸颊,那副又期待又紧张的模样,坏心眼的没有解释。 叔侄二人并肩朝外走去,一出课室的门,院中那棵桂树的桂花早就已经落尽,明明上面的树叶还纹丝不动,可却无端生出几分凋零殆尽之感。 “徐韶华,来。” 徐韶华抬眸看去,却不想是文先生和丁大人正在桂树下唤他,徐韶华犹豫了一下,抬步过去,拱手一礼: “文先生,丁大人。” 文先生看着徐韶华,道: “如今四书五经,你已经可以通背下来,不知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徐韶华听了文先生这话,笑了笑道: “只是通背可不行,我还想请文先生教我经义!” “你这是看到我桌上的书了?” “若是,您是说您桌上那半人高的一摞书的话。” 徐韶华眸子微弯,文先生眼中微不可查的闪过一丝笑意: “你倒是沉得住气,我那些书已经放了半月,你一直不开口问起,我还当你并无兴趣。。” “都是文先生教导的好,做学问总是需要夯实基础的,若是学生囫囵吞枣,您也不会给学生不是?” “哼,明日辰时带人来取,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还是让你父兄一道前来吧,我那里还有些其他书也一并给你了。” 书,在如今的大周分外珍贵。 无论是文先生口中的经义,还是其他书籍,其价值都不可计量! 可徐韶华听了这话,面上并无欣喜之色,反而急急道: “文先生,您,您是要走了吗?” 这些日子,文先生时不时给自己凯各种小灶,学问的,吃食的,让徐韶华的生活不知丰富了几许。 可以说,文先生是自己来到这里第一个毫无缘由释放善意的人。 这会儿听到文先生这话,徐韶华心里不由涌起一阵酸涩不舍。 “经了今日之事,此处已经不适合我久留。” 文先生看着徐韶华的眼睛,如是说着,仿佛此前种种,他已经洞悉。 随后,文先生看了一眼丁衡,丁衡会意: “我去瞧瞧那个小学子。” 随后,丁衡朝徐宥齐走去,文先生这才看向徐韶华: “你可知今日之事,若是许氏一族狗急跳墙,你和乙班其他学子,恐有性命之忧?” 徐韶华点点头,又摇摇头: “您说的是,但如今恰逢京察之际,若是许大人祖地有多起命案,此为不吉,是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那样做。” “哦?那若是丁大人意图息事宁人,你又当如何?” 徐韶华听了文先生这话,有些犹豫,但还是道: “那还有圣上。安家已经将传家玉佩献了上去,当年安家的功绩再度重提,必不会让苛待他的人落了好。” 文先生听罢,眼神惊诧的看了一眼徐韶华,他倒是不曾想到,这么一个少年郎,竟是将桩桩件件都考虑的妥妥当当。 他如今才多大啊! 这么想着,文先生眼中的激赏之色越发浓烈,他拍了拍徐韶华的肩膀: “好了,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去吧。” 徐韶华闻言轻轻点头,看着文先生欲言又止,而文先生像是知道他想要说什么,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有缘,我们会再见。” 随后,文先生这才引着徐韶华走过去,和丁衡又说了一会儿话。 …… 因许氏学堂发生变故,徐韶华叔侄二人提前回家可是让家里人担心坏了。 今日连午饭都没有吃便走了回来的徐韶华一进门便沉迷干饭,没空解释,倒是徐宥齐直接是起学政大人私访许氏族学,结果却撞破刘怀仁想要对安望飞下毒手,大怒之下这才直接取消许氏族学的办学资格之事。 此言一出,一时便是徐易平都不由义愤填膺的痛骂几句。 “那飞哥儿看着也是个顶好的孩子,怎就这般被作践?学政大人干的好!” 林亚宁也在一旁附和: “就是!打手板就打手板,可那是铁尺啊,正经先生谁能下那么狠的手?” 林亚宁说起这事儿,都不由身子一哆嗦,铁尺和木尺,那区别可大了去了! 徐宥齐讲起学堂的事儿来,难得多出几分鲜活,这会儿他也是点头如捣蒜: “没错!以前文先生只是用铁尺来吓唬我们,就算是打手板最后也换成木尺了,谁能想到刘先生竟然来真的。 而且,他前一日才罚了安同窗五下,安同窗过后整只手都不能抬了呢!” 徐远志知道内情,听了这话也是叹了一口气: 天才科举路 第27节 “既如此,这许氏学堂不去便不去了,有那样的先生,我还怕华哥儿和齐哥儿被他教的移了心性。 只不过,这桩事后,又得重新寻摸学堂了。现在的许氏学堂已经都够远的了,接下来……” 徐远志还未说完,徐宥齐便道: “对了,祖父,丁大人说啦,咱们瑞阳县要办社学了!到时候我们都可以去报名!” 徐宥齐小嘴叭叭着,将丁大人告知的社学的好处一一道来,徐远志这才眼睛一亮: “竟有这等好事,若是早知道有这社学,那便不必卖了家里的兰花了。” 徐远志有些可惜的说着,他们村子之所以被命名为青兰村,且他们徐家敢供养两个读书郎的原因,便是因这青兰。 青兰原是村后山里的野兰,村人每年会将其移栽一两株在家中培育一载,等其适应了人工养殖,这才售往京城、晏南等地。 届时,一株青兰足足可以卖上三两银子! 自然足够一家人的花销了。 而这青兰似乎是山神对青兰村人独特的眷顾,其余村庄种出来的青兰要么品相不佳,要么早早枯萎,是以青兰村的青兰价格一直都不错。 而等里长和村长共同决定下,为了不耽搁农事,每家每户每年在山上移栽的青兰不得超过三株。 当然,这中间也少不得有人打别的主意,但村长是个心里有成算的,直接在青兰村的青兰打出名声后,放话出去,若是谁绕过他这个村长买了别的青兰,届时被骗青兰村一概不理。 这才让青兰这门生意得以长久,也为村人带来了稳定的一笔收入。 久而久之,感受到村长这条规定好处的村民也不再反对,老老实实一年只种两三株青兰。 而本该翻了年就可以售出的青兰,因为当初“徐韶华”闹着要去学堂,被徐远志拍板用一两三钱的银子卖给了别家。 林亚宁听了徐远志这话,没好气道: “人家安老爷看在我们华哥儿的面子上,给了那么多银子,你还惦记折了的那么点儿银子呢?” 徐远志摆了摆手: “话不能那么说,那是人家给华哥儿的,不到万不得已,咱们不要动。 再说,以后华哥儿和齐哥儿都要读书进学,咱们这些当长辈的,还能指着孩子自己赚银子? 只旁的不说,上次我和老大去卖粮,可是听走商人说,京城里那一间客栈,一日就要百余文!” “我的老天爷哎,一天就那么多,这客栈是镶银子还是镶金子?!” 张柳儿听了这话,也是面色一变,她本来以为家里如今的条件,供养两个孩子读书是没有问题的,却不想这日后的花销根本不敢算! “不过,现在咱们县里有了社学,能省上一笔了。但咱们华哥儿和齐哥儿都是聪慧的,以后若是考上去,总不能一直吃老本。” 徐家并不是长辈的一言堂,相反,徐远志喜欢有什么事儿和晚辈一起说。 最起码总不至于他日家里有个变故,让剩下的人抓瞎。 徐远志是吃过这种亏的,是以这会儿他这话的意思是与家里人一道商量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这也是这些日子,一直横在徐远志心里的一根刺。 这笔飞来横财,让家中人心浮动,可若真正计较起来,又远远不够,作为一家之主,徐远志十分焦虑。 徐易平听了徐远志这话,只是挠了挠头: “那爹的意思是,今年咱们早些上山,挖上三株青兰回来养?” 徐远志叹了口气,点头: “我思来想去,也没有别的法子了。这三株青兰便是九两银子,再加上安老爷送来的银子在钱庄生息,年年滚着,到时候什么事儿也就顺了。” 徐远志这话一出,众人纷纷表示赞同,徐远志将目光看向一直没吱声的徐韶华: “华哥儿,你怎么看?” 不知道为什么,徐远志面对自己这个幼子,总觉得他一定可以给出更加妥帖的方法。 徐韶华听了徐远志这话,斟酌着道: “爹,赚钱这事儿,我还真不太懂。不过,安伯父送来了那么多银子,只放在钱庄是有些可惜了。” “那华哥儿觉得应该如何是好?” 徐远志前小半辈子读书,后大半辈子种地,对于钱生钱的事儿,是一窍不通,否则也不至于思来想去,只想出多种一株兰花来赚钱了。 “或许可以买房子。” 徐韶华如是说着,徐远志和徐易平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徐易平抿唇道: “买房子?咱们现在的房子已经足够了啊。有道是父母在,不分家,二弟你……” “非也。” 徐韶华摇了摇头,慢悠悠的喝了一口水,这才道: “方才齐哥儿说了社学之事,难道爹和大哥没有点儿想法吗?” “呃……” 徐易平看着脚尖,低声催促: “爹,快啊,说说你的想法。” 徐远志:“……” 这臭小子! “华哥儿,你就直说吧,爹老了,你大哥又是个榆木脑袋,就甭让我们猜了!” 徐韶华微微一笑: “爹方才听齐哥儿所言社学的好处,为何不想一想它的弊端呢?” 徐韶华说着,看向了一旁欲言又止的徐宥齐: “齐哥儿可是想到了什么?” 徐宥齐没想到叔叔还真主意到了自己,这会儿全家人的目光冷不丁汇聚在他的身上,徐宥齐只觉得喉咙微干,他咽了咽口水,这才看着徐韶华道: “叔,叔叔,那我说说看?” “都是一家人,你但说无妨。” 正好,他也想看看小侄子这些日子一直若有所思的思索着什么,可有什么结果。 “我想着,丁大人说了那么许多,说社学免束脩、给食水,可,可唯独少了一样。” 徐宥齐顿了顿,在徐韶华鼓励的目光中,他这才大着胆子道: “少了一样住处。我想着。许氏学堂距我们家已经有十里地,我们来往已经十分不便。 每每上学堂,我时时想着,要是我们能和那些许家子弟一样住在附近就好了,可是……若开了社学,只怕还有比我们更远的,到时候住处就比较重要了。” 社学本就减轻了大部分的花销,若是真心为孩子打算且家里宽裕的,应当都不愿意让孩子每日耽搁在赶路上。 徐宥齐说到最后,越说越利索,不过他能在这般大的年纪说出这话,乃是因为自己亲身体会过,这才有此感悟。 但即使如此,徐宥齐这话一出,徐韶华不由赞了一句: “说的好。齐哥儿此言才是真正的体察入微!” 张柳儿本来想要说齐哥儿是去上学堂,怎么一天天净惦记享福的了,可是徐韶华这话直接打断了她本来要出口的责怪。 而徐远志和徐易平对视一眼,也不由道: “齐哥儿真是读书读聪明了,爹都想不到!” “确实是体察入微,有齐哥儿和华哥儿在,我这把老骨头也能放心了!” 看着家里人接二连三的夸奖齐哥儿,张柳儿眼中闪过了一丝茫然,将方才心里升起的念头压了下去。 随后,徐韶华这才不紧不慢的继续道: “有齐哥儿方才的大前提在,若是我们可以在社学附近购置一些房产,届时既可以赁给求学的学子,也可以作为一分家业,岂不两全其美?” 徐韶华这话一出,徐远志等人纷纷恍然大悟,徐远志又道: “可是,这社学到底会建在哪里,咱们也不能提前知道啊。” “这件事,不日自有分晓。” 徐韶华并未直接说出来,可是随着这次谈话,却让这些日子明明身负巨款,可心却一直浮在半空的徐家人渐渐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还是华哥儿这脑子好用!” 徐远志不由乐呵呵道,得子得孙如此,夫复何求啊! 这一夜,徐家人难得都睡了一个好觉。 而等到第二日,徐韶华本来想要自己独自去一趟学堂,最后还是犹豫了一下,叫上了爹和大哥。 二人一听是先生赠书,别提多高兴了,徐远志还特意去了一趟村长家中,借了牛车,这才乐颠颠的载着两个儿子朝许氏学堂而去。 虽然文先生说的是辰时,但是父子三人还是提前了一刻到,幸而文先生也已经收拾妥当。 “来了?” 文先生看到父子三人,表情依旧是旧日的冷硬。 “见过文先生。” 徐韶华先上前拱手一礼,徐远志和徐易平这才跟着唤了一句“文先生”,行了一个有些局促的礼。 文先生点点头: “这些都是我要赠给徐韶华的书,劳烦两位搬一搬。” 文先生说着,指了指自己背后书桌上放着的慢慢一桌子的书,徐易平不知其珍贵也就罢了,徐远志看到那些书的一瞬,呼吸都不由急促了。 这里面有成套的四书五经,有四书五经的整体释义,翻看一看,那经义的纸张有些泛黄,上面一层批注叠一层,一看便是文先生自己所写。 至于其他诸如《大周律》、《杂学》等书,也会对徐韶华日后的科举有着不少的益处。 而另一边,文先生将徐韶华叫到一旁: “来,我来考考你,且看看你昨日归家可有轻忽了课业。” 徐韶华本来被文先生叫过去,心里不由涌起一阵浓浓的不舍,可是等听完了文先生的话,徐韶华整个人都懵了: “啊?” 天才科举路 第28节 文先生看到徐韶华一改素日的沉重冷静,不由勾了勾唇: “与你玩笑的。整天思虑过多,也不怕长不高?” “文先生!” 徐韶华不由急了,身高是他的硬伤,明明他和安望飞只差了一岁,却直接比人家矮了一个头。 可是,这不是他这些年一直饿着吗? 他还小,还会长的! 文先生唇角笑意加深,许是就不笑,显得唇角的弧度都僵硬了几分,并不如何好看,他将手放在徐韶华的肩上,拍了拍: “徐韶华,后会有期了。” “文先生!” 文先生看着徐远志将最后一本书搬走,冲着徐韶华摆了摆手: “去吧,我这些宝贝就托付给你了,下次再见,我可是要真的提问的,若是答不上来,莫怪我请铁先生了。” 徐韶华只觉得鼻尖一酸,他重重的点了点头,随后与文先生挥手告别。 之后的一整个月,徐韶华几乎将自己整个人都泡在了书里,除了平日一日三餐外,他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 平日偶尔也就只有徐宥齐请教学问的时候,才能得到他的回应。 而文先生送给徐韶华的那本经义极其完善,即便是当初徐韶华记录的属于刘怀仁的经义都要略逊一筹,是以等到最后,徐韶华直接以文先生的为准了。 这日,将最基本的四书五经一一读完之后,徐韶华只觉得在这一刻,自己的灵魂几乎已经升华了。 那种由内而外的满足感与成就感,让灵魂都为止颤栗。 而这也意味着,来年的县试,他或可一试。 只不过这件事徐韶华暂时没有宣之于口,反倒是徐宥齐察觉到了叔叔的进度之后,学的愈发用功了。 他自知没有叔叔的过目不忘,便求一个稳扎稳打。 一时间,叔侄二人之间浓浓的书香氛围感染了整个徐家的风气,徐易平也不似寻常冬日要睡个懒觉,反而开始看家里家具哪里不妥便开始修修补补。 张柳儿和林亚宁婆媳二人也是日日忙着缝补,徐远志有时候听着齐哥儿吟诵,自己也会跟着念上几句。 一时间,徐家倒是充斥着勤劳与忙碌,显得和乐融融。 随着一场冬雪落下,这是青兰村的第一场雪,雪停后,便是那些青兰最适合移栽的时节。 与寻常兰花不同,青兰更喜欢寒冷,它的叶片越冷越硬越绿,在周围枯木的映衬之下,越发显得苍翠欲滴。 这日,林亚宁和张柳儿早早起来便张罗了早饭,林亚宁没有上桌吃饭,而是在厨房又烙了四张饼子,取了竹筒灌了两下烧开的热水,刚一准备好,村长便让人来叫徐远志和徐易平两人上山挖青兰了。 二人连忙将饼子揣好,又背上了一竹筒的水,这才急急朝外走去。 一场雪,将原本还有些发绿的树苗灌木彻底冻的枯黄衰败,可又因着天气寒冷,土地被冻的梆硬,故而挖青兰的时候要非不少力气。 只不过,山里始终都有各种各样的危机,是以每每入山,村长是要组织全部壮丁一起同往。 如今几十年下来,倒是一直安然无恙。 等徐远志和徐易平离开后,徐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直到午后时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宁婶子!柳嫂子!不好了!不好了!远志叔和平哥遇狼了!!!” 第27章 “你说啥?!” 林亚宁脸色倏然一变, 一把抓住了报信之人的胳膊,直把那人掐的“嗷”的一声叫了出来,但还是急急道: “宁婶子, 是徐叔和平哥他们俩遇到狼群了!村长和村里的弟兄都在那儿帮着赶狼, 但是那些狼像是盯上徐叔和平哥了!” 林亚宁听到这里,只觉得一阵摇摇欲坠,正在这时, 一只手有力的托住了她: “娘, 别慌。狼群本一直藏在深山, 这个时候出来只怕会给全村带来祸患, 您且先带着大嫂和齐哥儿躲起来, 我去看看。” 传信之人也一拍脑门,狠狠点头: “对对对!村长他老人家就是让我回来通知村里的老弱妇孺躲起来!宁婶子, 你们也快点躲起来吧!” 徐韶华拉住那人: “等等, 我爹和我哥他们现在在什么方向?” “在东边,出了村,华哥儿你顺着脚印最多的方向找就没问题!” 那人说完,匆匆走了。 林亚宁被徐韶华扶着这才没有倒下去,等那人走后, 她这才面色苍白的看了徐韶华一眼, 未语泪先垂: “华哥儿,你爹他们……” 林亚宁几乎泣不成声, 徐韶华为林亚宁拍了拍背顺气,这才冷静道: “娘, 别怕, 我这就去把爹和大哥带回来,大嫂还在后院喂鸡, 您先带大嫂躲起来,再缓缓说给他们听。” “不!华哥儿!你不能去!” 林亚宁一把抓住徐韶华的手,她表情挣扎,片刻后,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缓慢道: “咱们家,不能再少人了!” 林亚宁这话一出,只觉得整颗心都在滴血,可这时候这样的决定才是最为正确的。 “娘,我有办法救爹他们,您相信我。” 徐韶华认真的看着林亚宁,少年的身姿并不高大,声音甚至还带着青涩,可是他那平静镇定的语气将林亚宁那颗突突乱跳的心渐渐抚平。 “华哥儿……” “娘,信我。咱们家,一个人都不会少。” 徐韶华说完,便从林亚宁手中挣了出来,他进了厨房,那里面是娘刚准备好的一家人的午饭,七八个杂粮馒头和一盘子拌野菜,徐韶华直接将馒头揣进怀里,便朝外面走去。 “华哥儿!” 林亚宁高声唤着,那声音已经有些嘶哑,徐韶华身影微顿,但却走的更快了。 林亚宁跌跌撞撞的想要追出去,可是想到徐韶华的叮嘱,她还是一咬牙转了身,正好和听到动静的张柳儿撞在一起。 “娘,您怎么了?” 张柳儿还从未见过婆母这般狼狈的模样,但见婆母鬓发散乱,一双眼睛通红通红的,看的人都不由发怯。 “柳娘,带着齐哥儿,咱们进地窖!” 林亚宁忍着心中的悲痛,镇定的指挥张柳儿将家里值钱的东西收好,随后,她这才带着儿媳和孙儿躲进了地窖。 她不知,自己是否会在同一天内,同时失去丈夫和儿子。 可现在,她是家里唯一的长辈,她不能乱。 …… 徐韶华知道娘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她一定可以将家里保护好,故而徐韶华这才能放心离去。 这会儿徐韶华一边走,一边撕下一块馒头丢进口中,只不过这一次他无瑕细细品味,而是囫囵着咽了下去。 一连八个馒头下肚,徐韶华又直接抓起一旁树叶上还未完全消融雪送入口中,等它变成一口清水,这才匆匆咽下。 胃囊里的馒头被雪水淹没,徐韶华终于有了饱腹的感觉,这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四肢仿佛有着使不完的力气。 他,也该试试那让自己足足忍饥挨饿了整整十一年的巨力了。 这会儿,徐韶华目如闪电,行如疾风,很快便看到一大群村人正在与四头狼对抗。 “华哥儿?华哥儿!你快回去!你爹他们已经引着狼朝山里去了,他们,他们回不来了……” 村长年迈,被几个壮年村民护在身后,可即使如此,村长也没有离开。 这条路后面,是一村的老弱妇孺,他们即便剩下最后一个人,也要和这些畜牲抗争到底! 徐韶华充耳不闻,几步便走了过去,他冷眼看着那四头瘦骨嶙峋,口涎淋漓的饿狼,这四头狼正占据四个有力方位,恶狠狠的盯着这群拿着农具的人。 只等他们露出破绽,狼群便会直扑而上! 而徐韶华的到来,让几人难免分了几分注意力,下一刻,便有一头狼缓慢的挪动着步子,趁那人不备,直接伸出锋利的爪子—— 说时迟,那时快,徐韶华手无寸铁,可随后他便直接顺手拔起身边一棵三指粗,一丈高的桐树,带泥的树根直接顺着人群笔直的冲了过去! 只听“咚”的一声,那头狼直接被连头一同砸进硬邦邦的动土了,血花和脑浆飞溅,最前面的村民人都傻了,愣愣的后退了半步。 徐韶华缓缓走上前去,将那棵桐树重新拔起。 “噗嗤——” 一滴狼血溅在了徐韶华的眼下,少年那原本如玉般面庞上多了一滴鲜艳欲滴的红色,白璧微瑕,可却又多出几分妖异糜丽。 “来?” 徐韶华手中握着那根桐树,冲着剩下三头狼招了招手,这一刻,他仿佛手持一把锋利长矛,小路之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那三头狼用那对儿饿极了的眼睛,审视徐韶华良久,下一刻,他们直接扭头要朝林子窜去。 可狼这种记仇的生物,徐韶华岂会让他们逃跑,否则谁又知道他日他们不会趁着人睡觉是偷偷潜入村子? 徐韶华直接追了上去,那棵桐树正是幼年期,颇具韧性,即便是三头狼聪明的想要分开跑也总能被及时的拦住,并挨上一下。 都说狼是铜头铁骨豆腐腰,可这也架不住徐韶华每次都狠狠的敲在狼脑袋上,即便桐树苗长导致力道分散,可几次三番下来,三头狼直接被敲的眼冒金星,不多时,他们竟是直接开始如家犬那般夹起尾巴,发出“嘤嘤”的求饶声。 青兰村众人:“……” 徐韶华看到三头狼力竭,也不再浪费时间: “村长伯伯,我爹他们呢?” 少年仰着那张如玉的脸,眼下的那滴狼血在此刻越发艳丽欲滴,配上他身后三头狼嘤嘤求饶的一幕,格外动人心魄。 可是村人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害怕,他们看着徐韶华强自按耐住激动,村长仿佛在看什么稀世珍宝一般,看着徐韶华道: “华哥儿,你,你是咱们青兰村的英雄!我本来怕你去送死,现在能救你爹他们的,或许只有你了。 天才科举路 第29节 他们刚刚朝西南方向跑了,那里的狼只多不少,孩子,这个你拿着。” 村长说着,将自己手里那把磨的泛着寒光的锄头交给徐韶华。 方才那棵桐树被徐韶华敲狼头太狠,这会儿就差一断了。 徐韶华谢过村长,指着地上那三只毫无反抗之力的狼: “有劳叔伯们处置,我去找我爹他们!” 随后,徐韶华便朝着西南方向急急奔去,苍茫群山素日本无人来此,这会儿一连串的脚印十分鲜明。 徐韶华循着脚印而去,可是随着地上越来越杂乱的脚步,徐韶华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些。 与此同时,徐易平和徐远志二人几乎使出的吃奶的力气引着狼群朝离村子相反的方向跑去。 两个人都是干惯了农活的,徐远志年纪大体力不及徐易平,故而徐易平还半掺着徐远志。 “这群畜牲!作甚一直追着咱们,又不曾掀了它的窝!” 徐远志气的怒骂,而徐易平这会儿只觉得自己跑的肺都要炸开了,整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可却一直没有送来徐远志的胳膊,这会儿听了徐远志这话,他断断续续道: “爹,别,别说了,咱们,咱们现在跑的够,够远了吧。” “差不多了。” 徐远志抿了抿唇,如是说着。 “那,那就好。” 徐易平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可是不知怎的,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 父子二人渐渐停了下来,他们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背靠背的站着,远处一只狼站在一处高地,仰天长啸一声,不多时约莫有七八只狼的狼群蜂拥而上。 徐远志握紧了手里的铁锹,这还是村长看他年纪大了,特意分给他,这铁锹是农具里最值钱的,希望一会儿他死了,村里来给他收尸的时候,可以将这铁锹也带回去。 徐易平仗着和爹背对,爹看不见自己的脸,哭的稀里哗啦,鼻涕都流了出来。 “老大,你哭了?” “爹,我没有。” “别装了,你抽抽我都感觉到了。” “我,爹,我家齐哥儿才六岁,我还,我还想看他长大娶媳妇啊!” 徐易平终于绷不住了,他握紧手中的农具,一边眼泪哗哗,一边死死盯着狼群。 场面一时很有喜感。 徐远志抿了抿唇,一滴浑浊的泪水也不由夺眶而出,他道: “幸好还有华哥儿在,我就是死了,也能闭眼了。” 说完,徐远志瞪大眼睛,便准备拿着铁锹朝狼群冲去,当他不知道这群畜牲是准备等他力竭才要扑上来分吃他吗?! 他就是死,也要带走一头! 带走两头,那是他赚了! 而一旁那群口涎已经泛起白沫的狼这会儿那双幽黄的眼珠子也一下子锐利起来! 可正在此时,一个锄头如横空出世一般,直接将那只和徐远志对峙的狼砸的一晕,跌倒在地,嘴里喷出血沫。 徐易平顿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 “二弟?!!” 徐远志整个人也被这从天而降的锄头下了一跳,一旁的狼王更是直接长啸着让狼群退开。 “老大,你胡咧咧啥,华哥儿怎么会来这儿?” 徐易平拼命用胳膊撞徐远志,可是徐远志这会儿眼珠子还在那头半死不活的狼身上黏着: “我记着,县令大人是不是说打一头狼可得纹银五十两来着?” “哎呦,爹,您快别惦记银子了,二弟他真的来了!” 徐韶华方才急急过来,就看到自家老爹准备跟狼群拼命,吓得心脏差点儿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直接丢出那把锄头,这才暂时吓退了狼群。 “爹,我来了。” 徐韶华几步又到徐远志身旁,看到爹和大哥两人除了脸上被树枝刮过的擦伤外,没有别的伤势,这才松了一口气。 徐远志直接懵了,随后他气的怒吼: “华哥儿,你怎么来了?!这不是胡闹吗?!!” 徐韶华闷不做声的将那头半死不活的狼身上的锄头拿了下来,随后一脚将它踹出几米远,这才眼神冷冰冰的看着狼王。 狼王是有智慧的,他更不能留! 那狼王似乎看出了眼中的杀意,他依旧死死盯着徐韶华,直接啸叫两声,但见一只狼缓缓从队伍中退去,而狼王却直接在原地伏了下来。 狼王一趴,其余狼也没有一个四条腿站着的,这会儿纷纷矮下了身子,那显而易见的臣服之姿,直接让徐远志和徐易平都懵了。 “华,华哥儿,这是……” 徐远志咽了咽口水,徐韶华没有动,审视着看了一会儿狼王,这才缓缓道: “这批狼群只怕是饿了许久了,所以他们才会在这时候对人类发出攻击。” 只不过,这苍茫群山之中,为何会让这群狼找不到猎物,徐韶华一时也不知缘由。 可是,身为狼群之中的狼王,他毛发干枯,眼睛昏黄,显然也是多日不曾进食了。 “可它为何要追着我和爹?” 这会儿,狼群虽然没有离去,但是他们已经不再是攻击的姿态,徐远志也大着胆子问道。 “那就要问爹和大哥今日上山可有遇到什么?” 徐韶华这话一出,徐远志皱了皱眉: “今日上山后,我和你大哥看到一株野兰正准备挖,没过多久狼群就找上来了。” 徐易平也冥思苦想: “是。不过,我好像看到有个黑影晃过去来着……但是那黑影又不大,跟狼群有什么关系?” “……有没有可能,那黑影是头狼崽?” 徐韶华看了一眼趴在最前面的狼的爪子,抿了抿唇: “这些狼群,应该是从其他山过来的,他们的爪尖已经磨损严重,不知走了多远来到了这里。 狼颇有几分智慧,按照他们的习性,对于幼崽的重视……或许大哥看到的是他们这个族群中仅剩的狼崽。” 幼崽遇到危险,这群狼可不要拼死消除危机吗? 徐韶华话音刚落,那只离开的狼群叼着一只狼崽走到了狼王身边,那只狼崽和这群狼仿佛是两个世界的生物,它的皮毛蓬松柔软,油光水滑,整个身子胖嘟嘟的,还有一层小奶膘,看上去被养的很好。 狼王看到幼崽后,慢条斯理的站了起来,他用鼻尖推着幼崽朝徐韶华走去,又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等狼王和幼崽一阵呜咽的交流之后,幼崽终于跌跌撞撞的扑到了徐韶华的脚边。 “这,这是……” 徐远志瞪大了眼睛,徐韶华弯腰拾起幼崽,吓得徐易平差点没跳起来: “二,二弟,你不是说,这群狼玩命的追我们,就是怕我们伤了它的崽子们,你怎么,怎么……” “这是人质……” 徐韶华看了一眼狼王: “不对,是狼质。” 徐韶华这话说完,徐易平一脸茫然,随后便见那狼王又是仰天长啸一声,直接带着狼群退去。 徐远志/徐易平:“……” 徐韶华看到他们的表情,抬手摸了摸自己怀里的狼崽,解释道: “他们知道自己打不过,也知道我不会放过他们,所以将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抵押给我罢了。” “……二弟,没想到你还懂狼语啊。” 徐易平不尴不尬的说着,可是会想起方才的惊险,他还是忍不住手指颤抖。 “不光如此,华哥儿啊你是不是还有事儿瞒着爹?” 徐远志扫了一眼那只快断气的狼,寻常人谁能信手丢过来一把锄头就把一头狼砸的半死? 尤其是,方才华哥儿连面儿都没闪,那得有多远?! 徐韶华闻言,身子一僵,他僵硬的转移了话题: “爹,你们身上还有吃的吗?” 徐远志和徐易平纷纷摇了摇头,方才他们跑路的时候,想着死也要做个饿死鬼,便把身上的吃食都吃光了。 徐韶华听了这话,镇定道: “既如此,那就要麻烦爹和大哥了。” 徐韶华说完,直接眼睛一闭,倒了下去,徐易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这才没有让徐韶华栽进一旁的灌木丛里。 只不过,徐韶华即便晕过去,手里那只狼崽也一直扒着徐韶华的衣襟,紧紧缩在徐韶华怀里。 徐远志和徐易平对视一眼,正准备将徐韶华抬下去时,不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果然在这儿!” “徐叔,我们来接你们了!” “华哥儿这是怎么了?受伤了?” 村民们直接围了过来,一脸担心的看到徐韶华,就连徐远志这个亲爹都被挤到了一旁。 徐易平连忙将方才的事儿讲了一遍,大家这才放下心来,看着徐韶华怀里那只死活不愿意下来的狼崽,再加上徐韶华方才说的狼质,一时众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随后,几个年轻人原地挖了两棵树苗,又用些藤蔓搭出了一个担架,齐心协力将徐韶华抬了下去。 哦,那只咽气的狼,他们也没有落下。 今日村民们从准备殊死一搏,到满载而归,整个心情可谓是大起大落。 天才科举路 第30节 但对于人们来说,这种劫后重生的感觉,依旧让他们欢欣不已。 …… 徐韶华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黯淡了。 徐韶华是被饿醒的,寻常人醒来第一句说“水”,徐韶华却是有气无力的说了一个“饿”。 但等徐韶华彻底清醒后,便不再多言,可下一刻一碗温热好下咽的鸡蛋羹便直接送到了徐韶华的嘴边。 “华哥儿,快吃!” 食物的香气刺激着徐韶华,那浓烈的蛋香味儿让徐韶华的眼珠子转了转,几乎无瑕去思考别的,便直接将其三两口吃了下去。 鸡蛋羹似乎是一直被温着,这会儿温度刚好,可是那一碗蛋羹下肚,徐韶华只觉得若不是口中还有余味,他都怀疑这蛋羹在他眼前玩失踪了。 饿! 太饿了! 饿的他觉得自己眼睛都要绿了! 随后,徐韶华只觉得手中一空,又一碗蛋羹放在了他的手上,林亚宁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冲着徐韶华笑了笑: “吃吧。” 徐韶华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会儿胃里烧疼的饥饿感容不得他思考别的,他直接将其送入口中。 徐韶华吃一碗,林亚宁放一碗,如此一连十七碗,徐韶华这才终于打了一个饱嗝。 “娘,我吃饱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林亚宁的泪水直接夺眶而出,她紧紧抱住徐韶华,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的儿啊!你前十一年,是不是都是饿过来的?你怎么这么傻?!” 徐韶华听了林亚宁这话,浑身僵硬,他抿了抿唇: “娘,你……不觉得我这般,像个怪物吗?” “胡说!” 林亚宁拍了徐韶华一下,却没舍得用力,她用袖子擦了擦脸,这才哽咽道: “你这些年,就是怕家里,家里人觉得你是个怪物,这才,这才这么傻吗?” 林亚宁只觉得悲从中来,她自认自己一向偏疼幼子,却没想到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没有吃饱过。 她,她对不住他啊! 徐韶华低下了头,沉默了。 曾经,他的过目不忘也曾被人当过怪物啊。 亲生母亲将梳妆台上的东西劈头盖脸的砸了过来: “我三个月前的一句话你连每个字都能记得,我要的是孩子,不是录像机!你这个怪物!” 亲生父亲一脸厌恶,将母亲护在怀里: “你吓到你妈妈了,以后你就留在这里,日常的花销我会给你,你这么聪明,会照顾好自己的。” “碰。” 门关上了,同时关上的,还有少年的心门。 哪怕是到了异世,得知原身与自己同样有着与正常人不同天赋的徐韶华,第一时间也是想着……隐藏。 徐韶华一阵晃神,等他回过神来,房间里已经站满了人,爹爹,大哥,大嫂,齐哥儿…… 徐韶华抿了抿唇,不知道说什么。 徐远志看着徐韶华这般模样,心如刀割,整个嘴唇颤抖,可他素来情绪内敛,当下表情更加僵硬起来,随后他一骨碌起身,将林亚宁放在一旁的蛋羹碗抱起来,走到外面。 每数一个碗,徐远志都觉得有一只无形的巴掌,狠狠抽在自己脸上,他不由得喃喃: “儿啊,是爹对不住你,是爹没用。” 他竟然让自己的孩子忍饥挨饿十一载! 徐远志的出门,让众人也不由回神,张柳儿看着小叔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丈夫说起的惊险时刻,她不由一阵心酸。 幼时,小叔缠着自己还能得些零嘴,等到自己生下齐哥儿后,听了娘的话,也确实疏忽了小叔,难怪小叔过后不与自己亲近。 他那时尚且自顾不暇,如何……如何会理会自己的小心思? 反而是自己,毫无长辈风范。张柳儿心中一时悔恨交加。 徐易平整个人也不由张了张嘴,最后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是将大手落在了徐韶华的肩膀上。 “二弟,是大哥对不住你。” 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可是他竟然没有发现二弟从小到大的不对劲儿,他……他一想到二弟从小到大唤的每一声大哥,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齐哥儿也从嘎吱角落里钻出来,轻轻握住徐韶华的尾指,那是徐韶华那只手上,唯一没有受伤的手指。 小狼崽也在一旁,嘤嘤直叫,倒是冲淡了屋内压抑的气氛。 徐韶华摸了摸小狼崽,沙哑着声音开口—— 第28章 “娘, 大哥,大嫂,还有齐哥儿……” 徐韶华看着这会儿一脸担心看着自己, 不停用小嘴给自己受伤的虎口吹气的徐宥齐眼神一柔: “我没事的, 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要是真要计较起来,也是我隐瞒在先, 你们不怪我不信任你们就好。” 徐韶华并未说别的, 就连当初的原主, 最为耿耿于怀的, 也只不过是大嫂对他的疏忽。 而原主仅剩的所有怨气, 都已经随着大嫂那半包用红糖换来的饴糖而尽数消散,他亦没有资格去怪家里的每一个人。 更何况, 家人们真的很好。 徐韶华面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原来,他并不是只会被当成异类的。 少年倚着墙壁,含笑看过来的样子带着几分柔和,屋内灯光昏暗,却仿佛为他镀了一层光晕, 他如九天之上, 跌落凡间的仙童,悲悯仁慈。 可正是因为徐韶华这番毫无怨言的话, 徐家人直接哭的稀里哗啦,林亚宁抱着徐韶华儿啊心肝肉的叫着, 可是很快又被徐韶华两句话逗笑。 一时又哭又笑的气氛里, 狼崽几次三番爬不上床,力竭之下躺到在地, 无趣的吃了个脚。 人类啊。 等一家人说开了后,宁静的乡村小院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而徐韶华头一次将自己吃的饱饱,他轻轻将手放在胃囊之上,合上眼沉沉睡去。 这一觉,他似乎做了一个美梦,唇角始终带笑,直到翌日在饭菜的香味中醒来。 昨日,徐韶华是用馒头混着雪水,勉强让自己骗过了肚子,可是这些年除了前段日子他能吃个半饱外,整体属于身体本应发挥的力量还是有些不足。 再加上,他空有一身巨力,可却一直未曾锻炼过,手臂连一点儿肌肉都没有,全凭蛮力而已。 昨日他连杀两只狼,看着很是风光,可是这会儿只一个简单的用手撑床的动作,也疼的徐韶华出了一脑门的冷汗。 徐韶华刚有动静,徐远志便走了进来,看到徐韶华满头冷汗的模样,不由脸色一变: “华哥儿!你这是,这是怎么了?!” 昨夜徐韶华倒是一夜好眠,可徐远志却是揪着心一晚上没睡,孩子说他不计较,可是他这个当爹的自己也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儿啊。 随后,徐远志便准备去找大夫来瞧瞧,徐韶华连忙叫住: “爹,我没事儿,我就是昨天突然太用力,拉伤筋了,不打紧。” 徐远志这才呐呐止住步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徐韶华看着爹这幅模样,心里也不好受。 若不是这次意外,他本想要用更和缓的方式让家里人知道的。 “我记得村东头跛子家的药油挺好用的,爹去找他给你匀点儿,来先吃早饭。” 徐远志说着,便扶着徐韶华朝在走去,林亚宁这会儿正将一篓杂粮馒头摆上桌,看到徐韶华也不由笑了: “华哥儿醒了?快去洗手吃饭了!” 徐远志知道徐韶华拉伤了手臂,立刻颠颠的打好了洗脸水,等徐韶华洗漱完毕后,家里人也差不多到齐了。 林亚宁一面笑吟吟的发筷子,一面道: “昨个华哥儿受累了,今个看你睡的香,我就没让你爹叫你,来这是娘给你炖的蛋羹,快吃。” 林亚宁将一海碗蛋羹摆在了徐韶华的面前,一旁的徐宥齐也得了一小碗,他不由眼睛一亮。 这些日子虽然家里有些余财,但是有徐远志和林亚宁坐镇,家里倒是没有一下子铺张奢侈起来。 就连鸡蛋,以前都是半吃半卖,现在只是都留给家里人自给自足了。 这么一海碗的蛋羹,徐韶华打眼一看,少说也有十个鸡蛋了。 “娘,这么吃下去,咱们家鸡下蛋都来不及吧?” 徐韶华玩笑的说着,林亚宁却扬了扬眉,大手笔道: “哦,我忘了,华哥儿不知道,昨个你睡着的时候,村里人送菜送蛋,厨房现在还有三筐鸡蛋摆着哩,华哥儿你只管敞开了吃! 等会儿吃完饭,你今个也歇歇,让你爹带你去城里买着你爱吃的零嘴!” 林亚宁说完,看着一旁一脸期待的徐宥齐,点了点他的鼻尖: “齐哥儿也去吧。” 徐宥齐闻言,立刻露出来一个大大的笑容。 徐韶华见状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今日徐韶华起的晚了些,所以早饭开始的晚,不过如今正值冬日,倒也没有多么忙碌。 等徐韶华悠哉悠哉的将一海碗蛋羹吃光,又吃了五个馒头,林亚宁还一个劲儿的给他塞,等徐韶华连连摆手说够了够了,林亚宁这才迟疑道: “华哥儿,你真的吃饱了?” 徐韶华看着娘那带着怀疑的眼神,无奈的点了点头: 天才科举路 第31节 “吃饱了吃饱了,娘放心吧,以后我不会饿着自己的。不过,一会儿娘可以给我包两个馒头带上,去城里要走老远,我如今也饿的快。” 徐韶华坦诚的说着,林亚宁又是心中一酸,若是这般,也不知这孩子当初上学堂是那十里地走下来,是否也是饿着肚子读书? 林亚宁眨了眨眼睛,将眼睛上蒙着的雾气逼退,这才道: “好!两个够不够,娘给你包四个!” 徐韶华:“……” 继饿肚子十一年后,他如今要发愁的或许是……自己会在娘的热情的撑着了。 “娘,两个就够,两个就够。” 徐韶华连忙笑着道: “娘做的馒头又大又瓷实,方才我已经吃了不少,带两个有备无患。” 徐韶华说的并不是虚言,今日家里的馒头格外的大,一个分量足足有成人拳头那么大。 方才齐哥儿吃的时候,整个小脸都被馒头挡住了,还是最后和大嫂分了一半才吃完。 这杂粮馒头虽然因为掺了杂粮的原因,颜色有些灰扑扑的,可是却个个喧软蓬松,很有嚼劲儿,徐韶华吃着很是喜欢,正好可以路上磨磨牙。 徐韶华说到这里,林亚宁想了想,也点点头: “也成,到时候让你爹带你在城里吃好的!” 等一顿饭吃完,徐韶华等人收拾好正准备朝外走,门一开,却正好和村长撞上。 “村长,您怎么来了?” “村长伯伯/爷爷。” 一通招呼后,徐远志只得暂时将出门之事搁置,请村长进来。 “远志,你们这是要出门?” 徐远志笑着看了一眼徐韶华,道: “哎,昨个发生了那事儿,他娘让我带两个孩子去城里转转,松快松快。” “是该出去转转,这样,正好一会儿我们家三媳妇快生了,我家老三准备去城里买点儿红糖,一会儿让他套上牛车,把你们带上。” 村长这话一出,徐远志倒是一喜: “那敢情好,华哥儿昨个伤了筋,走着去我还怕他受罪,正准备上您家借一借牛车哩。” “华哥儿受伤了?昨个不是没事儿吗?” 徐远志口中责怪,实则骄傲道: “哪儿啊,这孩子以前就知道自己力气大,胃口也大,但是家里不富裕,就没给家里开口。 昨个冒冒然的冲出去,也是怕我和老大两个半截入土的出了事儿,他素日又不曾操练,可不伤了筋?” 村长听了这话,也不由皱了皱眉,但还是叮嘱道: “原是如此,那以后也该让华哥儿练起来了,这孩子小小年纪便有这般本事,只怕他日必有所成……对了,瞧我这脑子!” 村长说着,从怀里摸出来一包银子出来,放在桌上: “昨个华哥儿打死了两头狼,这是县令大人给的赏银,共计纹银一百两,你给点点。” 昨日除了那两只断气的狼外,剩下那三只狼村长并未直接杀死,后来听说了狼质的事儿后,村长便做主将那三头狼放了。 等村长将事情的始末一一道来后,徐远志只是一愣,但没有伸手,而是看向一旁的徐韶华: “华哥儿,你看……” 徐远志并未发现,他已经开始下意识的想要依靠幼子了。 一旁的村长倒是眼睛敏锐,一下子就发现了徐家的内情,可是这在村长看来,倒也不是一件坏事。 徐家现在有徐易平在徐家二老跟前照看,这华哥儿眼看天赋异禀,未来可期,一个家里自然要听本事大的了。 是以,村长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笑眯眯的看着徐韶华: “是啊,华哥儿,你怎么看?这两头狼都是你杀的,这些银子都给你留着,将来娶媳妇好不好?” 村长的语气带着几分促狭,徐韶华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 “村长伯伯,我还小呢。” 村长闻言差点儿将自己抚摸着的胡须掐断。 还小? 他这会儿都还记得昨个这孩子,顶着脸上那滴飞溅的狼血,回眸看过来时给他老人家带来的那股浑身颤栗的感觉! 随后,徐韶华思索片刻,道: “昨日虽然这狼是我杀的,可若非村里的叔伯兄长在林中阻拦狼群,只怕狼群下一步便会进去村中肆意。 这要是算起来,我亦是要些您和其他叔叔伯伯对村子,对我家的保护才是,所以,我想着这些银子应与大家伙平分。” 徐韶华郑重的说着,将银子推回村长手边。 而徐韶华这番话说的村长那叫一个心花怒放,心里别提多熨帖了,但过后他还是摆摆手: “都是应该的,这村子里都是咱们的亲人邻里,照看一个是照看,照看一村也是照看。 只不过,昨日若不是华哥儿你出手,也不知要死伤多少,等翻了年就是春灌,村子里没有那么多壮丁,那才是灭顶之灾,这银子,华哥儿你得着!” 村长又将银子推给了徐韶华,死活也不同意徐韶华所说的平分,徐韶华见村长执意如此,他斟酌了一下,道: “既然您这么说了,那……这银子我留一半,剩下的您给大家伙平分,就当是我谢大家昨日抬我回来了。” “你这……” 村长顿时哑口无言,要是只说狼灾的事儿,他还能说是华哥儿一人之功,可是华哥儿说是谢礼,他还真推拒不得。 “你这孩子……” 村长嘴上责怪,实则心里满意,这纹银百两在青兰村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华哥儿如今才这般年岁,便有将其割舍的魄力,了不得啊! 随后,村长在徐家坐了一会儿,这才起身离去,他要将这些银子分下去,也应让其他人知道华哥儿的好。 等村长离开后,徐韶华将银子交给林亚宁: “娘,给你。” “给我干啥?你这孩子,这都是你拿命换来的,赶紧自个留着,家里跟着你已经都够沾光了!” 林亚宁嗔怪的说着,随后将银子塞给徐韶华。 她想着,等日后上了社学,孩子在外头不定有多少花钱的地方,华哥儿聪明,心里有数,虽然年岁小,也该让他自个先学着管钱了。 徐韶华没想到娘会拒绝,可随后他想了想,大概也知道娘拒绝的原因了,随后便也没有再坚持。 而一旁的徐易平也跟着点头: “我和你大嫂在家里不怎么出门买些针头线脑都要花些银子,等以后二弟你读书去,外头花银子的地方多着哩!” 随后,一家人说了一会儿话,外面传来一阵“哒哒”的声音,不多时一声洪亮的声音传来: “远志叔!我听我爹说,你们的要去城里?咱一道走啊!” 徐远志连忙应了一声: “来了来了!” 随后,徐远志一边领一个,带着儿子和孙子出了门。 门外,村长家三郎正赶着牛车,笑吟吟在柿子树下候着。 “叔,来了。” “承平吃了没,叔家里今天刚蒸了馒头,你婶子揉了一刻钟的面蒸出来的,可香!” 徐承平让徐远志等人坐了上来,这才笑着道: “不用了,不用了,我是吃了过来的,方才我就听我爹说,远志叔家里大方,但也不能太大方吧?” 徐承平一边说着,一边看向方才除了打个招呼,便一句话没有说,坐在牛车上四下张望的徐韶华: “华哥儿,你说说,你咋那么舍得?那可是五十两银子,有那银子,都够我们家重新起房子了!” 也省得他媳妇都要生了,还要跟老二一家挤在一间房了。 徐承平的牛车赶的很稳,这会儿他一边和徐韶华说话,一边仍能指挥这牛儿避开坑洼。 而徐韶华听了徐承平这话,只是微微一笑: “村长伯伯没有告诉承平哥吗?那是我给大家的谢礼,感谢他们把我抬下来,还有那两头狼,没有大家我们也不好带到县衙不是?” 徐韶华说完,顿了顿,冲着徐承平眨了眨眼: “当然,这只是给村长伯伯那么说的。” 徐承平本来都要撇撇嘴,想着远志叔家的弟弟都不给自己交实底儿,可却不想听了徐韶华这话,顿时眼睛一亮: “那到底为什么啊?” 徐韶华唇角上扬,看着前方: “因为,我希望我们青兰村更好。昨日对抗狼群,大家都出了力,没道理我独占所有。 今日村子有难,齐心共度,那些为了村子冒着生命危险的叔伯才是最关键的一环,他们无一人退却。 我想,即便没有我,他们也会保护好村子,我也希望,下一次遇到险情,仍有人热血不息,共护青兰。” 什么饮冰十年,难凉热血。 既是英雄,何须待人血凉心死再来称颂? 他们能在危难之中,不顾一切护住家园,亦是英雄。 可他们也是平凡的普通人,这时候,没有什么比实际的金银更有用。 徐韶华的话语很是平实,可是却让徐承平无端觉得热血沸腾起来,他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而是动了动手里的僵硬。 “哞——” 牛儿甩了甩尾巴,发出响亮的声音。 天才科举路 第32节 徐承平这才将方才胸口出的那口气缓缓吐出。 热血不息,共护青兰。 他记着了! 之后的一路,徐承平和徐远志说起昨日的惊险,徐远志亦是难得打开了话匣子,和徐承平胡天海地的说了起来。 一旁的徐宥齐看到这一幕,悄悄凑到徐韶华身边,低低道: “叔叔,祖父今日好像王家奶奶啊。” 徐韶华闻言一愣,然后没忍住笑了出来。 齐哥儿说的王家奶奶,便是今年夏天时,三代单传的王家终于得了第二个男丁的模样。 那段时间,王家奶奶路上看到只鸡都到念念有词: “这是谁家的鸡啊?这是谁家的鸡啊?不会是看我老王家终于得了两个男孙来道喜的吧?!” 可以说,那个月,村子里连条狗都没有安生日子过。 徐韶华不由点了点徐宥齐的额头: “齐哥儿,你现在竟是学坏了!若是让大哥知道,仔细你的屁股蛋!” 徐宥齐顿时小脸一垮,眼巴巴的看着徐韶华: “叔叔。” “叔叔……” “好叔叔!” …… 牛车行了小半个时辰,这才远远看到了瑞阳县的城墙。 泰安府本就穷困,连带着瑞阳县的城墙也是又矮又破,从徐韶华的视角看去,那城墙上方的几株枯草还在寒风中颤颤巍巍。 嗯,就是一眼能看出来的穷。 但即使如此,一旁的徐宥齐也已经开始兴奋起来。 他从出生开始,仅有的一次来城里,还是当时准备入学许氏学堂时,爹带他来了一次,买了一本书,一刀纸,两支笔。 而这,便已经用掉了家中大半积蓄。 这么一想,徐宥齐眼中的兴奋渐渐退去。 城里虽然很有意思,可是也很花银子。 徐韶华一行人在城门口和徐承平别过,随后三人交了一文钱的人头税,这才整了整衣裳,迈进了城门。 瑞阳县城从外面看起来虽然很是穷困,但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进城,仿佛眼前展开了一张优美的画卷,热闹纷呈。 不远处,白底蓝边的茶楼旗在空中猎猎作响,白色的水汽蒸腾而起,徐韶华真的看到了娘口中说的被叠成小山的点心,他看着一旁徐宥齐咽了咽口水的模样,含笑道: “爹,我们也进去坐坐吧。” 徐远志方才便被茶楼里说书人激荡百转的内容勾了魂,这会儿他犹豫了一下,便点了点头。 三人在大堂就坐,一进门小二便殷勤的送来了一壶茶水,只是寻常的粗茶,故而只三文钱一位,不限时,随便喝。 “……但见圣上看到先帝那青玉佩,上头还有他小时磕破的一角,一时悲从中来,直起身问:这玉佩从何而来?何人所赠? 原是那清北省泰安府瑞阳县的安家后人,昔年他安家倾家财,助先帝,攻下三城一山啊! 圣上问,安家后人现如何?下对,安家后人在那清北省泰安府瑞阳县的许氏学堂被人刁,被人难! 那许氏学堂又是何人物?竟是如此胆大妄为?原来是京里四品大老爷家中的族学是也,圣上气,圣上怒,急下令……” 说书先生半唱半说,情绪饱满,惹的听众们纷纷喝彩,尤其是这说的正是他们瑞阳县的事儿,一个个听的别提多起劲儿了。 而徐宥齐听到这里,更是小嘴圆张,这说的不就是那天学堂的事儿吗? 可下一刻,徐韶华若无其事的便将一块点心送到了徐宥齐的嘴巴里。 那点心只有拇指肚大,筷子夹起来酥酥软软,须得轻轻用力,可其颜色花花绿绿,倒也对得起如今二钱银子的价格了。 徐宥齐冷不防被塞了点心,一下子就被点心那甜蜜的口感俘虏,但是等咽下去后,徐宥齐这才后悔道: “叔叔,这也太贵了!二钱银子呢!” “喜欢吗?” 徐韶华笑眯眯的看着徐宥齐,方才小侄子可是看着其他桌的点心盘子,眼巴巴的看了许久。 徐宥齐点点头,又摇摇头。 “太,太贵了。” 一旁的徐远志正听说书入了迷,等听到许家被圣上剥了办学资格,又狠狠呵斥了许大人后,罚他外放出京时,他直接狠狠吐出一口气。 “圣上真是圣明啊!” 徐韶华闻言,只是不置可否的扬了扬眉,随后便开始投喂小侄子,时不时也给徐远志递上一块。 徐远志只顾着为剧情长吁短叹,哪里护着嘴里什么味儿,等三人要离开时,徐韶华直接让人打包了一盘,给了一个银锭子时,徐远志这才瞪圆了眼睛。 “华哥儿,你,你……” 徐远志没想到自家华哥儿竟是个守不住财的,一会儿便去了小半两银子! 正在这时,一道又惊又喜的声音传来: “徐兄!徐小郎君,还有这位小小郎君。” 安乘风上前打招呼,手里提着一连串的礼物,他一脸惊喜的看着徐韶华: “徐小郎君没事儿真是太好了!我听县令大人说,昨日下午青兰村送了两头狼进县衙,还怕出了什么事儿。” 徐韶华微微一笑: “有劳安伯父记挂。” 安乘风摇了摇头,看着三人,道: “今日正巧遇到徐小郎君,不如我们去珍食楼小聚如何?” 徐韶华看着安乘风那般模样,心中明白只怕是安乘风有事要说,当下只是点了点头: “好。安伯父请——” 安乘风一见徐韶华同意,顿时喜不自禁,随即便领着徐韶华三人朝珍食楼而去。 这珍食楼乃是瑞阳县独一无二的大酒楼,这个时候明明已经过了饭点儿,可里面依旧人满为患。 安乘风进去递了牌子,随后那小二立刻殷勤的将三人迎了进去。 珍食楼的装潢古典雅致,四壁皆悬名家字画,里面食客的谈吐也与众不同,徐远志和徐宥齐一进去便垂眸不语,生怕有一二不妥。 徐韶华见状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随手牵起徐宥齐的小手,信步而入。 安乘风一进去便让小二上一桌最好的饭菜,随后等小二离开,他这才开口道: “徐小郎君,你可知刘怀仁半月前溺毙了?” 第29章 “刘怀仁是半月前从护城河里飘起来被发现的, 听仵作说,他是喝多了酒,一时失足落水。” 安乘风这话一出, 徐远志不由瞪大了眼睛, 看向徐宥齐: “齐哥儿,那刘怀仁可是那个欺负过飞哥儿的先生?” 还不待徐宥齐说话,安乘风便点了点头: “徐兄说的不错, 正是此人。” 安乘风如是说着, 可是面上却没有什么痛快之色, 刘怀仁突如其来的死, 恰恰说明了此事并不是那么简单。 什么失足落水, 都是幌子! 唯独徐韶华面无异色的坐在原地,不悲不喜, 只是端起小二方才倒好的热茶, 轻抿一口,水汽氤氲了少年的眉眼,让人一时看不透他所思所想。 这珍食楼果然名不虚传,只这茶水便比那茶楼的粗茶胜过百倍。 徐韶华不说话,安乘风也不敢催促, 等徐韶华当下茶碗, 少年声音清澈却平静: “所以,安伯父这是怕了?” 安乘风闻言, 身子一僵,随后又放松了下来, 他苦笑道: “是, 这些日子,我也想着……那刘怀仁之所以要从飞哥儿那里下手, 也不过是怕圣上问起。 现在所有事已经了结,就连刘怀仁都被灭口,我亦不知接下来我安家可会,可会消失的不明不白。” 安乘风说的坦诚,甚至不介意在徐家人面前露出软弱之色,而徐远志听了这些,面色也是颇为沉凝。 难怪,难怪安家屡次送上重金。 原来方才他在茶楼里听到的那么精彩,跌宕起伏的说书,这幕后推手竟然是自己身旁乖巧坐着的幼子。 徐远志一时欲言又止,面色难辨。 而徐韶华面对外人也不没有在家中的春风和煦,听了安乘风这话,当下只是发出一声嗤笑: “安伯父现在怕,只怕来不及了。” 徐韶华说着,将手中的茶碗搁置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让安乘风只觉得心脏也在此刻狠狠一跳,忙追问道: “不知徐小郎君的意思是……” “安伯父不会以为如今茶楼里的说书只是偶然来之吧?泰安府作为大周最穷困偏僻的府城尚且得了消息,那其他地方呢? 不管安伯父想不想,安家早在得了那块先帝玉佩之时,便已经入了局。” 徐韶华一番话毕,安乘风面色煞白,徐韶华看了安乘风一眼,这才继续道: “这是劫数,也是机遇。今上乃少年天子,只要有朝一日,安同窗可以走到圣上面前,安家之困自可迎刃而解。” 安乘风闻言,面露深思,徐韶华却淡声道: 天才科举路 第33节 “反之,若安家不趁此机会逆流而上,他日风波平息之日,必将迎来许家乃至许家背后之人的反扑。” 徐韶华所言是基于现状的分析,如今连茶楼里都能对安家献宝之事如数家珍,再加上许青云堂堂四品官因其被贬,更是让民间百姓津津乐道,这背后已经不是简单的安许纠葛了。 上面,已经有人将此事作为与许氏背后之人博弈的由头了。 也可以说,安乘风这个时候找上徐韶华,便是因为他嗅到了其中不寻常的气息,可却无计可施。 安乘风听完了徐韶华这话,一颗心渐渐沉了下来,他低低道: “我安家倾财避世,却不想还是不得安宁,还请徐小郎君——为我指条明路。” 安乘风说到这里,方才心里的退意已经被胸腔中蔓延的怒火压制,他何尝不明白徐小郎君的话。 就因为他们安家出身商贾,身份低贱,故而那些他知道的、他不知道的大人们便都想着将他们安家揉圆搓扁。 可是,面对那些坚若磐石,无可撼动的大人们,他哪怕咬碎了一口牙,也无济于事。 徐韶华闻言不答反问: “方才听安伯父所言,您今日去了县衙,若是我不曾猜错的话,可是县令大人与您商谈安同窗入社学之事?” 徐韶华这话一出,安乘风一时都惊了,若不是他确定自己出门时没有跟着,几乎都要以为这徐小郎君亲眼得见了。 “徐小郎君所言不错,县令大人今日与我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起昔日许氏学堂的风波。 县令大人还说,他日飞哥儿可以不必考试便可进入社学甲班云云……” 安乘风老老实实的将今日县令告知他的事一一道来,徐韶华听后只是点点头: “安伯父可答应了?” “还不曾,许氏学堂之事在前,我怕若是再让飞哥儿这般冒冒然走后门进社学,恐怕又会徒生风波。”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 当初安乘风求着刘怀仁收下了安望飞,可结果呢? 安乘风说完,看着徐韶华,低声道: “徐小郎君以为……我应该答应吗?” 徐韶华看出安乘风眼底的踌躇,随即道: “应该。” 随后,徐韶华继续道: “这次社学能这般快速落成,离不开巡抚大人的首肯,而此番县令大人的示好,只怕也是还安伯父当初献宝之情。” 安乘风听后,不由一阵恍然,难怪县令大人对他说话时那般和颜悦色,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儿。 “安伯父若是不同意,只怕才会让县令大人、巡抚大人不悦。至于现在,在清北省内,有献宝这份人情在,安伯父不必担心太多。” 徐韶华口吻淡淡,可是却让安乘风这两日一直七上八下的心脏终于渐渐落了下来,他看着徐韶华,不禁潸然泪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倒是我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 难怪当初,徐小郎君让自己献宝时那般说辞,原来也是早有安排。 “旁观者清,安伯父不必如此。” 说着话,小二便端着满满当当一拖盘的佳肴走了进来,不多时香气已经充斥了整个房间。 在安乘风的招呼下,四人顿时大快朵颐起来,席间,安乘风笑呵呵的指着自己方才提着的一大串礼物: “方才是我太过情切,还不曾问候徐兄家中可好?今日听说青兰村遇了狼,我正备了礼要前去探望,却正好遇到了几位。” 徐远志看了一眼安安静静咀嚼,实则暴风吸入的幼子,轻咳一声,淡定道: “我家中一切都好,让贤家记挂了。” “哎,徐兄客气了!这段时日我得您家几次相帮,应是有缘,不如你我结为异姓兄弟可好?” 安乘风去了一块心病后,很是热情的对徐远志说着,徐远志闻言不由迟疑: “这……” 人家安家再怎么落魄,只祖辈留下的祖产便已经抵得他徐家百倍了,这如何使得。 徐远志一时手足无措起来,拼命朝徐韶华打眼色,徐韶华见状,看着安乘风热情却并不谄媚的笑脸,只是微微一笑: “爹,您随心而为便是。” 徐远志闻言,想着这些日子安家对徐家的几番照顾,以及家中的种种改变,他对上安乘风那温和的笑,随即点了点头。 安乘风见状,直接道: “徐兄您长我几岁,那以后便您为兄,我为弟!” 安乘风说完,看了一眼徐韶华,笑着道: “我托大一句,徐小郎君日后便唤我一声叔父。” 徐韶华唤了一声叔父,一旁的徐宥齐也脆生生的叫了一声叔祖,安乘风顿时欢喜的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两张银票。 “好,好,好!这是我给两个孩子的见面礼,结拜之礼待我请灵明寺的大师算个好日子我们再正式举行如何?” 徐宥齐这些日子在自家叔叔的影响下,已经可以通读四书五经,这会儿对于银票上的文字也是认得的。 随后,徐韶华和徐宥齐二人谢过安乘风后,徐宥齐小小的瞥了一眼,不由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一百两! 徐宥齐只觉得嗓子发干,他看向一旁的安坐如钟的小叔叔,将涌到喉咙的话咽了下去。 他要沉得住气,不能给小叔叔丢人。 而徐韶华看到银票的面额后,也是一怔,随后便明白安乘风这是有备而来。 想必,他原本便准备用这些作为自己的谢礼吧。 却没想到…… 徐韶华看着正和自家爹相谈甚欢,已经都说好要一起去求个好日子的安乘风,抿了抿唇。 他这是准备赖上他们家了? 不过,安乘风这般倒不令人厌恶,徐韶华看着饭吃的差不多了,斟酌了一下道: “叔父近日多有开销,即便这些年祖上留有余产,只怕也不宽裕吧。” 安乘风闻言,本来想要说什么,但随后还是诚实道: “不瞒贤侄,经此一事,我除了手中的族地,和当初未来得及变卖的古玩字画外,确实手中没有余银了。” 他想要让儿子走仕途,自然不能大肆在本地经商,可他就这么一个独苗苗,自然不能放着让其自由成长,更为赚钱的走商自然也做不得了。 安乘风将自己的顾虑如是说来,随后,徐韶华微微一笑: “那如今倒是有一桩可以做的生意,叔父可要试试。” 安乘风闻言一愣: “做生意?这……只怕会因为满身铜臭,让飞哥儿在同窗面前抬不起头。” 安乘风有些犹豫,徐韶华却道: “叔父不妨且先听我说说看。” “洗耳恭听。” 安乘风遂正襟危坐,徐韶华这才缓声道: “如今瑞阳县初建社学,想必周边一应条件皆不完善,正所谓衣食住行,民生大事,对于学子亦是如此。 可这些日子,我在先生的赠书中发现本朝对于社学的规定并不提供住宿,故而我以为在社学附近建设房屋,供给学子居住是一桩极好的买卖。” “社学一开,想必十里八乡的学子都要前来,届时确实会有打量学子需要住宿之地,细水长流,不失为一法,可……” 安乘风说着,看了一眼徐韶华,道: “贤侄可是还有什么不曾道来?” 徐韶华闻言,面上笑容加深了几分: “叔父知我,此事,既可是生意,又可不是生意。社学路远,不可顾及所有学子,如若有人怜惜学子求学之难,在社学附近提供住处,只收取少量钱财……” 徐韶华没有继续说下去,安乘风却已经眼睛亮了起来: “那他必定在学子中名声鹊起!” 那么,安乘风原本所担心的商贾身份也会因此被众人淡忘,假以时日,他安家的声名也会随之扭转。 甚至,除了瑞阳县的社学外,其他地方的社学呢? 所谓社学,可都是官府在平民百姓的孩子择优而录,如若他们他日高中,这亦是一份人情! 有当初献宝的人情在前面比这,安乘风无比清楚让那些官老爷欠自己一个人情,会有多大的好处! 安乘风一时呼吸急促起来,他看向徐韶华,激动的几乎热泪盈眶: “贤侄啊,今日我方知何为金玉良言!” “叔父不必如此,此事我亦有私心。” 徐韶华微微一笑,随后看向徐远志: “叔父此前重金相赠,家中长辈未经此事,故而日日不安,此事我以为叔父一定能做好,但方才听叔父所言,只怕手中资金不足,这方面我徐家可以解决,只盼叔父莫怪我借花献佛才是。” 徐韶华这话一出,徐远志整个人直接都懵了,华哥儿这是要用安贤弟的银子来让安贤弟给他们家赚钱? 安贤弟若不是傻的,定然不会同意啊! 徐远志正要开口,安乘风却眼睛愈发亮了: “早知贤侄算无遗策,未成想连这些也都算的清清楚楚,这事儿我应了! 不过,此事亦有风险,总不能让贤侄一家独担,我会想办法凑出一部分银子来!” 安乘风干劲十足的说着,徐韶华闻言勾了勾唇: “那就依叔父所言,只不过,依我之见,此事还是要尽快准备才是。” “今日我听县令大人的意思,是社学的选址已经确定了,明日我顺便前去打探一二。” 安乘风说完,用那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徐韶华,缓声道: 天才科举路 第34节 “此番送飞哥儿入许氏学堂,或许是一桩错事,但飞哥儿却也因此结识了贤侄,实乃一桩天大的幸事啊!” 随后,安乘风又拉着徐远志说了好一会儿话,语气中透着浓浓的羡慕,直听的徐远志高兴的合不拢嘴。 等到一餐饭毕,安乘风这才依依不舍的准备和徐家人别过,但随后他看到自己准备的礼物,又与徐远志定下明日登门拜访,一道前往灵明寺求一个好日子的约定。 告别了安乘风后,徐远志这才带着徐韶华和徐宥齐在县城里逛了一圈,但是鉴于徐韶华方才大手笔的花点心买银子的壮举,徐远志还是决定盯着点儿。 徐韶华路过猪肉摊子的时候,冷不防想起当初文先生笑自己长不高的一幕,拉住了徐远志的袖子。 “爹,买那个。” “馋肉啦?行,爹去买!” 徐远志听到儿子说要买实用的,倒是乐颠颠的去了,但随后徐韶华却抿唇道: “不是,是猪骨。” 徐远志:“……” “那玩意儿没个二两肉,谁没事儿吃那个啊!” 徐韶华和徐远志讲道理: “可是爹,据说喝骨头汤会长高。” 徐远志看了一眼幼子,琢磨了一下,好像这孩子是……有点不如别人高了,尤其是前些年还一直饿着。 这么一想,徐远志的眼神一下子又变得心疼起来,随后直接冲过去将人家摊子上的猪骨直接包圆,又买了一串猪肉,随即口沫横飞的和摊主讲起价来。 不多时,徐远志乐呵呵的带着猪肉猪骨走了过来: “走,咱继续逛!刚刚和那摊主废了好一通口舌,这才饶了我一文钱,要是你娘在这儿,指定还能更便宜些!” 徐韶华闻言没有吱声,可是看着一旁爹捏着铜板一枚一枚数的时候,不由得想起自己在学堂第一次得了奖赏时,爹高兴的大醉酩酊的一幕。 他隐约记得,娘说爹早些年读书也很厉害的,可如今看着,爹和那些清高自许的读书人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华哥儿,齐哥儿,糖葫芦吃不吃?” 徐远志背着装着猪肉的筐子在糖葫芦垛子下,笑眯眯的回首问着。 “吃!” 徐韶华连忙抬脚跟上,于是乎,接下来的时间里,徐韶华吃到了酸甜可口的糖葫芦、又酥又甜的炸油糕、清甜黏牙的麦芽糖…… 夕阳西下,三人的身影渐渐出现回村的小道上。 徐远志今日不知为何特别高兴,与徐韶华说了许多的话,只是说着说着,徐远志看着原处的夕阳,叹了一口气: “是爹没本事,给华哥儿拖后腿了。” 徐韶华今日亦是心情极好,这会儿口腔里还有那些零嘴甜蜜的滋味,他走的浑身发热,迎着傍晚的寒风,惬意的眯起了眼。 冷不丁听到徐远志这话,他不由睁开眼,偏头看去: “爹为什么这么说?” 徐远志回看幼子,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 “华哥儿,你这般聪慧,若不是投胎到爹这个无能之人膝下,哪怕是安贤弟……也一定造化匪浅,哪里需要这么辛苦?” 徐远志缓缓低下头: “若是如此,那本应在学子之中的好名声,便是华哥儿你的了,也就不必……” 徐远志这一路看着都很高兴,可是这会儿他看着那欲坠不坠的夕阳,心里的歉疚这才丝丝缕缕的蔓延出来,如同一根根无形的丝线,紧紧勒着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徐远志正在兀自悔恨愧疚之时,突然听到一声轻笑: “我说爹你这一路想什么呢,原来是这事儿啊。可是,爹,需要的才是最重要的。 如今需要名的,是安家,我们底子薄,为以后打算,求财即是。不过,您和大哥对于此道并不精通,让叔父前来打理,最为妥当。” 徐韶华说着,顿了一下,他双眸盛着落日余晖,仿佛带着璀璨光芒一般,可他的声音又是极轻: “而且,我觉得咱们家真的很好,很好……” …… 安乘风不愧出身商贾之家,徐韶华只起了个头,他便已经将在县令处将此事所需的文书程序办的妥妥当当。 甚至连县令听了安乘风的话后,都不由得夸赞安乘风为“当世儒商”。 安乘风对此愈发欢喜,虽然还是商,可是前面那个儒字,已经将他们安家和寻常商贾之家彻彻底底的分开了。 为了学子们有一个清静的学习之所,社学被设于县衙不远处的空地之上。 这块空地,乃是前朝是一位藩王想要在此建设别院,特意留下的,可又因动乱最后不了了之。 等到本朝,朝廷财政一直空虚,那块空地便也一直空着,如今学政大人批了建社学之事后,县令第一个想到的地方就是那里。 只不过,上面层层批下来的银子,只够建设社学以及之后教瑜、学子的日常开销,断没有多出一分一毫的。 这也是因为社学在大周已经逐渐遍布开的缘故。 但因为社学预备设在县城的缘故,县令都已经写了一整套减免学子入城人头税的文书准备提交时,安乘风来了。 随着安乘风一通慷慨激昂的演讲,县令直接允诺安乘风可以购买一部分地皮用于建设学子舍。 有了官方文书,安乘风这段时间忙里忙外,召集人手,让学子舍和社学几乎在同一时间内落成! 如今正值冬日,农闲之时,劳力丰富,两座建筑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便建设成功。 社学落成当日,县令大人亲至,在一众喜庆的奏乐声中,县令大人笑呵呵的捋着胡子,说了不少勉励之言。 社学受辖于县衙,这会儿县令大人别提多美了。 从今以后,若是这社学之中若是有有才之人,他这个县令也能跟着沾光了! 今日这个大日子,基本上瑞阳县里六十四个村子的百姓都蜂拥至县城来观礼。 徐韶华等人自然也不落俗套,只不过这一次记挂着人多,林亚宁特意让徐易平带二人前来。 不得不说,林亚宁颇有远见,徐易平眼看人海茫茫,直接双臂一个用力,将徐韶华和徐宥齐一边一个坐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大哥,你这是作甚?快放我下来!” 徐韶华冷不防坐在了徐易平的肩膀上,一时尴尬的脸都红了。 “咋样,能看清了不?听说今日县令大人要来,也不知道县令大人长的俊不俊?” 县令大人长的俊不俊的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是……这会儿那位县令大人已经注意到自己了! 徐韶华对上县令看过来的目光,不尴不尬的笑了笑,在空中行了一个弟子礼,倒是惹的县令哈哈一笑。 不多时,衙役们前来维持秩序,让家中有适龄学子的百姓上前报名。 而徐易平方才便已经努力的挤到近前,一旁又有别的学子犹豫踌躇,不敢上前,于是徐易平直接第一个把徐韶华放下去,随后放了徐宥齐。 而徐韶华作为第一个进场的学子,当仁不让的受到了县令大人的问话。 第30章 “上前来。” 今日, 县令大人头戴官帽,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官袍,胸口处是一块鸂鶒补子, 鸂鶒色彩, 与其颜色相映成辉,腰间一圈素银腰带更显风采。 瑞阳县令姓于名沉,是一个实打实的文人, 他如今虽已至中年, 唇边蓄着长髭, 却一派儒雅之气。 徐韶华被徐易平放下的那一瞬, 便已经恢复了素日沉稳的模样, 但见他抬步上前,冲着于县令一礼: “见过大人。” “免礼, 免礼。” 于沉方才一眼便在人群中看到这少年, 他生的玉琢冰雕,宛如没有人气儿的仙人,可又在与自己对视后,面上难掩一抹尴尬之色,方才注入了几分生机。 这会儿, 徐韶华走上前来, 于沉仔细一打量,但见少年面若敷粉, 双颊红润,却气息稳定, 如此心性, 若在前朝时,只怕大有可为! 于沉心念百转却面上不显, 等徐韶华走到他面前,于沉不禁含笑道: “方才本官远远看着,你似乎对本官行的是弟子礼,不知是何缘故?” 周人重礼,轻易在礼节之上不愿轻忽。 此前安乘风已经备好礼物,本可让徐家捎带回去,但却仍然与徐远志邀约次日拜访便是因为带礼乃是失礼之举,如此实在太过怠慢。 而于沉这话一出,一旁的徐易平顿时先紧张起来,早知道方才他就不那么让二弟显眼了。 而徐韶华听了于沉的问话后,只是微微一笑: “回大人,依我大周律规定,社学之所,受县衙之辖。换句话说,乃是县令大人与教授大人共治,亦受您教导,学生向您行弟子之礼,乃是情理之中。” “好一个情理之中。” 于沉忍不住赞了一句,若是说方才他为少年的容貌而惊艳,那么此刻少年的应对显然更让他有兴趣: “方才听你所言,你对大周律亦有研究?” 于沉说着,便引着徐韶华朝社学内走去,让几位先生出门为其余学子登记。 徐韶华一边走,一边道: “回大人,不敢称研究,只不过是死记硬背罢了。” 徐韶华并非是谦虚,相较与用法灵活,量刑轻重,他如今还在摸索阶段。 虽然童生试对此并未做要求,可是这些日子从文先生留下的书籍记载中,之后的乡试、会试乃至殿试都会对此有一定要求。 毕竟,若是中了进士,他日外放出京,做一地父母官岂能是个对律法量刑一概不知的庸碌愚鲁之辈? 于沉闻言,还真考校了徐韶华几句,没想到那些律法条文,他只起了个头,徐韶华便可以接上。 一时间,于沉颇为惊讶: “你对律法这般熟悉,莫不是准备他日走补缺之路?” 补缺,是为从举人起可在七品以下官员又空缺之时,择优录取。 而这里,对于律法民生的要求远远大于四书五经,也是一些无力再进一步的举人的选择。 徐韶华闻言,面色有一瞬间的古怪,但很快便恢复平常: 天才科举路 第35节 “并非如此,学生对于律法与经书是同等重视。” 于沉一听这话,来了兴致: “你是说,你的经书也能如你对律法这般信手拈来?” 徐韶华点了点头,于沉闻言并未第一时间露出质疑: “那本官且考问你几个问题?” 接下来,于沉从四书五经中分别抽了其中一本的内容请徐韶华作答,徐韶华一一对上,就连于沉有时候刻意只说两个字的内容他亦是对答如流,等到最后,于沉看着徐韶华的眼神已经不是简简单单的惊艳可以形容了。 “既如此,你预备何时下场?” 于沉急急的问道,今年乃是他瑞阳县社学初建之时,要是能在此时一炮而红,那该是何等荣耀?! 于沉这么一想,呼吸都急促了,而徐韶华见状,也不由低眉一笑: “回大人,他日若入社学,但听先生吩咐。” 徐韶华这话不骄不躁,顿时让于沉心中愈发满意,又与徐韶华说了好一阵子话,这才让他离开。 而等徐韶华一出门,徐易平已经牵着徐宥齐的手在外头候着了,看到徐韶华出来,他们立刻高兴的招手: “二弟/叔叔!” 徐韶华抬步过去,徐易平笑着道: “二弟,咋样啊?县令大人是不是那什么……啊,赏识你了?方才我可是听好多人后悔没有第一个上去哩!” 徐易平说起这事儿,心里就不由暗地得意,他就看不惯那些人这么说,说的好像是他们家娃第一个上去就能被县令大人夸似的! 方才一个个在人群里,缩的跟鹌鹑似的,哪有他二弟,连狼都能打,何况县令大人? 徐韶华听了徐易平的话,无奈一笑,拉住徐易平的衣角,扯了扯: “大哥,我们回家去说。对了,方才可有为我登记?” “县令大人方才引着你进去时,便有先生来让我为你登记了,我不识字,是齐哥儿写的!” 徐易平指着徐宥齐,脸上别提多骄傲了,方才那登记的先生也夸了他家齐哥儿性子沉稳,有其叔之风呢! 徐易平虽然对那些文绉绉的话理解不多,可是等徐韶华的时候听了徐宥齐的解释,便知道这是夸他家齐哥儿像二弟来着。 他二弟是有大本事的,他家齐哥儿像他,四舍五入那就是他家齐哥儿长大了也能是个有本事的! 他骄傲! 因为方才县令的突然点名,叔侄二人是第一个登记好离开的。 今日瑞阳县难得遇此盛事,县城的大路上都显得有些萧条,故而徐韶华三人并未过多停留。 等回到家中,正好赶上午饭。 今日林亚宁做了饺子,是猪肉萝卜馅儿的,以往冬日,他们吃的最多的就是萝卜了,炒着吃,炖着吃,拌着吃哪怕用尽法子,等吃到开春,人一闻到萝卜味儿,胃里也都一阵翻涌。 可是今日这顿猪肉萝卜饺子确实让所有人都食指大开。 太香了! “娘嘞,咱们今个真吃这么多肉饺子?” 张柳儿忍不住小声的问着,之前虽然她知道家里有一笔银子,可是公婆一直压着没让乱花,她也没有惦记。 只不过打那以后,她在家里也偶尔能吃上一顿鸡蛋,一些碎肉,可这对于村子里的女娘来说,已经都是极好的日子了。 又不坐月子,还能吃上鸡蛋和肉,别提多美了。 可是现在,张柳儿看着自己面前那一大碗的猪肉萝卜饺子,每一只都那样皮薄馅儿大,白嫩嫩的皮子露出那让人垂涎欲滴的肉粉色,不说吃,张柳儿已经都可以想象到那肉味在嘴里的滋味儿了。 徐易平一进门就看到自家媳妇那馋样儿,不由一笑: “柳娘,快回神,口水掉碗里喽!” 张柳儿连忙去擦,等发现啥也没有时,不由得狠狠瞪了徐易平一眼,这憨货如今也会作弄人玩儿了! 听到声音,林亚宁连忙端了两碗饺子出来: “回来了?今个回来这么早?” 徐易平笑嘻嘻的卖了一个关子: “那是!今个遇到好事儿了!” 徐易平这话一出,方才还勉强可以装作镇定的徐远志都不由道: “遇到什么好事儿了?” “嘿嘿,先吃饭,先吃饭,吃完饭了我再给大家伙好好讲!” 不得不说,徐宥齐喜欢讲故事的性子许是遂了自家亲爹,这会儿徐易平被爹娘狠狠的刮了一眼,也都没有松口,还吵着要吃饺子。 徐韶华看到这一幕,也没有说话,只是勾了勾唇。 随着一碗碗饺子上了桌,徐韶华得了最大的一碗,林亚宁还在一旁叮嘱: “华哥儿快吃,不够娘再给你下!” 徐韶华点点头,随后夹起一个胖嘟嘟的大饺子送入口中,白萝卜这会儿正嫩,一口下去萝卜汁和肉汁在口腔中迸溅。 萝卜软烂入味,几乎与肉融为一体,却又为肉添了几分清爽口感,饺子皮更是劲道弹牙,别提多美味了。 这一顿饺子,吃的众人口齿生香,脸上尽是满足的笑意。 好容易等一顿饺子吃完,众人一边喝着饺子汤,一边听着徐易平说起徐韶华被县令大人带入社学后的酸言酸语。 徐易平读书不行,可是记那些闲言碎语的记忆力可不是盖的,这会儿已经能复述个七七八八来,再加上徐宥齐时不时小嘴一张,补充两句,听的其余三人那是眼珠子都挪不开了。 等徐易平终于说完,徐远志立刻看向徐韶华: “华哥儿,县令大人带你进社学后,都说啥了啊?” 徐易平也巴巴看着,二弟可是说他回来就说的。 “县令大人考校了我一些问题,然后……问我何时准备下场。” 徐韶华这话一出,徐远志直接错愕的张大了嘴。 他家华哥儿才多大?! 县令大人竟然觉得他已经可以下场了吗? 老天爷哎,他们徐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 徐远志堪堪回神,看着徐韶华,他知道华哥儿的性子,若是没有其他事,也不会如此张扬。 “华哥儿,你是准备……” 徐韶华见徐远志终于猜了出来,当下也是点点头: “是,爹,我准备今年二月下场。” 否则,便要再等两年了,他不愿等。 安家已是前车之鉴,他深深明白在这个时代,为官才是唯一的出路。 若说当初徐韶华前往许氏学堂只是为了一顿水饱,那么早在看到安家被上位者随意践踏之时,他便已经决定要登这青云之路! 如是想着,徐韶华眼中闪过了一抹坚定。 “还要多谢大哥今日神来一笔,我本来还怕社学的先生太过求稳,要再压我两年……不过今日之事后,想必县令大人会为我解决此事。” 徐韶华如是说着,冲着徐易平笑了笑,徐易平摸了摸后脑勺,却道: “二弟谢我干啥,那还得是你胆子大!你是不知道,你一过去,那沉稳的模样,不知有多少人夸哩!” 徐易平这话一出,众人不由一笑。 徐韶华随后道: “先不说我的事儿了,爹,娘,今日社学建成,村里的叔伯们也从城里干活回来了,我想着……把咱们家重建一下。” “啥?” 徐韶华这话一出,徐远志懵了一下,道: “咱们家还能住,再说,那些银子我和你娘都商量好了,都留给你的。” 徐韶华闻言,笑了笑: “爹说什么你的我的,若是这么说,那以前我不赚钱时,爹你们怎么还供养我吃喝了?” “……那不也没让华哥儿你吃饱?” 徐远志低下了头,摆摆手: “华哥儿,别说了,爹娘养你,啥也不图,只要你以后好好的就是了。” “可是爹,您不惦记,不代表别人不惦记。” 徐韶华缓缓说着,随后看向了表情不自在的的林亚宁和张柳儿: “这些日子,娘和大嫂也很为难吧?” 徐远志和徐易平纷纷看过去,却没想到还真在两个女人家脸上看到了一抹尴尬之色。 张柳儿看向徐易平,低声道: “半月前,我回娘家的时候,我娘说,她听说咱们家得了五十两银子,想要借二十两,给我大哥聘个好媳妇。” 张柳儿的大哥幼年曾起了一场高烧,险些烧过去了,后来虽然醒过来,可是人却有些呆傻,并不好问亲。 张家子嗣不兴,张柳儿还有两个姐姐,也没少在其中填补,最后都是有去无回。 现在张家夫妇年事已高,这银子只怕是有借无回。 林亚宁听到这里,忍不住道: “借二十两?当初柳娘你嫁过来时,你爹娘就要了十两银子,是老大一心看上你,顶风冒雪的在山里抓了只野狐狸,人都差点儿没回来这才凑够聘财! 柳娘,你自己说,你的聘财可是你姐妹中最多的?!若不是齐哥儿出生,我看亲家母都不愿登我徐家的门,现在倒是舍得开了金口!” 张柳儿一阵脸热,随后忙道: “娘,我都省得的。所以我没有答应我娘,不过若是旁人都知道咱们家有五十两银子,倒也是一桩麻烦事儿。” 张柳儿如是说着,只觉得小叔子方才的话颇有道理。 天才科举路 第36节 林亚宁闻言,这才哼了一声: “还是柳娘明事理,算我家老大没看错人!” 徐远志听到这里,看向林亚宁: “别说柳娘了,老婆子,你那儿又是怎么回事儿?” 林亚宁身子一僵,随后低低道: “我爹娘年岁大了,倒是不曾说什么,只是我嫂嫂说也想让她的孙儿上学堂,也想,也想借点儿银子去上私塾。” “有免费的社学不去,去上私塾?就她家娃儿金贵?!” 徐远志没好气的说着,就像林亚宁见不得张柳儿她娘一样,徐远志也瞧不上林亚宁的大嫂。 当初,徐远志娶林亚宁时,她那嫂子可是差点儿骗着林亚宁嫁给她娘家那个三十多岁的老鳏夫! “我也没答应不是?你啊,年纪这么大了,怎么还这么容易生气?” 林亚宁柔声劝着,动作轻柔的为徐远志抚了抚背,但徐远志还是气哼哼道: “我能不气?当初要不是我去的及时,还真让她得手了,那你就要遭罪了!” 那老鳏夫的上一任媳妇,是被他生生打死的! 眼看着院中的气氛渐渐变得低迷,徐韶华适时道: “所以,爹娘你们考虑的怎么样?如今不过一月,邻里亲戚皆知道我们手中有一笔银子,难免会有有心之人心怀叵测,倒不如我们正正经经,大大方方的花出去。” 徐韶华这话一出,徐远志立刻道: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华哥儿这话我同意!你们要是觉得过意不去,只当是借华哥儿的,以后住在新房里,时时记着华哥儿的好!” 林亚宁方才那番话让原本老实的徐远志差点儿炸了,这会儿见他忙不迭的表态,林亚宁唇角噙着一抹笑意,随后也点头同意了。 徐易平见状,轻轻握住张柳儿的手,点头道: “好,爹娘,你们放心,我和柳娘都知道咱们现在的好日子是怎么来的。再说,就算我和柳娘没本事还,还有齐哥儿呢!” 徐宥齐:? 众人看着徐宥齐一脸懵的模样,不由哈哈大笑,徐韶华也不由刮了下徐宥齐的鼻子: “那这么说,大哥是把齐哥儿给我抵债喽?那以后齐哥儿可要给我铺纸磨墨了。” 徐宥齐没想到大人们之间的话题跳跃的这么快,这会儿听了小叔叔的话,他愣愣的点了点头。 铺纸磨墨什么的,他不是一直再给小叔叔做吗? 就这样,徐家人敲定了重建新房之事。 此前安家送来的银子约莫有九百两之数,后来建设学子舍时,与安乘风商议后,徐家和安家各出了五百两。 是以现如今徐家手里还有四百多两银子,而这些银子里,徐韶华决定拿出一百两来盖房子。 徐远志听了徐韶华的意思后,他眉头紧锁: “华哥儿,这一百两是不是太多了?咱们村里盖房子,哪里用的了那么多?” “是这样的,爹,我想着到时候在屋子外建围墙,最起码要有丈余高。” 徐韶华解释着,徐远志闻言大惊: “哪里要盖那么高的围墙了?” 徐韶华看了一眼此刻院外低矮的篱笆墙,淡淡道: “爹以为,这样高的围墙可以防住谁?” 寻常人从外面走过,便对院内屋子的布局一览无余了。 “此前遇狼之时,若是村里的叔伯们没有顶住,这篱笆墙对于狼群来说,不过是形同虚设罢了。 爹,有道是,防患于未然。现在我们有能力可以让家里更加安全,没有必要为了节省反而把自己置身危险之中。” 徐韶华的一番话,让徐远志再也说不出反对的意见,可是一想到这么大一笔银子,徐远志还是觉得心疼不已。 “具体的房屋布局,稍后我会画一张图纸,到时候就要辛苦爹监工了。 对了,叔父日前才建了学子舍,想必对于材料方面有些门路,爹或许可以上门求教一番。” 徐韶华说到这里,徐远志终于眼睛一亮。 对啊,他还可以找贤弟聊聊,要是能拿到物美价廉的材料,不就能省一笔了? 而徐韶华看着自家爹两眼放光的模样,决定等开学就让望飞兄和叔父好好说说,不可让爹在材料上想着节省。 父子二人怀着背道而驰的心思,冲着彼此露出了一个笑容。 翌日,便是社学开始考试的日子。 徐韶华早上天不亮便起了身,而小小年纪的徐宥齐也在听到动静的那一刻便爬了起来。 林亚宁难得奢侈的烧了点儿热水,让两个孩子仔仔细细的洗漱一番,换上了新棉衣,随后便张罗了早饭。 今日林亚宁准备的早饭是鸡蛋和萝卜饼,林亚宁一气给徐韶华装了八个鸡蛋,六个萝卜饼。 这些日子,徐韶华恢复了正常食量后,林亚宁一直在观察这孩子一顿饭最多能吃多少,然后就按最多准备着来。 这会儿,徐韶华先是将剥好的鸡蛋,三两口一个的送入口中,没过多久,他面前的鸡蛋壳已经都堆成小山。 等鸡蛋吃完了,徐韶华又拿起一张萝卜饼,饼子是成人巴掌大,里头是拌好的萝卜丝用面包裹成饼,然后用锅子烙出来的,很费时候。 徐韶华咬了一口,里面的萝卜丝软而不烂,咸香可口,饼皮微焦感脆,一咬便会掉渣,徐韶华连忙用手接住,和最后一口一起送入口中。 等到最后,一顿早饭吃完,已经用了一刻钟了。 “娘,大嫂,辛苦你们了。” 徐韶华心知准备这些萝卜饼可不是能轻松完成的,这会儿他看着娘和大嫂眼下的青黑,不由道。 林亚宁擦了擦眼角: “辛苦啥,不辛苦!今个你们好好考,娘,娘在家里等你们回来!” 社学考试乃是当日出结果,为的便是不让求学的学子们来回波折。 可若是被选中,那便要立刻入学,亦不会回家了。 所以,此刻林亚宁和张柳儿眼下的青黑,除了是连夜的忙碌外,更多的是对自己孩子的不舍,让她们碾转反侧。 随后,徐远志打断了离别的愁绪: “行了,时候不早了,仔细错过了时候。” 徐远志这话一出,林亚宁和张柳儿连忙收起了面上的不舍,催促着: “快快快,莫要迟到了!” 徐远志这才带着徐韶华和徐宥齐踏出了门外,外面的天被星光映出了几分微光,洒落在三人的身影之上,却是照亮了前路。 三人一路走去,刚到村口,便看到了一辆牛车: “叔,华哥儿,齐哥儿,快上来!我爹特意让我在这儿候着,送你们去城里! 咱们村今年就你们一家报名去了社学,我爹说,还指着你们给咱们青兰村争气哩!” 徐承平一路碎碎念着,说自己在被窝里睡的好好的,都被自家爹掀了被窝。 徐承平还说,因为徐韶华上次的大方,他们家攒够了扩建屋子的银子,等开春他们夫妻便不用和兄弟挤着住了。 …… 牛车摇摇晃晃,徐韶华抬眸看着星光,头脑却越发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徐韶华看到了城墙上那几株在风中摇曳的枯草,天光暨白,原是已经到了县城。 第31章 卯时正, 官道之上已经皆是来来往往的人群,贩夫走卒,贫农小民络绎不绝, 从县城周边的村庄, 四面八方奔赴来此。 只是今日这人群之中,多出了几分生机勃勃之色,若是仔细去看, 便会发现这里多出了不少小少年的面容。 和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人们相比, 他们眼中尚有几分不知世事的懵懂。 他们有的打着哈欠, 有的目含坚毅, 有的无所事事, 有的沉稳淡然……而这一次,他们的共同目的地, 便是那县城之中的社学。 “今日送学子来社学考试的?走走走, 县令大人说了,今日学子及其家人不收人头税!” 闻言,徐远志忙向守城小兵谢过,这才拉着徐韶华和徐宥齐大步朝城内走去。 徐韶华来的不算晚,但即使如此, 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人, 有奔走的衙役高声道: “今日是社学考试的大日子,凡要进行考试的学子及家人, 速速跟在吾等身后!无关百姓,速速回避!” 衙役们走的并不快, 可是却自有一番威势, 一时原本已经被堵住的路终于疏通了。 徐韶华等人也跟上了衙役们的脚步,不多时, 衙役们身后的队伍已经壮大起来。 不得不说,还是县令大人考虑妥帖,否则今日只怕有不少学子都要先折在考试路上了。 随着在人群中步步缓行,金灿灿的阳光渐渐洒落在众人的身上,明明是寒冬腊月,却让人们不由面露欢欣之色。 “红日初升,万里无云,今天是个好天气啊!” “是个好意头!” “不愧是县令大人亲选的日子!” …… 好容易等到了社学附近,老远便可看到社学那飞扬而起的垂脊,其上是两只看向京城方向的海马脊兽,象征着智慧威德。 “华哥儿,齐哥儿,今个好好考,若是考过了也不必惦记家里,左右一月可以归家一次,实在想家里的话,就让你叔父托人来传话。” 徐远志仔细的叮嘱着,可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的眼圈已经微微泛红。 “知道了,爹。” “我会看好叔叔的,祖父!” 徐宥齐脆生生的应了一声,换来了徐韶华轻轻弹了弹他的脑门。 天才科举路 第37节 “你小子!” 徐远志看着两个孩子玩闹的样子,心里那点儿不舍也被冲淡,有两个孩子互相照应,他也能放心下来。 随后,徐韶华向徐远志摆了摆手,这才牵起徐宥齐的小手,叔侄二人朝着早就已经准备好了纸笔的先生走去。 若说昨日先生还能代笔登记信息,那么今日便是全然要求学子们自己书写户籍信息。 而学子们要书写的户籍信息亦不是简单的姓名之类,而是要包括姓名、籍贯、先祖三代的姓名。 这些要求都是昨日负责的先生一一告知诸学子,若是一日时间,连自家祖宗的名讳都无法背下的学子,自然没有踏入社学的资格。 当然,这是因为瑞阳县如今只有一座社学的缘故,所以才这般严苛。 而就在徐韶华叔侄前面,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少年,他这会儿提笔写的很是认真,只是看着他不断咬紧的嘴唇,便知道他并不容易。 徐韶华打眼一看他握笔的手势,顿时便明白这少年并未经过正儿八经的私塾学堂教导。 但即使如此,随着他最后一笔写完,先生看过后便点了点头,示意他入门。 而那少年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直接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在地,徐韶华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 “多,多谢。” 少年回头,忙冲着徐韶华拱手道谢,否则他便要在先生面前失仪了。 徐韶华摇了摇头,那少年也未多做停留,免得耽搁了接下来的学子登记。 “齐哥儿,你先来。” 徐韶华示意徐宥齐上前,徐宥齐也并未退却,走上前去,提笔就来。 那先生原本还有些漫不经心,可是等徐宥齐写着写着,他不禁坐直了身子。 “心性极佳,这般年岁,实在难得。” 在先生看来,这位徐宥齐学子可是今年报名社学中年岁最小的,可他的字迹工整清晰,毫无犹豫顿挫,显然是私下练习多次的结果。 这对于徐宥齐这个年岁的孩子来说,实在太过难得。 不多时,徐宥齐登记好信息后,这才红着小脸,冲着先生一礼: “多谢先生夸赞。” 但见小少年谈吐大方的模样,先生看着那户籍信息上的三代为农,一时感叹,这徐家怕是要草垛里飞出个金凤凰了。 “进。” 徐宥齐抬步向前,回身看了徐韶华一眼,看到小叔叔微微颔首,他这才脚步轻盈的迈过了大门。 看来方才他做对了! 这些日子跟着小叔叔学,他自然知道小叔叔方才让自己先写是什么意思。 毕竟,若是小叔叔先上手,有小叔叔珠玉在前,自己那点儿三脚猫的功夫可当不得先生一句夸赞。 想起方才小叔叔的点头认可,徐宥齐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随后便与其他先进来的学子一般,安安静静的找了一个角落坐着等候小叔叔。 而另一边,徐韶华刚一上前,那先生便先是为少年的容貌惊了一下,随后便反应过来,这便是昨日得县令大人垂问的少年。 待徐韶华问过好后,那先生虽然口中并未多言,可是却开始暗中观察其徐韶华了。 昨日县令大人离开时,满口的“社学有福”,可是昨日县令大人只见了这少年一人,说的是谁自然显而易见。 可这少年有为何能担得起县令大人那般称赞? 徐韶华并不知道一旁的先生在想什么,前段日子,他将文先生送来的书看完后,便开始在里面寻出两本字帖开始练字。 那两本字帖正是出自颜筋柳骨这句名言中的主角,虽然风格各异,可是徐韶华倒是经过多日的练习,在其中找到了平衡点。 而随着少年笔尖落下,豪笔移动间,先生的眼珠子已经跟着走了。 “好字!好字啊!” 待徐韶华刚一搁笔,那先生便等不及的将那张纸捧在了手上,他口中喃喃着: “吾许久不曾看到这般有灵气的字了!” 下一刻,那先生比如痴如醉的看了起来: “这里应该略顿一下,可却不想也有这般写法。” “先生,先生……” 徐韶华轻轻唤了两声,那先生这才如梦初醒,忙指着大门: “徐学子,你进,你快进去。” 那一脸的催促之色,仿佛生怕徐韶华不进去一般。 这书法嘛,什么时候探讨都可以,只要人是他们社学的,还怕没有时间吗? 先生自认为一顿饱和顿顿饱,他还是分的清楚的。 徐韶华莞尔一笑,拱手谢过,这便朝社学大门而去。 而徐韶华刚一进社学大门,在一旁等候的徐宥齐便直接站起来走过去: “叔叔怎么耽搁这么久?莫不是先生对叔叔夸赞了?” 徐宥齐语气笃定,徐韶华微微一笑: “先生他……似乎对我的字颇感兴趣。” 徐宥齐想起小叔叔在家时写废的纸,沉默了一下,幽幽道: “那可不,毕竟谁也没有叔叔您一个月写完百刀纸的本事。” 一刀纸便是百张,如此百刀纸下来,便是万张了! 偏偏小叔叔他天生神力,吃饱后完全不觉得累,便是他想要追赶一二,看到小叔叔的劲头,也不由得后退一步。 学不得,学不得啊! “文先生从一开始便念叨我的字,我想着,若是他日与文先生再见,总不能让他老人家还要念叨不是?” 徐韶华揉了揉徐宥齐的小脑袋: “再说,我们齐哥儿也很厉害了。” 徐韶华冲着徐宥齐眨了眨眼,徐宥齐想起方才的一幕,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一个笑容,仔细一看,还有一个甜甜的梨涡。 “哼!叔叔就哄我吧!” 半个时辰过去,眼看离辰时三刻越来越近,外面的学子也已经少了起来。 而社学之内,却是已经变得热闹起来。 本次社学录入的学子并不包括那些老童生,而是大都为六至十五岁的少年,是以这会儿学子们都已经叽叽喳喳起来。 新社学的构造乃是与其余地方的社学一般无二,自大门而入,便是一处长四丈,宽四丈的院子,也是接下来学子们下学后在此活动的区域。 而学舍则是围绕院子的东西方向而建,因中间场地空旷,故而在东西学舍外各种植了一排碧竹,此刻仍郁郁葱葱,想来也是废了一番心思。 只不过如今的天气还是有些太冷,不少学子在原地蹦跳起来,还有些学子想要借着竹子挡一挡寒风,蹦跳声,说话声,嬉笑声,使得场面很是吵闹。 “肃静——” 随着一个面色微黑,看起来很是威严的先生一声令下,诸学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先生的眼神锐利的扫过众人,喝道: “身为读书人,在此做鸟雀叽喳之态,成何体统?简直枉费朝廷特意为汝等建设社学之苦心!” 先生这话一出,人群中方才最吵闹的学子们一时面红耳赤,随后众学子纷纷拱手: “学生知错。” 先生这才收了眼中的锐利,随后道: “现在,吾会按照方才汝等报名顺序,分发号牌,汝等凭号牌入座考试。 考试时间为两个时辰,钟声响起之时,即刻落笔,不得有误,汝等可有异议?” 众人忙称无。 号牌的分发速度很快,不多时,叔侄二人便已经拿到了号牌,只不过徐宥齐在乙号学舍最后一位,而徐韶华在丙号学舍的第一位。 徐宥齐看到这个结果,不由面色微变,他还是头一次和小叔叔分开。 一时间,徐宥齐看着徐韶华的眼神,带上了无措。 “叔叔,我……” “齐哥儿怎么了?” 徐韶华看着徐宥齐面上的无措,笑着道: “呦,莫不是我们齐哥儿还没有长大,还要叔叔带啊?” “才不是!叔叔你等着看吧!” 徐宥齐还未说出口的话被徐韶华一激,直接换了话风,如同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小公鸡一般便朝乙号学舍走去。 徐韶华见状,失笑摇了摇头,这才朝丙号学舍而去。 这社学不愧是官府出资建设,坐在学舍之中,四下通明,令人只觉得心旷神怡。 最值得一说的,便是学舍之中竟然还放了两个炭盆,徐韶华坐在第一排,没一会儿已经觉得有些热了。 徐韶华身上穿的是新制的棉衣,本就温暖,故而他将衣襟稍稍松了松,这才不至于太过闷热。 而像徐韶华这般有新棉衣的学子则是少之又少,方才在院中冻了那么久的学子一进学舍,立马就被那炭盆给震惊到了。 而后,他们便被这炭盆激发出了留下来的决心。 一时间,整个学舍的气氛陡然一变。 而等先生带着考题入内之时,看到这一幕,虽然他面上并无异色,可却觉得教瑜大人实在神通广大,一下子便让这些学子们喜欢上了社学。 “咳,这里是本次的考题,汝等且尽力一试。” 先生说罢,便将准备好的考题分发下去。 徐韶华是第一个拿到考题的,他仔细一看,便发现这些考题都是最为简单四书五经的对答,以及一些农事节气的考问。 关于这份考题,徐韶华揣测,四书五经的对答是给一部分在私塾就读过的学子准备的,而农事节气的考问则是那些不曾进入私塾读书的学子。 天才科举路 第38节 徐韶华正想着,有一学子起身,结结巴巴道: “先,先生,我,我,不,学生不识字,咋办?” 那学子说完,遂涨红着脸站在原地,便是那些信息,都是他练了整整一个晚上才硬生生学会的。 但显然,先生对这样的情况早有预料: “既是如此,你在此处写下姓名,然后带上你的号牌去主考房,会有先生为你读题,届时你口述应对即可。” 先生说完,随后看着满堂的学子,道: “若是谁有和这位学子一样的情况,皆是如此。” 如此,一间学舍便去了十人。 而后,随着钟声响起,先生宣布开始作答。 本次社学考试的题目对于徐韶华来说实在简单,四书五经他早已经背诵通达,即便是那些农事节气,也因为徐韶华没事儿总喜欢让爹说说地里的事儿变得容易起来。 再加上徐韶华如今运笔极快,轻松写意,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经将所有题目都已经尽数答完了。 “先生,学生答完了。” 徐韶华出声示意,那先生有些诧异,遂道: “你且拿考卷上前。” 徐韶华依言走了上去,将考卷呈上。 先生亦未含糊,遂一字一句的看了起来,本次考题只有短短五十道,待先生一一看过后,直接笑着连道了三声“好”。 “你且将号牌递上来!” 随后,那先生直接在徐韶华的号牌上画上了一个红圈: “徐——韶华,你考试通过了!拿着你的号牌去副考房换学子牌吧!” 那先生这话一出,徐韶华还未如何,整个学舍内学子的呼吸都是一滞,那先生也直接道: “汝等也可答完后直接呈上,若有合格者,当场可得学子牌!” 先生这话说完,众学子的笔杆子顿时抡的更欢了。 徐韶华含笑向先生道谢后,便抬脚离开了丙号学舍。 刚一出门,门外很是寂静,想必徐韶华乃是头一个出来的。 幸而今日学舍为了方便学子,在每间屋子皆用红底黑字书写的名称,徐韶华便寻着名字而去。 而里面,正好是那位在门外登记的先生,他看到徐韶华先是一愣,等看到徐韶华递上来的红圈号牌,整个人一个没坐稳,直接闪了闪。 “先生当心。” 徐韶华关怀了一句,那先生看着徐韶华,愣愣道: “这才半个时辰,你就答完了?” “回先生,是。” 那先生看着号牌上鲜艳的红圈,忍不住道: “徐韶华,这四书五经你可是都已经学过了?” 要知道,这一次四书五经的内容有几道可是曾经的县试题目,主打一个偏颇。 除非是能将四书五经皆记下的学子,否则可轻易答不上来。 徐韶华听了先生这话,斟酌了一下道: “应是……学过了吧?” “此言何意?” 徐韶华遂解释道: “先生许是不知,学生此前就读于许氏学堂,但此前许氏学堂发生了事情,故而……这两个月学生皆未去学堂读书。 不过,当初学生的老师曾将一套四书五经及其释义送给学生,学生这些日子也一直在自学,今日,不过侥幸答完罢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先生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当初科举之时,要是也能如这般侥幸答完就好了! 不过,说到这里,那先生直接将一号学子牌交给徐韶华,道: “徐韶华,吾名韩谦,乃是甲号学舍的先生,以后吾便是你的先生了。” 徐韶华一愣,随后忙接过了学子牌: “是,韩先生。” “即便拿了学子牌,也莫要急着归家,社学外的安氏学子舍乃是县令大人特批的学子留宿之地,你可前去瞧瞧。 待午时三刻,自东西长廊向南走一段便是膳堂,你拿着学子牌可去领些膳食。” 韩谦仔细的叮嘱着,生怕徐韶华不知道地方,恨不得直接手绘一副地图出来。 徐韶华忙谢过了韩先生的好意,只是道: “学生并不急离开,若是先生准许的话,学生可否在此等候学生的小侄来此?” “哦?” 韩谦一愣,随后反应过来: “便是那在之前的小学子?” “正是。” 韩谦不由一笑: “徐韶华,今日考试题目虽然总体不难,可却亦有数道难题,那小学子看着心性不错,可若是个固执的,只怕你可等不到。” 徐韶华并未反驳,只道: “左右学生与小侄同出一门,自不能先行离去,等一等总是无碍。” “既如此,那你便留下吧。” 韩谦指了一把椅子让徐韶华坐下,便不再多言。 徐韶华遂点了点头,规规矩矩的坐在一旁,窗外寒风呼啸,这里点着炭盆,还有几分暖意。 韩谦也想观察徐韶华的心性如何,故而并未与他搭话。 如此,又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韩谦看着徐韶华坐在一旁,连动都未动,看上去可真不像一个少年郎! 而就在韩谦内心感叹之时,徐韶华却缓缓睁开了眼睛,韩谦还以为徐韶华要坐不住了。 却不想,一炷香后,一阵敲门声响起: “先生,学生徐宥齐,得乙号学生先生授意,前来换取学子牌!” 韩谦:“……” 徐韶华亦在这时,面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且进来吧。” 韩谦这会儿恨不得掩面而去,幸而刚进门的徐宥齐和一直等着徐韶华并未注意到他。 徐宥齐进门刚冲韩谦一礼,等抬头后,便看到自家小叔叔在一旁的椅子上坐着,顿时被吓了一跳。 “叔,叔叔,您怎么在这儿?” “等你。” 徐韶华说的言简意赅,徐宥齐却不由得瞪大了一双眼睛,徐韶华随后继续道: “按你这段时间所学,今日这五十道题,你有三道没有背过。其余答案以你的书写速度,你应该在一炷香前出来的。” 韩谦:“。” 徐宥齐也面色变了变,随后垂头丧气道: “叔叔,我想挣扎挣扎下的。” 徐韶华扬了扬眉,终是没有再扎自己小侄儿的心。 “先领学子牌吧。” 韩谦看到叔侄二人结束了交流后,连忙正襟危坐,这一次他什么话也没有说,直接将二号学子牌交给徐宥齐,便麻溜的让叔侄二人走人了。 这两叔侄再呆下去,他怕他会忍不住怒问苍天,既生此非人哉,何生他等寻常人! …… 徐韶华和徐宥齐两人并肩离开了副考房,这会儿距离膳堂的放饭时间还有些时候,所以二人决定先去学子舍瞧瞧。 这学子舍建设至今,徐韶华并未进去看过一眼,一来是此事全权托付给叔父,他自不会多置一词,二来嘛,他也无意在此刻走漏风声。 是以,等徐韶华叔侄凭学子牌离开社学,走到学子舍时,安乘风早就聘好的小厮立刻迎了上来: “两位便是社学的学子吧?呦,这会儿社学考试还未结束,您二位便出来了,想必身负大才啊!” 那小厮很会说话,三言两语便能哄的人喜上眉梢: “不过,咱们这社学什么都好,就是不管住处,这若是来回奔波,实在是累人的紧! 咱们安老爷,就是说书先生说的那位安家后人,那是对学子们心怀记挂,再加上咱们少爷不日也要入学,故而特意办了这学子舍。 每人每日只需要两文钱,便可入住,每日晨起还会提供一盆热水哩!” 小厮殷勤的介绍着,正在这时,只听一声呼唤: “徐同窗,你可算来了!” 第32章 徐韶华抬眼看去, 便看到不远处的安望飞正一脸笑意的朝他招了招手,那小厮也是表情一顿,忙小跑过去: 天才科举路 第39节 “少爷, 这是……” “安同窗, 不,望飞兄。” 徐韶华笑吟吟的拱了拱手,安望飞顿时心里松了一口气, 欢快的唤了一声: “华弟!” 他至今还想不明白自家亲爹是怎么能与华弟的爹爹成功结拜的, 也不知华弟是何想法, 可是今日华弟对自己换了称呼后, 安望飞心里那块巨石轰然落地。 打今儿以后, 自己就是华弟他除了亲兄弟外最亲最亲的兄弟了! 想想真的仿佛做梦一般。 随后,安望飞指着徐韶华和徐宥齐对小厮道: “这两位乃是我爹结拜之兄的子孙, 以后你待他们需要如我一样。” 小厮连连称是, 而后安望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华弟,宥齐……侄儿,咱们这边走,我爹特意给你们准备了屋子。” 安望飞看着徐宥齐,面色有些古怪, 感觉自己好像一瞬间变老似的。 徐宥齐也很是有礼的回了一句: “是, 望飞叔叔。” 安望飞表情又是一阵扭曲,露出了牙疼的表情, 同窗变侄子,这感觉真的是…… 徐韶华看到这一幕, 笑的唇角没有放下来过, 安望飞揉了揉脸,这才让自己恢复正常。 “华弟, 你现在看到的这一层都是四人一间,有大通铺也有单独的床榻。” 安望飞向徐韶华介绍着,经许氏学堂之事后,爹倒是不再把自己当小孩子看,而是有什么事都会和他通个气。 是以,安望飞一早便知道这学子舍的建成乃是由华弟一手促成,这会儿自然尽心介绍起来。 徐韶华闻言也点了点头: “我方才听那小厮说,这里是一晚两文钱?” 安望飞点点头: “不错,我爹想着,本次进入社学的,大都还是农家子弟,莫说两文,甚至有些家连一文钱都没有。 幸而社学免去束脩,提供膳食,这才能宽裕些,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太贵,否则有违当初建设学子舍的初心。” 安望飞不疾不徐的说着,说起商事,他倒是难得眸中有了神采: “况且,本次我爹从县令大人口中得知,社学今年共开六个班,每班各二十人,即便这一百二十人中,只有七成学子选择入住学子舍,那一日便有一百六十四文钱,一月……” 安望飞看了徐韶华一眼,伸手比划了一下: “一月便有五两之数,那一年便是六十两,除去一应开支,每年应有五十两的利润。” 安望飞说着,仿佛是被打开了话匣子,只不过他一面说,一面观察着徐韶华的面色,若是徐韶华面露不喜,他便会直接住口。 但这个过程,徐韶华一直听的很认真,等安望飞介绍完后,徐韶华含笑道: “但我想,叔父的安排定然不知这些吧?” 安家曾经身怀巨富,安乘风又非那等驽钝之人,虽说他只求名,可有徐韶华掺了一手,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将这门生意做成亏本买卖。 徐韶华这话一出,安望飞也是不由一笑: “果然瞒不过华弟,华弟这边走。” 安望飞引着徐韶华自东边上了楼,这二层之上的房间看着便比最下层的房间大了一倍,上面还有梅兰竹菊等风雅之物的门号。 “这一层,是两人一间,各自有床铺,书桌,衣柜等日常所需,现在是十文钱一晚。” 安望飞顿了一下,道: “我爹说,昨日报名后,有好些学子来这里看了屋子后,都心里喜欢,不过……犹豫的占大多数。” 这屋子虽然样样齐全,可是一个月便要三百文,一年除去假期或需三两多的银子,虽然与曾经在私塾就读的束脩相差无几,可也不是谁都愿意出的。 两人一边说,一边走,等看到一间被锁上的门,徐韶华不由扬了扬眉: “但看来还是有人喜欢的。” “是,我爹说,若是定一年,不管社学假期几何,只收三两银子,昨日便订出了三间房子。” 安望飞看着上锁的房屋,唇角带笑: “不过,我查过社学这方面的假期,每年下来最多只有一个月的假期,也就是我爹直接给免了一月的租金,自然有通透之人下手。 但这一个月的租金虽然免去,但也提前收到了银子,如此钱生钱,也不算我们吃亏。” 安望飞如是说着,但随后不由息了声,徐韶华正听的专心,却不想安望飞不说话了,他不由偏头看去: “望飞兄怎么不继续说了?” 安望飞抿了抿唇,有些小心道: “方才我所言……可是铜臭味太重了?华弟若是不喜,大可直言,我以后必不再说。” 徐韶华闻言一愣,随后不由失笑摇了摇头: “这便是望飞兄的顾忌吗?我倒是觉得极好。望飞兄需知,商兴则钱通,钱通则国富,国富则民安。 其实,商人对于我大周的重要性远远大于其所表现的,远得不说,若叔父不建这学子舍,远赴来此的学子们,又当何以安身?” 徐韶华的声音很是温和,可却让安望飞的心一下子平静下来,他不由低着头: “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华弟一家虽然出资,可却并不显名,他还以为是华弟耻与他们这样的商贾为伍。 而徐韶华看安望飞这般情状,拧眉思索片刻,便知道安望飞为何如此。 看来,如今许氏学堂虽然已经闭门不开,可是当初学堂中的一切,还是让安望飞心中的自卑难以压制。 徐韶华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安望飞的肩膀: “望飞兄,此事叔父未曾向你解释吗?这学子舍……本就是为你而建啊。” 安望飞有些茫然的看向徐韶华,徐韶华见状,只是微微一笑: “且容我卖个关子,要不了多久,望飞兄自然知晓。” 安望飞虽然不知徐韶华的意思,可是方才听徐韶华露出的口风,便知不是一桩坏事,当下也收敛好情绪,引着徐韶华继续向上走去。 “华弟,来,我们继续往上走。这里是学子舍最高的一层,每人一间,共计十间。 这屋子,南北通透,里面的被褥用具皆是全新的,每五日可请人来更换清洗整理一次。” “哦?这样的屋子,作价几何?” “每月……一两银子。” “这个价格,对于瑞阳县的百姓来说,有些高了。” 安望飞听了徐韶华的话,点了点头: “是高了,但是我爹说……” 安望飞飞快的看了一眼徐韶华: “但对于富户来说,这样才刚刚好。等社学的声名起来,只怕还要供不应求呢。” 徐宥齐还在思索,那位安叔祖如何知道社学的声名可以起来,可是等他的目光放到徐韶华身上时,突然沉默了。 好嘛,一个两个算盘珠子都要崩他脸上了。 徐韶华闻言,也不由笑了笑,看来叔父是猜到他的打算了,徐韶华亦不吝让其借势,是以当下并未多言。 随后,安望飞引着徐韶华直接去了最中间的房间,介绍道: “华弟,这个屋子是整个学子舍最好的一间,从南望,正好可以看到社学内,从北看,则是瑞阳县最热闹的官道,华弟若是午时在这里休息,想要什么零嘴吃食,只管喊一声便是。” 随后,三人推开门走了进去,里面的各色家具都是新打的,上面铺着整洁的新寝具,角落有一个黑檀木书架,书桌椅与书架是同一材质的,甚至墙壁上还挂着字画,一派风雅古朴。 这会儿,窗户半开,一阵微风吹了进来,书桌上放着的青兰叶片轻轻颤动。 “让叔父和望飞兄费心了。” 徐韶华并未推拒,而安望飞听到徐韶华应下后,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个笑容: “华弟喜欢便好。” 随后,安望飞又带着徐宥齐去了他的房间,其布局与徐韶华的相差不大,在徐韶华房间的左手边。 而右手边,正是安望飞的房间。 三人看过了房间后,便到了膳堂放饭的时间。 随着一阵钟声响起,里面的学子也都纷纷落笔交卷,或是欢喜,或是沮丧的朝外走去。 但等出了门,便见那位严肃脸的先生站在高台上,高声宣布: “今日考试结果当日宣布,暂定于未时四刻,汝等现下可去膳堂用膳。” 先生这话一出,不少学子纷纷眼睛一亮,方才听先生那话,他们还以为自己要饿着肚子等了! 随后,诸学子纷纷谢过先生,然后顺着指引朝膳堂而去。 先生的饭菜一早便由书童提着离去,这会儿学子们纷纷涌入膳堂,便看到那偌大的膳堂里,三个少年正言笑晏晏的说笑用饭。 一时间,众学子的表情凝固了起来,人群中,有人低语道: “看到了吗?那个年龄最小的,人家和我一个学舍考试,结果直接提前半个时辰交了考卷,先生当堂判卷后,直接圈红,让他去换了学子牌!” “嘶,他看起来至多也就五六岁吧?小小年纪,便这般厉害?” 还不等众人继续感叹,便听一人幽幽道: “提前半个时辰交卷又算什么,还有人——人家只用了半个时辰交卷呢!” 那人这话一出,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半个时辰就交卷?真的假的?” “呐,正主就在那儿坐着,生的最好看的那位便是。” 那人努努嘴,众人齐齐看了过去,那姿态太过整齐,让徐韶华都不由抬眼看了过来,随后一群人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向徐韶华。 天才科举路 第40节 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 徐韶华见状不由莞尔,安望飞刚喝了一口汤,见徐韶华面上带笑,不由道: “华弟,你这是想到什么好事儿了?” 徐韶华闻言,笑着道: “我只是发现……未来的同窗们,都是些有趣的人。” 徐韶华说罢,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甜口的蛋花汤,将抗议的肚肠安抚了一下。 现在的日子,也是越来越好了。 膳堂的饭菜虽不是什么大鱼大肉,但却也称得上是三素一荤,荤菜里虽只放着些碎肉,但对于普通学子来说,这已是十分难得。 这会儿,远处的学子们看到今日的菜品后,不由发出一声小小的欢呼声,让整个膳堂的气氛一下子欢快起来。 徐韶华现在没有了食物危机,吃饭变得细嚼慢咽起来,但即使如此,徐宥齐眼睁睁看着小叔叔一气吃下了四碗饭,而自己还有一个碗底儿,急忙加快了扒饭的速度。 好容易等他吃完,便听到小叔叔“噗嗤”一笑,随后从他脸颊上捏下了一颗米粒: “着急忙慌的做什么。” 徐宥齐一时红了脸,呐呐不言。 索性徐韶华没有揪着此事不放,三人用完饭便回了学子舍休息了一会儿。 徐韶华来此并未带书,但安望飞倒是准备齐全,他那间屋子的书架上的书已经放满。 安望飞让人送来茶水,三人围着书桌看书,一看便是两个时辰,除了间或发出几声低低的求教声外,屋内只有书页翻动的声音。 等到公布结果的钟声响起时,徐韶华等人这才如梦初醒,就连安望飞这会儿也不由揉了揉脖子,喃喃道: “这些日子,我还是头一次看书这般用功。” 安望飞说罢,徐韶华这才慢悠悠的合上书,促狭道: “许是,望飞兄感受到压力了吧?” 安望飞一怔,不由笑着道: “是极,不说华弟,只看宥齐侄儿,我都不敢轻忽半分。” 方才这俩叔侄屁股刚一挨上椅子,书一打开,整个人的气场都仿佛一下子变了似的。 安望飞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只消看着叔侄二人的身影,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懈怠半分。 然后,便一头扎进书海里,若不是方才的钟声,他还能一直看! 这会儿,安望飞回过神来,将方才自己读过的书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竟然可以记的大差不差,一时看着徐韶华叔侄的眼神都变得火热起来。 “华弟,宥齐侄儿,咱们以后都一道看书吧!” 徐韶华被安望飞的眼神看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头一次没有干脆利落的答应下来,只是道: “再议吧。现在咱们先去社学,且看先生可有其他事要叮嘱。” 安望飞有些失望,但也忙跟了上去,而徐宥齐也是在小叔叔开口的一瞬间,合上书,还懂事的将看过的书原样放回书架。 等三人来到社学的时候,选拔结果已经公布,本次前来应考的两百余名学子,最终留下了一百三十九人,与当初县令确定的名额出入不大。 而这里面,不识字的学子约有三十余人,先生们商议将他们一起编入己号学舍。 这些学子能通过主考先生的口试,也皆是有几分聪慧和胆气,他日科举这些缺一不可。 而后,几位先生这才一一公布了排名。 只不过,这一次的排名仅从第三名开始,但方才去过膳堂的学子们,这会儿无一人抗议。 两个提前交卷的非人哉,他们拿什么和人家比? 这场结果的宣布,有人欢喜有人忧,可是先生们这会儿确实忙的脚打后脑勺。 “徐韶华!徐韶华!” 韩谦高声唤了两声,徐韶华忙抬脚过去: “韩先生。” “方才你可是去了安氏学子舍?你且带这些登记好的学子去学子舍瞧瞧吧,看他们可有意。” 在韩谦看来,这学子舍最好不过了,都是些少年郎,也不知家离得多远,有来回奔波的时间,不如就近在学子舍住下。 他日若是考上秀才,只那免税之法,便不知省了多少钱财。 徐韶华听了韩谦这话,随即应下: “是,先生。请诸位同窗随我前来。” 徐韶华的声音沉稳平和,不见丝毫倨傲之气,倒是让原本紧张的学子们松了一口气,一路走去,他们有人大着胆子问起这学子舍是何用处,徐韶华具都一一解释。 末了,徐韶华还不忘指着安望飞笑道: “望飞兄便是安氏学子舍的少东家。” 安望飞冷不防被徐韶华点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了,当下只是干巴巴的点了点头: “是,我便是安望飞,见过诸位同窗了。” “见过安同窗。” “安同窗好。” 众人纷纷见礼,等安望飞引着他们进了学子舍后,只第一层便让他们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安同窗,这里真的一日只要两文钱吗?!” 有一学子一脸激动,他来自瑞阳县最偏远的大柳村,从村子走到县城便需要整整两个时辰。 可以说,此番前来报名社学,他最发愁的便是住宿问题。 “是的,这里的学子舍目前只有两座,但这样价格低廉的房间占了一大半,诸位同窗……” 安望飞斟酌了一下,道: “诸位同窗若是有意,我可以请示我爹,请诸位同窗免费试住一晚,你们若是觉得住的好,再交钱也未尝不可。” 徐韶华听到这里,也不由笑着扬了扬眉,试住都推出来了,望飞兄果然是天生的商业奇才。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体会过便利的学子们,过后除非是家庭实在贫困,否则只怕都无法拒绝学子舍的便利。 而安望飞这话一出,所有学子顿时高兴的连话都说不全乎,对于安望飞满是感激之言,安望飞亦是激动的手指发颤,整个人却是意气风发起来。 徐韶华环胸看着眼前的一幕,唇角噙起一抹淡笑,徐宥齐也在一旁仔细观察,心中思索起来。 此时此刻,望飞叔叔与方才和小叔叔说话时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难不成……这学子舍便是为望飞叔叔疗愈心病的? 徐宥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而等安望飞告别了所有同窗后,看向徐韶华的眼神变得郑重而感激起来: “华弟,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放心,以后我必不会再自轻自贱了!” 徐韶华只是拍了拍安望飞的肩膀: “望飞兄,莫急,你且往后再看。” 安望飞不知未来是否还会有更好的事等着他,可是今日同窗们的友善,已经足够他回味一阵子了。 …… 当日傍晚,韩谦让书童向学子舍送来了一份社学授课具体时间的文书,安望飞让小厮挨个敲了学子们的门,请他们自行阅览抄录,一时让他在学子中的声名更加好了。 等到翌日,安氏学子舍的入住率又是更上一层楼。 而这件事被一直关注此事的安乘风得知后,不由喜笑颜开: 贤侄诚不欺我! 随后,安乘风直接又叮嘱账房,直接将本月学子舍的利润全部送到徐家。 对于安乘风来说,他最看重的,一是安望飞,二是他安家的名声。 现在,徐贤侄不过略施小计,便让他安家名利双收,他实不知该如何感谢! 随后,安乘风想起徐家近日正在筹备新房,于是便三日一趟的跑,别提多殷勤了。 而这事儿,如今尚在社学内勤勉读书的徐韶华还不知道。 今日是社学开课的第一日,一直未曾露面的教瑜大人终于露了面儿,他见人即笑,年龄介于青年于中年之间,白衣翩翩,风雅无比。 随后,在教瑜和先生们的引导下,学子们纷纷像孔夫子画像行礼致辞,继而在教瑜大人的勉励后,众学子这才进入学舍。 先生还未来,但学子们已经按照号牌顺序坐了下来,炭盆在角落静静燃烧,有人不禁掩面而泣: “我还是头一次进学堂,不会冻的手脚僵硬。” “是啊,真暖啊。” “我定要好好读书!” 这样的日子,来之不易。 而他们,想要将这样的美好紧紧握住。 不多时,韩谦抬脚进了学舍,他看着一众一脸求知若渴的学子们,便知道自己不必再多说什么了。 “开课。” 韩谦一声令下,诸学子纷纷行礼,随后打开了由社学分发的经书。 “今日,我们要学的是……” 韩谦的声音不疾不徐,一堂课毕,已是两个时辰结束,众人方有些如梦初醒的感觉。 等一堂课结束,韩谦看着学子们有懵懂,有恍然,有平静的种种神色,定了定神。 “诸君,今日课上所言,汝等若有疑惑,可在课后寻吾或同窗解答。” “是,先生。” 韩谦交代完后,便起身离开了。 可是如今才是头一日上课,他们一时也不敢寻上先生,一个个在原地踌躇起来,连吃饭也顾不得了。 天才科举路 第41节 而徐宥齐在小叔叔那非人的“鞭策”下,倒是难得能跟上韩先生的授课,这会儿将书本笔墨收拾好后,正要唤小叔叔,便见几个同窗拿着书,磨磨蹭蹭的走了过来: “徐,徐同窗,不知你可否为我们解惑?” 叔侄二人不约而同的抬起头,异口同声道: “你是在叫我吗?” 请教学子:“……” 这俩非人哉怎么还是一个姓啊?! 第33章 徐韶华见那几位学子一脸懵逼, 遂含笑解释道: “诸位同窗,这是我的侄儿,名唤徐宥齐, 我二人同出一门, 倒是让同窗们不便了。” 徐韶华说的很是谦和,而那群学子这会儿有一个算一个的瞪圆了一双眼睛。 本就一个一号,一个二号, 结果全落他们徐家了?!! 徐宥齐也随后附和的拱了拱手, 口齿清晰, 声音清脆道: “几位同窗好, 不知几位同窗是找我还是找我叔叔?若是询问今日先生课上之疑惑, 我亦可解答。” 徐宥齐随后冲着小叔叔使了一个眼色,昨日他们去的早, 膳堂的饭是随意取食, 今日若是耽搁了时候,饿到小叔叔可如何是好? 徐宥齐虽然年纪小,却也记得小叔叔曾经自己都吃不饱的时候,还会给自己分野果和饴糖,是以当初得知小叔叔一连十载都不曾吃饱过时, 他胸口便仿佛压了一块巨石般喘不过气来。 再加上现在小叔叔能文能武, 他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盯着小叔叔吃饱饭了。 徐韶华是知道小侄儿素来不喜欢沾染闲事, 今个这么积极的站出来,再加上方才使的眼色, 徐韶华顿时便明白他如何想的, 当下只觉得心中熨帖,随后道: “还是两个人一起吧, 这样更快一些。” 随后,二人让求教的学子将他们的疑惑一一道来,一人负责一部分,不过一刻钟,学子们便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此句如此解释简直让人记忆尤深啊。” “方才先生讲的时候,我还觉得头脑沉沉,如同蒙了一层雾气一般,现在徐,咳,大徐同窗一讲,真真是拨云见日啊!” “哎呀,时候不早了,耽搁大徐同窗和小徐同窗用膳了!我跑的快,我先去给两位打饭!” “是极是极!待用过饭,我们再行探讨!” …… 随后,众人乌泱泱的朝膳堂而去,徐韶华和徐宥齐被同窗们按着坐在了原位之上,不多时热腾腾的饭菜便已经摆了上来。 今天虽然闹了一场乌龙,可是却让徐韶华叔侄与同窗之间的关系一下子拉近不少。 这会儿,一群人一边用膳一边淡笑,好不热闹。 方才这些学子们已经发现,这两位大小徐同窗对于先生讲的学问不但了如指掌外,他们有时候还会旁证左引一些学子们都不知道的知识! 这对于本就书籍匮乏的学子们来说,哪怕是那么一点儿的知识,都如同春雨那般珍贵。 可他们身无长物,只能尽自己所能,让其满意,以盼下次他们可以再告知些诸如此类的知识,如此日积月累下来,对他们也会有不小的进益。 只不过,叔侄二人的性格相似又不相似,徐韶华外冷内热,徐宥齐则外热内冷,这会儿看到自己被缠上了,当即便皱了皱眉。 可等他抬眸看去,却发现小叔叔一直含笑坐在原地,对于同窗偶尔的几句探问,也是一一对答。 这一顿饭,徐韶华眼睁睁看着小叔叔少吃了两碗饭,一时那两条小眉毛都要打死结了。 徐宥齐纠结了许久,徐韶华终于收了筷子结束了这次用餐,他与同窗约定,待他休息半个时辰后,再来与他们共同讨论课业。 徐宥齐这才终于吐出一口气,等人群散尽后,他这才犹豫道: “方才那些人实在太过热情,都搅得叔叔没用好饭,叔叔何必……” 家中乍然怀富,哪怕是年岁最小的徐宥齐心性都有些起伏,不过他在做学问上还算沉稳,是以等到今日徐韶华这才发现其的丁点改变。 徐韶华闻言,默了默,随后与徐宥齐并肩朝学子舍走去,徐韶华没有说别的,只道: “齐哥儿,你还记得学政大人来许氏学堂那日吗?” 徐宥齐只觉得那段日子都有些模糊了,连同当初他披星戴月,求学的辛苦都有些飘渺,过了许久,徐宥齐这才道: “我记得的,同窗们都为叔叔一言作证,今日我还在其他学舍看到了几张熟面孔。” “不,你不记得。” 徐韶华淡淡的说着,他的目光看向虚空,口中的声音却变得坚定起来: “你若是记得,便该知道,今日甲号学舍的同窗便与昔日的我们无异。 当初,刘先生乃师长之尊,我靠什么让学政大人站在我等学子一边?靠的是我这张脸,还是我这张嘴? 你我当日皆身无长物,同窗们却愿意冒着得罪刘先生的风险与我作证,他们又为的是什么?” 徐韶华说完,看了一眼徐宥齐,这会儿徐宥齐小脸微白,看上去好不可怜,但徐韶华却并未缓和声色: “求知本无错,齐哥儿,你且好好想想吧。” 莫怪徐韶华这般,而是徐韶华方才听了徐宥齐所言后,冷不丁想起徐宥齐作为男主在书中的剧情。 那本书里,男主最开始可是作为圣上手中的一把刀,这才有那三起三落的磨练。 可刀,往往没有什么好下场。 书的结尾,亦只在男主意气风发,鲜花着锦之时,谁又知其暮年之时,可曾安度? 徐韶华既然承了他叔叔这个身份,自不能看着他行差踏错。 叔侄二人难得沉默的回了学子舍,刚一上了三楼,安望飞便笑吟吟的打开的房门: “华弟,宥齐侄儿,你们可算回来了!快来,今个我娘又做了点心,我爹让人送来许多,我特意给你们留了一份,这会儿还热着呢!” 安望飞今个一下学便回了学子舍,就是惦记着这一口吃的。 徐韶华听了安望飞这话,不由笑着道: “还是望飞兄知我,我可是一直惦记着婶母的手艺,我闻着……我似乎有萝卜和腊肉的味道?” “哎呀,华弟你这浑身上下还有哪儿不灵的?今个我娘做了萝卜糕,算好了下学的时间,一出锅就让人用毯子捂着送过来了!你快来尝尝!来人,送壶热茶——” 安望飞殷勤的将二人拉进的屋内,徐韶华在安望飞的左手边坐下,徐宥齐还是紧挨着徐韶华坐着。 随着安望飞一掀开笼布,那萝卜糕的香味直接扑面而来,里面是一块块食指长,二指宽被垒成小山状的萝卜糕,如同一块块碧玉般引得人食指大动: “华弟,快尝尝。” 徐韶华并未推辞,他用竹筷夹了一块萝卜糕送入口中,轻轻一咬,那萝卜糕几乎如云朵般细嫩,多嚼两口后,里面腊肉颗粒的肉香才慢吞吞的蔓延出来,逐渐充斥着整个口腔。 这是一道需要仔细品尝的点心。 徐韶华吃的很认真,配上小厮送来的茶水,一气吃了四块,这才停下筷子。 而后,安望飞看了一眼徐韶华身旁拿着一块萝卜糕,只吃了一半便兀自发呆的徐宥齐,不由抬肘撞了撞徐韶华: “华弟,宥齐侄儿这是……” 徐韶华用帕子擦了擦唇角,看着徐宥齐神思不主的模样,也不由叹了一口气,道: “齐哥儿,回神了。” 徐宥齐蓦然回神,等看到两位叔叔都盯着自己瞧时,这才后知后觉的红了脸颊: “叔叔,我方才走神了,我……” 徐韶华摆了摆手: “方才我所言并不需要你立刻给我答案,以后的日子里,你大可以用你的眼睛,用你的心去观察。 当然,若是你有了其他发现,也是可以来说服我的。” 徐韶华说到这里,语气染上了几分促狭: “有道是,达者为师,齐哥儿可有信心,他日可为我师?” 徐宥齐听了这话,一下子眼睛亮了,脸上都有了光彩: “有!叔叔您就请好吧!” 安望飞看着宥齐侄儿从刚进门都要忧郁的长蘑菇的模样,却在华弟三言两语下立刻生气勃□□来,那叫一个叹为观止。 可安乘风不知道的是,昨日徐宥齐看到的他,也应如此。 这会儿,徐宥齐回了神,冲着安望飞露出了一个单纯无邪的笑容。 随后,三人将一大盘子萝卜糕用完后,在屋内小憩了两刻,这便朝社学走去。 叔侄二人一进去,便受到了同窗们的热情欢迎,徐宥齐本来有些不适的想要皱眉,可是想起叔叔说过的要好好观察的话,还是按耐了下去。 再加上他年岁最幼,便是面上偶尔闪过一丝不耐,众人也只当他是坐不住了,当下只是友好的笑了笑,便换了人。 而徐韶华在一旁则是一边回答同窗的问题,一边一心二用的写着什么。 眼看着快要到上课的时候,徐韶华终于停下了笔: “诸君,这里是我将今日韩先生授课内容做已总结,若是有兴趣可以誊写一份。” 徐韶华这话一出,离的近的几个学子立刻凑了过来,这一看,他们几乎都挪不开眼了。 徐韶华并非只是简简单单的将韩先生的授课内容一一记录下来,而是通过列出提纲,步步完善的方法记录。 除此之外,徐韶华还贴心的将其他引用的书籍知识的由来写明,方便其他学子闲暇时间去书局阅览。 可在此之前,其他学子们哪里见过这样的法子,一时间所有人都深深的沉迷进去,连先生进来都不知道。 “咳,开课钟声已经响过三遍,汝等何故在此仍未归座位?” 今日午课的先生乃是当日负责监考丙号学舍的先生,姓吕名真。 这会儿,吕先生这话一出,学子们才纷纷回神,随后连忙告罪,吕先生性情端和,并未怪罪反而好奇道: “方才,汝等是在看何物,竟如此沉迷其中?” 吕先生这话一出,有学子挠了挠头,看了一眼徐韶华: “是,是大徐同窗为我们写的早课纲要。” 天才科举路 第42节 吕先生好奇的表示要看一眼,徐韶华遂起身将方才所写内容交给吕先生一阅。 吕先生这一看,立时整个人都愣住了,随后他一字一句的认真看下去,不敢有半点儿疏忽,生怕自己看漏了什么。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竟是可以这样。如此一一列举,条款清楚,彼此关联,引一就十,假以时日,必成气候!” 吕先生一边看,一边赞不绝口,徐韶华所写的内容既是今日先生的授课内容,却又包含着一部分延伸的知识。 其他学子们只看到新知识的可贵,可是吕先生作为先生,早早将四书五经烂熟于心之人,却是更能体会其中奥妙。 别看今日只是那丁点儿琐碎的知识,可是若是来日再次习得,自然少不得想起今日点滴,如此闭环式的圆套圆,不但让学子们的发散思维更加强大外,对于其理解记忆经书亦有大作用! 只不过,若是能这般书写之人,最起码也要如他们这些先生一样,对四书五经熟背于心,其释义更是需要通达明朗。 可这位徐学子…… 吕先生一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抬眼看去,对上少年含笑看来的双眸,心中不由揣测。 这徐韶华莫不是为今年下场科举做足了准备? 可是,他如今才年方几何? 吕先生不由得压下了自己心中那有些疯狂的猜测,笑着道: “徐韶华,当日入学试你便令吾大开眼界,今日一见,吾算是明白你当初为何能那般迅速作答了,不知这份纲要,吾可否誊写一份,与其他先生共同探讨一二。” “先生言重了,学生本就是为了方便同窗们,得您入眼,是学生之幸。” “非也非也,此乃我瑞阳社学之幸!” 吕先生笑呵呵的说着,其余学子这才后知后觉的心中一惊,能得先生这般点评,只怕大徐同窗这份纲要非比寻常! 徐韶华对此只是谦虚表示,不敢领受,他不过是稍稍融入了一些现代学生的学习方法,如何当得起这般盛赞。 只不过,接下来的几日,学子们有些照猫画虎,学着徐韶华那份纲要将自己认为的难点一一罗列出来后,竟是真的觉得有些豁然开朗之感。 一时间,学子们的学习热情更加高涨,对于徐韶华叔侄的态度也愈发热情。 而徐宥齐从原先的不耐,到现如今的躺平只用了短短三日,因为他发现他在与其他同窗解惑的同时,他原本不大牢固的学问便被记的更加清晰了。 等到第五日,午饭后,徐韶华刚回到学子舍,准备小憩一会儿,他的门便被敲响了。 徐韶华打开门一看,便见徐宥齐低着头站在门外,徐韶华看着徐宥齐这般模样,不由好笑道: “这是怎么了?垂头丧气作甚?进来说话吧。” 徐韶华引着徐宥齐进了房子,屋子里还有一壶温茶,徐韶华也没嫌弃,直接给二人各倒了一杯,徐宥齐两只小手捧着茶碗,沉默片刻,道: “叔叔,我错了。” 徐韶华一顿,抿了口茶水: “你做错什么了?” 徐宥齐抬起头,低低道: “我,我不该自视甚高,不该对人对事失去了平常之心。” 徐宥齐这几日一直在回忆曾经的日子,他将曾经自己的经历与现在的结合,这才恍然发现……自己似乎成为了自己最讨厌的人。 若论起来,也并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家里人有什么事儿都不避着他,所以他知道家中已经产生了和旧日翻天覆地的变化,故而心理上也产生了微妙的改变。 徐宥齐声音中带着几分懊悔: “其实,这些日子我为同窗们解惑的同时,偶尔也会将一些还未开始学的学问联系起来,我相信等先生他日授课,我定然会记得更为牢固。 而我,却一直把这件事当成累赘,如此久远下去,只怕既失同窗之义,又失巩固学问之机。” 徐韶华听了徐宥齐的话,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淡淡一笑: “齐哥儿,你长大了。不过,世间之事,并无绝对对错,但我希望,他日无论遇到何事,你皆能以平常之心应对。” 徐宥齐听罢,起身一礼: “是,侄儿谨记。” 随后,徐宥齐起身,冲着徐韶华一笑: “不过,叔叔,我会继续努力,让您迟早有一日,能称我一声老师!” “好气魄,我等着。” 徐韶华回以一笑,叔侄之间的气氛似乎变得更加亲厚起来。 转眼之间,又是一月,天气越发的寒冷了,即便是坐在放了炭盆的学舍之中,学子们也都要裹紧了衣裳,这才不至于太过寒冷。 随着本次社学月试结束的钟声响起,学子们纷纷准备起身朝外走去,可他们起身的第一件事儿,便是在地板上跺了跺脚,这才让已经有些发麻的脚恢复正常。 这会儿,甲号学舍的学子们看着第一排的两个座位,不由得啧了啧舌: “大徐同窗这次又是半个时辰交卷了,什么时候我要是有他十分之一的本事就好了。” “大徐同窗我是不敢比,就连小徐同窗我也……比不上啊!明明那么小的年纪,却足以为吾等之师啊!” 学子们纷纷如是感叹,等他们走出门,这才发现外头已经都落了一层雪,难怪方才大徐同窗来接小徐同窗的时候,还带了一把伞。 幸好学子舍离得并不远,学子们皆以袖遮头,朝学子舍而去。 学子舍外,安望飞将几本书交给徐韶华: “华弟,这里是晏南书局出的一本关于科举的书,其从院试至会试皆有所涉猎,不过只在晏南内部流通,我爹废了好大劲儿才弄到两套,这套给你!” 徐韶华闻言,并未拒绝,他接过书后,看着安望飞笑着道: “望飞兄这是准备今年便下场了?” 安望飞眸子颤了颤,没想到徐同窗这般敏锐,但随后他便深吸一口气道: “是,正如华弟所说,如今满大周的说书人皆知我安家,我不趁此机会搏一搏,难不成真要等风波平息之时,为人鱼肉吗?” 安望飞说着,冲着徐韶华笑了笑: “况且,我在许氏学堂也不是单单只被他们欺负来着!我能走上入仕这条路本就艰难,岂是那些小人可以阻我?” 安望飞这会儿的笑容里,带着几分畅快: “四书五经之言,我已经可以通背,而今试试县试,却又何妨?” 安望飞比徐韶华在许氏学堂多待了一整年,虽然其中波折不断,可他始终不曾放弃学业,是以这话他说的很是坚定。 徐韶华闻言,弯了弯眉: “不过,望飞兄只怕不知想止步于此吧?” 安望飞亦是一笑,却没有多言。 是,若是他只想试试县试,便不必让爹费心在晏南搜罗来这科举宝书了。 “好了,不说了,望飞兄,今日时候不早了,我和齐哥儿要先归家了。” 一晃一个月不曾见到亲人,徐韶华心中也有些思念。 “好,华弟,宥齐侄儿,明日见。” 安望飞挥了挥手,目送叔侄二人离开,随后回了房间,便将自己怀里那本还没有揣热乎的书拿出来,如饥似渴的读了起来。 社学每月只有一日的假期,今日徐韶华和徐宥齐早早交卷,倒是可以提前归家。 只不过,天公不作美,漫天大雪纷扬而落,才出了城,原本的官道便被覆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衣,抬眼看去,让人只觉得一阵目眩,一时竟是不知该往什么方向而去。 “叔叔,我们该怎么走?” 风雪不小,徐家人并不知道今日社学放假,所以并未来接,这会儿寒风兜头盖脸而来,徐宥齐缩了缩脑袋,却没有退却。 他小叔叔那是可以打狼,就是祖父他们不来接,他们也定然可以归家! 徐韶华也没有在这个时候返回学子舍的想法,只不过今日风雪太大,赶车人早早便回去歇着了,是以叔侄二人只能走着回去。 “齐哥儿,怕吗?” “有叔叔在,我不怕!” 徐宥齐回答的极其坚定,徐韶华也是一笑,撑着伞,信步走入风雪之中: “好,叔叔带你归家!” 这一路上,徐韶华为了让路途不那么无聊,便将这个月先生教授的知识拿出来考校。 不过,徐韶华过目不忘,这考校的知识也是信手拈来,又不许徐宥齐有太多思考的时间。 是以,前一个时辰,徐宥齐过得十分的……嗯,充实。 只不过,随着叔侄二人越走越远,路上连一个人影也都没有了。 可正在这时,远处突然出来一阵吵杂的声音,叔侄二人在原地定住,随后便见一个人影自一旁的小路冲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带着幕笠,遮掩面容的提刀之人。 那人原本看到人影之时,脸上顿时燃起希望之色,只是,在看到路上只是两个半大小子的那一刻,他眼中的光彩顿时灰白下来。 寒风肆虐,那人似乎有些体力不支,在雪地里一个踉跄,栽倒在地,打了几个滚,最后趴在了徐韶华的脚边。 等他抬起头,才发现这竟然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的脸上满是荆棘划出的血痕,这会儿,他似乎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双眼无神的看着苍天,喃喃: “徐,徐……” 第34章 可那老者话还未说完, 便似力竭般昏厥过去,徐宥齐本听那老者的只言片语,还以为他识得他们, 可是仔细端详后, 却发现自己从未见过他。 不过须臾之间,徐宥齐心念电闪,可他虽年幼, 这些时日却随着小叔叔看的多, 也知道的多, 这会儿那带着稚气的眉眼间却没有露出异色, 只是轻轻抓住了徐韶华的袖子。 下一刻, 徐韶华反手握住徐宥齐那有些冰冷的小手,顺势后退几步, 却目光淡淡的看向来人。 他从这二人的身上, 嗅到了杀气。 是比当日在山里遇到狼群之时,那些狼群所携带的杀气还要浓重几分的。 足以想见,这些人手上只怕沾染了不少人命。 这一瞬间,徐韶华定定的看着二人由远及近,雪地里, 他们的脚印也比寻常人的脚印要轻一分, 很快便被大雪覆盖。 徐韶华的呼吸一轻,捏着徐宥齐的手又重了一分。 这些人怕是练家子, 若是只有他一人在此,倒是可以脱身, 但如今还跟着齐哥儿…… 天才科举路 第43节 寒风呜咽而过, 雪花落在了少年盈盈一弯的长睫之上,随着皮肤的温热渐渐化成晶莹的小水珠, 若不是少年胸口还有些起伏,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是一座精美绝伦的玉人了。 随着二人渐渐走近,他们边走边道: “大哥,这有两个孩子,怎么吗?” “他们看到我们的脸了,都杀了。” 二人旁若无人的说着话,显然并未将这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少年放在心上。 而徐宥齐在听到这话的一瞬间,直接面色一白,整个人几乎一动不动,成了一根木头。 说完,那为首之人直接忽视了徐韶华叔侄,转而提刀朝那老者走去: “你去,料理两个小崽子我便不出手了。我去瞧瞧那老东西,这回就是阎罗王来了,他这条命我也得收着了。” 另一人应了一声,随后也提刀上前: “小子,要怪,就怪你们运气不好!下了黄泉,下辈子投胎把招子放亮些吧!” 说着,那人直接举起了大刀,狠狠的挥了下去,这两个尚且青涩的少年杀起来如同砍瓜切菜那般简单,他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这也正是他这随意一挥,甚至都没有用上多少劲气的一刀,竟是直接落空! 那人只觉得自己手腕一紧,腕骨仿佛碎了一般的剧痛,可是还不等他开口呼痛,他下意识松开的刀,便被人直接拿起狠狠拍在了他的后脑勺! “咚——” 一声闷响,许是脑袋落地的声音,为首之人连头也没抬。 却不知此时此刻,不过三步之隔,他的同伴赤红着一双眼,死死的盯着少年那有些苍白的的面孔,在三息之间,竟没了声息。 徐韶华松开握住徐宥齐小手的手,扶住那人的身体,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将自己身旁的徐宥齐揣到了他方才便选定好的灌木丛中! “走!” 徐宥齐冷不防跌进灌木丛中,他穿的厚实,这会儿摔在雪地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疼,可是这会儿他也无瑕顾忌这些,便要连滚带爬的朝徐韶华而去。 “叔……” 唯一的字眼被徐宥齐哽在喉头,那为首之人转身了! “怎么回事儿?乾六,让你宰两个小崽子磨磨蹭蹭成这样子?” 徐韶华一手握刀,一手扶住乾六的身体,乾一今天只觉得乾六这小子办事儿能力实在差的远,杀了孩子而已,怎么就…… 乾一看着不远处乾六的身影直接懵了,他预想之中,在地上如断了藤蔓的西瓜一般滚落的两个脑袋一个也没看到不说,就连乾六也只是跟个柱子似的站在原地。 乾六那身黑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乾一忍不住磨了磨牙: “乾六,你是不是放了他们?!” 乾一几步就要冲过去,可是下一刻他又顿住,不对劲! 乾六不可能这么长时间不动! 可到底还是太近了,只见一只白皙瘦小的手从乾六的肩膀上缓缓的落了下来,随后他竟——直接扯着乾六的身体,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 乾六可是一个成年男人! 乾一本来想要用刀刃去挡,可又想起那甩过来的人是他的同伴,连忙换成刀背,他动的很快,可是却不及手中已然握了一把刀的徐韶华! “噗嗤——” 是利刃刺破皮肉的声音! 乾一刚摔下乾六的身体,还来不及反应,便错愕抬头,可不等他看清,那刀又猛然拔出,带着一串血花直接拍在了他的脑袋上! 这一刻,两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血水洇红了雪地,漫天大雪中,少年静静的站着,如若遗世独立。 不知过了多久,徐韶华方缓缓呼出一口气,将那把长刀插在雪地中,堪堪站住。 少年眉眼低垂,长睫之上的雪花终于不堪重负的簌簌落下。 “叔叔,叔叔……” 徐宥齐爬着过来,他手脚并用着,这会儿他连一点儿劲儿都提不起来,可即使如此,他也坚持爬到了徐韶华的脚边。 “叔,叔叔,你没事儿吧?” 徐韶华那木然的眸子终于动了动,随后,他松开了手中的长刀,一把将徐宥齐提了起来: “我没事,你莫慌。” 徐宥齐几乎站不稳,徐韶华直接卡着他的后脖颈,这才让徐宥齐堪堪立住。 徐宥齐只觉得小叔叔的手很凉,很冰,与那在冰天雪地下泛着寒光的长刀一样的瘆人。 徐宥齐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哆嗦,但他很快又因这丝冷意镇定下来: “叔叔,那些人……怎么处理?” 徐宥齐的小脸这会儿一片惨白,可是却故作深沉的说出这话的模样着实引人发笑。 不过,徐韶华没有笑,只是按了按眉心: “怎么处理?送去县衙吧,当街行凶,其罪当诛。” “啊?” 徐宥齐人都傻了,他愣愣的看着那两个叠在一起的身体,似乎胸口处真的有一丝起伏。 “放心吧,他们没死,我还不想因为这些渣滓脏了手。” 徐韶华的面上浮起了旧日的恹恹之色,而他另一只笼在袖中的手却在不住轻颤。 他方才,差一点儿没有收住力道,让这两人死在他的手里! 这会儿,结束一切的徐韶华只觉得一阵疲惫蔓延开来,可是方才齐哥儿手脚并用爬过来的模样让他又实在放心不下,只得强撑。 徐宥齐看到徐韶华这幅面色,连忙在胸口摸了摸,随后面色一轻: “还,还好刚才没有飞出去,叔叔,饿了吧?快吃,快吃!” 徐宥齐一边说着,一边用冻僵的手指,抠了几下,这才打开了油纸包,里面是几块被压的看不出模样的点心。 “我昨个特意拜托望飞叔叔准备的,我怕叔叔你饿,没想到,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徐韶华看到食物的一瞬,终于不再克制,而是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将那油纸包里的点心渣送入自己的口中。 点心干燥,徐韶华便抓一把一旁叶子上落雪含化了咽下去,等到一包点心被他吃光,徐韶华面色才终于和缓起来。 徐宥齐看到这一幕,心里也是一松。 原来,叔叔是饿了。 随后,徐韶华仍在原地坐着未动,而徐宥齐得知那两贼人没有死后,去寻了一根枯树枝戳了戳。 只不过,徐宥齐离得很远,颇像那点炮仗又怕炸的小儿。 徐韶华回过神,冷不防看到这一幕不由抽了抽嘴角: “齐哥儿,你做什么?” “叔叔,这两个人快死了,那个老爷爷倒是状态好一些。” 徐宥齐很快便跑回了徐韶华的身边,汇报着自己的观察情况,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巴巴的盯着徐韶华,仿佛是求夸奖的小狗似的。 徐韶华缓缓挪开了目光,抿了抿唇: “你,不怕吗?” 徐韶华自己是前世在现实世界感受到的情感太过贫乏,所以只能寄托虚拟世界,不管是小说还是游戏都有所涉猎。 偶尔更是会去玩刺激惊险的实战游戏,所以方才的种种,他还勉强可以适应,可是齐哥儿呢? “怕。” 徐宥齐老老实实的说着,但随后他又道: “可是没有叔叔,我方才也就死掉了吧,也就没有那么怕了。” 若不是叔叔,现在躺在雪地里的人,就是自己了。 徐韶华只扬了扬眉,该说不说,男主这心性果然非比寻常。 “行了,我去给那个为首之人止止血,最起码他不能现在死。” 徐韶华撑着地,缓缓站了起来,只不过那垂下的眼帘中,却飞快的闪过一抹暗芒。 徐宥齐虽然方才经历了一场大劫,可却自有一番胆色,这会儿不怕了竟也敢凑过去看。 “叔叔,我瞧着……怎么跟祖母杀鸡似的?” 这会儿天冷,徐韶华方才那一刀并未捅实,伤口处的血液早就已经干涸,甚至被冻的乌青。 徐韶华一边将那人的衣裳撕下来给他缠住伤口,一边抬眼看了徐宥齐一眼: “齐哥儿,你有这功夫,不妨想想怎么把这些人送到县衙去。” “不能把他们就丢在这里吗?” 徐宥齐露出些许懵懂之色,徐韶华却看向一旁的老者: “不能,我们得把他带走,这两人……若是出现在县衙,自有人会料理,要是死在这里,便是一桩麻烦事儿。” 徐韶华听后,更加茫然了,可徐韶华却并未多解释,只是低低道: “他方才说的话你也听到了吧?” 徐韶华的眼神看向老者,徐宥齐点了点头,徐韶华继续道: “此人,只怕有大用。” 徐韶华此言一出,徐宥齐觉得自己的小脑瓜要快转不过弯了,索性蹲在一边撑着小脑袋思索起方才小叔叔说要如何把这两人送到县衙去法子。 徐韶华见状,这才微不可查的松了一口气,虽说古代没有什么少儿不宜,可是如今到底不是什么荒年,何苦让一个孩子看这幅血刺呼啦的一幕? 只不过,徐宥齐想破了脑袋,也没有想出他二人怎么把这两人送到县衙去。 正在这时,徐韶华耳朵动了动: “有人来了。” 徐宥齐连忙站起身,随后便看到徐韶华直接将那老者按照脚印丢进一个灌木丛中,那上面的雪花纷纷落下,仿佛一片天然的突起,与周围的雪景连成一片。 徐韶华做好这一切,遂迎着风雪看向来人,便看到一群少年正驾着一辆牛车奔赴而来。 天才科举路 第44节 “是望飞叔叔,刘同窗,王同窗,杨同窗他们!” 徐宥齐忙站起身,徐韶华也缓步走了上去,牛车行的慢,安望飞不会赶车,早就克制不住的跳了下来: “华弟!可算找到你了!你们走后雪就大了,我听说今日徐伯父他们没有来接你们,又不见你们回学子舍……这么大的风雪,若是出个意外可如何是好?” 安望飞话音刚落,刘铭便赶着牛车过来了。 “大徐同窗,小徐同窗,快上车!” 刘铭搓了搓手,呼出了一口白气,暖热了掌心。 安望飞也在一旁解释: “我发觉你们可能先走了,便想要出来寻你们,可是我不会赶牛车,马车人家更是不愿租给我,幸好刘同窗会,王同窗和杨同窗今日也不归家,便随我一起前来,也好有个照应。” 徐韶华谦然一笑,拱了拱手: “辛苦几位同窗了,这般大雪,竟不辞辛苦而来。” “大徐同窗,你这是什么话?这一个月你如何待我们我们就如何待你嘛!没有你,我们这次月试只怕要出了甲号哩!” “哪里,我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几人还要客气,可奈何风雪太大,便其其住了口,刘铭热情的照顾徐韶华叔侄二人上车,徐韶华蹙了蹙眉心,随后缓缓让开了身子: “今日幸好有几位前来,现下我这里正好有一桩棘手之事……” 随后,徐韶华便将他遇到一位老者被追杀之事道来,指着两个贼人道: “那老者被一人带走,却留下了这两个贼人,我正不知该如何是好。” “既是贼人,应该送往县衙,交给县令大人处置才是!” 安望飞如是说着,说做就做,几个少年也都是正义感极强,当然不能让这样的贼人逃脱。 随后几个少年都下了马车,将地上那两个被冻的快要失温的贼人抬上了牛车。 刘铭看向徐韶华: “大徐同窗,那你们可要与我们一道回城里?” 徐韶华摇了摇头: “齐哥儿方才被吓到了,我想带他归家去,若是明日我未至,还请望飞兄替我秉明先生,待我归学,再向先生请罪。” 徐宥齐这会儿小脸煞白,整个人都快被冻僵了,是以即便小叔叔那么说,他也只是眼珠子转了转,很是附和被吓到的形象。 一时间,几位学子都目露同情的看着叔侄二人,好好的下学归家,竟是遇到了这样的事儿,真是作孽哦! “也是,小徐同窗到底年岁太小,又遇到这样的事儿……哎,我们会告诉先生的!来日,我们还盼着大徐同窗和小徐同窗与我们再解惑呢!” 刘铭冲着徐韶华叔侄拱了拱手,随后这才架着牛车,将那两人送往县衙。 等牛车在视野消失后,天地之间,又是白茫茫的一片,不见丝毫鸟迹兽踪,安静的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徐宥齐只觉得自己心跳如鼓,可是却身子僵的厉害,徐韶华等人走后,将徐宥齐拉过来,握住他的手用雪使劲揉搓,等两只手都红彤彤的,这才作罢。 “大雪地里,你一动不动蹲着,莫不是真想当冰雕?” 徐韶华没忍住,敲了敲徐宥齐的脑门,徐宥齐这会儿终于觉得身子没有那么僵硬,连忙在原地蹦跳着,听了徐韶华这话,瘪了瘪嘴: “我只是想帮叔叔想法子,结果……” 差点儿冻的起不来了。 徐韶华摇了摇头,随后走过去将那老者挖出来: “齐哥儿,来,搭把手,我背着他回去。” “哦,哦哦!” 徐宥齐连忙帮着徐韶华将那老者的手臂放在他的肩膀上,幸而这老者如今很是瘦弱,徐韶华又吃了些东西,这会儿倒是有力气将他背起。 “走,咱们回家。” “好!” 徐宥齐您如何发现,这老者方才被雪那样捂了一阵,他的手指冻僵程度竟然比自己轻多了。 “叔叔,方才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将那两个贼人埋在雪地里,等回家喊祖父和我爹过来把他们送到县衙?” 徐韶华喘了一口气,看着亦步亦趋的徐宥齐: “不错,有长进,会联想了。方才若不是望飞兄他们来的及时,我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之所以说是下策,乃是因为那样这件事的焦点就会重新聚在他们徐家的身上。 这对于可以派出两名杀手来杀死一名老者的幕后之人来说,完全可以对徐家下手。 可如今风险被分散开来,幕后之人便只能将火气放在那个莫须有的“人”身上了。 …… 徐家自从开始重建后,村长记着当初徐韶华舍下重金的情谊,便将村头一座无人居住的院子借给了徐家人住下。 那院子被照看的还算不错,曾经被用来给那些来青兰村购买青兰的商人居住,但这次徐家人要住,村人却是没有丁点儿意见。 毕竟,当日似乎每家都出了一个男丁,徐韶华第一个救的也是村里的人。 过后分摊的银子亦是每家都有,有道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若是谁在这个时候挑理,只怕村人的口水能将他们都淹了! 这会儿,即使外面狂风呼啸,可是徐家人却坐在明堂围了一圈烤火,徐易平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正在敲敲打打。 这是他给二弟那只狼质准备的狗窝,到底也是曾经狼王压在这里的狼质,总不能让它长大后被拴在外头风吹雨淋不是? 徐远志则是正熟练的搓着麻绳,前些年活干的多了,现下让他歇着他也不愿意,眼看着麻绳越搓越多,林亚宁不由得发出一声叹息,放下了手里的绣布: “当家的,我今个眼皮子老是跳,总觉得心口闷的慌,你数着日子,别是今个是华哥儿他们月假的日子吧?” “哪儿,明个才是,我都数着日子呢!再说,就是数错了,这么大的雪,咱们华哥儿和齐哥儿都是聪明孩子,肯定不会回来的。” 林亚宁欲言又止,一旁的张柳儿也抚了抚胸口: “娘,我也觉得今个心里不得劲儿,要不让平郎去瞧瞧吧?” 徐易平闻言,便放下了手里的活计: “那我去看看。” 徐易平随后绕过了在角落酣睡的小狼崽,准备去拿衣裳,却不想下一刻那小狼崽直接翻身而起,看着门外竟是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不过,这声音却是带着欢快的。 随后,没有上锁的大门被直接推开,纸片大的雪花被卷了进来,徐家人直接呆在原地: “华哥儿齐哥儿?” “哎呦,老天爷哎,这么大的雪,你们两个孩子怎么回来的?” “……” 徐韶华顾不得回应家人的关心,背着那老者,抬步便走了进来,徐宥齐也连忙反身关上的门。 叔侄二人这般有默契的行为看的徐家人一愣一愣的,徐易平眼疾手快的从徐韶华背上接过了老者: “这人是谁?” 徐韶华喘匀气息,抬眸道: “有劳大哥安顿一下,我对此人有些猜测需要求证。” 徐易平闻言顿时没有二话,直接带着那老者找了一处空房子放了下来,又去取了被褥给他盖上。 张柳儿也烧了一大锅热水,供徐易平给那老者暖身。 而明堂内,徐韶华和徐宥齐一左一右的坐在徐远志和林亚宁身边,说起了今天的事儿。 但今日徐宥齐难得没有兴致勃勃的解释,只是一句: “我和叔叔走到半路,遇到那位老爷爷被人追杀——” 随后,徐宥齐便卡了壳,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而徐韶华这会儿一碗热水下肚,他发出一阵舒服的喟叹,这才道: “那两个贼人被我们看到了脸,想要杀我们,被我打晕了,正好望飞兄带了几位同窗寻来,我便拜托他将两个贼人送到县衙了。” 徐韶华说的那叫一个轻飘飘的,徐宥齐也在一旁道: “对,就是这样。” 可这话才落地,徐远志便直接拍案而起: “啥叫就这样,你们两个娃娃家,怎的,怎的就这么胆大呦!要是县令大人管不住那贼人可如何是好?要不,要不咱们还是先出去避避吧!” 徐远志难得面上有一丝慌乱,可下一刻,徐韶华那还没有暖过来的冰凉指尖便搭在徐远志的手背上: “爹,莫慌。若是我没有猜错,那些贼人活不过今夜。” 徐韶华目光沉沉的看向安置那老者的房间。 第35章 许是少年的语气太过笃定, 徐远志一时也冷静了下来,他看向徐韶华: “华哥儿,你可是认识那老者?” 徐韶华摩挲了一下指尖, 缓缓摇了摇头: “我并不认识他。” “那你为何……” 徐远志看着徐韶华, 便见徐韶华表情难得凝重: “但,他或许对叔父一家有大用。” 徐远志听了这话,还是一头雾水, 尤其是那两个被送到县衙的贼人, 若是他们一朝清醒, 岂不是要危及华哥儿他们。 徐远志将自己的顾虑一一道来, 徐韶华闻言道: “爹不必担心, 他们今夜醒不来的。” 天才科举路 第45节 待明日,他们也没命醒了。 徐远志有些紧张的握紧了拳, 可还不待他要说什么, 徐易平便走了出来: “二弟,那老者醒了。” 徐韶华遂站起身: “辛苦大哥了,我去看看。” 徐韶华抬脚进了里屋,这会儿那老者正靠在床柱上,喝着热水, 徐韶华进去后并未开口, 只是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房间里的空气在这一刻都仿佛凝滞下来,沉寂的气氛缓缓流淌, 更是让人说不出一个字。 一门之隔的徐远志一行人也都不约而同的止了声音,只余隔着门, 并不明显的哔啵声。 那是柴火燃烧的声音。 老者端着碗, 凝神听了好一阵,才露出一丝向往。 他有多少时日, 没有过这样安宁的日子了。 片刻后,老者收回了目光,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他临闭眼的那一刻,看到的便是少年那张恍若仙人的面庞。 “多,多谢恩人搭救,小老儿感激不尽!” 老者说着,便要起身下床磕头,可下一刻,徐韶华便直接上前,用不容拒绝的劲气按住他: “老丈莫起身,你且躺着吧。” “哎。” 老者眼中涌动着泪花,还不等徐韶华开口,便道: “都是小老儿不好,招惹了贼人,还,还差点儿带累的恩人。” 老者一面说着,一面用袖子拭了拭眼角,一派悔恨之态,徐韶华静静的看着老者,淡淡道: “是吗?不知老丈年岁这般大了,又是如何招惹的贼人?” 这老者看着已经年近花甲,好端端的,怎么会招惹到那么两个凶神恶煞之人? 老者动作一顿,他不禁泪如雨下: “是,是小老儿的女儿……惹的贼人觊觎,小老儿为了搭救女儿,不想确实惹恼了贼人啊!” “哦?” 徐韶华扬了扬眉,重新坐回了椅子,眸色平静的看着老者: “既如此,那我便将老丈交给县令大人吧。那两个贼人现下还在县衙之中,想必县令大人正愁此事来的蹊跷呢。” 少年的语气轻若浮毛,可却如同一阵寒风顺着老者的皮肤刮过,激的他不由一个颤栗: “恩,恩人这话,这话不知是何意思?” 他该想到的,那两人恶贯满盈,看到两个少年怎么会不动手。 可偏偏现在那少年还好端端的坐在自己面前,已是说明此事并不简单! 此刻,屋外的天色渐渐黯淡下来,屋内各色器具的黑影充斥着整个空间,少年几乎整个人隐没与黑暗之中。 唯独那只白皙瘦弱的手,根根修长,却轻轻搭在一旁的桌沿,看上去是那么孱弱无力。 “老丈不知吗?” 徐韶华看向老者,轻笑了一下: “老丈此前昏厥之时,口中一直在喃喃一个徐字,可如今,我倒是要问一问:这字,究竟是徐,还是……许?” 徐韶华的声音并不高,可却仿佛一把巨锤,砸了老者直接瘫坐在床上,过了许久,那双浑浊的眸子才转了转,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 老者方才震惊之下,一时不曾控制住情绪,这会儿收复已经来不及,他忌惮的看着徐韶华,表情莫测。 “老丈莫急,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好奇之人罢了。” 徐韶华缓声说着,那老者闻言,嘴角一阵抽搐: “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老丈与许家许青云大人,究竟有什么关系?” 徐韶华不疾不徐的说着,那老丈闻言,不由得瞳孔一缩,随后道: “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吗?那老丈许是见到县令大人就可以听懂了,只是届时……许大人能不能容得下老丈,那就未可知了。” 徐韶华说着,随后毫不留恋的起身朝外走去: “大哥,去寻村长伯伯借牛车,送老丈上路。” 徐易平隔着门立刻应了一声,那老丈听到徐韶华那句上路二字,一时面色难看,等到徐韶华的手搭上门栓的一刻,老丈终于开口: “小郎君,你想知道什么?” 徐韶华步子顿住,随后缓缓转过身来,眸中含着一丝笑着: “我想知道,老丈究竟做了何事,能让那位许大人追杀您至此?” “你为何笃定,我和那许青云有关系?” 老者不答反问,徐韶华眸子里的笑着顿时收了,他不紧不慢的坐在一旁,指尖轻点桌子: “老丈,是我先问您的。您可以说真话,也可以说假话,不过……若是再被我看出来,那我可就没有那么好说话了。” 徐韶华的唇角还噙着一抹淡淡的消息,看上去仿佛温润无害的少年郎,可是老者的呼吸却不由一滞。 再? 他方才的说辞,究竟哪里出了纰漏? 老者想破脑袋,也没有想出来,随后只得低下头道: “小老儿姓姜,单名一个劭字。此事……还要从乾元元年说起。” 姜劭将手笼入袖中,眼神带着几分回忆,将曾经旧事娓娓道来。 “乾元元年,乃是先帝首开科举之年,那一年……我正在此县任主簿,负责本县县试考生的信息录入。” 姜劭说着,抬眼看了徐韶华一眼,可是他却无法从这少年的面上看出丝毫异色。 少年既不出声,他便当他是信的。 随后,姜劭继续道: “那年,也正好是大儒柳先游学至此地,柳先放言,县试第一者……可拜入他门下。 柳先门下弟子无数,且柳先藏书万卷,拜入其门下,他日必将登青云,扶摇直上。 而许青云便是在那时候动了心思,他逼迫我,替他更换了与头名的号牌。 而当时那位头名学子,正好与许青云姓氏音同,故而……县令大人并未发现。” 姜劭如是说着,徐韶华垂下眼帘,淡淡道: “只是如此吗?老丈你只怕并未说全吧?比如,那位许大人因何威胁与你,比如……他为何时隔二十七年,这才对你痛下杀手。” 姜劭表情一滞,随后梗着脖子道: “此事与你想要知道的事无关!” “无关吗?听说,当初许大人在登科前便已经娶妻,可在他中进士后五年,重新迎娶了上峰嫡女……不知他的糟糠之妻,现下如何?” “你!你!你!” 姜劭几乎压抑不住身体的颤抖,这少年,这少年当真是多智近妖! “你如何知道?!” 姜劭发现自己今日问这句话的次数实在太多了,他不由低下头,放在被子上那褶皱横生的双手不由得紧紧握住,不知过了多久,一滴浑浊的泪水,这才落了下来: “我的儿,我的儿啊!她竟是被许青云那悍妻,活活,活活磋磨至死啊! 当初,当初许青云考前便,便蛊惑了我闺女,我闺女对他痴心不改,寻死觅活,我只那一个女儿啊! 我只能,我只能助纣为虐,纵使县试后我便辞了县衙的差事,可是,可是我仍夜不能寐…… 整整二十七年,我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可我当初违背良心,扶持而上的许青云,他的登高之路竟是踩着我闺女的血肉走上去!” 姜劭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泪水决堤而出,他用那浑浊的眼睛看着徐韶华: “小郎君,现在你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是把我交给许青云还是如何,我无话可说!” 姜劭知道,自己今日是彻彻底底的输了。 甚至,这三言两语之间,他都不知他如何输的。 “你是该无话可说。” 徐韶华站起身,走到床榻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姜劭,他定定的看着姜劭: “你当初调换那学子号牌,想必也应知道他姓甚名谁吧?” 姜劭愣了愣,下意识将那个他日日夜夜都无法言说,却愧疚多年的名字从口齿滑出: “他叫,徐远志。” 沉默。 沉默。 是比之此前还要压抑的沉默。 姜劭在这样的氛围中,如同一条脱水的鱼,吭哧吭哧的呼着气,生怕下一刻便喘不上气来。 徐韶华袖中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不过瞬息之间,眸中的杀意几乎已经凝成实质。 他从未这么想要一个人死! 他为了自己一己私欲,却随意更换了旁人的人生!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徐远志走了进来。 “华哥儿。” 天才科举路 第46节 姜劭看着徐韶华眼中的杀意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不由得看向来人。 能让那么一个如妖孽般的少年顷刻收敛,也不知来人应是什么身份。 可是,随着徐远志的身影落入姜劭眼中,姜劭不由得有些失望。 此人实在是有些太过普通,他看着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岁,两鬓花白,背脊佝偻,皮肤黝黑,就连手脚也是又粗又大,一看便知是地里劳作的农夫。 “爹。” 徐韶华唤了一声,随后转身看向姜劭,那眸子又一瞬间变黑沉可怖: “容我介绍一下,这是我父——” “徐远志!” 徐韶华这话一出,姜劭眸子狠狠一缩,整个人仿佛被人点了穴一般,僵直在了原地。 这一瞬间,姜劭亦不知自己该做什么表情,愧疚,悔恨,还是畏惧,亦或是都有。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然是那个被自己更换了号牌,改变了人生的学子后人,竟然将他救下! 何其荒谬?! 何其可笑?! 老天为何这般戏弄与他?! 徐远志缓缓走了上来,徐韶华只觉得肩上一暖,徐远志只拍了拍徐韶华的肩: “华哥儿,里屋无火,你且去外头暖和暖和吧。” “爹……” 徐韶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这屋子本就不隔音,方才该知道的,徐远志也都已经知道了。 “去吧,此事,既然关乎于我,那便应该由我处理。” 徐远志这话一出,徐韶华不由得犹豫起来: “爹,我既然有办法救他,便有办法让他……” “华哥儿。” 徐远志看着徐韶华,徐徐道: “去吧。你还小,这里有爹,总不至于让爹像个废人一样,连报仇都要靠你一个孩子吧?” “爹!” 徐韶华唤了一声,随后看了一眼姜劭,皱了皱眉: “爹您莫要自贬,我出去便是。” 徐韶华缓缓走了出去,只是出去前,冷冷的看了姜劭一眼。 待徐韶华离开后,姜劭这才将目光放在徐远志身上,随后,他起身下床,冲着徐远志跪了下来: “对不住了,当年我……我太怕我那傻闺女出事儿了。” 徐远志的目光定在他的身上,片刻后,只听“叮当”,一把菜刀从徐远志的袖中掉了出来。 姜劭浑身一哆嗦,但是跪在原地没有动,只是低着头,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徐远志没有捡起菜刀,甚至坐在了徐韶华方才坐过的椅子上,他看着姜劭,有好似透过姜劭回忆当初。 当初……他爹便是在他考县试之时,不幸遇到意外而亡,娘本想随爹而去,可是记挂写他的科举,生生缠绵病榻数日。 而却在得知他未曾考中的那一刹那,顷刻咽气。 每每午夜梦回之际,徐远志时时都在懊悔,若是自己当初县试之时,答的再好一些。 再好一些,娘她是不是就愿意活下来,看着他,陪着他。 他悔,他恨,以至于他拿起书本之时,都会想起娘咽气的那一幕,双手颤抖,不敢思,不敢想。 到了最后,他连翻开书本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放弃了科举。 他是一个逃避的懦夫。 可是,此时此刻,他才知道,原来当初不是自己答的不好,而是……答的太好了。 徐远志想到这里,他想要讽刺的笑,可是却发现他连笑的动作都做不成。 不过一场县试,父死母亡,他不过十几岁,便磕磕绊绊的要操持丧事,照顾自己。 他这后半生,多数时日,也不过是泡在苦水里罢了。 “我不会杀你,华哥儿……留着你还有用。” 徐远志如是说着,他看着姜劭不可置信的目光,缓缓道: “你疼女我亦爱子。但,你也不得好过。我这一生,因你遭遇了剜心离亲之痛,你也应当受此同样之痛。 你能与华哥儿说那样多的话,想必你也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如何做。” 徐远志说完,便起身朝外走去,而他身后,姜劭愣愣的看着地面,片刻后,他摸爬着过去,拾起了地上的菜刀,高高扬起—— 只听一声闷响,随后便是一声难以抑制的惨叫,徐远志回过神,姜劭脸色惨白,右手断了一半,正挂在手臂之上。 姜劭亦不敢耽搁,随后又是一刀,这只右手彻彻底底的脱离了整条胳膊,咚的一声落在了地上。 “叮当——” 姜劭松手,满脸是豆子大的汗水滚滚而落,可是他却未曾理会那痛的快要让自己昏厥的断臂,而是气若游丝的对徐远志道: “当初,我一念之差,害你半生,今日断臂以偿……姜劭自知罪过,多谢不杀之恩。” 姜劭说完,便晕了过去,竟是生生疼晕过去的。 徐远志皱了皱眉,听着屋外的落雪声,终是唤来了徐易平,将姜劭抬上了床,给他包扎了伤口。 只是,这一次徐易平可没有方才的小心翼翼,而是直接将其丢到床榻之上,狠狠的啐了一口: “呸!浪费我一锅热水!” 但即使如此,徐易平还是取了锅灰为姜劭敷在伤口之上,止了血。 而另一边,徐韶华沉默的坐在屋外,徐远志走出去,便看到幼子坐在火堆旁,一动不动的身影。 少年的半边身子被火焰映亮,除了身后的发丝轻轻颤动外,整个人却像是玉雕一般坐在原地。 徐远志遂坐在了徐韶华身旁,道: “还气着呢?” 徐韶华不语,徐远志只是呵呵一笑: “好了,华哥儿如今长大了,总不好让齐哥儿看笑话。” “齐哥儿才不会。” 徐韶华此言一出,一旁的徐宥齐立刻看向一旁的木头,仿佛那上面的纹路是什么需要钻研的书籍,那叫一个认真。 徐远志不由一噎,随后,在火堆里加了几根树枝后,这才道: “你这孩子,平日里也是个冷静性子,今日何必这般冲动?” “爹,我后悔了。我应该看着他被那两个贼人杀了……” 徐韶华缓缓止了声,徐远志继续道: “然后呢,然后我们一直被蒙在鼓里,他日若是你和齐哥儿有幸入仕,再与许青云虚以委蛇? 你素来聪慧,方才不过是一时情切之言罢了。这姜劭,不能死,否则你爹我这辈子都要做个糊涂鬼了。” 徐远志玩笑的说着,徐韶华看了一眼徐远志,闷闷道: “爹,别笑了,不好看。” 徐远志一顿,随后不由气咻咻道: “你小子!” 徐韶华的表情终于恢复原样,他盯着火堆看了一阵,直看的眼睛发酸,这才道: “爹,此番回社学我便请先生替我报名本次县试。” 徐韶华从未这么渴望权利过! 若是他有权,今日之事岂会是姜劭这么简简单单的断了一臂? 他毁的,是他爹的一生! “若是,华哥儿你有信心的话,或可一试。” 徐远志没有拦着,相反,他看着徐韶华的眼神带着欣慰。 他这一生,或许过得糊里糊涂,可是他的孩子却不似自己当初懦弱,他刚强锐利,浑身是自己年少是也不曾有的锋芒! 他,将携自己曾经的遗憾,直入青云! 半个时辰后,林亚宁和张柳儿张罗了今日晚饭,今日雪虽下的大,可是此前二人就算着两个孩子归家的时候,早早就买了肉。 这会儿,一锅猪肉炖粉条热乎乎的上了桌,配着一盆杂粮饭,别提多香了了。 徐家如今的杂粮饭与精米也不差什么,里头是七分精米,三分杂粮,吃起来软烂中又有几分嚼劲儿,徐家人倒是很喜欢。 那猪肉炖粉条的汤汁被淋在杂粮饭上,混着一块二指宽的五花肉送入口中,香的人几乎连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正在这时,里屋的门开了一条小缝,徐远志第一个发现,随后便道: “既然醒了,就过来吃口饭吧。” 姜劭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第一印象不过是个农夫的徐远志竟有这般气度。 而姜劭也又一次发现,自己当年的一念之差,既让朝廷少了这么一个人品贵重的人才,又添许青云那厮这个败类! “我……可以吗?” 姜劭如是说着,眼神却一直撇向徐韶华,徐远志发现了姜劭的目光,只是点了点头: “坐。” 看来,这姜劭是被华哥儿吓破了胆子。 天才科举路 第47节 随后,徐远志给姜劭盛了饭,又夹了菜,姜劭单手接过,低着头,扒了一口,随后眼泪却不由得淌了下来。 这不是疼的。 他那条胳膊已经疼的麻木了,他只是看到徐远志的举动,心中那丝丝缕缕充斥的悔恨,几乎要让他的肺腑都在炸开。 徐远志待他越好,他越心存愧疚。 这顿饭,徐家难得不似旧日热闹,徐韶华更是只吃了两碗,便不再动筷。 “华哥儿,再吃些吧。” 林亚宁低低劝着,徐韶华摇了摇头: “齐哥儿在路上给了我一包点心,我并不是很饿。” 林亚宁有些讶异的看了一眼徐宥齐,笑着揉了揉他的头: “我们齐哥儿也知道心疼叔叔啦?” 徐宥齐重重的点了点头: “叔叔好,我才好!” 这一月以来,叔叔教自己的,远比自己给叔叔的多太多了。 更不必提,今日叔叔遇到险情时,竟然第一时间将自己送出去! 徐宥齐吃完饭,轻轻依偎着张柳儿,却没敢将今日的惊险吐露。 而另一边,姜劭吃完了一碗掺着眼泪的饭,愣愣的坐在一旁,张口欲言,却又不知说什么。 随后,他不由得舔着脸,看向了一旁的徐韶华: “小郎君。” 徐韶华的眼神如同刀子一般扫了过来,姜劭一抖,但还是小声道: “小郎君,你所问之言,我已经一一作答,不知,你可否为我解惑,你究竟是如何知道我与许青云那厮有所牵扯?” 姜劭的手臂疼的厉害,可是这会儿已经被他全然抛之脑后。 徐韶华看了他一眼,没吱声,他不想法子折腾他已经都够好了,又岂会为他解惑? 徐远志却也不由好奇道: “对啊,华哥儿你是如何知道的?若非你今日带他回来,只怕……” 徐远志想着,若是自己这辈子都要因为一个计谋懊悔终生,却不知恨错了人,那才是最让他无法接受的事儿。 徐远志这话一出,徐韶华终于抬起眸子,随口道: “我瑞阳县一共六十四个村子,这些年,随着许青云事大,许家村的不断扩张,现在已经占据瑞阳县之东。 而当初他正是自东而来,口中又说起一个“许”字,许氏有能力派人前来追杀他的人,只有许青云一人不做他想。” 徐韶华这话一出,姜劭一整个瞠目结舌。 他从旁奔逃至官道,直到跌倒在少年的脚下,也不过须臾之间,他竟是在那短短一瞬,便将这么多事想的清清楚楚了吗?! “说起来,你为何从许氏一族而来?” 徐远志看向姜劭,姜劭闻言,脸上难得露出一个畅快的笑: “我,挖了许氏一族的祖坟!” 第36章 徐韶华:“……” 徐远志:“……” 一旁刚喝上一口热水的徐易平“噗”的一下, 将水直接喷了出来,呛的不住咳嗽。 徐宥齐忙小大人似的走过去,为徐易平拍着背顺气, 被徐易平揉了揉头发。 “你怕不是疯了。” 徐易平忍不住看着姜劭, 喃喃的说着,可随后姜劭便直接点头: “是,我是疯了。从他在我上门寻找燕娘时推三阻四, 再到我得知燕娘被他如今的妻子折磨致死的时候, 我便疯了。 他许家的祖坟高贵, 我家燕娘进不得, 那我可不得把他那些祖宗挖出来瞧瞧, 看看他们可是骨头茬子上镶金嵌玉了!” 姜劭难得说起自己的心路历程,面上的表情却是颇为癫狂, 这会儿他只是轻蔑一笑: “可是待我挖出来瞧过, 却也不过如此。” 姜劭这番话说的徐家人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半晌,徐易平瞅了他一眼,不由道: “难怪遭人追杀,刨人祖坟, 人家不杀你杀谁?” 徐韶华闻言也只是抚了抚袖口, 端起一碗热水,慢吞吞的喝下, 可却是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姜劭。 下一刻,姜劭摇了摇头: “非也非也, 许青云天生小人, 对他那祖宗只怕也不过是些表面功夫。 你们当他许青云为何要在许氏一族设办族学,却广纳周边学子?也不过是怕他日此事东窗事发, 他好以启蒙之恩,携恩图报罢了!” 姜劭这话一出,众人纷纷色变,徐远志忍不住看了一眼徐韶华,当日幼子帮了安贤弟一家,如今想来,又何尝不是帮了他们呢? 时人重名重义,许青云此番布局实在阴毒,假使徐韶华和徐宥齐当真自许氏族学考中秀才,那许氏族学天然对他们有着启蒙之恩。 如此一来,他们在官场之中,也应对当初设办族学的许青云以半师之礼向待,即便他日真的发现真相,惩治了许青云,也会被人诟病无情无义,只怕仕途再无寸进之可能。 此计之毒,可以想象! 姜劭也在一旁摇头道: “许青云只怕自知换了当年案首的考卷,若是那案首有后人亦有读书之材,十有八九会拜入许氏族学。 待那时,让自己谋害之人的后辈,对自己毕恭毕敬,引为半师……啧啧。” “对了,我见两位郎君皆骨清目秀,想是读书之材,不知如今在何处读书?” “以前,在许氏族学。” 徐韶华抬起头,缓声说着,姜劭闻言,整个人都僵了,他恨不得直接给自己一个嘴巴。 他方才那戏谑的语气,也不知徐家人可会介意? 可是,待他小心看去之时,却发现徐家人对此并无反应,甚至徐远志面上还挂着一丝骄傲的淡笑。 可不等他看去,那丝笑意便又淡去。 徐韶华遂不紧不慢道: “不过,那也是以前了。现在,有学政大人特许的社学,许氏族学亦是被停了办学资格,倒也算是报应不爽。” 报应。 姜劭闻言几乎想要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可随后,他的笑容又顿住,那许氏族学不过是一个小小族学,好端端的学政大人又为何对其瞧上眼了? 徐韶华并未理会姜劭惊疑不定的神色,这会儿只是在火堆旁,伸出手掌烤火,红艳艳的火苗在空气中跳跃,染的少年掌心通红。 但见少年眉宇微微松动,露出一丝惬意,仿佛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少年,可是姜劭却知道以少年的心性,不会随意放话。 “是,是你?!” 姜劭忍不住试探的惊呼出声,徐韶华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并未出言。 可是,也正因如此,姜劭的心一下子剧烈的蹦跳起来,它是那样凶狠的碰撞着姜劭的胸膛,仿佛下一刻便要撕裂他的肌肉跳出来一样,姜劭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但随后便是一直突突直跳的神经抽动着他的面容,差点儿让他笑出了声。 “确实,确实是报应不爽!许青云这辈子,只怕都无法知道他究竟得罪了什么人!” 姜劭看着徐韶华的眼神,带着无穷的欣赏与赞叹,若是方才他因少年的多智近妖而畏惧,那么这一刻他是那样的庆幸。 徐韶华被姜劭那样的目光看着,不由得升起一丝厌恶: “说了那么多,你还是不曾告知我们,你手里究竟有许青云什么把柄。” 姜劭笑而不语,徐韶华缓缓收回了靠的暖烘烘的手掌,淡淡道: “不过,能让其那般疯了似的追杀你,你手里一定有着攸关其性命之物。” “我猜……是许青云和我爹当年的考卷吧。” 徐韶华此言一出,姜劭立时维持不住自己想要卖关子的故作高深,但现在的他,只是看着徐韶华的目光越发欢喜。 “好个少年郎,我竟不知,这世间可能有人在你眼皮子下面瞒住什么!” 徐韶华对于姜劭的恭维并未放在心上,这会儿只是懒懒的看了他一眼。 毕竟,以姜劭能接触到的东西,最有可能的就是此物了。 “哦?所以,此物你愿意交出来?” 下一刻,姜劭当真点了点头: “自然,不过……这时间得由我来定。小郎君如此天赋异禀,他日高中之时,我必以此物作贺!” “呵,所为人过留声,许青云的恶事绝不只此一件,你莫不是真要将那物当个宝贝?” 徐韶华语气冷淡,可姜劭却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可是,此物是为你父昭雪的最有力的证据啊,小郎君当真舍得放弃吗?” 徐韶华闻言,眸子锐利的看向姜劭,半晌后,他这才淡淡道: “最急的人,不会是我。倘若我不曾猜错,你那女儿的尸骨,只怕你至今未曾见到。” 徐韶华这话一出,姜劭的面色猛然一变,徐韶华遂继续道: “否则,你又何必去挖许氏祖坟?但显然,结果让你失望了。” 姜劭的脸一下子沉了下去,悲戚渐渐充斥着双眸,过了许久,他才哑声道: “小郎君,你说的不错。许青云那个畜生,将燕娘的尸骨不知藏在何处,我遍寻不得,只能,只能出此下策。” 一旁的徐易平听到这里,整个人的眼睛都要冒蚊香圈了,当下不由小声道: “二弟一直在瑞阳,怎么好似什么事儿都知道?” 天才科举路 第48节 徐韶华闻言看向徐易平,表情却是温和下来: “大哥,这并不难。此人从他开口之时,说话便藏一半露一半,可他又深知取信旁人需得以真假掺半之言,故而……” 徐韶华看向一旁已经竖起耳朵的姜劭,淡淡道: “从他开口说他之所以招惹了贼人,乃是因为他的女儿时,我便猜到,他正是许青云早年妻子的父亲。” 姜劭闻言,更是口中泛起了苦涩,没想到,他竟然那么早便暴露了。 “至于后面的挖坟之说,固然痛快,却也晦气,寻常人轻易不愿意沾染。 而以其对许青云的厌恶,又怎会愿意沾染这些晦气,只怕是……有比这些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燕娘的尸骨。 “除此之外,正如我此前所言,为何在二十七年后,许青云才会对其痛下杀手?只怕是,在此期间,许青云也一直用燕娘的尸骨在推诿吧。” 徐韶华一字一句的说着,徐易平觉得自己头痒痒的,有种明白又糊涂的感觉。 倒是一旁一直偷听的徐宥齐面上闪过明悟。 而姜劭听完,也是不由叹息一声: “我栽在小郎君手里,确实不冤!也不知那畜生究竟将燕娘的尸骨藏在何处……” 姜劭说完,起身拾起衣摆,冲着徐韶华跪了下来,他老泪纵横: “小郎君,我知你聪慧过人,如若他日有机会,你,你可否替我将燕娘的尸骨找出来。” “为什么?” 徐韶华似笑非笑的看着姜劭: “就凭你手里那份考卷吗?你应该知道,那份考卷有了,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没有,我自有旁的法子。” “我,我……” 姜劭低下头,陷入沉沉的思索之中,过了许久,他竟是直接伸手抓出一块热碳,在自己脸上狠狠划过,随着空气中散发的皮肉被烧焦的气味,姜劭也不由得发出一阵痛苦嘶吼。 可即使如此,姜劭却眼睛亮的出奇: “我自愿与徐家为奴,余生任凭差遣,只求,只求他日小郎君能为我寻到燕娘的尸骨!” 徐韶华抬手捂着徐宥齐的眼睛,皱眉道: “弄成这样做什么?也不怕吓到孩子!” 姜劭,姜劭抽了抽嘴角。 孩子? 这位小郎君也不过是半大孩子而已啊! 但随后,姜劭便继续道: “况且,方才与小郎君一接触,我便知道,那两个贼人,如今只怕也落不着好。” 姜劭似乎想要笑,可是面上的剧痛让他无法扬起嘴角,但他还是继续道: “天生神力,乃是练武奇才,小郎君如今怕是已过十岁,若是再耽搁下去,只怕要荒废了这么好的天赋了。” 姜劭说着,顿了一下,想要观察徐韶华的面色,却发现他根本看不透,索性继续道: “但我可以助小郎君一臂之力。” “你?” 徐韶华终于抬起眼皮,却不再多言,姜劭忙道: “小郎君以为我在说什么虚言吗?三十年前,朝廷动乱,我出身绿林,偶遇瑞阳县遇匪,城中百姓被其肆意屠杀抢掠,我在与山匪厮杀之时,虽将其驱离县城,却不幸被其击中要害,武功尽失。 县令大人怜我劳苦,故而让我在县衙任职,这才有了此后的桩桩件件……” 姜劭说到这里,徐远志闻言却不由一顿,他看了一眼徐韶华,却没有说话。 姜劭迟迟没有等到徐韶华的回复,又说了许多,比如他有法子让徐韶华能在这般年岁打通经脉,重修武艺。 比如他曾竟出身江湖名门,脑中有数本功法可供徐韶华挑选云云。 这一刻,姜劭宛如街头兜售的小贩,拼命想要让人看到自己东西的好。 不知过了多久,徐远志叹了一口气,道: “华哥儿,答应他吧。” “爹?” 徐韶华皱了皱眉,方才姜劭所言,解了自己唯一疑惑其为何能在那两个贼人手下存活下来的原因。 可是,到了这一步,姜劭也才将实情全部吐露,其心思深沉,徐韶华不愿让他就在自己家人身边。 徐远志深吸了一口气,低低道: “当年……你祖父便是那群被山匪抢掠的百姓之一。” 徐远志说完,徐韶华脸上难得闪过一丝诧异。 倘若,当初姜劭没有挺身而出,那或许也没有如今的徐家了,可他又害的徐远志失母停考,如此一来,只让人感叹造化弄人。 姜劭闻言,也是面色微变,但随后,他又恢复了常色,只道: “当初我只是路见不平罢了,如今……只盼小郎君,也能路见不平一次。” 姜劭并未多说什么,这会儿只是跪在地上,低着头。 徐韶华沉默片刻,终是起身过去,扶起了他。 “那,你便留下吧。” 姜劭闻言,眼中又泪花涌起,他不由喃喃道: “人啊,果然不能做亏心事儿!” …… 随后,林亚宁将方才姜劭住过的房屋收拾好,让他先行住下。 只不过,这么一来,徐韶华和徐宥齐二人便只能挤在一个屋子了。 本来,徐易平还想要徐宥齐与他和张柳儿一道睡,可是徐宥齐人小却讲规矩: “书上说,男女七岁不同席,翻了年,我便已经七岁了,岂能再黏着爹娘?我想和叔叔睡!” “嘿!齐哥儿如今倒是人小鬼大!” 林亚宁不由得笑着说了一句,一旁的张柳儿虽然心中有一丝酸涩,可却更多的是欣慰,她轻轻的揉了揉徐宥齐的头: “齐哥儿真是长大了。” 徐宥齐笑了笑,随后看向了徐韶华。 徐韶华见状,扬了扬眉,笑着同意了: “好,那齐哥儿便跟我睡吧。” 徐家借着两个孩子同时进入社学的喜气,购置了一批新的棉絮,婆媳二人又忙碌了大半个月,赶制出了两床新被褥。 落雪前两日,正好太阳好,被褥被晒了两日,现在软乎乎的,躺在上面就像是躺在云朵上。 徐宥齐一上床便开心的滚了两圈,随后便被徐韶华叫下来洗漱。 学子舍时时有热水供应,徐宥齐在学子舍也都跟着徐韶华的作息,日日晚上让人送一盆热水泡脚解乏,今日虽然没有读书疲倦,可是那么一番惊心动魄之事,若是不泡泡脚,解解乏,只怕明个要腰酸背痛的起不了身了。 张柳儿听了这话,二话没说去烧了水。 徐家两个劳力,并不缺柴禾,没过多久,张柳儿便烧好了水,叔侄两个借着热水洗漱一番,这才上床休息了。 许是今日遇到的事情太多了,徐宥齐没多久便进入了梦乡,徐韶华听着小侄儿那轻而缓的呼吸声,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躺下入睡。 今冬的这场雪,来的格外的大,等到后半夜,屋外的树枝终于不堪重负的发出一声“咔嚓”的断裂声。 与此同时,徐宥齐直接惊坐而起: “不要!小叔叔!” 徐韶华闻声也坐了起来,借着雪光,他看向徐宥齐,摸了摸他的软发: “怎么了,齐哥儿?” 睡在一旁的狼崽也爬了起来,歪着小脑袋看着自己的主人。 齐哥儿忙看向徐韶华,等看到小叔叔好的时候,这才一下子扎进徐韶华的怀里,终于哭了出来: “呜呜,我梦到,我梦到今天那两个贼人了!叔叔为了救我,被他们,被他们……” 徐韶华听完,也不由将小侄子拥入怀中,孩童那削薄的背脊不住的抽咽颤抖,眼泪不多时便已经洇湿了徐韶华的衣襟。 可徐韶华却知道,这是小侄儿白日里那迟来的惶恐,到底还是个孩子,白日里被吓得不敢松懈,只有等到晚上,这才能发泄出来。 “别怕,叔叔好好的。” 徐韶华温热的手牵起徐宥齐的小手,让他的手在自己的脸上滑过: “你看,叔叔现在都好好的,什么事儿都没有。梦都是反的,莫怕。” 徐宥齐在徐韶华的怀里抽咽,紧紧抓着徐韶华的手不敢松手,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动静的林亚宁过来敲门: “华哥儿,齐哥儿,咋了?谁在哭?” 徐韶华忙扬声道: “娘,没事儿,就是齐哥儿今个被吓着了,我哄哄就好了。” 林亚宁想起今日之事,她一个大人都被吓着了,何况齐哥儿一个孩子,遂道: “行,要是哄不好,给娘抱过来,你也早点儿睡。” 林亚宁叮嘱了几句,这才离开。 而此时,徐韶华怀里的徐宥齐也渐渐止了哭声,甚至还有些镇定,仿佛刚才失态痛哭的人不是他一般。 徐韶华看着又好气又好笑: “怎么,怕祖母看到你哭啊?” 徐宥齐面上飞快的闪过一丝尴尬,小小声道: 天才科举路 第49节 “哪,哪有?” “唔,也是应该没有,反应你小时候才出生的时候,大嫂和娘都不知看到你哭了多少次了,还要给你换尿布,唔……” 徐宥齐羞恼的满面通红,连忙伸出两只小手,一道捂着徐韶华的嘴: “叔叔你不准再说了!我,我都长大了!” 徐韶华的轻笑从徐宥齐掌心下溢出,随后徐韶华一下子将小侄儿掼到,笑眯眯道: “是吗?齐哥儿既然长大了,也应当承担起大人的责任了吧?那我们且来算一笔账。” “比如……齐哥儿口中的小叔叔,是怎么个意思?” 徐韶华笑得徐宥齐心里发虚,随后,徐宥齐缓缓扯上了被子,闭上了眼睛,小声道: “我睡着了,我睡着了,这都是梦……” 徐韶华:“……” 徐韶华被气笑了,随后,又过了一刻,小家伙竟是真的睡着了。 徐韶华不由感叹,小孩子的睡眠质量就是好。 翌日,天光暨白,不多时外面已经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林亚宁忙道: “都小声点儿,齐哥儿昨夜做噩梦了,华哥儿哄了一宿,别吵着他们了。” “嗯,不过,这雪这么大,他们今个还要去社学吗?” “等等看,要是雪小了便去吧。” 徐韶华听到了二人的对话,眼皮颤动了两下,随后方缓缓睁开。 天亮了,该起身了。 徐韶华起来的时候,徐宥齐还没有醒,想是夜里那一哭,他也未曾睡好,故而徐韶华并未叫他,而是自己轻轻推门离去。 门外,徐远志正在烧水,林亚宁和张柳儿在厨房做饭,而徐易平则在将狼崽的窝做最后的收尾。 徐韶华听着屋外阵阵“唰唰”声,抬眼看去: “外面是?” “姜劭。” 徐远志低声道: “卯时便起了,在外头忙乎,我说他那么大的年岁了,不必这么折腾,结果他倒是比我劲儿还大。” 徐远志如是说着,徐韶华闻言,也不由低声道: “他倒是为燕娘舍的下身段。” 按说,昨日徐远志道出姜劭也曾就过徐韶华祖父之事后,姜劭便不必这般低三下四。 可即使如此,他仍愿意这般,不过是希望他日徐韶华能为他寻找燕娘的尸骨,尽心一些。 徐韶华眸子动了动,却未多言。 随后,徐韶华缓步走到门外,窗外的雪如同片片鹅毛般落下,雪下了一夜,外头的积雪已经都到了小腿肚,唯独徐家门外一大片空地处,只有一层薄薄的落雪。 徐韶华缓步上前,姜劭缓缓抬起头,笑着道: “小郎君,你起身了?” “你不必如此。” 徐韶华淡淡道: “不过,你既然想要留下来,虽然毁了面容,可这个名字也留不得的。” 徐韶华如是说着,姜劭一僵,随后方点了点头: “我省得,我既愿为徐家奴仆,还请小郎君为我赐名!” 姜劭看着徐韶华,如是说着,那张可怖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露出的诚恳不容掩饰。 “你确定?” “我确定。” 姜劭沉声说着,徐韶华闻言,远望茫茫大雪,沉吟片刻,少年眸光微凝,淡淡道: “今朝雪满全无路,他日风洄挟青云。日后,你便叫风洄吧。” 姜劭,不,风洄一愣,随后低声喃喃: “他日风洄挟青云,挟青云,好!好!好!多谢小郎君!” 他便做这挟青云之风! 随后,徐韶华转身朝屋内走去: “别扫了,雪这么大,如何扫的干净?” 风洄连忙跟上,此刻,屋内也已经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膳食。 徐宥齐也已经起身,只是今日的他看到徐韶华就似老鼠看到了猫,怎么都不敢与徐韶华对视。 徐韶华心中好笑,却面上不显,一家人倒是热闹的用过了一顿饭,正在徐远志和徐韶华说起今日回社学之事时,安望飞却冒雪而来,并为徐韶华带来了一个消息。 第37章 安乘风来的时候, 徐家人正好好刚用过饭,他与抢着帮忙端碗碟的风洄撞了一个满怀。 风洄虽然年迈,可是手脚利索, 弓着腰, 独臂在空中一旋,那一摞差点摔碎的粗瓷碗便被他一掌捞起,完完整整的放在了桌子上。 徐远志面上不由闪过一丝惊讶, 难怪今日这风洄和自己抢扫帚时, 自己不过一个眼花, 那扫帚就到了他的手里。 风洄将粗瓷碗放下后, 这才发出一声闷闷的咳嗽, 安乘风一时僵住了手脚,不由小声道: “华哥, 这位是……” 徐韶华看了一眼风洄, 他这会儿已经不咳了,只是低眉顺眼的站在远处,不发一语。 “这是……风洄,他本是来我瑞阳县寻亲,可是却遍寻不到, 又晕在我家门口, 我爹他们便收留了他。” 安望飞听后,这才点了点头, 笑呵呵道: “这位伯伯手上功夫倒是颇俊。” 风洄对于徐韶华如何介绍他并没有什么意见,可这会儿听了徐韶华这话, 眸子还是微微颤动了两下。 这小郎君昨日倒是嘴毒, 可是……如今看来,却并不如此。 徐韶华只是笑了笑, 随后,风洄便将碗筷叠好端去厨房,安望飞等他走了这才低低道: “华弟,此人身手敏捷,想必不是简单之人,你留下他,只恐后患无穷。” 安望飞到底也是见多了世面,这会儿与徐韶华说这话也是掏心窝子的话。 而徐韶华抿了抿唇,若是昨日不知许青云与他家的纠葛,他会将风洄送到叔父手中。 可是,现下这风洄与他另有他用…… 徐韶华听了安望飞的话,抬手拍了拍安望飞的手臂,缓声道: “望飞兄不必担心,此人我已经试探过了,正好青兰村靠山,他有几分功夫在身,他日若是再遇了狼,我也能放心些许。” 安望飞听了这话,便知道徐韶华是有主意的,当下也只是点了点头: “华弟心里有数就好。对了,我今日来此,乃是因为社学自今日起开始放假。” 安望飞此刻面上却是一轻,他已有科举之意,手中又有科举宝书,如今与其余学子同座一间学舍共读,却是耽搁了他做题的进度。 最重要的是,华弟他也不在啊! 安望飞继续说着: “如今雪越来越大,过两日只怕城里的肉菜也不尽够了,再加上学子舍对于一部分学子来说,也是费用不少,故而教瑜便让大家都归家温书了。” “瑞雪兆丰年,也不过就这几日光景,倒是无妨。不过,这也不值当望飞兄亲自跑一趟吧?” 徐韶华笑眯眯的说着,安望飞也不由一乐: “哎呀,华弟怎么不等我先卖弄一二,真真是……” 安望飞随后,将声音压的几不可闻: “华弟,昨日……你让我们送入县衙的那两个贼人今日死了!据说昨日抬进县衙的时候,人还没醒过来,县令大人让人请了大夫医治,本来用了药已经有了起色,可却不想今日凌晨之时,突然暴毙而亡。” “暴毙?” 徐韶华冷笑了下,随后淡淡道: “只怕是如刘先生那样,死的不明不白吧。” 安望飞闻言只摇了摇头: “我来时,仵作才去验尸,尚不知死因。” 此言一出,徐韶华沉默了下去,若说当初刘怀仁溺毙之时,徐韶华便怀疑许青云一直在瑞阳县有安插人手,那么此刻这两个贼人的暴毙,已经让他彻底确定。 那许青云还真如风洄所说的,天生小人! 徐韶华随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既是如此,也无法探得其背后之人了。” 安望飞也是有些失望: “我还以为我们要为咱们瑞阳县的长治久安添砖加瓦呢!” 徐韶华不由失笑: “纵使如此,只怕县令大人他日亦要来社学夸赞望飞兄和其他同窗一趟。” 安望飞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可是眼睛却是亮晶晶的,与他当初在许氏族学的沉郁截然相反。 可见此番入了社学,对于安望飞来说,确实是一件莫大的好事。 而安望飞这会儿却是满目感激的看着徐韶华: 天才科举路 第50节 “我知道我如今能有这样的好日子,全赖当初华弟仁心,从今以后,华弟若有差遣,我绝不含糊。” 徐韶华摇了摇头,垂下眼帘,沉着脸道: “望飞兄言重了,此番你能涅槃重生,乃是因你心性坚韧,我不过是从旁帮扶两下罢了。 况且,帮人亦是帮己,我家中亦是因为叔父有所起色,若是望飞兄再说这样的话,那是存心要与我生分了。” 安望飞连连告饶,称不敢再说,又与徐韶华玩笑片刻,徐韶华这才终于笑开。 随后,安望飞正好于当日他赠予徐韶华的那几本科举宝书有些疑惑,徐韶华虽还未过目,但这会儿现看现做,倒也得宜。 不多时,风洄上前来为二人倒了热水,又悄悄退下,安望飞见此人确实并无不轨的举动,这才不在关注。 “……原来如此,此处竟是用到了礼经与易经的结合,我就说为何我总觉得怎么答都不完整。” “院试之题,自不比县试简单,但望飞兄此番于院试题目也有了自己的考量,假以时日,考过院试,也应是轻轻松松。” 安望飞听了徐韶华这话,也不由喜上眉梢: “那便借华弟吉言了!待到雪化之时,正是县试报名之日,不若届时我与华弟结保如何?” 徐韶华遂点了点头: “求之不得。” 随后,安望飞欢欢喜喜的与徐韶华约定好后,看着外头雪开始转小,便准备起身告辞: “华弟,这会儿雪将停,我便先归家了。” “今日雪来的急,望飞兄一人归家我有些放心不下,不若今日留下,你我则可秉烛夜谈。” “这……” 安望飞有些犹豫,方才华弟三两句便将困住他的难题解开,可那几本书尚未翻动几页,若是能借此机会,与华弟探讨一二,再好不过了。 安望飞随后,用力的点了点头,与徐韶华重新扎进书海里。 而徐宥齐如今只将四书囫囵读过,这会儿看到二人激烈的探讨,也是心中羡慕,却道书到用时方恨少,随后也打开了家里仅剩的那本礼记。 叔叔他们尚且刻苦读书,他又岂敢懈怠? 徐宥齐自知自己不比小叔叔天赋异禀,又不比望飞叔叔年长,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沉下心,奋起直追! …… 大雪连下了三日,终于在第四日彻底放晴,安望飞遂起身告辞,这三日光阴,他可谓是受益无穷! “华弟,我这便告辞了,我来时虽留书我爹,只怕他心里也在担心。” 安望飞此言一出,徐韶华自然不好多留,故而只是将其送至村外。 今日大雪初霁,阳光虽然灿烂,却仍有一股暖意,安望飞回身摆了摆手: “华弟,外头冷快归家吧。想必社学要等雪化了才开学,届时我请人来告知你。” “有劳望飞兄。” 徐韶华目送安望飞离开,这才回了家。 这几日的大雪,再加上家里有客人在,徐家此前购买的肉食已经所剩无几,林亚宁正准备让徐远志再去买些。 “怎的又让我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跟人讲价,你上回去,人家直接给你饶了几根猪骨。 倒是我,一文钱一根猪骨也就罢了,连肉价都没有讲下来,我不如老婆子你嘴皮子利索啊!” 徐远志一面说着,一面撞了撞林亚宁的胳膊: “要不,这回咱们两个一道去?正好这两日一直下雪,家里的活计也已经做的差不多了。” 能不差不多吗? 平日里的扫地烧水,端碗布筷一类琐事都被风洄抢着做了,徐远志都已经闲的不知道做什么了。 林亚宁却有些犹豫,随后徐远志又道: “你之前不是还给华哥儿说,你小时候在茶楼听说书,就馋那口点心吗? 上回华哥儿带回来,你瞅瞅你哭的,哗哗的,这回,我带你再吃一回!在家吃哪有在茶楼吃的意思?” 林亚宁闻言不由瞪了徐远志一眼,随后,她点头同意了,只不过那饱含沧桑的脸上,不自觉的浮起一层红晕。 她与当家的成婚多年,还不曾正儿八经的两个人一道逛县城哩! “那成,我给孩子们说说。” 徐韶华对此并无异议,张柳儿虽然心中也想去,可是方才听了公婆的话,也知道这会儿不该打扰,遂笑盈盈的打包票让公婆好好逛一遭,家里万事有她操心。 而等徐远志和林亚宁离开后,张柳儿这才靠在徐易平的怀里,语气中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羡慕: “平郎,过两日天晴了,你跟娘说,也带我去一趟县城可好?” “你也想去?爹娘应该还没有走远,我去追……” 张柳儿直接从徐易平的怀里跳了出来,又羞又恼: “你这个木头!” 一墙之隔的徐韶华和徐宥齐听了个分明,不由忍笑对视一眼,这才轻咳一声,继续读书。 而隔壁的徐易平和张柳儿听到这声咳嗽,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张柳儿这才压低了声音: “爹都那么大年岁了,都知道哄娘开心,你呢!” 徐易平挠了挠头,随后去了一趟厨房,徐家男人没有什么男人不入厨房的恶习,家里谁闲着谁做。 之前一直是林亚宁照看家里,所以做饭的重任这才落在了林亚宁的身上,可此前林亚宁偶感风寒之时,却是徐远志在厨房做饭。 张柳儿看着徐易平消失的身影,气咻咻的,半晌没吱声,可却不想,没过一刻钟,一股浓郁的香味儿便扑鼻而来。 徐易平端着一碗蛋羹走了出来,笑眯眯道: “柳娘,来,尝尝,我放了醋水和香油,你试试如何?” 张柳儿犹豫了一下: “娘若是知道了,回来会骂你的吧?” “骂什么,娘现在又不会计较这两个鸡蛋的事儿,再说了……” 徐易平小小声道: “今个娘心情好,怎么也不会计较。” 张柳儿听了,也不由展了展眉。 而另一边,徐韶华和徐宥齐也得了一碗蛋羹,但见风洄托着自己前两日空闲时做好的托盘,两碗蛋羹平稳的放在上面,等搁到桌上的时候,上面的香油边缘都纹丝未动。 徐韶华还挺好奇自家大哥这头一遭下厨是个什么滋味,随后盛了一勺,送入口中却差点儿没喷出来。 这么酸,大嫂也能吃下去?! 而另一边,也响起了徐易平的声音: “柳娘,味道如何?” 下一刻,张柳儿的声音响起,带着欢喜: “平郎做的,很好吃。” 徐韶华和徐宥齐口中含着蛋羹,对视一眼,齐齐打了一个哆嗦,随后便囫囵着将那碗蛋羹咽了下去,却难吃的差点儿吐了出来。 徐韶华不得不握着徐宥齐的手: “齐哥儿,以后……要拦着大哥进厨房了!” 徐宥齐也一脸凝重的点了点头。 人家做饭要钱,他爹做饭要命啊! 徐韶华原本已经学了两个时辰了,正是要休息的时候了,可是他知道自己死活睡不着,故而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看书做题。 而一旁候着的风洄,却是难得的焦躁起来,徐韶华看了他一眼: “你可是有话要说?” 风洄看徐韶华终于搁下了书,随后忙道: “正是,小郎君,这些时日我已经将我记着的功法默了出来,您可择一学之。” 风洄随后从怀里掏出来五本装订十分潦草的书籍,不好意思道: “我如今并不方便,故而……” 徐韶华摆了摆手,表示不介意,随后他将那五本功法接过来都看了一遍。 哪怕已经看过风洄功力全失的矫健身姿,可是徐韶华还是难以想象,古代竟然真的有武功的存在。 若是牛顿生在这里,万有引力岂能存在? 徐韶华一一看过之后,他难得有些好奇道: “风洄,不知你可有那等一跃三丈的轻身之法?” “小郎君说的是……轻功?” 风洄慢悠悠道: “轻功自是有得,可也不过是借力而为,岂有那等一跃三丈的神奇功法?小郎君怕是被那画本子给诓了。” 徐韶华“哦”了一声,重新看回了手中的功法。 风洄倒是头一遭看到少年那好奇的模样,心中沾沾自喜的同时,便也介绍的更加详细: “这轻功功法需与主修功法彼此结合,有飘逸若仙者的,亦有疾步狂奔者,如此不胜枚举,但还是需要小郎君先择了功法才是。” 徐韶华将那五本功法在桌面上一字排开,看向风洄: “那,依你之见,我更适合哪本功法?” 风洄一愣,倒是没想到徐韶华会询问自己的意见,可他还是指向了最末端的功法。 “我以为,当属九霄心法。” 徐韶华扬了扬眉: “哦?” 天才科举路 第51节 风洄随后解释道: “九霄心法有与之匹配的剑诀,二者相辅相成之下,远非寻常之法可比。 且九霄剑诀共有九重,前八重与寻常剑诀无异,甚至招式更为华丽炫目,唯有九九归一之际……便是武林第一在面前,也仍能一剑封喉。” “如此好的功法,却被你排在最末,一定有缘由吧?” 徐韶华不动声色的说着,他过目不忘,这五本功法他皆已经背了下来,可若要让他凭感觉去选,也是这本九霄心法。 只不过,此前风洄多有狡诈之时,徐韶华不得不多问一句。 风洄这会儿却很是老实的点了点头: “不错。这功法非九霄剑诀不可,可它实在太难,其他功法只需绕寻奇经八脉一周即可,可是九霄心法则需要九周,多一周,少一周都易走火入魔。 是以,这本功法虽然珍贵,可我家族之中却无人修习,我幼时曾有鸿鹄之志,却也不过三日便放弃了。” 风洄说到最后,有些不好意思。 徐韶华闻言,唇角却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巧了,他最不缺的,便是记忆了。 之后的五日,天气逐渐晴朗起来,只是头一日便冰雪消融,道路泥泞不堪。 徐远志和林亚宁不由得庆幸自己及时买了肉回来,只不过他们去买的时候,好肉已经销售一空,只剩下一些瘦肉和猪骨。 但即使如此,这些日子徐家顿顿都带着肉香,让所有人都觉得十分满足。 吃过了早饭,徐韶华略休息了两刻,随后便拿着靠在门边的木剑出门了。 这座屋子的后面有一大片空地,正适合用来练剑。 是的,练剑。 那九霄心法与九霄剑诀相辅相成,而心法也需要在运起剑诀时方能生效。 嗯,也难怪当初风洄三日就放弃了。 因为徐韶华要练剑,故而早在雪才要化的时候,徐远志和徐易平便用隔壁那座被雪压塌的墙在地上铺了一处干爽的地面,随着太阳一晒,便是平整起来了。 这会儿,徐韶华一边调动起九霄心法,一边提剑而舞。 远处,山间的风雪犹未消散,山脚下,少年衣袍翻卷,身姿矫健,随着屋檐下那雪水消融的滴答声,木剑破空阵阵! 风洄站在一旁,看的目不转睛。 这才三日,那套他连第一步都迈不出的九霄剑诀便已经被这少年练至一重! 风洄一时想要落泪,可是脸上却又扬起大大的笑容,配着他那张面目狰狞的脸,越发骇人。 风乍起,院墙外的树梢一抖,不由得被刮来一滴水珠,徐韶华斜剑而劈,在那水珠打在自己身上之上,将其劈的四下溅开。 剑停。 滴答。 一滴悬而未落的水滴,终于自剑尖落下。 “好!” 风洄不由叫好,徐韶华只是微微颔首,这九霄心法确实非同一般,不过短短三日间,他竟是觉得自己五感仿佛提升了一个档次。 若是此前,只怕要等那滴水珠近身,他才能发现。 可是今日,在其因风向而来的那一瞬,徐韶华便已经开始静候。 风洄从徐韶华手中接下了剑,随后道: “小郎君不再练了吗?安小郎君方才着人前来报信,明日社学便要开学了,您若是入了社学,只怕没有这样的练剑时间了。” “不必,武道虽好,可我另有所求。” 大周重文轻武,徐韶华习武为的是给自己多一份底牌,可却不是想要本末倒置的。 风洄闻言,不由沉默。 这不过三日,他便已经看出这小郎君的武学天赋远非常人可比,他多么希望他有朝一日学成,能直接攻入许青云的知府府,提剑杀了他! 可是,小郎君似乎有自己的打算。 风洄看着徐韶华的背影,抿了抿唇,二十年他都等的,也不差如今这些年了。 徐韶华回去后,便又捧起书,看了一个时辰,随后便见徐易平拉着有些扭扭捏捏的张柳儿道: “华哥儿,齐哥儿,今个我和柳娘送你们去社学。” 徐韶华眼皮子一抖,便知道这是大哥想要哄大嫂才争取来的,当下也没有拒绝。 “那,便有劳大哥了。” 社学虽是明日开课,可是徐家距离县城实在太远,故而需要提前一天在学子舍等候。 一通收拾后,徐易平提着一小袋粮食去了村长家,借了牛车一用,这才赶着牛车朝着县城辘辘而去。 雪后的空气,总是颇为清新,徐韶华一壁呼吸着新鲜空气,一壁看着自己掌心干瘪的血泡。 可是唇角却扬起了一抹弧度。 虽然辛苦,可是他又多了一道底牌,一道即使他日要面对如那两个贼人一般的穷凶极恶之徒,也不必仓皇的底牌。 …… 徐韶华到了学子舍的当天,安望飞便引着徐韶华与二楼的三位学子见了面: “华弟,这三位都是我们社学的学子,他们皆为乙号学舍的学子,听说我二人有意今年县试,想要与我们互保。” 这三人与徐韶华和安望飞不同的是,他们皆已经快要及冠,比二人足足高出了一个头不止,乃是压着年龄线进入社学的。 “在下徐韶华,见过三位同窗。” “在下胡文锦。” “在下马煜。” “在下魏子锋。” 三人这会儿也是颇为好奇的看着徐韶华,据他们所知,这位徐同窗在甲号学舍弄出了一个什么提纲挈领法,他们看着是有点儿意思。 只不过,这徐同窗的年岁是否太小了? 胡文锦这么想着,随后只笑吟吟道: “原来是徐同窗想要考县试啊,不过以你之年岁……虽是此番入学试之首,只怕先生也不会放心让你下场吧?” 胡文锦这般说着,乃是因为他们本有县试之意,可是家中想要卖县令一个好,这才让他们前来考入社学。 可,那入学试他们自也不会尽全力而答,如此,待他日县试排名公布之时,才更有趣儿,不是吗? 第38章 胡文锦这话属实有些冒犯, 安望飞闻言面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胡同窗,你此言何意?” 胡文锦闻言只是轻轻一笑,却是看着徐韶华道: “我也是好心。据我所知, 徐同窗乃是耕读之家, 是也不是?” 安望飞正要在说些什么,徐韶华却是拍了拍安望飞的肩膀,随后上前一步, 唇角同样噙着一抹淡笑, 道: “胡同窗说的不错。” 胡文锦还以为徐韶华要一直躲在安望飞的身后, 这会儿看到他站在自己面前, 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随后便继续道: “正因如此,我才要劝徐同窗谨慎啊!徐同窗年幼, 许不知我大周这县试报名费用可不是寻常之家可以承担的起的。” 县试的报名, 首先需要的是本籍廪生写一份保书,这里县衙并不收入任何费用,可学子们却要给廪生一钱银子的保结费。 当然,若是自己家中亲眷便是廪生,自可以省下这一钱银子的保结费。 可只这一钱银子, 便已经足够贫寒之家积攒一年, 乃至数年了。 胡文锦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着徐韶华的面色: “除了这保结费外, 另有购买大小结、纳卷等费用,这林林总总下来, 对于徐同窗来说只怕有些吃力吧? 纵使, 徐同窗你如今借着和安同窗昔日同窗的情分,住在了学子舍顶楼, 可这县试报名费用,难不成也要安同窗……” 胡文锦欲言又止,却是意味深长的看着徐韶华。 “哦?” 徐韶华平静的看着胡文锦,淡声道: “既是如此,胡同窗的意思是,你此番必然考中县试,这才不必担心这些费用白白打了水漂?” “徐同窗,我并无此意!” 如今县试在即,他如何敢说出如此狂悖之言,岂不是,岂不是死寻死路? 徐韶华看着胡文锦急赤白脸的模样,轻笑一声: “那胡同窗是什么意思,我倒是有些不明白?为何这县试,胡同窗尚无考中之自信,却敢来劝我择年再考?” 徐韶华好整以暇的看着,胡文锦没想到自己三言两语之下,不但未曾吓退这小子,反而让他给自己设了言语陷阱,已经脸色难看至极。 “你!不识好人心!” 胡文锦闻言甩袖而去,马煜和魏子峰本就与他亲近,连忙告罪一声,匆忙追去。 而等三人离开后,安望飞这才呐呐道: “华弟,我不知这胡文锦竟然是这般品性之人,此番让你受气,实在是……” 徐韶华闻言笑了笑: “受气之人可并非我,不过……望飞兄好端端为何会认识他们?” 安望飞听了徐韶华的话,仔细回忆了一下,这才道: “那日,我自华弟家中而归,回家里点了个卯,我爹便让我来学子舍读书,说这里读书人多,我也能静下心来看书。 天才科举路 第52节 那时,留在学子舍的学子并不多,只有二楼还有人迹,而胡文锦他们便是早前定下二楼两间房间的学子。 那天,我正拿着书上楼,胡文锦便叫住了我,询问我是否有报名县试之意,随后,我二人探讨一番,胡文锦便邀请我与他们互保。” 安望飞老老实实的说完后,徐韶华看了他一眼,不由道: “望飞兄可是并未问及那胡文锦一行几人,便告知你我也是互保之人了?” 安望飞愣了愣,随后点了点头: “华弟如何知道?这会儿想来,那日我说起还有华弟你时,那胡文锦面色确实有些奇怪。” 徐韶华闻言无奈一笑: “望飞兄是忘了,二楼的房间乃是两人一间吗?他们定了两间房,只怕他们已是四人同行,只差望飞兄你啊!” “这,这……可是,我素日与他们并无交集,他们何须如此?” 徐韶华闻言,神色温和的看着安望飞: “望飞兄埋头苦读多日,也该看看外面事宜了。两月前,我便知道城中茶楼里说起安家祖辈当初在我大周危难至极,捐出家产,助我大周度过难关。安家,如今乃是忠义的象征。” 安望飞被徐韶华三言两语夸的脸颊不由一红,随后这才低低道: “好端端的,华弟说这些做什么?况且,若不是华弟,只怕……” “望飞兄。” 徐韶华唤了一句,安望飞这才发现自己老毛病又犯了,忙道: “我不说了,我不说了,我可不想与华弟生分。” 徐韶华不由得斜了安望飞一眼,这才继续道: “正因安家是忠义之家,而作为安家后人的望飞兄,只怕在城中也有些名气。 他们此番与望飞兄结保,他日若是考中入仕,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啊?” 安望飞人都傻了,不由得嘴唇轻颤: “可,可现在才只是县试啊!” “不谋一时者,不足以谋一世。” 徐韶华口吻淡淡,如是说着。 可就是这淡淡的一句话,却让安望飞不由得浑身汗毛炸了起来,他总以为时候还早,却不曾想到……旁人似乎犹嫌晚! 徐韶华看着安望飞微变的面色,却没有说什么劝慰的话,只是道: “这会儿想必韩先生已经在值房,望飞兄可要与我去先告知韩先生县试报名事宜?” 安望飞忙点了点头: “要去的!” 随后,二人结伴朝社学而去。 不多时,二楼处的四道身影看着二人的背影,沉默片刻。 “文锦,你方才太急了。” 马煜缓声说着,胡文锦面色有些沉凝: “那姓徐的小子不过是泥腿子出身,也不知他身上的泥腥味洗净不曾,竟敢与我算计!” “好了,兄长莫气了。只可惜,这一次无法与安家后人搭上关系了。” 胡文锦身旁一个面色微微苍白的少年如是说着,胡文锦压下了心头的火气: “三弟,莫忧。那徐韶华小小年纪便想肖想县试,如今社学刚开,先生不会容他胡来的。 倒是你,这些日子天气越发冷了,你这身子……不若这些日子还是留在学子舍吧。” 胡文绣摇了摇头: “如今社学条件尚可,来回不过冷这社学与学子舍的距离罢了,我还能受的住。 既是要让县令大人承情,他日若是说起,社学学子不入社学却考中秀才,那便不是卖好而是结仇了。” 胡文绣一番话,让胡文锦冷静下来,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都怪那姓徐的小子!” …… 与此同时,社学值房内,韩谦早早便在值房里忙碌起来。 月试的成绩、学子的疑题、大雪耽搁的课程,都容不得他有半分马虎。 却不想,正在这时,徐韶华和安望飞找上门来,等听了两人的意思,韩谦愣了一瞬,这才慢吞吞道: “徐韶华想要下场县试,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安望飞你……” 安望飞也惊了一下,韩先生竟然觉得此番下场县试,值得担心的人不是华弟而是自己? 难不成,韩先生知道些什么? 韩先生犹豫了一下,随后便在一堆考卷里翻出了安望飞的,看着上面的甲等上,抚了抚须: “有这般成绩,当初怎不考试入学?” 安望飞有些尴尬的低下了头,随后韩先生捏着安望飞的试卷,沉思了一下,这才道: “你二人下场县试,并非我一人决定,此事还需请示教瑜大人。” 毕竟,是瑞阳社学里走出的第一批学子,总归要谨慎些。 “那便有劳韩先生了。” 徐韶华笑着拱手一礼,韩谦不由得轻哼一声: “打从一见,我便只你不会久留,却不曾想竟是这么快便要走了。” 韩谦说着,遂站起了身,徐韶华跟在身后,边走边道: “县试之后还有府试,府试之上还有院试,韩先生少不得还要再看学生些日子。 况且,一日为师,终生为师,只盼日后学生登门拜访,韩先生您莫要不记得学生才是。” 韩谦闻言又是一声轻哼,可是那张略显严肃的脸上却多出了几分轻松。 安望飞跟在徐韶华身后,一直没敢喘气,他生怕韩先生一个不愿意,他二人不得不再等两年。 不到一刻钟,三人停在了教瑜的值房外,韩先生上前叩了叩门,不多时教瑜便来开了门。 “韩先生,你们这是……先进来说话吧。” 教瑜姓温,字显臣,温显臣将三人请进值房,请他们坐下,一边在一旁的炉子上烧起了水,一边又拿出了一盘蜜饯。 “来,你们两个小的尝尝,你们小孩子都喜欢吃甜。” 徐韶华和安望飞面面相觑一番,随后,徐韶华还真取了一颗蜜饯,嚼了嚼: “多谢教瑜大人,味道不错。” 温显臣不由一笑,这才看向韩谦: “韩先生,今日你们师生三人上门,所为何事啊?” 韩谦看了一眼徐韶华,笑着道: “教瑜大人,如今再过半月便是年,等翻了年,县试便要来了。今年是咱们社学办学头一年,若是能有一二得中者,对咱们社学也是美事一桩。” 温显臣微微颔首: “我亦有此意,此前也与县令大人商议过,韩先生今日来此,可是有举荐之学子了?” 韩谦轻咳一声,指着两人: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温显臣闻言一愣,抚须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韩先生,有道是欲速则不达。我知这位徐学子乃是以择生试头名的成绩考入我瑞阳社学。 可是,他如今尚还年少,若是再打磨一二,方是宝珠现世,一鸣惊人呐。” 温显臣如是说着,看着徐韶华的目光也满是温和,他希望这孩子能理解自己的一番苦心。 “这……” 韩谦犹豫了一下,遂道: “可教瑜大人,这些日子,据我的观察,徐韶华他只怕已经对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如今下场浅试一番,也未尝不可。至于这位……” 安望飞连忙拱了拱手: “学生,安望飞。” “安望飞虽然当初免试入学,可是此番月试对答之中,他旁证左引,亦是远超如今社学授课之进度。” 韩谦一字一句,说的很是认真,随后还将两人的答卷也从袖中取出: “这是他二人此番月试答卷。” 温显臣接过考卷,一一看了过去,足足一刻钟后,他这才抬起头,看向徐韶华: “礼义以为纪。” “此前为城郭沟池以为固,此后为以正君臣,以笃父子,以睦兄弟,以和夫妇,以设制度,以立田里,以贤勇知,以功为己。”1 少年侃侃而谈,对于温显臣突如其来的提问并未多做思考,便脱口而出。 而温显臣的提问之法,也正是县试所考取的墨义之中最常见,也最普通的。 若是徐韶华连这道题都答不出来,温显臣自不会同意让他下场。 但随后,温显臣并未停下,而是依旧在一句之中,只择半句提问,从礼经到易经,从大学至孟子。 随着温显臣的提问速度越来越快,韩谦只觉得自己都有些跟不上了,可是少年的气息依旧沉稳,对答更是一字不错,温显臣听着听着,眼中的满意之色逐渐浓烈起来。 “好,可堪一试。” 徐韶华听到这话,还不曾如何,韩谦便先激动起来了。 天才科举路 第53节 要知道,教瑜大人对待学问素来严苛,能得他这一句点评,这次县试少说也是榜上有名! 随后,温显臣又看向安望飞,安望飞顿时一哆嗦,他虽然确定自己已经对四书五经熟背,可是他也做不到华弟那样的信手拈来啊! 可是,温显臣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便道: “既是要县试,现下还有些时日,我亦另有其他需要教授之事,不若再辟一个特一号学舍罢。” 韩谦闻言,随后道: “莫不是……我瑞阳县学已经有学子准备报名县试了?” 温显臣面上的笑容消失,淡淡道: “不过是几个奔走钻营之辈罢了。” 韩谦见状,便知道是自己不能问的。 不过,如今社学之中还有几处空置的学舍,另辟特一号学舍倒是没有掀起多大的波浪。 只不过,是其他学舍上学的学子,突然发现自己学舍里少了几个才熟悉的面孔罢了。 而另一边,胡文锦一行人得知自己被录入特一号学舍之后,心中窃喜,却面上不显,只是步幅欢快了不少。 只不过,这一行人的欢喜,止步于特一号学舍的门外。 无他,但见那特一号学舍之中,第一排的座位被胡文锦深深砸在脑子里,又让他恨的牙痒痒的少年占据。 少年听到动静,终于慢悠悠的抬眼看了过来,等他看到胡文锦一行后,那双形状姣好的桃花眼不由上挑,随后笑开: “胡同窗,又见面了。” “你为何会在此处?” 胡文锦将自己的牙齿咬的咯嘣作响,教瑜大人莫不是老糊涂了吗? 此番为社学备考县试的,有他们几个自小经过名师指点的就够了,让这徐韶华横插一杠子算怎么回事儿? 徐韶华闻言,眉尾微挑: “胡同窗为何在此处,我便为何在此处。” 徐韶华看着胡文锦越发难看的表情,笑容不变: “我这,也算是不负胡同窗厚望了。” 胡文锦:“……” 胡文锦气的就要上前,却被一只纤细素白的手拉住: “兄长!” 胡文绣上前几步,冲着徐韶华拱了拱手: “在下胡文绣,我这兄长鲁莽,徐同窗便莫要逗他了。” 徐韶华抬眸看向胡文绣,他不过是一二八年华的少年,虽是面容平凡,可那副羸弱的身子骨倒是难得生出几分清雅之气。 徐韶华并非不讲理之人,看着胡文锦当真被胡文绣一句话,如同被链子拴住的狗一般,不再开口,他也只含笑道: “好说。” 但随后,胡文锦还是一屁股坐在了徐韶华的旁边,胡文绣无奈一笑,也坐在了胡文锦的身旁。 待几人坐定,安望飞这才姗姗来迟,他坐在了徐韶华的身后,看着徐韶华身旁胡文锦不由一惊: “华弟,这胡同窗……可要我与他交换座次?” 徐韶华摇了摇头: “不必了。” 安望飞这才惴惴不安的坐了下来,若非自己来迟,华弟岂会与那胡文锦做邻桌? 可是,不待安望飞深思,不多时,温显臣便自门外走了进来,只是此刻的他并没有之前的温和,直接开门见山道: “汝等今日坐在此处,想必皆是胸中已有凌云之志,吾亦不愿阻拦,更有助汝等一臂之力的想法。 但,此番是我瑞阳社学头一次学子下场,汝等当打起十分精神,待发案公布考卷之时,莫要使县令大人脸上无光!” 他们是社学的学子,可社学又由县令大人担着一角,即便县试之时他们被县令大人取中,可是待考卷张榜后,若是答的不尽人意,只怕会惹的流言四起。 温显臣这话一出,连最张扬的胡文锦也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是,教瑜大人。” 随后,温显臣直接以当日考问徐韶华的方式,他以口出题,而其余学子伏案书写作答开始今日一天的学习。 可此前学子们皆以为自己对于四书五经烂熟于心,这会儿真真正正的落笔开始写的时候,却是状况百出。 有提笔忘字的,有紧张的写不出一个字的,打眼看去,全场唯一一个轻松自如的,还是只有徐韶华。 温显臣眉头一皱,随后又是一松。 也罢,那些追名逐利之人在此又如何? 天骄本无双,也该让他们瞧瞧什么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了。 一旁的胡文锦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开始咬笔杆了,可即使如此,他还是一边偷偷看着一旁徐韶华下笔如有神的模样。 那姓徐的小子一定是装的! 他早就听说,其之所以能以甲字一号的成绩考入社学,不过是因为其是个哗众取宠之辈罢了! 即便是提前答完又如何? 现下是教瑜大人对于县试的教导,岂是平时那些泛泛题目可以相提并论的? 可话虽如此,胡文锦的纸上已经点了五个墨点了。 温显臣此刻的神情已经趋于平静,他静静的看着诸学子,缓缓停了下来,众人也齐齐松了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可是,温显臣并未让诸人呈上答卷,反而淡淡道: “如今的墨义只不过是县试第一场筛下那些学问不扎实之辈的法子,尔等以为自己当如何?” 众人默然,随后温显臣又道: “以尔等之年岁,当取未冠题,其中墨义最重,今日一试,依吾看来,也不过尔尔。” 胡文锦闻言,只觉得面上火辣辣的。 而今他已是双九之年,对于四书五经自是已经熟背下来,可是教瑜大人每每提问只取中不说,还要既有前言,又有后语,算上书写时间,这思考时间不过三息而已。 这寻常人如何使得? 温显臣脸众人之中似有不服者,当下只是淡淡道: “今日的墨义便到这里,尔等可自行思量一番,徐韶华你随吾来。” 徐韶华随后起身,跟了上去,温显臣在不远处的碧竹旁静立,一场大雪并未让这碧竹减少半分翠色,反而使得它此刻在阳光下愈发挺拔碧绿。 徐韶华上前拱手一礼: “教瑜大人。” 温显臣缓缓转过身,看着少年不卑不亢的模样,不由得想起方才他淡定自如,一派沉静作答的模样。 “徐韶华,我知道墨义之上,你已到极致,可县试并非只有墨义。” 温显臣深深的看了一眼徐韶华: “其四书文、试贴诗、经论等等,皆由主考官之心思,是以这些题目你亦不可慢待。” “教瑜大人所言极是,还请您指点一二。” 温显臣见徐韶华没有半分焦躁的模样,心中满意,但面上不显,随后看向刚刚赶过来的书童: “此书,乃是晏南之地的科举纪要,此为童生试,你且好好看看。” 晏南多才子,曾经的大周一连十年的状元郎皆出身晏南,使得晏南书院成为诸多读书人最为向往的地方。 这会儿,即便只是晏南的一本有关科举的书,也能得人追捧。 只不过,等徐韶华接过那本书后,不由挑了挑眉。 这不是巧了吗? 遇到熟书了! 这正是大雪前,安望飞送给徐韶华那些书中的一本,而徐韶华前两日在家中已经将其一一作答完毕。 大概是徐韶华的面色太过奇怪,温显臣不由道: “徐韶华,此书罗列之题目涉猎广泛,正适合如你这样的学子浅试一番,如今你尚未下场,现下发现问题,尚能来得及补救。” 徐韶华摇了摇头,双手托起那本童生试细则道: “此书学生日前已经读过,且对于其中题目已有作答。” “当真?” 温显臣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诧异,随后引着徐韶华走向自己值房,随手翻开一页: “你且来说说此题何解?” 徐韶华抬眼看去,随后便淡定道: “此题目为‘有犯无隐’,出自礼经,原句为‘事君有犯而无隐,左右就养有方,服勤至死,方丧三年2’。 学生以为,此题过于直白,也恰恰因为过于直白,以至于学生曾有所犹豫是否要结合前后句一同解答。” “那现如今,你的答案呢?” “学生以为……此题应以直面劝谏圣上入题,而后作答。” 温显臣对这题目倒是熟悉,当初他院试之题,便是此题,可这样的题目在晏南不过是学子最为平常的县试罢了。 “说说你的想法?” 徐韶华闻言,沉默了一下,遂道: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县试,不过是吾等在向圣上表达敬意罢了。” 温显臣听了徐韶华这话,深深的看了徐韶华一眼,随后缓缓道: 天才科举路 第54节 “你若入仕,当为同辈之首。” 徐韶华何其年少,可却有这样的玲珑心肠,是他从未想过的。 当初这道题目,便是他也诧异于其的直白,故而左思右想之下,还是将亲与师和君并论。 也正是因此,他马失前蹄,名落孙山。 故而,此题他至今记忆尤深,可却不曾想到,徐韶华如今才总角之年,却已经可以分析出题之人的想法…… 温显臣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喃喃道: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随后,温显臣坐直了身子,让书童为徐韶华搬了椅子过来,二人开始了一问一答起来。 这里面的题目,温显臣有见过的,也有未曾见过的,可是一一分析之下,他整个人都觉得毛孔里透着舒爽。 这徐韶华太会了! 他会的,不光是他那随手拈来的学问,而是对于出题之人心理的把控,每一步都能在不出格的同时做到了极致。 二人这一讨论,连午饭都是书童去膳堂取来的,徐韶华如今并不似以前,偶尔一顿吃个半饱也是没有半点感觉的。 只不过,远在特一号学舍的学子们却不由心中恐慌,不会是他们的墨义不好,气的教瑜大人罢工了吧? 而忙里偷闲,休息片刻的温显臣,眸中不由得闪过一丝茫然: 他是不是忘了什么? 等到第二日,温显臣本来还要与徐韶华将昨日未曾讨论的题目再度继续讨论时,书童忙道: “大人,您该去特一号学舍授课了。” 温显臣面上的笑容缓缓消失,忘了,他还给自己揽了这么个活! 随后,温显臣叹了一口气,还是抬脚朝特一号学舍而去。 今日,特一号学舍的学子们一个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个个垂头丧气的。 毕竟,才辟了学舍,他们便能因为答不上题目气的教瑜大人一日未归,再如何高的傲气也被消磨的差不多了。 温显臣进了学舍,意外的发现昨日他感受到的浮躁之气不知怎的竟是烟消云散,他那紧锁的眉头终于松了松,随后这才清了清嗓子道: “昨日的墨义,尔等应知道自己亦有不足之处,望日后戒骄戒躁,砥砺前行。” “是,谨遵教瑜大人教诲!” 众学子纷纷拱手称是,随后想着昨日与徐韶华的相谈甚欢,看着众学子的目光也和善了起来: “汝等,今日不写墨义,来,吾出一题,点人回答。” “第一题:田方千里。” 温显臣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一番,随后温显臣直接点了徐韶华身边的胡文锦。 此人能有胆量坐在徐韶华的身旁,应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的。 “这位学子,此题何解?” 胡文锦懵了,没想到自己成为第一个幸运儿,他缓缓起身,脑中拼命思索,这才从自己记忆的犄角旮旯里将这句话的出处找了出来。 胡文锦随后连忙道: “此题,此题出自礼经,原文为,天,天子之田方千里,公侯,公侯田方百里,伯七十里,子男五十里。3” 温显臣昨日一天便习惯了徐韶华随手拈来的从容,这会儿听着胡文锦磕磕巴巴的回答,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接下来呢?” “此题选自礼经,学生,学生以为,乃是想要考验学生等对于,对于我大周礼制的了解……” “哦?那你欲如何以此写一篇经论?” “呃……” 胡文锦沉默了,温显臣这会儿才知道昨日他与徐韶华那般顺畅的探讨,自今日起只怕不复还了。 “徐韶华,你以为呢?” 胡文锦来不及羞愧,便瞪大眼睛看向了一旁的少年,而徐韶华也在此刻缓缓起身答道: “此题的出处胡同窗已经言明,学生不多做赘述。但学生以为,此题只截原文半句,并不仅仅是想要以礼制考验学子。 此句中的田,乃是指禄田,禄田者,为王公之有,连天子尚且有度,何况旁人乎? 而纵观前尘,此题应当是指前朝王公贵族强占百姓耕地之事……” 徐韶华随后将自己的破题、解题的思路一一道来,温显臣听后,不由得满意的抚了抚须。 而一旁的胡文锦,整个人都傻了。 这一堂早课,被曾经自诩天资不凡的学子们来说,实在是艰难无比。 好容易等到钟声响起,温显臣叫了散课,便自己先行离开了。 而等温显臣走后,胡文锦直接扑到徐韶华的桌前: “徐韶华,你骗我!” “胡同窗这话从何说起?” 胡文锦气疯了: “你明明这般聪颖,为何当日不直接道来?你,你就是诈我!” “哦?我还要如何说?” 胡文锦顿时哑口无言。 徐韶华从择生试时,便是当之无愧的头名,可他却一直自己擅加揣度,如今被人啪啪打脸,也怨不得别人。 胡文锦闻言看了徐韶华一眼,深吸一口气道: “徐韶华,今日之能不算什么,他日县试,你我再行比过!” 徐韶华淡淡道: “不比。” “什么?你!你怕了?!” 胡文锦怒瞪着徐韶华,徐韶华没有说话,只是轻笑一声,可就是这一笑,却让胡文锦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起来,他盯着徐韶华: “徐韶华,你可敢与我一赌?” “赌注为何?” 徐韶华终于抬起眼,随后便见胡文锦反手指了指自己: “我!” 胡文锦这话一出,一旁的马煜和魏子峰连忙便要拦着,文锦这怕是疯了,才会做出这种百害无利的举动! 正在这时,一旁的胡文绣咳嗽两声,抬手拉住魏子峰的衣袖: “让兄长去吧,徐同窗不是坏心之人。” 徐韶华闻言,笑了出来: “胡同窗,这个赌注对我有什么用?” “若是你赢了,我此后任凭差遣,奉你……为主!” 胡文锦几乎从齿缝里挤出了最后几个字,他胡文锦这辈子还不曾吃过这么多闷亏! “反之,你若是输了,日后也要以我为首!” 胡文锦聪明了一下,飞快的补上一句,徐韶华闻言,笑着摇了摇头: “这可不是一桩划算的买卖啊。” “哼,你莫不是怕了?你若是怕了,便当着所有同窗的面儿,说一句你徐韶华不如……” 胡文锦话还没有说完,徐韶华便打断他,如是说着: “不过,既然胡同窗你诚心诚意的求了,那便如此吧,今日在场同窗,皆是见证之人。” 徐韶华与胡文锦击掌为盟,胡文锦没想到这徐韶华看着年岁小小,可是力气却大。 这一击掌,胡文锦整条左臂都酸麻起来,可是他不愿意在徐韶华面前露怯,遂放话道: “好!届时你便知道,县试不是你这等耍小聪明之人可以考中的!” 之后的大半月里,胡文锦明里暗里想要和徐韶华一较高下,可是随着温显臣题目难度的一步一步提高,整个特一号学舍里,只有徐韶华一人如闲庭信步般悠闲自在。 胡文锦对此只觉得教瑜大人对于徐韶华实在有些偏颇,只在心里憋了一口气,等待他日县试一鸣惊人。 转眼已是年关,社学生生挨到除夕的这一日这才让学子们归家。 而此时,学子舍的大门外,徐易平早早就牵了牛车在外等候,看到叔侄二人时,不由一喜。 “二弟,齐哥儿!可算等到你们了!爹娘特意让我打听好了时间来接你们,家里也都准备好了年夜饭,咱们快归家吧!” 徐韶华和徐宥齐对视一眼,随后相携着上了牛车: “好嘞!大哥,这些时日,家里的房子也盖好了吧?” 徐宥齐听了徐韶华这话,也不由有些激动: “爹,那是不是我回家就有新房子住了?” 徐易平这会儿面上的笑容也是止都止不住: “是是是,听二弟你的话,家里重新打了一整套的家具,是叔父安排的人,弄出来的东西娘和柳娘可喜欢了。” 随后,徐易平揉了揉徐宥齐的小脑袋: “我们齐哥儿也有自己的小房子,还给你打了书架,等回去你好好瞧瞧。” 徐宥齐高兴的在牛车上都蹦了起来,徐易平一边赶车一边道: “慢着慢着,仔细摔着!” 可即使如此,徐易平脸上的笑容始终未曾放下。 他未想过,有一天,日子会这么有盼头。 天才科举路 第55节 第39章 今日正值除夕, 一路上行人皆是面露喜色,哪怕是冬日也无法掩饰那一路走来的欢快喜悦。 徐易平在前面赶着马车,叔侄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平日在学舍的趣事, 听的徐易平合不拢嘴。 牛车慢悠悠的行了两个时辰, 三人这才正式到家了,离的老远,徐宥齐便看到了自家原来的土地上, 一座青砖大瓦房拔地而起。 “哇!好气派!” 徐宥齐忍不住脱口而出, 村人鲜少舍得用青砖瓦片建房子, 至多不过是泥砖茅草罢了。 是以这会儿, 徐家这座青砖大瓦房看起来颇为独树一帜。 “到家了, 你俩便先进去,我去给村长还牛车。” 徐易平笑嘻嘻的说着, 没忍住摸了摸徐宥齐的小脑袋: “齐哥儿莫急着高兴, 里头还有更好的呢!” 随后,叔侄二人这才缓缓走向新房,但见那门头之上繁复的雕刻,勾连衔搭,令人眼花缭乱。 可让人啧啧称奇的, 却是是最终竟是汇聚成了一个徐字。再加上那丈余高的围墙, 看起来格外的气派。 徐韶华和徐宥齐刚走到门口,大门便被人打开, 风洄冲着二人一礼: “两位小郎君。” 不过大半月,风洄面上的伤口已经都开始结痂, 他散下头发, 遮掩着可怖的伤口,看上去并不如此前那般骇人。 “郎主和老夫人都在明堂等着两位。” 徐韶华微微颔首, 牵着徐宥齐的手迈过了门槛儿,如今的徐家整体为前庭后院的布局,刚一进门的庭院里,一边种着几棵海棠,如今只有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招展,一边则是碧绿碧绿的竹子。 风洄顺着徐韶华的目光看去,道: “那里便是两位小郎君的住处,安老爷说,读书人都喜欢竹子,特意让人栽了几丛。” 到底是冬日里难得的一抹绿,徐韶华心里很是喜欢,当下不由一笑: “倒是让叔父费心了。” 随后,三人自青砖小路而过,很快便看到了明堂之中,来来回回忙碌的林亚宁和张柳儿。她们这会儿正在张罗着今日的年夜饭,忙的几乎都要脚打后脑勺了。 可是她们的辛劳也是有结果的,这会儿那八仙桌上,已经放着几个小篓的炸菜丸子、炸红薯条、炸肉圆子等炸货。 而徐远志也没有闲着,他穿着一身簇新的衣裳,这会儿正费尽心思的用筷子夹着炸货,在桌上的餐盘摆放出好看的花样。 忽而,徐远志只觉得眼前一暗,不由抬眼看去: “齐哥儿!华哥儿!” 一下子又是大半月不见,徐远志心里早就想的慌,可是他到底是男子,只是激动了一下,便冷静下来: “快快快,都来坐!” 徐韶华一边坐下,一边嗅着空气中的炸物香气: “老远就闻到了咱们家炸肉圆子的香味儿,爹,给我尝尝嘛!” 徐韶华拉着徐远志的袖子,与素日沉着冷静的模样倒是大不相同,一旁的徐宥齐见状也是拉住了徐远志的另一边袖子: “祖父祖父,我也要尝尝!” 徐远志本来还因为这两个月和两个孩子没有好好亲近,心中百般不是滋味,可是这会儿看着两个小哥儿一左一右的扯着自己的袖子,当下便高兴的合不拢嘴: “好好好,都有都有!” 徐远志拿着筷子,给这个喂一口,给那个喂一口,那叫一个不亦乐乎。 早就已经忘记林亚宁分派给他摆盘的重任,过了约莫一刻钟,林亚宁终于炸完了最后一锅藕盒,等她端着热气腾腾的藕盒出来时,人未至,声先到: “我听到华哥儿和齐哥儿的声儿了,可是老大把他们接……徐!远!志!” 林亚宁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徐远志乐呵呵的将方才炸了一小篓的炸肉圆子给两个小的吃了一半! 徐远志和林亚宁成婚这么久,夫妻俩感情极好,这会儿被林亚宁连名带姓的一叫,他忙抬头看去: “咳咳,老婆子,你忙完了啊?” “我要是再不出来,你怕是得给这两个小馋猫把肉圆子都吃光了!这个过两日还要招待亲戚哩!” 林亚宁头疼的看着炸肉圆子的竹篓里,那稀稀拉拉的模样,忍不住又瞪了徐远志一眼。 孩子贪嘴她就不说什么,当家的竟然也不看着! 再说,吃就吃吧,总不能逮着一个嚯嚯啊! “知道了,知道了,老婆子你就别念了,是给咱家娃娃吃的,又不是……” 徐远志不由得摸了摸鼻子,这不是华哥儿和齐哥儿两个小的一直巴巴看着自己,自己怎么舍得让他们失望? “你还敢说!” 林亚宁舍不得说徐韶华他们,这会儿直接将徐远志念的头都抬不起来。 而就在林亚宁训徐远志的时候,张柳儿悄悄的走出来,瞧了一眼战况,然后给叔侄两个装了满满一盘子刚出锅的炸藕盒: “华哥儿,齐哥儿,快吃吧!” 厨房里,这会儿炖了汤,张柳儿也歇了下来,看到徐远志头都抬不起来的模样,低声对徐韶华道: “华哥儿别担心,娘这是气前两日刘寡妇给爹送饼哩。” 随后,徐韶华这才知道,原来前两日家里搬了新家,柴禾不够了,徐远志自个上山砍柴,等快到山下的时候,刘寡妇正好也捡柴禾,却不小心扭了脚,被徐远志喊着林亚宁扶回去。 隔天,刘寡妇就烙了两张白面饼子送给徐远志,又好巧不巧被林亚宁给撞上了。 而这会儿,林亚宁也气咻咻饿说道: “让你摆个盘,你把东西都给华哥儿他们吃,让你砍个柴,你勾的刘寡妇给你送饼!明明那天是我送她回去的,咋不见她给我送?我那天要是去的迟,你不是不就接上了?!” 林亚宁这两日一直憋着一口气,今日交代给徐远志的事儿又被他这般敷衍,可不就直接炸毛了? 徐韶华和徐宥齐二人闻言,缩了缩脖子,虽然吧,爹/祖父刚才给的炸肉圆子很好吃,但是这会儿他们就不掺合了! 随后叔侄两人一人夹着一块巴掌大的藕盒坐在一旁,你一口我一口的吃着,时不时悄咪咪观望一下战况。 这炸藕盒又脆又香,藕片被炸熟的同时还保留着清脆微甜的口感,夹心的肉沫被炸的金黄的面糊锁住了水分,咬一口,那丰沛的汁水便在口腔中炸开,可谓是口齿生香。 徐远志挨着训,看到那俩小的那副享受的模样,忙道: “老婆子你这说的什么话?那饼子我能接吗?你要去迟点儿,我就让她走了! 再说,今个不是除夕吗?孩子好容易回来一趟,你还这样……小心吓着孩子了。” 林亚宁看了一眼徐韶华和徐宥齐叔侄二人排排坐着看的模样,眼皮子抽了一下: “哼!不和你计较了!” 等林亚宁又去厨房忙碌后,徐远志这才悄悄松了一口气,看了一眼自己那没义气的幼子,不由哼了一下: “你们这两个小的,方才看的可高兴?” “哪有,爹,快尝尝这刚出锅的炸藕盒,可好吃了!” 徐韶华递藕盒,徐宥齐去掰了祖父的嘴,徐远志想说的话被藕盒堵住,不由得瞪了叔侄二人一眼。 这两个小的上社学倒是上出默契来了! 徐远志没好气的将嘴里的炸藕盒嚼巴完,没忍住又拿了一个,看着一旁的徐韶华,顿了顿,缓缓道: “华哥儿,你之前说的话,是对的。幸好当时决定用那五十两来盖房子了……” 一到年关,徐远志收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问候,青兰村倒是不打紧,可是那些几十里开外的亲戚也都借着这个由头来借银子过年。 一张口便是十两银子,且看那模样,个个都是有借无还,等得知徐家拿银子盖了房子后,又是阴阳怪气。 而那刘寡妇,也不是第一个向徐远志示好的。 当初只觉得银子来的快,来的多,却不曾想过,财帛动人心。 徐韶华闻言,嚼了嚼,将口中的藕盒咽了下去,笑着道: “爹的为人品性我是相信的,再说,即便没有我,我相信爹也不会让咱们家吃亏。” 爹可是连买菜买肉都要与人讲价计较的啊! 徐远志听了徐韶华的话,没来由的心中升起一丝自得: “那是自然,就是老大……” “爹,我咋了?” 徐易平正好还了牛车归家,他没听到前面的战况,这会儿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很是疑惑。 徐远志瞥了一眼徐易平,又看了一眼厨房: “你甭告诉我,这两日徐老三家的闺女给你送点心你不知道。” “我知道啊。” 徐易平摸了摸脑袋,不知道他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徐远志哼了一声: “那点心呢?柳娘给咱们家生了齐哥儿,我就认她一个儿媳妇,你要是做了什么糊涂事儿……” “我给柳娘了。” 徐易平一边说着,一边傻笑: “柳娘说那点心味道不错,还要和妧娘学着做给我吃哩!” 徐远志:“……” 徐韶华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果然,真诚才是必杀技。 而徐远志整个人呆了一会儿,又一脸惊奇的看了一阵徐易平,他以前怎么没有发现,自己这个木头似的长子,竟然这么会哄媳妇? 明明都是送东西,他被老婆子到除夕当天都要念,可轮到老大,柳娘那是一个字都不说! 这不公平! 天才科举路 第56节 随后,众人又笑嘻嘻的说起了这些日子叔侄俩不在家时发生的种种,倒是难得的一派和乐。 终于等到夜幕降临,林亚宁将最后一道红烧肘子端上了桌,徐家的年夜饭正式开始! 但见那张不大的八仙桌上,鸡鸭鱼肉,应有尽有,这里面的每一道菜,都是林亚宁在风洄的口述中琢磨出来的。 毕竟,这是林亚宁这辈子做的第一道这么丰盛的饭菜。 徐易平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水酒,给自己和爹各倒了一碗,婆媳两人也给自己准备了口味清甜的酒酿,还被徐韶华和徐宥齐各蹭了一碗。 风洄帮着摆好桌椅,便要离开,徐远志却道: “风洄也留下吧。” 风洄闻言,面露惊愕之色,见徐家人并未有其他意见,不由得落下了一滴浑浊的泪水: “哎!” 风洄坐在了最下首的位置,擦了擦眼泪,脸上却不由得扬起一抹笑容。 上首,随着徐远志一声动筷,众人纷纷笑意盈盈的夹了一筷子喜欢的美食送入口中。 徐远志和徐易平一碗水酒下肚,皆是红了脸,徐远志这次争气的没有醉,只是推杯换盏间,伏案喃喃: “十载勤学向寒窗,一朝意气散,空余恨,错错错!!!” 曲不成曲,调不成调。 徐远志一时哭,一时笑,徐家人看着这样的徐远志,心中一时也颇为不是滋味。 原来,当初徐远志并未完全释怀。 眼看着原本欢乐的气氛就要跌落至冰点,却不想徐远志指着徐韶华和徐宥齐,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任他小人龌龊,我有儿孙扬志!来!喝!新年大吉,岁岁朝朝,平安喜乐!” 徐家人面面相觑一番,徐韶华含笑端起了酒酿: “新年大吉,烟火延年,时暮有余!” “新年喜乐……” “新年……” 众人纷纷举起了手中的碗,连年岁最小的徐宥齐都喝了半碗酒酿,随后看着对面的徐韶华,奇怪道: “咦,一个小叔叔,两个小叔叔……三个四个,不对,娘,我好困。” 谁也没有想到,徐宥齐竟然继承了祖父一碗倒的体质,甚至比之更甚,一碗酒酿便撂到了他,这会儿已然趴在张柳儿的怀里呼呼大睡起来,逗的大家不由得开怀大笑起来。 去岁一年,有喜有悲,有愤有乐,可也随着月亮的西斜,翻了篇。 社学规定学子们于正月十六回去上学,这半个月里,徐韶华和徐宥齐两个小的日日都吃着林亚宁和张柳儿精心准备的炸物。 徐韶华还好,他日日练剑,随着九霄功法的递进,每次练过剑,总会出一身的汗,过后又要喝好些水补上,倒是没有大碍。 可是,徐宥齐却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一连数日的炸货吃的他的上了火,这会儿徐韶华正在练剑,他便哭唧唧的端着苦苦的下火茶在一旁候着。 “呜呜呜,明明大家都是一样的吃,怎么就只有叔叔你不上火?!” 那下火茶根本就不是人喝的,又苦又涩,一口下去,徐宥齐恨不得连胃囊里的食物都要吐出来了。 徐韶华结束最后一个动作,缓缓垂下手,这才看向徐宥齐: “这两日,我倒是瞧着齐哥儿都要乐不思蜀了。” “哪,哪有……” 徐宥齐目光游移,社学里的读书辛苦,好容易放了假,他也想松快松快。 “哦?今日已经是初十了,齐哥儿可曾翻过书?” 徐宥齐的小身子直接僵住了,这人啊,不能歇,越歇越想歇。 随后,徐韶华缓缓走了过来,笑眯眯的看着徐宥齐: “齐哥儿,茶凉了,你看是我灌还是你自己来?” 徐宥齐犹豫三息,随后直接捏着鼻子,一口气喝了下去。 早知道就不找小叔叔哭了,娘还会给他蜜饯呢! 可是这会儿,徐宥齐只将注意力放在了小叔叔发现自己懈怠的事儿上,一时半刻还没有去想旁的。 原本因为下火茶苦涩而导致紧皱的眉头不知不觉也松了开来。 “还苦吗?” 徐宥齐懵了一下,似乎口腔里还有一丝苦味,可是也已经不明显了。 “去读书吧,若是让我在社学里听到齐哥儿你学问退步的话……” 徐韶华笑的人畜无害,只是徐宥齐对上小叔叔这个眼神,结结实实的打了一个哆嗦,随后便迈开小短腿朝自己的卧房冲去。 之后的五日,徐宥齐紧赶慢赶,才险险将先生留下的任务全部完成,一面庆幸,一面还时不时偷看小叔叔,也不知他满意否。 一想到小叔叔会用失望的眼神看着,徐宥齐不由得猛摇了两下头,他才不要那样呢! 随后,徐宥齐思索了一下,拿着书找上了徐韶华: “叔叔,这几日我已经将先生要求的任务完成了,还请叔叔考校。” 徐韶华也没有含糊,翻了一下徐宥齐的书,随后随口便来,徐宥齐起初还有些磕绊,但最后也跟了上来。 等一刻钟后,徐韶华将书还给了徐宥齐: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齐哥儿,不日我便要下场县试了,待过了府试、院试,我又有多少时日能与你一处,盯着你的? 若是他日我去了府学,我最不放心的便是你啊!你我是家里唯二的指望,若是有朝一日,我有个万一,你便是唯一可以扛起徐家门楣的人……” 徐韶华轻轻叹息着,眉头紧锁,他不由得捏了捏鼻梁,很是疲倦的模样。 徐宥齐哪里见过小叔叔这幅模样,难过的都快要哭出来了: “叔叔,我错了,我错了,我以后定不会这样了,您别这样……” 徐韶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徐宥齐,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我信你的。” 随后,徐宥齐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了隔壁,不多时,火折子的声音响起,徐韶华却是懒懒的伸了一个懒腰。 家里的爹娘他们,徐韶华并不如何担心,唯一担心的便是齐哥儿。 齐哥儿年幼,如同一棵刚长出枝桠的小树苗,旁人怎么修,他便怎么长。 虽说,徐韶华清楚侄儿一直与自己心连心,可他却也要和他玩一玩脑筋的。 当日,徐韶华起夜的时候,看到隔壁的灯还亮着,遂过去敲了敲,下一刻,那灯光便做贼似的灭了。 “身体重要,齐哥儿。” 徐宥齐没有吱声,只是捂在被子里,默默留下了一滴泪水。 小叔叔县试迫在眉睫,可他还要让小叔叔担心,实在不该! 翌日,徐远志将二人送到了县城,又转悠着准备去扯些花布哄媳妇开心。 而徐韶华也再一次投入了紧张的学习之中,新年伊始,随着县试报名的开始,温显臣的课程也愈发紧迫起来。 但好在此前温显臣的不留情面,再加上这半月不少学子的私下打磨,他们也渐渐变得游刃有余起来。 不过,这里面仅次于徐韶华的竟然是身体最为孱弱的胡文绣,他虽然在破题之上不及徐韶华敏锐,可是其对四书五经的熟悉度大大提高,倒是能得温显臣几句夸赞。 而安望飞想来也是在年假时下了苦功夫,等到课后请教徐韶华的时候,对于一些题目已经可以说出自己的独特见地了。 除此之外,还有数人逐渐崭露头角,倒是让温显臣不由得欣慰不已。 特一号学舍的学子们现下也已经都无心去思考其他事宜了,整个学舍的气氛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而与其不远的甲号学舍倒还是在先生的教导下,按部就班的学习着。 待晨课结束,徐宥齐身边已经围了几位学子: “小徐同窗小小年纪,对于先生的回答便能旁证左引,实在不凡,想来这次年假没少下功夫。” 徐宥齐听了这话,只觉得脸颊一热,若不是小叔叔提点,今日上课他只怕都要答不出先生的提问呢! “我……不过是侥幸罢了。” “小徐同窗这是谦虚了,不过有大徐同窗那样非人哉的叔叔,小徐同窗这样也是情有可原。” 徐宥齐闻言,不由得弯了弯唇: “是,若不是叔叔,我也不会得先生夸赞。好了,不与几位同窗说了,我还要和叔叔一道用饭。” 随后,徐韶华有礼的告辞离去,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而膳堂里,徐韶华今日被几位同窗缠住解题,徐宥齐略等了一会儿,便自己取了饭食。 只是,等徐宥齐快要吃完的时候,一道黑影落了下来: “今日小徐同窗不曾和大徐同窗一道用饭吗?” “叔叔他许是临时有事吧,林同窗是有事要找叔叔吗?” 徐宥齐看向自己面前之人,林亭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并非,只是看到小徐同窗一人在此,心生怜意罢了。” 徐宥齐有些不解的看了林亭一眼,并未接话,林亭又道: “今日在课上,小徐同窗一番作答可谓是颇有风采。” 林亭先是一夸,随后看着徐宥齐慢悠悠道: “不过,有大徐同窗珠玉在前,大家提的最多的,也不过是大徐同窗罢了。 小徐同窗能有大徐同窗这样的好叔叔是一件好事,倒是不必太过辛苦,我听说小徐同窗夜里房内的灯都要至子时才熄,真真是太过劳累了。” 林亭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徐宥齐,他知道徐宥齐年幼,有些话通过这样明夸暗贬的方式说出来,他更容易听进去。 徐宥齐听完了林亭的话,神情恍惚了一下,但随后,他看着林亭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不行,我不能让叔叔担心。” 林亭:“……” 天才科举路 第57节 “林同窗慢用,我先回学子舍了。” 徐宥齐随后起身,朝学子舍而去,这会儿膳堂的饭食剩不了多少了,他还是给小叔叔叫点旁的吃食吧。 之前安乘风给的一百两银子被徐宥齐交给了林亚宁,林亚宁并未全部收下,而是给他了些铜板碎银,每月都有。 可是,徐宥齐平时并未有太高的物欲,基本上都用来投喂小叔叔了。 等徐宥齐叫了三碗馄饨,四碗素面上来没多久,徐韶华便回来了: “叔叔,望飞叔叔你们回来了?快来吃饭,刚送上来的!” “齐哥儿辛苦了。” 徐韶华揉了揉徐宥齐的头发,笑眯眯的说着,随后便和安望飞坐在桌前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安望飞也是这些日子偶尔和徐韶华在一起用膳时,才知道自家华弟竟是个大胃王,想起以前徐家的苦日子安望飞将自己的心疼藏在心里,只是自己的房间里也时时准备着点心。 等到桌子上多出来了七只空碗,安望飞让小厮还了碗,又上了茶水,这便拿出了一包点心来: “华弟,尝尝这珍食楼的新点心如何?” 正是才过了年,这珍食楼的点心也是红红火火的,看着颇为喜庆。 徐韶华也没有和安望飞客气,道了谢便取了一块,三人一边吃点心,一边喝茶聊天。 徐宥齐犹豫再三,还是将今日林亭的奇怪说了出来。 安望飞闻言,端着茶碗的手不由一顿: “华弟,此人莫不是想要接齐哥儿来影响你县试?他会不会是胡……” 安望飞几乎下意识便想到了胡文锦,而徐韶华听了这话,只是轻轻的抿了一口茶水: “不尽然。特一号学舍的同窗皆知我与胡同窗不和,若是谁想要影响我,胡同窗便是最好的替罪羊。” 徐韶华随后,顿了顿: “况且,胡同窗心直口快,并不是会这般行小人之举的人。” 心直口快? 安望飞差点儿没笑出来,这是说胡文锦那是个只长了嘴的蠢货罢了。 “可若是如此,那又会是何人想要对齐哥儿下手?” 齐哥儿年幼,下场最起码还需三年之久,谁又会对一个六岁的孩子动手? 而从他入手,唯一的可能便是冲着与他同在社学,却即将下场县试的叔叔罢了。 毕竟,若是徐宥齐松懈了学业,徐韶华少不得要费些心力教导,到时候他做学问的时间也会大大缩小,届时便是他因此搁置了县试都是有可能的。 可,此人为达目的竟然意图诱骗一个六岁孩童,实在是让人不齿至极! 安望飞越想越气,徐韶华定了定神,道: “还请望飞兄将学子舍的名册借我一观。” “华弟是怀疑此人是学子舍住着的学子?可是,纵使如此,华弟素日也不与人结仇,反而广结善缘,谁会这般……” 徐韶华摇了摇头: “我记得曾经在学子舍看到林亭的身影,不过他家境贫寒,只在一层居住。 如今眼看我要下场县试,林亭仍在甲号学舍,未有下场之意,他与我并无利益纠葛,又为何诱导齐哥儿?” 徐韶华顿了顿,随后缓缓道: “只怕,是有人以利许之。” 而对于出身贫寒的林亭来说,金银是其最需要之物。 安望飞闻言,随后立刻让小厮将学子舍的名册拿了上来,说自己要盘账。 随着安望飞的手指在名册上移动,不多时,他急急道: “找到了!年前……林亭一直在一口住着,可等过了年,他便为自己定了二楼的房间,还定了半年!” “对上了!可是,究竟是谁,要这么做?” 安望飞只觉得不寒而栗,只是一个县试罢了,便这般手段频出,何至于此? 徐韶华亦看着名册,淡淡的垂下眼帘: “还请望飞兄托叔父替我查一查,就查……特一号的同窗们吧。” 安望飞点了点头: “华弟不说我也准备让我爹去查一查了,如今县试在即,学舍里却有这么狠毒之人,若是谁不幸与他结保……” 徐韶华点了点头,声音温和: “那便有劳望飞兄了。” 安望飞忙摆了摆手,而在一旁听了全程的徐宥齐,这时才知道自己方才听的那些似是而非的话为的是什么。 这会儿,徐宥齐不由得微红的眼眶,拉着徐韶华的袖子: “叔叔,我不会伤害你的,你相信我!” “我自然相信齐哥儿。” 徐韶华抬手将徐宥齐脸上泪水擦去,叹了口气: “这次,是叔叔连累你了。” 不管这幕后之人想要做什么,可就凭他不敢正面冲着徐韶华来,反而对一个小孩子下手,徐韶华便不会放过他! 徐宥齐狠狠摇头,随后,徐韶华又温声道: “齐哥儿素来勤勉,年假之时为何懈怠了功课?” 徐宥齐咬了咬唇,缓缓道: “因为,放假前两日,我偶尔听到有人在竹丛后说话。他们说……” 徐宥齐看了徐韶华一眼,低低道: “他们说,我不及叔叔多矣,何必日日装腔作势?我,我……” “所以你便赌气想要放弃了?” 徐宥齐低下了头,他虽然早慧,却也只有六岁,乍然听到这话,本是想要让那些人瞧瞧自己的厉害。 可是,他又知道小叔叔天生过目不忘,他无论如何也无法与小叔叔一较高下。 是以,心中郁郁之下,徐宥齐生了退意。 徐韶华没有责怪,只是牵起了徐宥齐的小手: “是我这些日子疏忽齐哥儿了,但你我叔侄,同出一门,同为一体,荣辱共担,还望齐哥儿日后能与我叔侄一心,同力断金。” “叔叔……” 徐宥齐没忍住,扑进徐韶华的怀里哭了一场,安望飞看着这一幕,心中却不由得升起一丝羡慕。 要是,他也有这样的兄弟叔侄就好了。 但随后,安望飞又回过了神,他与华弟也是除了齐哥儿外,最亲近之人! 这次的谈话,徐韶华让徐宥齐和安望飞先不要张扬,随后他们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转眼又是十日,正是县试报名之日。 温显臣虽然外在严厉,可是却已经为众学子考虑的妥妥当当。 “赵秀才、刘秀才、孙秀才三人品性端方,有他们为汝等作保,应是万无一失,只不过他三人还需要亲眼见过你们,故而今日休课半日,汝等可前去拜访。” 瑞阳县的廪生本就稀少,可是听温显臣所言,社学已经告知了三位廪生,如今只需要他们拜访走个流程,众人自然皆是拱手称谢。 徐韶华和安望飞决定拜访的是赵秀才,这位赵秀才也是当初安乘风多方打听之下,本欲请他为安望飞作保之人。 赵秀才住在城东较为偏僻的小巷里,二人前去的时候,赵秀才正在练字,二人被书童请进来后,只安静在一旁等在。 约莫过了一刻钟,赵秀才这才停下了笔: “来,你们也来写一个字。” 安望飞和徐韶华对视一眼,随后率先走了上去,安望飞习的字浑厚圆润,赵秀才看了一眼,抚须点头: “不错,吾愿为你作保。” 随后,赵秀才看向了徐韶华,少年那张过于张扬的容貌让赵秀才眼前一亮,不由哼笑一声: “这样的容貌,若是予以大才,只怕他日吾在这穷乡僻壤也会听到你的名字。” 赵秀才这话虽是赞扬,可反之若是徐韶华才不比貌,那自然是一事无成。 徐韶华闻言只是拱手写过,随后便从提笔蘸墨,赵秀才看着那少年纵使被自己那样夸赞,也并无丝毫骄躁之态,不由心中满意。 随后,徐韶华提笔写下了一个字。 “一。” 赵秀才定定的看了一下,随后眼中迸溅出惊喜之色: “一为始,世人只道此字最易,可最易者,亦是最难者,你这字中直如许,却隐含锋芒,有绵绵不绝之意……” 赵秀才一时赞不绝口,过了许久,这才道: “待你考过,可愿与我一道论这一字之深?” “学生,求之不得。” 赵秀才抚了抚须,满意点头,随后让他们快些回去读书,莫要耽搁时候。 而等徐韶华和安望飞回去的时候,特一号学舍尚且还空无一人,二人对视一眼,随后决定回学子舍自行温书。 只是,等二人刚到学子舍,便看到了等待许久的安乘风,安望飞不由有些惊讶: “爹?您怎么在这儿?” 安乘风没看安望飞,反而看了一眼徐韶华,道: “我为徐贤侄而来。” 安乘风的声音压低,徐韶华扬了扬眉,便知道是之前让安乘风调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天才科举路 第58节 “叔父且随我上楼细说吧。” 安望飞也立刻反应过来,三人进了房间,安望飞立刻关上门: “爹,可是此前让您探查之事有了结果?” 第40章 安乘风闻言斜了安望飞一眼, 没好气道: “一点儿也沉不住气,我看若不是贤侄开口,你方才便要在门口问我了!” 安望飞闻言, 不由挠了挠后脑勺, 没有多言。 徐韶华只是含笑看着,随后这才缓声道: “能让叔父亲近来一趟,此事只怕并不简单, 还请叔父直言。” 安乘风抚了抚须, 笑呵呵道: “还是贤侄知我, 此前飞哥儿将特一号学舍的名单让人送信给我后, 我便一直暗中调查。 只是, 此番调查之中,可疑之人多达五人, 我实在无法决断, 故而只能来请贤侄听一听。” 徐韶华和安望飞对视一眼,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诧异,小小的特一号学舍,不过只有十六人,其中竟有五人有异! 安乘风也没有含糊, 随后便直接道: “这五人分别是钱仲真、吴有实、朱子钰、何许来、张瑞。” 安乘风这五人的名字道来后, 安望飞还有些不死心道: “爹,真的没有姓胡的吗?” 安乘风瞪了安望飞一眼: “你爹我办事儿还需要你操心?那胡家兄弟出身的胡氏, 乃是前朝赫赫有名的胡首辅一脉。 只不过,当初前朝末帝登基后对胡氏一族进行清算, 如今百年过去了, 胡氏一门才终于得以重出。 胡氏如今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腾得出手来做别的?更何况, 如今入仕重名,这种事对于胡氏来说,随意沾染上,不过是得不偿失罢了。” 安乘风将自己的见解说了出来,而一旁的安望飞也不由奇怪的看着徐韶华: “华弟似是早就知道那胡文锦是清白的了,你不会早就知道他们的身份吧?” 徐韶华闻言,摇了摇头: “胡文锦同窗虽然鲁莽冲动,可是还有胡文绣同窗盯着,不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还出手,否则只怕要置自己于不义之地。” 徐韶华看了一眼安乘风,含笑道: “就像叔父说的,得不偿失。” 安望飞闻言,不由嘀咕: “啧,那华弟这说的不是和我爹殊途同归了吗?我爹辛辛苦苦查了那么久,还不如华弟脑筋转一转。” “嘿!你小子!” 安乘风气的吹胡子瞪眼,徐韶华忙劝道: “怎么会,我能知道两位胡同窗的事,还是因为我们打过交道,可是其他同窗之事,还需要仰仗叔父解惑才是。” 安乘风闻言,又是刮了安望飞一眼,这才道: “瞧瞧人家徐贤侄这话,多顺耳,你小子也不知道说点好听的!” 安望飞连连讨饶,安乘风这才将那五人的可疑之处一一道来: “这五人中,钱仲真和吴有实二人同出一村,关系极好,且二人成绩不错,当初才入社学之中,就读甲号学舍。 只不过,在一月多前,此二人的家人曾在山上发现了一株五十年的人参,各得银三十两,二人这才决定下场县试。” 安乘风这话一出,安望飞回忆了一下,道: “这两人当初曾经向华弟求教过几次,应是知道华弟的本事……” 徐韶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道: “叔父,还请继续说罢。” “嗯,这剩下三人中的朱子钰家境贫寒,曾经只在村里先生的窗外偷听识字,但是在进入社学之后,学问突飞猛进,更是在本次县试下场。 何许来则是其母病重,在邻里的劝说下,预备冲喜救母,虽说是情理之中,可也略有疑点。 而最后的张瑞,此人与寡母在长松村同住,此前一直靠着其母刺绣过活。他的学问并不出众,今次下场不知是否是破釜沉舟。” 安乘风将自己调查到的银子一一来到,安望飞只听的眼睛都要冒蚊香圈了: “爹,你说的这么多人,我怎么觉得他们都有问题?” 安乘风哼了一下: “否则我为何要让贤侄亲自来决断?” 他一个当爹的都摸不清的事儿,飞哥儿要是能弄懂,那他清明那天可要给祖宗好好上炷香了! 而徐韶华这会儿没有开口,而是安安静静的在一旁坐着,长睫半垂,过了许久,这才道: “人参可以是让人引导发现的,冲喜亦是如此,此五人之中,唯朱、张二人最为可疑。” 徐韶华这话一出,安望飞不由道: “华弟这话从何说起?” 徐韶华微微一笑,淡淡道: “望飞兄以为,他们设计与我为的是什么?没有了我,他们便能是本次县试的头名了吗?” 看一个人是否算计,要看他是否得利。 安望飞回忆了一下这五人平日在学舍的表现,缓缓摇了摇头。 这五人的成绩并不出挑,纵使没有华弟,还有胡氏兄弟,还有旁人。 “嘶,那此事岂不是……有人单纯的不愿意让华弟你下场了?他,他图什么啊?!” 徐韶华闻言,沉默了一下,随后起身去自己的房里拿出来了一样东西,交给安乘风: “叔父见多识广,可知此物是何地所产?” 徐韶华拿出的是一枚剑穗,安乘风虽有些不解,却也结果仔细辨认: “这丝线色彩鲜艳,可唯独里面一缕靛蓝乃是晏南省怀安府的特产。” 徐韶华闻言微微一笑,随后道: “许大人的妻族,便是出自于此吧?” 安乘风一下子愣住,他轻轻的点了点头,他拿着剑穗看了又看,这才小心道: “这剑穗到了贤侄手中,莫不是他……不应该啊,他若是有那般手眼通天的本事,这一次也不会被圣上贬到隔壁霖阳府了。” 若说泰安府穷困,那霖阳府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剑穗,乃是当初我拜托望飞兄他们送到县衙的那两个贼人之物,敢问叔父,那两个贼人是如何死的?” 安乘风抿了抿唇,将剑穗还给了徐韶华,咽了咽口水: “他们……是重伤后染了天花,连夜起了高热,人就不成了,县衙那个月一直闭门未开,也是如此。 而那两个贼人也因此被县令大人直接下令烧了,就连他们的衣物等。贤侄手里这枚剑穗……只怕是他们唯一存世之物。” 徐韶华把玩着手里的剑穗,淡淡道: “是啊,许大人连自己的两个手下都不愿,何况我这个差点儿给他带来麻烦之人呢?” 若是这两个当街行凶之人被人发现与许氏的纠葛,许青云此生都无再起复的可能。 而作为发现那两个贼人的徐韶华可不是要被迁怒吗? 安乘风听到这里,只觉得无比荒谬: “这,这也太过,太过小肚鸡肠了吧!况且,他这般肆意妄为,莫不是,莫不是以为自己可以只手遮天了吗?” 徐韶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安乘风,而安乘风想起自家因为一块玉佩便被其百般算计,一时也哑口无言起来。 安望飞沉默了一下,振作了起来,他忙道: “既然华弟已经推测出那动手之人的真实意图,那我们只要从这些可疑之人中,找到真正下手之人,防范他便可以度过此次劫难了!” 安望飞如今的抗压能力已经被练出来了,这会儿还有心情劝慰徐韶华和安乘风。 安乘风只是摇了摇头,只是通红着一双眼睛,看着两个孩子: “这瑞阳县,怕是成了许家的筛子,到处都是许家的人!飞哥儿,贤侄此番,你们定要好好考,去了府城,才不必这般受人制肘!” 徐韶华和安望飞对视一眼,齐齐点了头: “必不负叔父/爹厚望!” 他们身上,背负着家族之恨,夺宝之仇! 岂敢郁郁不前?! 安乘风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带着几分欣慰。 而安望飞随后也终于重新将注意力放在了这五人之上: “方才华弟从这五人之中单单挑出了两人,我还是有些不解,不知华弟是如何判断出来的?” 徐韶华闻言并未藏着掖着,而是仔细解释道: “若是望飞兄仔细斟酌,便会发现钱、吴、何这三位同窗的下场虽然有着偶然因素,可却多为外力。 一旦有外力,那便极有可能是有人于背后策划,目的……不过是在他日事发之后,为自己做以掩饰罢了。” 若是他日徐韶华果真因为徐宥齐耽搁了县试,即便是先生得知是有人在徐宥齐耳边说三道四,若是仔细讯问一番,最多也不过是发现那林亭之流背后有人而已。 再多的,人一多,牵扯广泛,先生只怕也不愿意继续查下去了。 到最后,只有徐韶华吃下这个哑巴亏。 天才科举路 第59节 安望飞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他下意识的抓住徐韶华的袖子: “那,那华弟,依你之见,这,二人之中,谁最有可能是,是幕后之人?” 徐韶华闻言,抿了抿唇,随后道: “只看……这一次请三位廪生保结剩下谁便知道了。” “啊?” 安望飞愣了一下,随后道: “也是,这一次学舍里有十六人,五人结保必然剩下一人……可是,华弟若是意外的话,那我们岂不是要冤枉人了?” 徐韶华抬步走到窗前,推窗看去: “望飞兄,那人……不会允许自己有意外的。” “齐哥儿这些时日并未如那人预想那般懈怠,他既然无法从齐哥儿下手,你猜……他会从何处下手?” 安望飞愣了一下,随后不由瞪大了眼睛,不由自主攥紧了手掌,才发现自己掌心里满是汗水,他急喘了两下,这才低低道: “他,他不会是想要在县试当日动手吧?” 齐哥儿是社学里唯一可以影响华弟的人,那么下一次那人能且只能在县试当日动手了。 且必须是正场当日,否则以华弟的才华正场必中! 徐韶华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好了,望飞兄,你我在这里如何揣测也无用,这会儿同窗们已经回来了,我们也该下去和大家一聚了。” 徐韶华的声音里含着笑着,可是安望飞和安乘风对视一眼,却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哆嗦。 当初,那玉佩之事,华弟/贤侄尚且是步步算计,不但让许青云外放,连带着藏污纳垢的许氏学堂都为此关门,现下有人竟然将这主意打在了他的亲眷身上…… 安乘风送了信后,就在学子舍查了今日的账,而徐韶华和安望飞则并肩朝学舍而去。 特一号学舍里,有学子正口沫横飞: “今天真是走了狗屎运了,我本来想要去寻刘秀才公保结,却没想到被人泼了一盆洗菜水,还脚下一滑跌了一跤,弄的满身狼狈不说,还来不及回来换衣服。” “那刘秀才公可曾为难于你?” “刘秀才公本来不愿意为我保结,我想着来了也不能白来,故而一直在他门外候着。 这一候,便是两个时辰,等到午时之时,刘秀才公突然开门,让我进去留下了名字,说愿意为我保结了!” 那学子说的眉飞色舞,显然是因这事儿惊而后喜,惊叹不已。一旁的学子们也是啧啧称奇,随声附和。 说话间,徐韶华和安望飞并肩进了学舍,众人连忙凑了过来: “徐同窗,安同窗,你二人是请哪位秀才公为你们保结的?若是能与徐同窗一同结保,也能沾沾徐同窗的文气啊!” 徐韶华笑吟吟的说着: “是赵秀才公。” “哇!我也是赵秀才公!秀才公喜欢字,也不知我那字迹如何让秀才公看入眼了!” “嘿嘿,我也是,我也是!之前教瑜大人提问时,我正好忘了大学的一篇文章,我罚自己写了十遍,正好练了字,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学子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那叫一个兴高采烈,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埋头苦学,可把他们都要憋坏了! 到底是十来岁的少年郎,没一会儿学舍里便热闹起来了。 可就在众人正一片欢欣的时候,一个人影跌跌撞撞的走了进来,但见他白着一张脸,表情哀戚,看到众人欢欣雀跃的模样,直接红了眼眶。 “张同窗,你怎么……” 那人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人扯了扯袖子,低低道: “咱们学舍一共十六人,方才我听了一下,其他同窗都已经有了保结的秀才公,只有张同窗没有回来。” 那人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一番,几个和张瑞关系好的学子连忙上去安慰,过了好一会儿,张瑞这才终于吐露。 原来他竟是在寻找孙秀才的时候迷了路。 “我想着,我才学不出众,只怕三位秀才公瞧不上我,故而,故而想要去请住的最远的孙秀才公为我保结。 可是,可是谁能想到,那孙秀才公住的偏僻,我一路走过去,竟是在小巷里迷失了方向,等我,等我再赶去的时候,孙秀才公说他要保结的学子人数……已经满了。” 张瑞一番话,说的众人都忍不住替他可惜,张瑞的出发点没有问题,只可惜,他运气不好。 而一旁的几位学子还在安慰着张瑞,安望飞却已经悄咪咪的挪到了徐韶华的身边,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道: “华弟,是此人吗?” 徐韶华闻言,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便重新打开了书本。 而安望飞只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暗中关注起了张瑞。 在此之前,张瑞在学舍之中,一直不声不响,排名也是不上不下,若不是爹查出来不对,只怕安望飞永远都不会关注到他。 可就是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学子,竟然能在背后谋划出那么些事儿吗? 半月光阴转瞬即逝,转眼便是县试之日。 二月初六,是县试的日子。 徐易平提前一日便来了学子舍为徐韶华准备考试用的一应东西,安望飞将隔壁的两间屋子择一给他暂住,徐易平一下子夸了他一刻钟,最后安望飞红着脸,以温书为由离开了。 “二弟,你看这个考箱如何?” 原是这段日子徐易平四下寻找瑞阳县的秀才公们打听,听说这县试时的桌椅,尤其是椅子有时候会因为年久失修,根本坐不得人,故而特意亲手编了一个三尺高,一尺宽的考箱。 他编的格外的精细,竹藤上面的棱棱角角都被打磨的平平整整,上面的提手也是可以内扣下去与表面平齐的,若是真需要坐也不会硌屁股, 里面空间很是宽大,且一半被设定出了上下两个抽屉,一个抽屉放置笔墨纸砚、另一个抽屉则可以放置需要携带的食水一类。 而另一边,则是一个精致小巧的凳子,其下垫着油纸和一个卷袋,徐韶华将那凳子取出来后,有些奇怪道: “大哥,这个凳子是……” “这叫考凳,我听人说,科举查验很是麻烦,有时候要等三四个时辰之久,这东西占地方小,累了也可以直接坐。” 徐易平一面说着,一面压低了声音: “考箱过大,坐在上面难免会让检查的胥吏侧目,若是给人家一个不好的印象来为难二弟,就不妥了。” 徐韶华闻言,抿了抿唇,过了许久,这才低低道: “大哥真是费心了。” 连他这个即将科举的学子都不知道这里面这么多的门道,他家大哥不知道要问多少人才能得到一二指点。 “这有啥?你是我兄弟,我不为你打算为谁打算?” 徐易平大剌剌的说着,徐韶华本就鼻头一酸,闻言更是差点儿落下泪来。 “大哥,放心,此番我定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徐易平挠了挠头,回想了一下道: “爹说了,让二弟你随便考考就成,不要有太大压力,你还小,一次不成后面咱们还可以重新来过,莫要累着自己。” 徐易平一字一句的回忆着,就是语气却颇为诚恳,徐韶华重重的点了点头: “我省得的,” 当日,徐韶华将一应需要的东西重新归置好,这才躺在床上,进入了梦乡。 而等到天还黑沉沉的时候,外头打更的已经开始高声道: “五更已过,县试进场喽——” “五更已过,县试进场喽——” 早早就起身收拾妥当的徐韶华和安望飞这会儿也提着一盏并不明亮的灯笼朝考棚而去。 瑞阳县并不富裕,这考棚看着也是摇摇欲坠的模样,在被灯火映亮的天色下越发明显。 可即使如此,学子们看着那一座座考棚,眼中满是向往之色。 今日是县试的大日子,各县皆有当地驻兵派来的一支兵将,这会儿正一脸严肃的绕了考棚四周把守,只有前来应考的考生方可以直接入内,那压抑的气氛让一些本就心理承受能力较弱的学子两股颤颤,几乎哆嗦着走了过去。 徐韶华和安望飞倒是面色平静,只是二人刚一进去,点名册正好截止,安望飞想起那日和徐韶华的话,不由担心的看向徐韶华。 今日,只怕要是那人的动手之日了吧? 徐韶华只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安望飞稍安勿躁,随后取出考凳,悠然的坐下休息。 安望飞的家里也有准备,只是安望飞这会儿比徐韶华还坐不住,只在原地徘徊。 还是徐韶华看不下去了,让安望飞坐下歇歇,他这才消停了一会儿。 这点名册一次五十人,名字是早就书写好的,只等着张榜公布,是以在其截止后,徐韶华又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已经有些雾蒙蒙的光亮时,这才见胥吏重新张榜。 徐韶华将考凳收起,放入考箱,这才提着考箱朝内而去,安望飞和其他学舍同窗走在前列,徐韶华装作不经意的偏了偏头,用余光扫视了一下自己的身后之人。 果然,当日那哭的可怜兮兮的张瑞正在他身后两个身位的位置,这会儿正低着头,闷头走着。 可他哪里知道,徐韶华已经观察了他整整半个月,别说他低着头,就是化成灰,徐韶华也能一眼看出来。 这五十人里,前面十几人正好都是学舍的学子,而徐韶华不知为何被排在了最后。 整支队伍随着检查,正缓慢的前行着,但即使如此,一刻钟也才进去了五六人。 这一路,气氛安静却压抑,有不少人都被这安静的气氛感染,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为了赶时间,他们有些人三更便起来了。 而就是在这众人困意正是浓重之际,只听到一声微小的异响直冲徐韶华而来! 说时迟那时快,徐韶华从自己的备用书袋里抽出一支毛笔,手腕一甩,那笔与指之见竟成一短剑之势,随后竟是直接将那不明之物飞射落地。 下一刻,徐韶华遂高声道: “大人,学生有要事要报!” 徐韶华话音刚落,一个黑脸胥吏带着一支五人兵将的队伍急急而来,那扑面而来的威压,寻常人早就已经颤颤巍巍起来。 “何事!” 胥吏声音严肃,仿佛若是徐韶华下一刻所言不足以这般大动干戈,便会让人将其拖下去。 徐韶华拱了拱手: 天才科举路 第60节 “大人,学生要报有人试图舞弊!” 在点名册出后,进入兵将把守区域的学子如若被查出夹带,按舞弊之罪论处,那些神情威严的兵将,未尝不是一种震慑? 徐韶华说完,指着地上自己那支毛笔下面压着的白色纸条。 胥吏皱了皱眉,让人将其拾起,正欲打开,却不想不得门道,反而将手黏在了上面,过了一会儿这才小心展开。 而里面,正是一些如同蚊虫大小的四书五经之言。 胥吏见状,沉着脸道: “吾如何确定,不是你贼喊捉贼?” 这样的事不是没有,此前晏南省一府有学子府试之时,因为嫉妒同窗,故而故意在进场点名后,用纸条污蔑于他。 且那人仿着那学子的字迹,使其百口莫辩,还是后来等科举结束之后,同样善书的知府大人发现了字迹中微妙的差别,这才还那学子一个公道。 可即使如此,他依旧要再等三年。 胥吏这话说完,看着徐韶华的眼神也是一脸怀疑,可下一刻,徐韶华却直接道: “因为,学生不会写那么丑的字。” 徐韶华这话一出,胥吏直接懵了,下意识道: “你,你说什么?” 徐韶华微微一笑,缓声道: “回大人,学生之字乃是学生糅合众长,精心练习而成,非寻常之人可以模仿。” 从方才看到那个纸条的时候,徐韶华便知道那人究竟是何打算了。 那纸条并不容易打开,可若是真的粘附在自己的衣角亦是不易察觉的。 等到搜身之时,那纸条被搜出来,只怕胥吏和兵将都不会容他辩解。 此计平平,可却用心歹毒! 这会儿,徐韶华提前叫破了那人的打算,胥吏虽然有些不信,但随后也吩咐道: “来人,给他纸笔。” 下一刻,便有人呈上了笔墨纸张,一个兵将走上前,看了徐韶华一眼,直接扎了马步,躬身下去,做了人肉桌子: “来!” “这位学子,请——” 胥吏看着徐韶华此刻仍然镇定自若的模样,心中其实已经信了几分,毕竟,若是做贼心虚之人,在此刻种种压迫之下,只怕早就露了怯。 徐韶华抚袖提笔,冲着那兵将到了一句: “得罪了。” 随后,徐韶华提笔写了一行字,笔停,徐韶华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双手呈上: “大人,学生写完了。” 胥吏抬手接过了那张纸,让人提着灯笼凑近了些,下一刻便不由得屏住呼吸。 好字! 确实好字! 他们这些胥吏虽然没有拥有好字的能力,却也见识过不少的大家之作。 而这学子的字虽不比大家功底深厚,可是那字迹也不是寻常小可可以相提并论。 再看那纸条,其上字迹绵软,无筋无骨,有气无力,如何能与这少年的字迹相提并论? 胥吏抬眼看去,少年那双黝黑的眸子里光火点点,面含笑意,仿佛里面盛满了信赖与敬仰。 胥吏下意识的攥了攥纸张,抿唇道: “你,还有你们随我去见县令大人。” 这样的事儿,还是需要请县令大人定夺。 而一旁的兵将也将那支跌落在地的毛笔还给了徐韶华,并带着徐韶华身后的五人一道朝偏门有去。 众人纷纷离开,剩下的学子面面相觑一番,却也按部就班的朝前走去。 无人发现,方才那支毛笔落下的青砖上,多了一个小小的坑洼。 …… 因为徐韶华突如其来的举报,此事便涉及了足足六名学子,这是胥吏,也是县令都不想看到的。 于沉也没有想到,好好一场县试,竟然闹出了这样的事,偏偏这里头干涉了诸多学子,让他不得不在即将开考时,隔着帘子询问此事。 “大人,人来了。” 胥吏小声说着,于沉随后抬眼沉声道: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学生,徐韶华。” “学生刘犇。” “学生卢实。” “学生张瑞,” “学生……” “……” “学生等,见过大人!” 六人纷纷拱手,今日未设公堂,倒不必跪拜。 于沉沉默了一下,隔着帘子,众人并不知道县令大人这会儿如何做想,一时紧张不已。 片刻后,于沉这才开口: “方才,是何人举报?” 徐韶华上前一步: “回大人,正是学生。” “你且将始末道来。” 胥吏敏锐的察觉到,自家大人的口吻带着几分柔和,但细细一品,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而徐韶华闻言也是大大方方道: “是,县令大人。方才学生在队伍中等候查验之时,忽而觉得身后有异响响起,故而用袋中毛笔打落,这才发现竟是一夹带纸条! 此物不知冲何人而去,若是在被当场搜查出来,只怕是让人连辩解之机都不会有,实在用心歹毒!” 于沉听了这话,又道: “方才徐韶华身后是何人?” “回大人,是学生。” 刘犇上前一步,于沉随后道: “将你方才看到的事,如是说来。” 刘犇沉默了一下,慢吞吞道: “学生……什么也没有看到?” “哦?你是说徐韶华是贼喊捉贼?” 于沉这话一出,刘犇连连摇头: “并非,大人有所不知,学生有夜盲之症,方才只听到徐学子毛笔落地的声音,旁的……学生便不曾看到的。” 于沉闻言,摆了摆手,胥吏会意直接让人撤了一半烛火,随后有兵将提剑而去,在其眼前一尺处停下。 而刘犇,一无所觉。 于沉见状,指尖点了点桌子,又道: “让他们写几个字,再派人去他们读书的地方取来他的旧日的课业,一一对照,若是谁故意写坏,以舞弊罪同论!” “大人,那位徐学子已经写过了。” “呈上来。” 于沉将那张有些皱巴巴的纸条放在案头,等着对比。 胥吏随后将徐韶华方才写下的字呈了上去,于沉先是眼前一亮,随后镇定下来: “不是他。” 县令大人亲口定论,其他五人也连忙伏案书写,生怕自己写慢了,最后仅剩自己一人便被县令大人随意定下舞弊之罪了。 也有学子太过胆怯,提笔便手指颤抖,字不成字,于沉见状,却是宽慰道: “不必着急,汝等可等写好后呈上。” 有了县令大人这话,那学子这才镇定下来。 不多时,五人的字迹便已经收集整齐,可是却无一人能与之对上,于沉一时沉默。 其他几个学子也不由得心下一沉,知道自己这一次怕不是真的要倒霉了。 整个院子里似乎也刮起了寒风,众人几乎连喘息都不敢,正在这时,少年清朗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大人,学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大人,学生以为这纸条乃是外来之物,其字迹也不一定是由本人所写,故而辨字只是其一。” 徐韶华这话几乎是将方才所有人的字迹都全部推翻,包括他自己,一时众人看着他的眼神不由侧目起来。 但下一刻,徐韶华却含笑道: “现下,还请大人轻嗅指尖。” 天才科举路 第61节 徐韶华随后又看向胥吏: “这位大人也可以一试。” 二人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照做,而一旁的师爷却有些坐不住了: “大人,这学子故弄玄虚,方才我听刘吏说便是他说自己写不出这样的字迹,方才他又说那字迹说不得是外人所写,只怕前面种种都是他在浑水摸鱼,不过是巧言令色之徒,还请大人快快处置了他,其他学子尚且还来得及县试!” 于沉一时不言,那师爷又继续道: “大人,快下令吧!这时候可耽搁不得!他让您嗅闻指尖,不定是什么无用之功!” “不,不是无用之功。” 于沉抬起头,看向胥吏: “刘吏,你也闻到了吧?” 刘吏点了点头: “是,大人。是……松脂的味道。” 刘吏这话一出,人群之中便有一人猛的退了一步,随后刘吏直接抬起手: “抓住他!” 两个人高马大的兵将如狼似虎的冲了上去,将张瑞控制在原地,刘吏随后几步上前,抓住他的手在指尖轻嗅一下: “好浓郁的松脂味儿!那纸条之上亦是如此,原来你就是那意图舞弊之人!” 张瑞面色煞白,他颤抖着嘴唇: “不!不!我没有!我没有啊!徐同窗,咱们同窗多日,你快帮我说说话啊!” 徐韶华闻言,只是定定的看着张瑞,随后似是叹息一般道: “是啊,你我同窗多日,我竟不知,你有这样的歹心。若是我不曾猜错,那纸条,方才便是你奔这我而去的吧? 你不幸迷路未能与教瑜大人安排的秀才公见面,请其保结,而今……便是要这样为社学抹黑吗?” 徐韶华这话一出,于沉直接拍案而起: “张瑞!你竟是社学学子!平白舔受朝廷教导,竟做下如此之事!来人,上枷!让他在考棚外跪上五日,且让众学子看看,这就是舞弊忘义的下场!” 第41章 莫怪于沉如此暴怒, 此前朝廷便是一直以泰安府贫困无人,故而推三阻四,不愿意设下社学。 若非当初学政大人在许氏学堂发现了那些腌臜事儿, 只怕这社学还有的磨。 此事, 虽只是学政一道折子的事儿,可是对于泰安府的数千名学子来说,这将会让他们的求学之路更加通畅! 而瑞阳县的社学, 作为泰安府的第一座社学, 又是头一次有学子下场, 于沉岂能让他带污了社学的声名! 张瑞自然不知他今日在县试当日动手, 便是犯了于沉的大忌, 这会儿只在原地痛哭流涕,奋力挣扎: “大人!学生真的是冤枉的啊!大人!” 于沉冷哼一声, 翻开方才胥吏放在手边的名册: “你出身长松村, 此地以制作松香为生,然你家中只有寡母,你莫不是要告诉本官,你手上的松脂味儿是你自己在山上采松脂留下的?” 张瑞眉头一松,正要开口, 于沉随后便劈头盖脸怒斥道: “你出身社学, 社学一直至今二十余日未曾休假,你是插了翅膀非回长松村的吗?!你告诉本官, 你冤在何处?!!” 张瑞闻言,不由瑟缩了一下, 吞吞吐吐道: “学生, 学生……” “况且,放眼六名学子之中, 只有你对于松脂习以为常,你怕是早就已经习惯了松脂的味道,今日这才敢这般诬陷与人!” 于沉这话一出,张瑞不由得浑身一僵,随后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一般,被人拖了下去。 功败垂成! 功败垂成啊! 张瑞就拖了下去,随后,于沉看着剩下的四人,抿了抿唇: “张瑞意图舞弊,汝等虽不知情,可既然汝等为五人互保,本官便罚你四人不得参与本次县试,待来年再试,你四人可有异议?” “回大人,学生等无异议。” 四人异口同声的说着,可看其面色倒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可惜,于沉虽然心有疑虑,可如今县试为重,他只是看了一眼人群中的一个不起眼的胥吏,便让那四名学子退下了。 等那五人被罚的被罚,退下的退下,场中只剩下了徐韶华,一旁的师爷看着渐渐亮起的天色,进言道: “大人,如今快要到开考之时,这学子虽说是无妄之灾,可此事关乎科举之威严,不若且让他也先停考一载吧。” “县令大人,学生请试口义。” 师爷这话一出,徐韶华便知道他意欲如何,但徐韶华对此亦有应对之法。 口义,乃是前朝中期入仕的一种法子,多为主考官随意出题,考生在一炷香内作答。 但等到末期,口义的诸多隐患便暴露出来,若是有人在考前为主考官进上纹银千两,主考官便会只考一些简单题目,若是有人未曾孝敬,主考官便会百般刁难。 而前朝的胡首辅自幼家贫,当时便是在这样的入仕之法中,杀出重围,后来更是在其独揽大权后改口义为默经,让不少贫寒学子暗中称颂。 但今日徐韶华要试的口义乃是真真正正,众目睽睽之下的口义,突如其来的舞弊变故,任谁也想不到。 尤其是,这会儿周围几十双眼睛盯着,能在这时候请试口义,只怕其对自己的学问很是自信。 于沉沉默了一下,随后开口道: “不必,还有一刻钟,来得及。刘吏,你且带他去搜身,亲自送他进考棚。” “大人!” 师爷还要说什么,于沉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可是其中却满是冷芒,师爷连忙低下头去。 徐韶华也是一愣,随后便听于沉安抚道: “去吧,好好考。这次社学学子出了这么一个污点,本官望你能为社学扬名!” “是!” 于沉近乎温和的话让一旁的刘吏都没忍住抽了抽嘴角,徐韶华随后向于沉行了一礼,这才退去。 而等徐韶华离开,一旁的师爷正想要说什么,于沉直接唤了一声: “来人,带走!” 于沉迎着师爷那不可置信的目光,冷声道: “那两名贼人只入狱一日便染了天花暴毙,本官自知县衙之中已有硕鼠,却不想竟是你!” “大人,我没有啊!” “你以为本官不知道你那些蝇营狗苟的勾当吗?” 随后,于沉也不再看他,而是坐回原位,开始提笔写下第一场的题目。 徐韶华跟在刘吏身后,经过搜子的检查后,便随他进了考棚。 徐韶华的考棚位次不远不近,而刘吏这一路引着他几乎穿越大半个考棚,惹的不少学子纷纷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等到了考棚处,刘吏看着徐韶华,道: “徐学子,时候正好,望你此番能取得骄绩,不负大人厚望。” “是。” 刘吏深深看了徐韶华一眼,这才转身离开,他脸黑严肃,抬眼看去,不少学子被吓得低下头去,刘吏不由撇了撇嘴。 都是读书人,那徐韶华年岁不大,倒是胆子大! 他如今才多大,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请试口义,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不过,也是县令大人怜惜他,这才允他进场一试,容他更多思考时间罢了。 刘吏刚刚离开考场,远处传来一声高呼: “时辰到,龙门落——” 随后,便见一个用寻常木料制作的简易围栏缓缓落了下来,风吹雨打之下,那红色的木栏杆已经颜淡色凋,连红色都没有那般正,有一处竟是开始摇摇欲坠起来。 可,这木栏杆一落,便是诸多学子十年寒窗苦学的总结,他们的命运在这一刻开始改变。 一声龙门,称的不是那小小栏杆,而是王权富贵的入门石。 此时,随着这么一声龙门落,瑞阳县的县试,正式开始! 瑞阳县今日县试共有一百九十二人,这会儿众人坐在简易的考棚之中。 如今正是春寒料峭之时,有人早早便围好了挡风的油布,虽然仍有一面透风,但也不至于冻僵手指,提不起笔。 也有头一次下场的学子对于考棚的恶劣环境闻所闻未,这会儿将两只手揣在衣襟里面都不敢拿出来,生怕冻僵了捏不住笔。 徐韶华虽然入场晚,但却早就得了大哥多方打听的提点,一落座便将油布摊开,将漏风的考棚围得严严实实。 今日徐韶华分到的这套桌椅品质不算差,故而徐韶华只是将考箱放置在旁边。 随后,他打开考箱的上一层,和笔墨砚台放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小小的铜炭盆。 那炭盆只有巴掌大,一旁的袋子里放着几块刚好可以放进去的木炭,但也在方才的搜身时被劈成了两半,徐韶华遂取了一块点燃。 这炭盆可不是来取暖的,徐韶华将炭盆点上,放在桌上,又取出砚台置于其上,将一旁考棚一角放着的有些结冰的冰渣取了一些,搁置在砚台之中。 随着炭盆的燃起,那冰渣渐渐融化成水,徐韶华这才捏着墨条,轻轻研磨。 只炭盆的火也是不能熄灭的,否则只怕又要凝墨成冰了。 徐韶华虽然来的最晚,可是他所为一直有条不紊,可却惹的对面的学子整个人都看傻,他下意识的张大了嘴巴,嘴里便掉出了一个冰疙瘩。 他是不敢用体温去暖的,否则若是得了风寒送了命,那才是得不偿失! 徐韶华只是冲其点了点头,等忙完一切,他暗中运转了九霄心法,坐在原地也不觉得寒冷。 半个时辰后,便有衙役举着本次县试考题的牌子缓缓走了过来,他们只停留一刻钟,若是有学子未曾将考题全部记下,那便只能是其时运不济了。 徐韶华并未动笔,只是定定的看了一炷香,这才慢悠悠的提起笔,可他一提笔,便是笔走龙蛇,一刻也不停下来。 天才科举路 第62节 他仿佛不需要思考一般,落笔即是答案,手中的笔杆轻轻摇晃,与少年额头上那缕那在晨风中轻颤的额发相和,仿佛是在奏一曲令人惊绝的华章。 最起码,徐韶华对面考棚的学子整个人都木了。 那学子并不是初次下场,可是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再短短半个时辰内被一个震惊两次。 那个他都没有想到的小炭盆就不提了,他下场这么多次,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只看一会儿题目就能这般下笔如有神的! 这莫不是考神附体吧! 徐韶华并不知道对面学子的暗中揣测,此番正场考题,他倒是答的酣畅漓淋。 考题相较于晏南省的那本科举纪要来说,难度中上,想来也是县令大人怜惜瑞阳县学子书籍匮乏的原因。 其中有默经十条,俱取自较为熟识的诗经、论语、礼记等,也是和教瑜大人在特一号学舍考校那般,取中为题,要求学子补上前后句。 这些默经的难点便在于前句,后句者,若能通背,便可以很轻易就顺下来了。 至于前句,那便要求学子对于经书不说倒背如流,却也能迅速定位该句出处,否则在默经之下,可还有经论一篇! 经论之题目,大多出自经书断句之中,若是连前面的默经都做不到,这经论自然也就更难了。 本次正场的经论题目为:哿矣富人,哀此茕独。 徐韶华看到这个题目的时候,便不由得扬了扬眉。 此句,出自诗经·小雅·正月末句,大意为富人之家多欢乐,穷人之家多孤苦。 但徐韶华虽然与县令大人满打满算只见过两面,他并不是这样自怨自艾之人。 而考题的范围只在四书五经之中,是以此句若是并不指诗经原义,那么其即使自有出处。 如若考生能分析到这一层,那么就要重新开始审视此句的出处了。 比如,孟子之书中那句孟子劝齐宣王施行仁政之时的劝诫之言: 诗云:‘哿矣富人,哀此茕独。’ 是以,此题考的不是表面上的富人与穷人的对立之言,反而是一腔怜民爱民之心。 不过,县令大人一腔怜民爱民之心,考生们却不能这般作答。县令大人为一地父母官,自有怜民爱民的本事,可作为考生呢? 徐韶华定了定神,随后开始提笔: “学生谨答,夫富人之哿,莫若天恩之赐,茕独之哀,莫若天恩不至。斯民之贫富哀乐,在乎安民之政。民之本,为田……” 徐韶华开篇先是按照惯例表达的一下对朝廷圣上的敬意,随后便急转进入正题,他引经据典,以曾经徐远志告知的地里收成、当朝赋税等为基,将其一一罗列出来,先给予肯定,又表示以本地之清贫,或可开源节流云云,皆是则可使富人穷人皆有乐可享。 如此,洋洋洒洒,近五百字,等徐韶华写完,已经是正午之时。 徐韶华并未急着交卷,而是先取出了自己放在考箱里的点心,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点心有些干,考棚里备着的清水只有角落那一碗研墨用的冰水,徐韶华并未取用,只吃的很慢,等到半个时辰后,徐韶华这才将几块点心全部吃完。 不多时,有学子陆陆续续开始交卷,徐韶华也在人群之中。 龙门每逢五十人一开,徐韶华正好在头一波之中,等他顺着人流走了出去,便看到张瑞被沉重的木枷套着脖子和手脚,这会儿已经没有力气直起腰来,整个人借着枷锁半跪半趴着。 有路过的学子看到这一幕,要么视而不见,要么狠狠的啐一口。 无他,能被这样处置的,唯有科举舞弊之徒! 若不是县令大人明察秋毫,让他们与这样的人同场科举,也不知会把谁的名次挤下去。 张瑞已经跪了大半日,他身上的衣裳单薄,发丝上还挂着不知是谁扔的臭鸡蛋滴答落下,整个人已经有些头晕目眩,可更多的,却是未来的无望。 徐韶华出来后并未离去,徐易平特意租了一日的马车在外等候,徐韶华则坐在温暖的马车里等安望飞出来。 交卷后的龙门,乃是一个时辰一开,安望飞混在第二批考生中走了出来,刚一出门,他一眼便看到了在马车旁等候的徐韶华。 “华弟!” 安望飞这声一出,不远处跪着的张瑞也猛的抬起木枷看了过来,安望飞被其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等看到了他的面容后,安望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窜了上来。 真的是他! 安望飞震惊的瞪大眼睛,看向徐韶华,徐韶华握住他的手,唇角含笑: “望飞兄,先上车再说吧。” 安望飞点了点头,连方才想要与徐韶华探讨考题的心思都没有了。 满脑子都是,华弟都猜对了! 安望飞就这样浑浑噩噩的和徐韶华一道回了学子舍,徐韶华叫来小厮送了一壶热茶,给安望飞倒了一杯: “望飞兄,回神了。” 安望飞冷不防碰到有些滚烫的杯壁,差点儿没有跳起来: “嘶!好烫!” 徐韶华抬手,用手背试了试: “正是可以入口的温度,怕是望飞兄的手太凉了。” 安望飞这会儿不光觉得自己手凉,连心也凉透了,仿佛透着风似的。 那许青云当真心狠手辣! 安望飞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华弟,那张瑞……” 徐韶华和胥吏离开的时候,队伍里黑灯瞎火的,安望飞并未注意到张瑞的身影,却没想到……那罪魁祸首竟然真的是他! “他试图将沾了松脂的小抄丢在我的身上,又在县令大人面前百般狡辩,惹的县令大人大怒,这一次怕是要在外跪足了时候。” 徐韶华大致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原是徐韶华那支击落了纸条的毛笔被兵将还回来后,徐韶华便敏锐的察觉到了上面松脂的气味。 再一联想当初安望飞所说的张瑞出身长松村的事,便知道这事只怕是其百密一疏。 张瑞住在长松村,对于松脂司空见惯,甚至对于其气味也不大敏感,这才让徐韶华抓住了他的关键弱点! 安望飞闻言,定了定神: “张瑞此计实在歹毒,幸好华弟机敏!此番,他对同窗下手,试图诬陷华弟,乃是罪有应得,县令大人处置的对!只不过……华弟你如何确定是此人?” 那天,爹带来了五个嫌疑人,华弟没用多久,便确定张瑞为下手之人,直至今日张瑞跪在外面,他仍然觉得百思不得其解。 徐韶华闻言,抿了一口茶水,笑了笑: “望飞兄可记得那日我说过,那背后之人定然不会选择教瑜大人推荐的三位廪生。” “是,那日张瑞因为迷路,误了时辰。” 安望飞点了点头,继续看着徐韶华,而徐韶华看了安望飞一眼,这才不疾不徐道: “可是,那日教瑜大人足足给了我们三个时辰,那三位廪生都住在城里,便是整个瑞阳县城走完,也不过堪堪两个时辰,他究竟是迷路,还是不愿意和三位廪生有所粘连?” 安望飞不由得陷入沉思,片刻后,他眼睛一亮: “他怕牵连自己!” 徐韶华听罢,终于笑了开来: “正是。张瑞可不知道我要选那位廪生做保,若是与我同一廪生,届时我若是有事,他也会沾染污点。” “而从张瑞一开始便用林亭之流引诱齐哥儿的法子,便可知其并不是愿意为自己招惹是非之人。 他处处小心,步步谨慎,可恰恰是因为他太过爱惜羽毛,反而露出了破绽。” 徐韶华淡淡的说着,安望飞听到这里,只觉得头脑一清,不由一拍大腿: “原来如此!我怎么没有想到?!” 徐韶华闻言不由一笑: “瞧望飞兄说的,这种事儿本不是多么重要的,何须对其上心?” “怎么就不重要了!他可是差点儿害了华弟你!” “望飞兄,害我的可不是张瑞。他不过是被人在身后推动的卒子罢了。” 徐韶华说着,缓缓起身走到窗前,顺着学子舍远远看去,可以看到那远处挤挤挨挨的考棚,再远的,便是隔壁的霖阳府了。 “害我之人,尚在远方,眼前之人,实在不足为惧。望飞兄此时便焦急起来,有些为时过早。” 午后的微风虽然还带着寒意,可是临窗的少年却毫无畏惧般,笔挺而立,恰如其下翠竹,风姿灼灼,令人向往。 安望飞闻言,喉头动了两下,端起已经有些温了的茶水,一饮而尽: “是我心急了。” 徐韶华转过身,低眉含笑: “无妨,望飞兄也是担心我罢了。” 安望飞点了点头,看着手中的茶碗,不由发起了呆。 他担心华弟,也……担心自己。 安望飞自认自己做不到许青云那般心狠手辣的,若是有朝一日,他能入仕与之对上,他实不知自己在其面前可有胜算。 而就在安望飞胡思乱想之时,他只觉得肩膀一暖,他不由得抬眸看去,眸底还有未曾收起的无错,徐韶华仔细看着,半晌这才道: “望飞兄,这是怕了?” 安望飞一时无言,他愣愣的看着徐韶华,明明是比自己还要年少的少年郎,可是他坐在那里,便如同一把刚刚开锋,泛着寒光的利剑! 他在,便无人敢摄其锋! 那样通身昂扬的锐气,是他这辈子都不会有的! 安望飞苦笑着抹了把脸: “华弟,我……我确实心有畏惧。我从未想过,竟有人会这般毒辣!华弟不过是无意遇到了那两个贼人,他便要下如此毒手吗?他人性命、前途,在他眼里又算什么?” 徐韶华亦是不由默然片刻,这才徐徐道: “正因如此,你我已无退路,若不争,他日也不过是旁人俎上鱼肉罢了。” 徐韶华定定的看着安望飞,安望飞亦是回看过去,他在华弟的眼中,看到了自己,也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须臾后,安望飞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是我糊涂了!” 天才科举路 第63节 “望飞兄!” 徐韶华连忙拦住,看着安望飞脸上的印子,皱了皱眉: “望飞兄何至于此?” “我……” 安望飞一时语塞,半晌才道: “方才,我竟是被自己的胆子迷了心智,若不是华弟,我早就被许氏一族敲骨吸髓而亡,我方才竟然蠢的要退一步!” 徐韶华一面扬声让小厮去来一块冰,一边看着安望飞懊悔的样子,缓缓道: “人之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不过皆是平常。可在我看来,知惧且畏,却依然勇往直前,才是世间至强之事。” “知惧且畏,勇往直前,世间……至强之事?” 安望飞喃喃着,忽而,他只觉得自己仿佛被雷击中一般,一双眼从原本的混沌迷茫,渐渐清亮。 “是,华弟说的对。” 安望飞看向徐韶华,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头: “华弟不知道,这一次县试是我答的最好的一次!默经十则中,虽有一两句我未曾拿捏准确,但是那道经论题,可是出自孟子之中?” 徐韶华轻轻点了点头,安望飞的声音也渐渐透出了一丝欢快: “正好我考前一日便看的是孟子,那句话一出来我就觉得熟悉的紧! 这一次县试,是我曾经那一年多在苦难中挣扎求来的学识,我……不曾对不起曾经的自己,我亦相信,我不会愧对未来的自己!” 安望飞掷地有声的说着,若是他能从旁观之,便会发现此刻的他通身也笼罩着他所羡慕的锋芒锐气。 虽然那锋芒如同刚刚破土的小芽儿,可若是假以时日,浇灌滋养,未尝不会长成参天大树。 徐韶华只是含笑看着,这一刻,他也终于觉得,原本让他觉得有些朦胧的望飞兄,在这一刻变得深刻高大起来。 二人相视一笑,还不等他们说话,小厮上前敲了敲门,徐韶华接过冰块,用帕子包着给安望飞冰敷: “望飞兄倒是对自己狠的下心。” 徐韶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关怀,安望飞却道: “我若不狠心,他日华弟只怕要给我来个更狠的,为了不让华弟动手,还是我自己来,我自己更知道轻重嘛!” 徐韶华闻言不由哑然失笑。 望飞兄想通后,整个人倒是都变得通透起来。 二人随后就着本次考题进行的讨论,而等安望飞听完了徐韶华的答案后,不由羡慕道: “华弟这经论天赋实在是让人自叹不如啊!我此番能想起孟子,乃是因为前一日看过,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华弟这么一分析,我才知道是这么个事儿。” 徐韶华闻言只道: “望飞兄言重了,主考官也是人,人便有情有欲,此番不过是我侥幸见过县令大人,这才有此分析罢了,但若得定论,还需要看县令大人如何定夺。” 随后,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安望飞说着话,不觉得脸颊冰冷,徐韶华看着他脸上的巴掌印淡了,这便停下告辞。 一夜好眠。 而另一边,于沉却是忙的连眼睛都不敢合,原本他与师爷二人同力合作,这近两百份考卷用上几个时辰也能有个结果。 可如今师爷被带了下去,于沉只能自己忙碌,一直等到深夜,他看考卷看的眼睛都木了。 所有县试题目皆是由巡抚至知府,再至县令一级一级批下来的,于沉拿到正场试题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那些默经便不说了,一个比一个偏,但学子们答不上来,只能说他们学问不扎实。 可是那道经论才是真正的麻烦事儿! 于沉看到题目的时候,便有些不喜,等到后面仔细思索,这才将其定为孟子原句,这才开始破题解题。 只不过,这么一解,于沉知道只怕这一次考生中要有不少人折戟沉沙了。 如今一百九十二份考卷已经去了三分之二,于沉猛的发现这里面最符合,最扣题的竟然是那些万金油的吹捧之句。 可是,这些县试的考卷不但要张榜公布,等到年后,还是回收礼部留档的。 他若是将这样的文章呈报上去,只怕要吃挂落了。 于沉皱着眉,那点儿子困意也被愁的尽数消散,不多时,他终于看到了一份以孟子原句切入的经论。 其行文平实,虽然还有些许生涩之感,可是相较于其他无病呻吟,或是歌功颂德的文章相比,已经胜其远矣。 随后,于沉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有了这么一份考卷,于沉打起精神,带着挖宝的态度继续往下看去。 刘吏本来在一旁守着于沉,这会儿见油灯灯光暗下去,他连忙添了灯油,屋子一下子重又亮堂起来。 可即使屋子的灯光有了这么明显的改变,于沉依旧一无所觉般,捧着一张考卷,如饥似渴的读着。 “好!好!好!如此佳作,实在可贵!” 于沉看着那考卷中引用的昔年饥荒的史料,不由得抬袖拭了拭眼角,他也是从饥荒年过来,那文中所言的天下大同的盛景,也恰恰是于沉任职至今都目标,只可惜……他此生,只怕都力所不逮。 不多时,于沉整理好情绪,取过毛笔,圈红落点,如无意外,这将是本次正场的头名。 之后的文章,于沉一一看过,但适终都觉得有些索然无味,但也强打精神仔细点评。 等到最后,将所有考卷批阅结束后,已经天光大亮,刘吏带人将糊名拆开。 而这里面,首当其冲,便是那被县令大人认为可圈可点之作! 只是,随着那个名字映入眼帘,刘吏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是他! 与此同时,徐韶华刚一起身,正要敲门去请安望飞一道去看发案,却不想他的手刚一搭上去,那门自己便开了。 “望飞兄?” 徐韶华甫一出声,里面立刻响起一阵踢里哐啷的声音,徐韶华不由皱起眉,担心道: “望飞兄!你怎么样了?” 安望飞没有回答,徐韶华只得道: “门没有锁,那我进来了?” “别!华弟别进来!” 可是,还不等安望飞说完,徐韶华已经推开了门,安望飞连忙抬袖掩面,徐韶华见状这才松了一口气: “望飞兄好好的,方才怎么不应声?” 徐韶华抬步走了进去,安望飞瓮声瓮气道: “华弟快把门关上吧!” 徐韶华反手关上了门,安望飞这才慢吞吞的放下了袖子,呐呐道: “华弟,我,我这脸……” 徐韶华抬眼看去,下一刻便不由得忍俊不禁。 无他,这会儿安望飞脸上的巴掌印虽然淡了,可是他却给自己扑了香粉,脸上青一块,白一块的。 “唔,是茉莉香粉啊,看来望飞兄喜欢茉莉的味道!” 徐韶华促狭的眨了眨眼睛,安望飞直接用袖子盖在脸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华弟且看哪里有老鼠洞能让我钻一钻吧!” 甩巴掌一时爽,消印子火葬场喽! 徐韶华忍着笑,走过去掀了安望飞的袖子,端详了一下,道: “望飞兄不若先净面,我看看如何描补。” 安望飞点了点头,将脸上被他抹了乱七八糟的香粉卸了下去。 其实,昨日徐韶华给安望飞冰敷的及时,安望飞脸上的巴掌印并不明显,只不过是他自己心里别扭,这才想要想法子将其遮住。 毕竟,谁也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犯蠢的证明吧。 随后,徐韶华从地上捡起方才被安望飞打翻的香粉盒,里面还有不少,徐韶华轻轻沾一些,在安望飞脸上较为明显的青印处盖过。 但因为安望飞方才净过面,这一次香粉又扑的薄,倒是扒脸又自然,安望飞照着铜镜瞧了瞧,这才松了一口气: “还是华弟手巧!” 徐韶华沉默了一下,没说现代那些五花八门的化妆短视频,哪怕他无心此道,但也偶尔瞥见过,方才的手法不过是他照猫画虎罢了。 “且看下次望飞兄可还如此冲动吗?” 安望飞顿时蔫了,随后,二人这才出了门,这会儿外头徐易平和安乘风都在学子舍楼下侯着,安望飞别别扭扭不愿意过去,索性抓着徐韶华的手臂: “爹,我和华弟还要探讨学问,你和易平哥坐一道吧!” 随后,安望飞便逃也似的的上了马车,徐韶华看着和徐易平面面相觑的安乘风,笑了笑: “叔父,我先和望飞兄上去了。” 安乘风心里颇为信任徐韶华,见徐韶华都这么说了,也没放在心上,反而和徐易平开始交谈起来。 而等徐韶华一上车,就看到心虚的靠在车壁上给自己顺气的安望飞,不由笑吟吟道: “没想到,望飞兄竟然还是个惧父的。” “什么嘛,要是我爹闻到我身上的香粉味儿,他得打折我的腿!娘病了他不好好陪着娘,过来凑什么热闹!” 安望飞碎碎念着,随后冲着徐韶华一抱拳: “还得多谢方才华弟江湖救急!” 不然,不管是被他爹发现他自己自打耳光,还是身上的香粉味儿,可都够他喝一壶了! 徐韶华难得看到安望飞这样轻松的模样,当下只是淡淡一笑,附和道: “好说好说!” 马车辘辘,可是等走到里考棚百米远的地方便进不去了,四人只能下了马车。 安望飞不敢往安乘风跟前凑,只得拉着徐韶华道: 天才科举路 第64节 “爹,易平哥,我和华弟去看发案!” 随后,安望飞便直接拉着徐韶华,泥鳅一样的钻入人群。 而安乘风不由得摸了摸下巴,看向了徐易平: “易平贤侄啊,你说,飞哥儿可是因为我昨日不曾前来送考,所以心里有气?” 徐易平没吱声,只觉得这位叔父话有些多,人有没有气,先哄了就是,这会儿想来想去作甚? 安望飞一气拉着徐韶华钻入人群,徐韶华暗中运转九霄身法,没让拥挤的人群挨着自己一根头发丝,反而是安望飞奔跑的太过狂野,整个人头发和衣裳都有些凌乱。 二人到的时候,正好看到胡氏兄弟正在发案台下,胡文锦一眼便看到了徐韶华: “徐韶华,你可算来了!” “今日,便是你我赌注揭晓之日!” 第42章 徐韶华听了胡文锦的话, 只是淡淡一笑,随后缓缓自人群中走了过去。 胡文锦定定的看着那缓步行来的少年,他所过之处, 路人仿佛不自觉的避让开来一般, 如若众星拱月围绕在少年身周。 一时间,所有人的面目都开始模糊,唯有少年那张眉眼如画的面容更加清晰。 胡文锦失神一瞬, 随后便冷哼一声, 徐韶华这厮着实面若好女, 他一时看差也是情有可原。 徐韶华走到胡文锦的面前, 那双桃花眼缓缓勾起: “胡同窗, 你倒是很自信。” “那是自然!此次经论题目出自孟子,你莫不是以为只有你能答出吗?” 胡文锦瞪了徐韶华一眼, 这些日子在社学他被徐韶华那家伙压了抬不起头, 故而这次正场他是小心谨慎,将所有的可能性都试了一遍,绝不可能比那徐韶华差! “是吗?但愿胡同窗可以如愿以偿。” 徐韶华这话一出,胡文锦不由得瞪圆了一双眼,攥紧了拳头: “你!” 这是明明晃晃的蔑视吧?! “徐韶华, 你就嘴硬吧!你不过是不到黄泉心不死罢了!我等你他日在我身旁鞍前马后, 铺纸磨墨!” 他不相信自己家中藏书万贯,还比不过一个小小的寒门学子!只这些日子, 他所知道的,也不过是徐韶华比寻常人多读了几本书罢了。 安望飞听了这话, 在一旁发出了一声嗤笑: “风大, 胡同窗也不怕闪了舌头?” 胡文锦闻言先是一愣,看着安望飞从齿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来: “安望飞, 枉你身为安家后人,竟愿意做旁人的马前之卒,也不知他日告祭之日,你安家可会蒙羞?” “兄长!” 胡文绣连忙拉住胡文锦,拱手道: “是我兄长失言,我替兄长赔个不是。” 安望飞这会儿也在这呛声中多了几分火气,可下一刻,徐韶华便按住安望飞的肩膀: “望飞兄,县令大人派人前来发案了。” 说话间,一声响亮的鞭炮声响起,几个一早被安排好的乐队也吹起了欢快喜庆的唢呐。 几个衙役被兵将护送着从远处而来,等到近前,他们飞快的将本次正场排名在发案台公告于众。 本次发案以团案的形式公布,也就是将考生的座号以团状的形式书写在,共计五十人。 而除这五十人外,其余学子便称其为出圈,均不得再参加之后的四场考试。 此刻,正中那鲜艳夺目的“中”字映入眼帘,只一眼便惹的不少人呼吸急促。 “头名是谁?” 众人下意识的看向那比旁人高了一字的号牌: “是九十六号学子!” “九十六号!谁是九十六号?!” 安望飞将目光看向徐韶华,他并不知道华弟的座号,可还不待徐韶华点头,一旁便有一个学子一脸激动的冲着徐韶华拱了拱手: “这位小兄弟可还记得我?你,你便是那九十六号吧?错不了,我是九十七,我的老天哎,那天看你答题我就知道你是个了不得!” 作为正场头名,只要接下来四场考试他都能稳在前十,一个县案首怕是跑不了的! 那学子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正是那日以口暖冰来磨墨的学子! “方才我在团案之中也看到了阁下的座号,这回阁下可不能再不顾惜身体了。” 徐韶华语气温和的说着,那学子也很是高兴道: “多谢小兄弟关怀!有你的启发,下次我才不干那糊涂事儿呢!” 而一旁的胡文锦难得安静下来,他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那发案台上的白纸黑字。 虽说团案有不分前后的意思,可是其自有规律,具体排名呈逆时针排列。 可是,这会儿除了那比寻常座号了一个字的九十六号外,他看了许久,才看到了自己的座号。 那五十人中,不上不下的位次,泯然众人的排名…… 尤其是方才那头名的九十六号,竟然是与自己打赌的徐韶华! 胡文锦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人当头一棒,整个人神情恍惚,木木愣愣。 他以为,是教瑜大人给了徐韶华优待,为他开过小灶的! 一旁的胡文绣的排名是本次县试第三,可是这会儿他看着意志消沉的兄长,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兄长,此番……” 胡文绣话还没有说完,胡文锦便一把推开了他: “不!我不信!我不信我比不过他!” 胡文锦双眼通红,直接冲到一旁公布考卷的告示牌处。 这道公告牌平日里大多是城里百姓寻物找活计所用,今日能够启用,乃是十年前山阴省百名学子的鲜血所换来的。 彼时,正值先帝在位之时,以稳定边疆为本,忽略内政,以致山阴省巡抚只手遮天,买卖科举名额,下辖府县畏其权势,莫敢不从。 为此,当时山阴省一支足足百人的学子队伍上京告御状,他们一路遭遇种种谋害、刺杀,等到京城之时,只余十人。 而这十人,他们身负着曾经自己的至交好友、同窗们的性命,以及那些他们知道,或不知道的学子的公平正义。 他们有悍不畏死之志。 他们怀视死如归之心。 登闻鼓敲不得,那他们便每人都在宫门口大声控诉山阴巡抚恶行,随后一头撞死在宫门口。 死谏帝王,以伸冤屈。 直到等到仅剩一人之时,先帝才终于得知此事。 他们,终于用自己的性命扣开了重重宫门。 他们,为天下学子换来了如今这考卷公示的机会。 徐韶华顺着胡文锦的身影看去,看着那块平平无奇的告示牌,心中一时百味杂陈。 胡文绣被胡文锦推的一个踉跄,差点儿摔倒在地,徐韶华回神后,一把将其扶住,胡文绣有些讶异的看了一眼徐韶华,道: “多谢徐同窗了。” 而这时,安望飞早就已经到了胡文锦的身旁,笑吟吟道: “哎呀,这正场头名的字怎么这么熟悉啊?这么好的字,怎么与我华弟写的一模一样? 我与华弟一向交好,都能被某些人当做华弟的马前卒,也不知那赌输给我华弟的下人,他日告祭先祖之时……他家先祖会不会气活了?” 胡文锦这会儿正一字一句的看着徐韶华的考卷,他的眼睛越看越红。 竟然可以这样作答? 怎么可以这样作答?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小小的县试竟有这样的人物?! 那他得名师教导多年,又算什么?! 耳旁,安望飞那轻飘飘的“他家先祖会不会被气活了”传来,胡文锦转过身,定定的看着安望飞。 “噗——” 胡文锦直接一口献血喷出,安望飞被徐韶华拉了一把,这才躲了开来,他愣愣的看着胡文锦: “气,气性这么大?” 胡文绣连忙上前去,他担忧的看着胡文锦: “兄长!” 胡文锦推开了胡文绣的手,他看向徐韶华,过了许久,他这才缓缓弯下腰去: “主,主子。” 话落,胡文锦直接晕了过去,周围人虽不知道这几位少年郎之间有什么纠葛,可却还是连忙叫人来帮忙把胡文锦抬去就医。 胡文绣也匆匆告罪离开,安望飞回过神来,抿了抿唇: “那胡文锦倒是有几分血性,我还当他要故意吐血毁约了。” “到底也是胡首辅一脉的后人。” 徐韶华淡淡的说着,随后眼中突然蕴起笑意: “还未曾恭贺望飞兄,此番正场次名的骄绩!” 天才科举路 第65节 “哪里哪里,我不过是这次正好运气好罢了!” 随后,安望飞也看着本次公布的前五十名的考卷,一字一句的看了起来。 徐韶华随意扫过,很快,他便发现了胡文锦的字迹,让人惊讶的是,胡文锦此番默经竟无一个错漏。 那么,这排名便只能是因为经论了。 徐韶华遂继续看了下去,这才终于知道胡文锦究竟输在哪里。 他,就输在自己的傲气之上。 他的破题无错,可错就错在,他通篇都在用一种高高在上的语气来作答,倒不像是学子作答,而是上峰指点江山。 也就是县令大人脾气好,这才没有给他直接打落了。 徐韶华摇了摇头,不再去看。 等到安望飞将考卷一一看过之后,这才与徐韶华一同退出了人群。 两人一出去,等着的小厮便引着二人往珍食楼走去: “小郎君,徐小郎君,郎主让人在珍食楼备了酒席,让我来请二位前去。” 安望飞闻言不由得意的扬了扬眉: “看来还是我爹了解我,知道我给我们安家争气了!我这次竟然考了正场次名哎,我回去得想想让我爹给我点什么……” 安望飞眼珠子骨碌骨碌转着,以他正场次名的本事,便是让他爹把他写在他们安家族谱头一页都使得! 安望飞一时骄傲起来,走路带风,徐韶华看着安望飞这幅模样,不由莞尔,随后这才低低道: “望飞兄,粉掉了。” 安望飞立刻脸色一变,连忙抬袖遮住: “哪里?!” 徐韶华噗嗤一笑,安望飞这才知道自己被华弟逗弄了,气呼呼的朝前走去。 小厮有些不解,可是看着徐小郎君满脸笑意,抬步跟上,他也没有多言。 主子的事儿,他操那心做什么? 而珍食楼里,安乘风正时不时的朝门口张望: “怎么还没来啊?要是那小子出圈了,我就说这宴席是为鼓励他的,要是他侥幸得中,我就说是庆贺之宴,易平侄儿你意下如何?” 徐易平幽幽的看了一眼安乘风: “叔父不是说,是要给望飞兄弟赔罪来着吗?” “啊?我是他亲爹,我给他赔罪,那小子尾巴不得敲到天上去,就……略做描补吧!” 徐易平:“……” 说话间,安望飞和徐韶华一前一后的进了门,安望飞一进门便又换了一副表情: “爹,猜猜看,你儿子我这次排名如何?” “哼,这次我可是听说了,本县有近二百名学子参加县试,你嘛……要是能在前十我就烧高香了!” 安望飞扬了扬眉: “不才,本次县试次名。” 安望飞得意洋洋的一屁股坐在安乘风身边,安乘风怜爱的看着他: “傻孩子,不用这么哄爹高兴。” 一旁的徐易平也一脸期待的看着徐韶华,徐韶华见状,微微一笑,看了安望飞一眼,但: “不才,本次县试头名。” 徐易平立刻激动的拍案而起,一错不错的盯着徐韶华: “二弟,当真吗?” “比珍珠还真!” 徐韶华笑嘻嘻的说着,徐易平直接都坐不住了,整个人在包厢里转了几个来回这才冷静下来,巴巴的看着徐韶华: “甚好,甚好!” 徐韶华闻言不由一乐,随后这才笑着道: “也算不枉费大哥这段日子的辛劳了!” “没有没有,都是二弟你聪明!以后咱们家就要靠你了!” 徐易平连连摆手,他能做什么,就是费些力气罢了,反倒是二弟,这次二百人中取中头名,真是给他老徐家长脸! 一旁的徐韶华和大哥温情脉脉,而另一边的安乘风这才后知后觉的看向喝着茶水的儿子: “不是,飞哥儿,真是次名啊?” 那不就是只比华哥儿差? 安乘风一时激动的手里的杯子都要握不住了,他老泪纵横的看着安望飞: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们飞哥儿一定行!今年清明,你给你祖父上头柱香,好好跟他说说!” 安望飞被亲爹来这么一手,还怪不自在的: “那哪能啊?爹你还在呢!” “我说行就行!行了,别说了,吃饭吃饭,爹得给你赔个罪,前个没来送你入考。” 安乘风这话一出,徐易平的眼神便飘了过来。 啧,男人! 安乘风老脸一红,看着自家宝贝儿子,跟看着什么稀罕物件儿似的。 随后,四人直接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珍食楼的美食名不虚传,让四人吃的几乎都没有时间开口交流,徐韶华吃的多,也吃的快,这才填饱了肚子,一面用帕子拭了拭唇角,一面看着安望飞脸上开始斑驳的粉迹,在安望飞看过来时,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安望飞哼了一声,转过脸去,华弟又想骗他?! 徐韶华见状,无奈一笑,等徐易平吃好了,这便冲着安乘风父子拱手告辞。 而就在徐韶华刚抬脚出门的瞬间,隐约听到门缝里传来一声疑问: “飞哥儿,你脸上这是什么?” …… 翌日,乃是初覆,今日五更时分,徐韶华和安望飞这才动身前去考棚。 昨日一下子去了四分之三的学子,今日街道上只有零星的几盏灯笼,等徐韶华和安望飞抵达试馆时,又等了一刻,这才开始贴了点名册。 而这里面,徐韶华赫然是第一名! 徐韶华和安望飞对视一眼,随后二人一前一后的朝前走去,今日的搜子颇为和善,毕竟前十名可是要在县令大人眼皮子下面作答的! 徐韶华和安望飞带来的点心并没有如昨日那般被切成小块,而是只切成四大块。 很快,徐韶华便提着考箱,根据小吏的指引来到了考棚之外最大的屋子里。 这里,早就已经设下了十套桌椅,小吏引着徐韶华在最前面坐下。 而徐韶华的正上方,便是一把红木松鹤迎春的圈椅。 很快,安望飞也走了进来,在徐韶华身后的位置坐下,之后是胡文绣…… 徐韶华看到胡文绣,不由得想起胡文锦,他昨日当街吐血,只怕这次县试要停了。 今日那声嘹亮的龙门落因为距离有些远,显得并不真切,可随着此言一出,于沉便大步走了出来,直接在徐韶华面前的椅子上落座。 “开题。” 于沉吩咐一声,立刻有衙役将今日的考题呈于十名学子面前,徐韶华依旧是抬眼看了一炷香,随后便笔落不停的开始书写起来。 除了偶尔的蘸墨停滞,少年手中的笔几乎没有停过,而于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扪心自问,便是当初他自己也做不到这少年这般地步。 况且,方才那考题他才看了多久? 这是何等变态的记忆力? 有多少学子为着考题,一刻也不敢停的记录,可他只需要一炷香,便不再去看。 于沉有些庆幸,自己与这少年并非同年,否则只怕要被其打击的写不下去了。 同在一间屋子,众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眼皮子下面,而徐韶华坐在最前面,他的作态让不少学子眼睛都要瞪圆了,可是却不敢在这时候浪费一丝一毫的时间,只得将震惊压了下去。 而徐韶华身后的胡文绣也是眼神复杂的看了徐韶华一眼,若徐同窗当真如此大才,兄长在他身边随侍,也是有益无害吧? 徐韶华并不知道众人的万般心思,今日的初覆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 难就难在今日的默经足足有二十条,二十条什么概念呢? 有些人若是动笔慢了,一刻钟只怕连考题都抄不完。 除此之外,还有默写圣谕广训。且这圣谕广训在书写是不得有疏漏多余,一字不慎便要全盘来过,需得全神贯注才可。 可是,这次考题那足足二十条的默经便足够打乱很多人的习惯,也不知还有多少人可以静心书写呢? 一时之间,有人欢喜有人愁,有动笔快者,记下题目,长舒一口气,接下来他将有一日的时间去思考了。 也有动笔慢者,在沙漏落尽前,索性学子徐韶华死死盯着考题,想要将其轧在脑中到面目狰狞不得知。 于沉抬眼看去,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有学子的心乱了。 不多时,有人掉了笔,眼神死死的盯着考卷,哪怕小吏将笔捡起来交给他,他一时都反应不过来,只呆呆的坐在那里。 小吏抬眼看去,那学子竟是只来得及记下了十三条默经题目,难怪他这般大受打击。 学子们磕磕绊绊的答着题,可今日这题目对于徐韶华来说简直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他几乎不假思索,只用了一个时辰将缓缓停笔。 这一停笔,徐韶华抬眼便对上了于沉那有些深沉的目光,随后徐韶华发现县令大人竟然对着自己眨了眨眼。 徐韶华以为自己看错了,随后抬眼看了一眼外面的呼呼吹着的寒风,缩了缩脖子。 天才科举路 第66节 他还是等到了时间再出去吧。 只不过,方才一番作答,着实耗费了徐韶华不少体力,这会儿手指已经有些微凉,是以他索性取了点心出来。 只是,这一动,他便发现县令大人的目光似乎也随着自己动了。 徐韶华抬眼看去,发现县令大人已经看向了别处,随后这才咬了一口点心。 今日试馆给配的清水,许是因为在室内的原因,并未结冰,徐韶华便取了一碗喝了一小口。 嘶,冻牙! 也不知道那日对面那学子是如何以口暖冰,吐水磨墨的。 若不是有大哥多方打听做的小炭盆,徐韶华自己只怕也要效仿那位学子了。 这科举之难,远不在明面之上,而在这细小支节之处啊。 连不必过夜的县试都有这么多的坑,也不知那九天六夜的会试,又如何得过? 徐韶华一面吃着点心,一面感叹着,今日的清水虽然有些冰凉,但是小口喝着,用体温暖热也勉强能入喉就是了。 徐韶华在那里胡思乱想,于沉看着他又吃又喝的模样,却是差点儿被他给气笑了。 他当县令这么多年,多少坐提堂号的学子那是宁愿自己饿一天,都不敢动食水,唯独这小子胆子大。 可于沉哪里知道,徐韶华此前便因为天生神力,易饿难忍,如今科举先是进场折腾,之后又耗费脑力体力答题,若是不垫吧垫吧,指不定徐韶华饿狠了都得抱着上头坐着的县太爷啃两口了。 于沉眼睁睁看着徐韶华吃好喝好,擦了手,还以为这小子要开始检查考卷,却没想到人直接盯着自己官袍下摆看了起来,看的于沉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徐韶华看了一会儿,便又看向外面的天,轻轻叹了一口气,于沉下意识的跟着看去,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这小子不会是怕人数不够,自己被放排卡着吧? 于沉如是想着,轻咳一声: “初覆提前交卷者,可直接离开试馆等待明日发案。” 于沉这话一出,众人纷纷将目光放在了徐韶华的身上,县令大人不会无的放矢,莫不是这九十六号已经答完题了? 徐韶华对于身后的诸多的目光统统忽略,等了一刻钟,这才慢吞吞的起身交卷。 而随着少年的起身,有人投来或羡或妒的目光,坐着提堂号还能头一个交卷,不知要得县令多少赏识呢! 果不其然,徐韶华刚将考卷呈了上去,于沉便语气温和道: “你倒是胆子大,我不怕本官见怪于你。” 徐韶华闻言,怔了怔,随后笑着道: “君子坦荡荡,若是县令大人见怪,此刻也不必与学生直言了。” 于沉失笑,随后看向考卷,眼中不由得滑过一抹惊喜: “也罢,你且退去吧。” 这份考卷的正确率无可指摘,可那一手字,便是连于沉看了都有些心痒痒的。 徐韶华递了号牌,从龙门而出,县试到底是三年两次的盛会,早早便有百姓等在外头。 这会儿徐韶华刚一出来,便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还未过正午,便有人出来了?!” “嘶,这位不就是昨日的九十六号学子吗?” “什么?正场头名是他,初覆他也是头一个交卷的?!” 一时间,不少人都开始偷看起来,越看越不由啧啧称奇: “这少年郎,生的好,我瑞阳县只怕都没有能比他好看的娃娃了!” “不但生的好,人家还有才学!” “不成不成,我得打听打听,这样好的少年郎可有结亲……” 人群中,有人这话一出,几个妇人对视一眼,也连忙退出人群,她们也有自己的妹妹侄女表妹,正缺一个好郎君呢! 徐韶华走出去没多远,就看到马车旁自家大哥的身影,明明让大哥自己在学子舍休息就好,可是他却生生在这里等,也不知从晨起到现在可有回去过。 “大哥,你听什么呢,这么入神?” 徐易平一看徐韶华,挠着头笑了笑: “刚刚本来想要迎一迎二弟来着,可是方才那位婶子说她家有一个妹妹,比二弟你小一岁,一个人便能织布裁衣,可是数一数二的手巧呢! 再长上两年,和二弟的年龄正相配哩,回头让娘打听打听!” 徐韶华闻言直接都懵了,指着自己: “大哥,我如今才十一岁!” 你听听你这拉红线的话,像话吗?! “这好姑娘可不好寻,咱们先寻摸着嘛!” 徐韶华一时无语,他可接受不了自己找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子当妻子。 “我才不要,大哥快走了,我都没吃饱!” 再让大哥听下去,说不定回去给娘一说,还真让娘动了给他找媳妇的心思! 徐易平眼看二弟逃也似的的跑了,不由摇了摇头,二弟这是年少不知媳妇好啊! 他现在都有些想柳娘了呢! 徐韶华可不知道自自家大哥在心里怎么想自己,走的那叫一个飞快。 而安望飞则是在一个时辰后才出来,彼时徐韶华正好叫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在马车里等着: “望飞兄,快来。” 安望飞一上马车,看到那碗热馄饨,整个人眼泪都快下来了: “饿煞我也!华弟你走后,县令大人他就一直盯着我看,我除了答卷,一动都不敢动!” 安望飞一边哭诉着,一边埋头苦吃,没有了华弟在前头挡着,他也没有华弟那敢在县令大人眼皮子下面吃东西的胆子,他这个次名恨不得原地当鹌鹑。 好容易将所有题目作答结束,安望飞一刻都不敢停便出来了,这会儿一碗热馄饨下肚,安望飞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可算活过来了!” 而一旁,于沉想着方才那落荒而逃,饿了大半日的学子,抚了抚须。 这才是正常学子的表现嘛! 可于沉又怎么知道,他以为的小少年,可是年岁尚幼,便能杀狼震贼之人? 翌日,发案台上,众人看着熟悉的九十六号又一次高出旁的座号一字,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正场头名,初覆头名,这九十六号不会要包揽之后所有的头名吧?” “那到时候我们瑞阳县岂不是要出一个实打实的县案首了?” “听说,这九十六号可是社学学子哩!这官府办学就是不一样,明年我家娃娃到了年岁,我也得让他试一试!” “今年我家娃娃没有考上,可把我亏心坏了,不行,我得回去督促他好好学,明年一定要考上社学!” …… 百姓们听了徐韶华和社学的关系后,一下子看着远处社学的方向眼睛亮了起来。 今日在这儿的多为城中百姓,手中有些余银,平日里孩子上学的束脩还是交的起的,便不曾让孩子去报名社学。 可是他们也没有想到,这次出身社学的九十六号这么猛的! 以往的县案首那都可从没有这么硬的实力,都是几场考试下来在里头均衡一下,挑一个最好的。 可,这哪里有场场头名带给人的刺激大? 看来,这官府办的社学,就是不一样。 这样的想法在在场不少人的心中浮起,而不久之后,也将通过他的口耳相传,传到他们的亲戚邻里的耳中。 社学壮大,教化百姓,乃是一桩大好事! 不提其他百姓的津津乐道,这会儿发案台下拼了命的挤进来一个人,他面色苍白无比,这会儿却愣愣的看着那九十六号四个字出了神。 来人正是胡文锦,如若说正场徐韶华能得头名是巧合,那现下这又算什么? 胡文锦的面色变得更白了,可是这一次他一改此前的冲动,只是让马煜扶着自己,缓缓走到告示牌处,认认真真的看了起来。 他前日才吐了血,所以昨日考试时,双手无力,题目也只抄了十一道题目,这会儿已在倒数挂着。 可是,胡文锦仰起头,看着徐韶华那张被圈红落点的考卷,一字一句的看着,从字迹到内容,他竟无一可比。 “文锦……” 马煜有些担心的看着胡文锦,他知道自己的好友素来心气高,他这会儿撑着过来看排名和考卷,怕不是要气出个好歹来。 胡文锦却喃喃道: “父亲总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今日才知这是金玉良言啊!” 随后,胡文锦便挣开马煜的搀扶,马煜想要追去,胡文绣缓缓走过来: “煜兄,让兄长去吧。” 而另一边,徐韶华和安望飞也正从人群中退去,安望飞这一次虽然不是次名,可也得了个第三,看着却是与胡文绣不相上下。 “这一次初覆竟是默经占比居多,倒是又让我占便宜了。” 那些被他豁出命求来的知识,他这辈子怎敢忘记? “望飞兄此言便有失偏颇了,怎么会是望飞兄占便宜?学识是望飞兄自己拥有的,又不是谁能替望飞兄的,实力就是实力,它只属于自己。” “嗐,我这不是谦虚嘛!” 安望飞笑嘻嘻的说着,那一日的一巴掌,倒是真的将他骨子里的彷徨胆怯给打碎了。 二人正说笑着,便看到两人来时的马车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竟是胡文锦,我听说他那日请了大夫,大夫说他怒火攻心,失了精血,要好好养着,偏他昨日还去了初覆,真是不要命了! 只是不知他这会儿在咱们的马车旁想要做什么?莫不是想要碰瓷华弟你吧?” 安望飞揶揄的看向徐韶华,徐韶华只斜了他一眼: 天才科举路 第67节 “且去看看吧。” 徐韶华与安望飞走了过去,胡文锦原本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直到自己面前出现了熟悉的鞋履,他才猛的抬头。 “胡同窗在此处作甚?” 徐韶华口吻淡淡,胡文锦欲言又止,他赌输了,徐韶华竟然没有鄙夷讽刺他吗? 胡文锦有些茫然,他抿了抿唇,只觉得两张唇仿佛是被浆糊糊住一般,怎么也张不开口。 徐韶华见他迟迟不语,只淡淡道: “若是无事,还请让开。” 胡文锦没让,反而看着徐韶华: “你,忘了你我的赌约了吗?” 徐韶华闻言扬了扬眉: “怎么,你这是要正式认我为主了?” 胡文锦那般高傲,他可知他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说起这件事意味着什么? 胡文锦嘴唇哆嗦了两下,随后,他缓缓的弯下了腰: “文锦,请主子上车。” 胡文锦竟是要以自己为马凳,让徐韶华踏着他登上马车! 安望飞这会儿整个人都傻了,他不由得撞了撞徐韶华的肩膀: “华弟,他疯了还是我眼花了?” 那还是那个恨不得鼻孔看天的胡文锦吗? 徐韶华没有动,他只是静静的看着胡文锦,片刻后,将他扶了起来: “同窗戏言,胡同窗何必当真?” 胡文锦闻言一僵,随后口中弥漫起苦涩,若是他胜,他可不会将起当做戏言,定是要好好折辱徐韶华的。 可,他却没有想到,他这位徐同窗净如此大度。 “我……” 胡文锦抿了抿唇,低低道: “我是真心实意要奉你为主的,你不必如此。” 徐韶华听了这话,只是拍了拍胡文锦的肩膀: “可是,我并不缺奴仆。奴仆俯拾可得,胡同窗也不想与之相比吧?” “那……” 胡文锦茫然的看着徐韶华,徐韶华却只是淡淡一笑: “胡同窗可以想想做其他的。” 随后,徐韶华使了一个巧劲,让他离开马车前,与安望飞上了马车。 安望飞不由奇怪的看向徐韶华: “华弟,那胡文锦甘愿认你为主,你何不出口恶气?” 徐韶华轻轻摇头: “望飞兄,便是胡同窗愿意,胡氏一族可愿他们的血脉以一寻常人为主? 当初胡首辅虽然被末帝清算,可是他在位期间,焉知没有至交传代至今? 一个许青云已经够了,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招惹麻烦?更何况……胡同窗并非全无可取之处。” 安望飞闻言,脸一下子皱在了一起,逗的徐韶华哈哈大笑。 车帘翻卷,胡文锦早就被远远的丢在了车后。 等胡文绣等人上前的时候,胡文锦整个人还呆呆的站在原地。 “兄长,你还好吗?” 胡文绣有些担心的看着胡文锦,方才他从未想过会低头的兄长,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弓腰屈膝! 虽然,过后徐同窗并未接受,可是看着兄长这幅模样,胡文绣心中刺痛。 “文绣。” 胡文锦缓缓抬起头,看着胡文绣: “我决定了,我要追随他。” “什么?!” 胡文绣变了面色,他们胡氏一族重入朝堂,可是要开辟属于他们的一片天地的! 兄长这是开什么玩笑?! 第43章 “兄长, 此事只怕要请父亲定夺。” 胡文绣只震惊了一下,便冷静下来。 胡文锦却轻轻摇了摇头: “胡氏嫡子追随旁人,需要父亲同意, 可是胡文锦不需要。” “什么?兄长这话是什么意思?” 胡文绣难得有些茫然的看着兄长, 胡文锦以拳抵唇,咳嗽两声,这才道: “文绣, 你忘了父亲的话吗?如今大周正值启盛之年, 人才辈出……” “兄长, 这人才又焉知不是你我?他日我胡氏定要占的一席之地, 你何必要追随一个不知未来如何的寒门学子?” 胡文绣缓缓走上前来, 语重心长道。 胡文锦闻言,抿了抿唇, 语气坚定道: “不, 我就要他。” 胡文锦说着,看了胡文绣一眼: “文绣,你我一母同胞,没有我,还有你撑着胡氏的门楣。待县试结束, 我会以我个人的名义追随他。” 胡文绣怎么也没有想到, 胡文锦竟然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不由拧紧眉头: “兄长, 值得吗?” “当初……曾祖父虽有为天下读书人开辟新天地之功,可他被清算之时, 有何人助他? 父亲此番让你我出来, 与人广结善缘,便是因此。而, 徐同窗他,教会我英雄不论出处,是我此前太过狭隘了。” 胡文锦如是说着,不知是否是生病的缘故,原本的浮躁之气已经尽数散去。 胡文绣听到这里,也知道自己规劝不得,当下只是扶起胡文锦的胳膊: “我先扶兄长回去休息。” 等二人抵达学子舍后,兄弟二人各自沉默,直到魏子峰送来了汤药: “文锦,该喝药了。” 胡文绣正准备劝说,却发现今日的胡文锦竟一改昨日的冲动烦躁,反而直接将那药端过来,一口气喝下,冲着胡文绣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 “这次初覆,我的排名太低了,明日却不能如此了。” 胡文锦眼中闪过一抹坚定,而胡文绣看到胡文锦终于愿意喝药。心里一松,也不想去管兄长如何做想了。 只要他能好好活着就行了,没有谁比他知道一副健康的躯体有多么重要。 与此同时,三楼上,安望飞嗅着那丝苦涩的中药味儿,摇了摇头: “胡文锦那日吐血后连药都不愿意喝,华弟说他有用处,莫不是他日能沤了做花肥的用处?” 安望飞没忍住吐槽着,徐韶华闻言却不由一笑: “倒是难得看到望飞兄这么讨厌一个人。” “我也是没想到华弟你这么好性儿,竟然就那么放过了胡文锦!” 安望飞想起胡文锦那些话,就气的想要揍他一顿,徐韶华却不紧不慢的喝着茶水: “难道,望飞兄想要我与许青云一般,旁人随意冒犯我,我便要杀之后快?那与许青云又何异?” 倘若,自己今日能轻而易举被仇恨蒙蔽了双眼,那即便他日报仇之后,也终将成为了和仇人一样的人。 徐韶华说完,放下茶碗,正了面色: “况且,望飞兄,许青云可以随意对我动手,但对于胡同窗却是要忌惮一二。” “难道你没有发现,此次初覆,只有县令大人一人在场,你不觉得……少了一人吗?” 安望飞闻言微微一愣,随后反应过来: “华弟莫不是说……县衙师爷?” “那日,我被张瑞诬陷之时,师爷尚且随侍左右,今日初覆连那位刘吏都守在门口,师爷又能去哪儿?” 安望飞听到这里,一时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徐韶华这才缓缓道: “只怕是他那日急着给我定罪,被县令大人发现了端倪,让人抓了起来。 毕竟,咱们这位县令大人可不是那等昏聩之人,那两个贼人在牢中一日丧命,还用的是让他们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留不下来的法子……” “县衙里,能做到此事的人本就少之又少,县令大人只怕早有怀疑!” 安望飞接了上去,但随后他又拧着眉道: “可是,许青云总不至于将此事也要迁怒在华弟身上吧?” 徐韶华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安望飞一眼,安望飞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华弟不过是遇到了那两个与许氏有关的贼人,许青云尚且要断他青云之路,何况现在他损失了一个在县衙里说得上话的师爷? 天才科举路 第68节 “所以,胡文锦就相当于……华弟的护身符?” 徐韶华微微一笑: “做护身符,总是需要人家心甘情愿的好。” 而徐韶华没有说的是,他确实是个没有依仗的小可怜,可若是他日许青云不幸对胡氏子弟下手,那…… 徐韶华浅笑盈盈,眸底一抹微光稍纵即逝。 明日便是再覆,徐韶华和安望飞看了一会儿书,便早早睡下,准备闭目养神了。 等到第二日出门的时候,徐韶华让徐易平今日不必相送,只带着安望飞一道出门。 却不想,二人刚下了楼,正好与胡氏兄弟一行人撞上,只不过看着一旁马煜搓着手的动作他们只怕在这里等候许久了。 胡文锦一看到徐韶华,便直接大方拱手一礼: “徐同窗,安同窗,晨安。” 只不过,许是失了精血的原因,胡文锦这声音有些虚弱,胡文绣也连忙行礼。 他兄长都要追随人家了,他还有什么矫情的? 徐韶华闻言是回了一礼,安望飞慢了一瞬,有些不情不愿的随意一拱手。 “两位胡同窗晨安,不若一道走吧。” 徐韶华提着灯笼,侧身示意,这会儿天蒙蒙亮,少年的眉眼并不清晰,可是胡文锦便是想到正场发案那日,少年那眉眼如画的模样,与他此刻在晨风中静立的模样结合,可谓惊才风逸,轩然霞举。 “好!” 胡文锦立刻应了一声,胡文绣看着兄长那副不值钱的模样,叹了口气,走上前去: “多谢徐同窗。” 胡文绣并未说谢什么,徐韶华也只是轻轻颔首。 魏子峰与马煜也忙跟了上去,于是队伍一下子扩充到了六人,六人都不言不语,也就是这会儿还有不少百姓并未起身,否则看到这幅模样,只怕要以为是无常巡街了。 今日六人都默契的没有乘坐马车,胡文锦看到徐韶华手中的考箱,本来想要接过,徐韶华只是挑眉一笑: “只怕胡同窗拿不起。” “不过是一个小小考箱罢了!” 胡文锦说着便要接过,徐韶华也顺势放了下来,胡文锦提了一下,考箱纹丝未动,反而是他整个人涨红的脸,喘了两口粗气。 徐韶华笑着摇了摇头,这考箱的用料都是实打实的,只自重便有一钧(三十斤),更不必提里面的笔墨砚台、点心之类的东西了。 若是胡文锦身体无恙时,提着走一段倒也无妨,可是他现在病殃殃的,连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胡文锦一时看着徐韶华的眼神都不可置信起来,他明明看徐同窗提着是轻飘飘的! 徐韶华笑了笑,随后轻松的提起了考箱: “走吧。” 胡文锦面红耳赤,低着头跟了上去,身后的马煜和魏子峰对视一眼,心中也有了计较。 与此同时,角落之中的一辆马车似是已经等候多时,只是在他即将要冲出来的时候,看着这支六人队伍,犹豫了一下,放下了手中的锥子,慢悠悠的从六人身旁而过。 大人说是马车来着,这六个普普通通的学子就且放了他们吧。 徐韶华看着那辆马车从自己身旁擦肩而过,他定定的看着其远去,缓缓收回了目光。 霖阳府和泰安府比邻而居,两日时间,也足够许青云知道此地情况了吧。 不过,徐韶华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约莫走了两刻钟,六人终于看到了试馆的大门,今日他们的时间拿捏的不错,刚到门口点名册便直接公布了。 徐韶华作为头名,他理了理衣服,便与胡文锦等人告别: “诸位,我先行一步。” “等等。徐同窗,这次再覆我定让你看到我真正的实力!” 胡文锦顿了顿,补充道: “我知道我正场输给了你,这一次我不是想与比,只想让你莫要觉得我无能。” 徐韶华闻言,回眸一笑: “那我,静候胡同窗佳音。” 随后,徐韶华这才抬步走了进去,胡文绣和安望飞也纷纷跟了上去。 今日还是熟悉的位置,徐韶华一进去便盯着那松鹤迎春的图案出神,等到那声龙门落响起时,徐韶华这才回了神。 随后,于沉自门口缓缓走了离开,在徐韶华面前落座,将那松鹤迎春的图案挡的严严实实。 等禀生们一一确定好考生的面容后,本次再覆正式开始。 于沉声音低沉,下令道: “开题。” 衙役们将早就准备好的题板呈了上来,不知为何,今日的天色亮的晚了一些,屋内有些发暗。 “再点几盏灯。” 于沉这话一出,学子们,尤其是后排的学子对于沉心里那叫一个感恩戴德。 前排也就罢了,他们这些后排的,若是灯光昏暗,看不清前面的字,也看不清自己写的字,那可如何是好? 若是他们因为这样的原因,丢了名次,那才是天下第一冤! 幸好得县令大人体恤,随后学子们抱着感恩之心,开始认真抄录考题起来。 今日的题目出乎意料的只有三题,让昨日因为抄写慢儿降低了排名的学子那叫一个喜极而泣。 然而,等他们看到内容之后,整个人直接傻了眼。 徐韶华今日依旧只看了一炷香,只是等看完所有考题之时,他饶有兴致的摩挲了一下笔杆。 无他,这次的考题之中竟然有一题是类似于鸡兔同笼的题目,这种题目除了科举新兴时有过,之后数百年间的科举里确实销声匿迹了。 可是,这对徐韶华来说与送分题何异?! 这道题目看的不少考生那是两眼懵逼,而徐韶华只是停顿了一下,便开始埋头苦写起来。 于沉在上面看的分明,那少年眼中可不是被难住愁苦,反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叹息。 他叹什么? 叹题目太简单了吗? 于沉不由沉默,遂偏头看了一眼,这也不是他能片刻之下解出来的题目。 而徐韶华身后的学子们个个都没有忍住面上的幽怨,盯着县令大人看了起来。 片刻后,于沉终于顶不住学子们的满眼幽怨,轻咳一声,众学子连忙开始认真抄题答题起来。 见状,于沉捋了捋胡须,心中也不由得叹息一声,这样的题目乃是巡抚大人一级一级传下来的,而巡抚大人对圣上忠心耿耿,也不知可是圣上…… 于沉适时的打住了自己的猜测,他这个县令已经连坐八年了,从他被先帝安排至此处开始,他便知道,他能期待的唯有他日圣上大权在握之时,也是他……回京之日。 今日再覆的题目稍有变动,除了那道鸡兔同笼的数理题外,另有两题,分别为经论和诗赋。 经论的题目为慎独,徐韶华略略联想了一下,便想到了大学中的“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此篇通篇都是对于修习好的品德的规劝,是以其论题清晰明白,并与其他深意,显然是因为那道数理题降了难度。 而同样的题目,徐韶华在那本科举纪要中遇到过至少三道,也与教瑜大人口述过数篇经论,是以这会儿徐韶华那是下笔如有神,连头都不抬一下。 然而,大多学子只看着前面的数理题便抓耳挠腮起来,哪怕后面的题目比上一场降低了难度,他们也是一时难以平心静气。 至于最后的诗赋,便更加简单到了仿佛凑数的程度,只让考生以琼花为题。 如今才将将开春,学子们对于琼花之美还不曾忘却,再加上此前对于这样熟识之物的诗赋,谁都会提前斟酌好几首,已备不时之需。 是以,今日徐韶华答完题目后,竟然比昨日还要提早了一刻! 于沉看着,都没忍住,抽了抽嘴角。 今日这小子知道提前交卷可以直接出去,只怕又要搞其他考生的心态了! 可让于沉没有想到的是,徐韶华答完之后,又双开始取出点心,磨磨蹭蹭的吃了起来。 这一用,就是一个时辰。 于沉知道自己今日投在这小子身上的目光实在太多了,可是他没想到这小子脸皮这般之厚。 吃饱喝好后,他,还不走! 屋内并未点炭盆,只比外面的考棚能遮蔽些寒风罢了,而徐韶华吃完了点心后,索性直接将双手笼在袖子里,静静的等着。 于沉不得不再一次提醒道: “今日再覆与昨日初覆的规矩等同,提前交卷者可先行离开试馆。” 于沉这话一出,学子们纷纷抬头,不由而同的看向徐韶华的背景,希望他今日做个人吧。 而徐韶华也是端坐如钟,看样子是没有起来的打算了。 时间悄然而逝,于沉没有想到,徐韶华这小子竟然真的耗到了再覆结束,这才慢悠悠的交了考卷。 而等徐韶华交卷后,胡文绣和安望飞也跟着交了卷,忙追着徐韶华的身影而去。 但等他们出了门,却发现徐韶华正在外面等着,安望飞慢下脚步: “华弟,我瞧着你今日早早便不动笔了,怎么不先交卷?”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可不想做那被摧毁的秀木。” 徐韶华慢吞吞的说着,安望飞闻言却是一愣,华弟素日也不是张狂性子,今日突然说起这话不知是何意思? 而不远处,胡氏兄弟结伴而来,胡文锦今日脸上多了几分笑容,想是再覆答的不错。 只不过,这次他这笑容里没了曾经倨傲得意,让人并不讨厌。 “徐同窗,安同窗。” 胡文锦笑着打了招呼,对于安望飞也仿佛没有丝毫芥蒂,仿佛忘记了他们双方曾互相问候祖先过。 徐韶华点了点头: 天才科举路 第69节 “胡同窗今日答的不错?” 胡文锦重重的点了点头,一脸笑意的看向胡文绣: “父亲说我喜看闲书,你瞧今日可不就用上了?那道数理题虽然难度较高,可是我此前曾经看到过,多想想也就有结果了。” 胡文锦没有说的是,这道数理这次能答出来的,十有八九只有自己一人! 不过,这次胡文锦学乖了,事情没有尘埃落定,他必不会张扬。 说话间,马煜和魏子峰也走了出来,众人相互问了一下情况,便准备先回学子舍了。 许是因为这次答的不错,胡文锦心中有了底气,这才敢上前与徐韶华攀谈。 而二人好巧不巧,聊的正是正场的经论。 胡文绣在旁边都有些没眼看了,兄长这是傻了吗?也不怕徐同窗讥讽于他? 可徐韶华却并未因旧事介怀,反而与胡文锦分析起他名次不佳的原因。 胡文锦自认为自己那篇经论也算得上引经据典,哪怕后来看到了安望飞和胡文绣的答卷,他也不至于落入二十名开外。 徐韶华闻言只是微微一笑: “可胡同窗许是忘了,你我如今不过是一介布衣,对县令大人只能进言而非放言高论。” 胡文锦闻言,愣了愣,随后便见少年抬头看向前方: “欲让人信,当先重人。” 胡文锦并非蠢顿之人,听到这里,他已然知道自己失利之处,一时沉默。 这会儿天色黯淡下来,六人也不多耽搁,他们今日坐了一日,只想早早回去休息。 而就在六人托着疲惫的身躯行路的时候,小巷里的一辆马车早早便蛰伏在了阴影之中。 随着六人的脚步声渐渐靠近,那车夫直接在马臀上狠狠的刺了一下,随后驾着疼疯了马,恶狠狠的冲了出去。 他爹就是因为那姓徐的小子这才丢了差事,进了大牢,他就是豁出命来,也定要其付出代价! 六人本在路上晃悠着走着,时不时说两句话,可是随着一声马匹的嘶鸣声响起,直接一辆马车正急速冲了过来! 后面的胡文绣、马煜和魏子峰三人倒是好躲开,可是被胡文锦和安望飞夹在中间的徐韶华三人正正好迎着那辆疯狂疾驰的马车。 “华弟!” 安望飞还来不及反应,便被徐韶华一脚踹到一旁的桌子后,而胡文锦整个人都傻了一般的站在原地。 徐韶华抓着他的手臂,及喝一声: “走!” 胡文锦冷不丁撞在一旁的墙,可下一刻他却眼睁睁的看着那辆马车疯了是的朝徐韶华而去! “不要!徐同窗!” 说时迟,那时快,徐韶华直接将路边茶楼的旗杆拔了出来,直接以飞剑的形式,飞射而出! 少年身姿笔挺,站在那里便犹如一把出鞘的利剑,而随着他长臂狠狠甩出的旗杆竟是直接扎进了那夯土数层的官道之上! 下一刻,那辆疯驰的马车在压过那旗杆之时,车轮竟是直接转了反向,以一种难以想象的角度与徐韶华擦肩而过,直接撞在了不远处的古树之上。 当场,马死人亡! 众人面面相觑,惊魂未定却发现徐韶华竟是直接抬步走了过去,安望飞忙道: “华弟,血刺呼啦的,别看了。” “望飞兄,你去报官,就说有人意图谋害县试学子。” 徐韶华却早就已经走了过去,这会儿他看着马匹的尸体,头也不抬道。 “什么?这不是意外吗?” 安望飞傻了,徐韶华蹲身下去,招了招手: “望飞兄,你且看着马臀之上。” 安望飞提灯看了过去,不由惊了一下: “嘶,这么深的血洞!” 随后,徐韶华又走到方才摔死的车夫处,将他的掌心掰开,抿了抿唇: “果然如此,马皮柔韧,若要刺出那么深的血洞,需大力刺下,那么器具便少不得要在掌心留下印子……” 徐韶华看着那车夫左手掌心的六角花印,斟酌道: “我曾见我家大嫂做针线活时用过的针锥,其尾端便有这样的花型……” 马煜在远处走来,将一把带血的锥子拿了出来: “找到了,是此物吧?想来方才是在撞击之下甩出去的。” “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能让此人下此狠手?” 魏子峰缓缓的说着,而一旁的胡文绣与胡文锦相扶着过来,一照面,胡文锦便不由抓住徐韶华的手,死活不撒手: “徐同窗救命之恩,我胡文锦没齿难忘!” 而更让胡文锦动容的点在于,方才徐同窗硬是为了留住他要写字的右手,这才耽搁了时间,只能停留在原地。 徐韶华摆了摆手,虽说他是要让胡文锦当护身符,可是这护身符若是直接报废,焉知胡氏一族会不会将这份仇恨也记自己一分? “不必言谢。” 徐韶华这会儿有些脱力,安望飞又不再,他考箱里的点心也吃完了,他也无意在陌生人面前露出弱点,故而只站在原地等候。 却不想,一刻后,徐易平赶着马车寻了出来: “二弟?你们怎么……死,死人!!!” 徐韶华看到徐易平的那一刻,面上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大哥。” 下一刻,徐韶华便直接栽了下去,徐易平连忙将他抱住,胡文绣上前道: “徐郎君,徐同窗方才救下了我等,惊险万分,只怕身体有些吃不消。安同窗已经前去报官,这里有我们在,你便先带徐同窗回去休息吧。” “这……” 徐易平看着徐韶华苍白的面色,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 随后,徐易平抱着徐韶华上了马车,胡文锦愣愣的看着这一幕,回想着少年方才在昏暗灯光下,都无法掩饰的苍白面色。 他该是言笑晏晏,眸光潋滟,生机勃勃的模样啊! 胡文锦目送马车离去,随后这才和胡文绣对视一眼: “文绣,只怕这次是冲着你我二人来的。” “如此胆大妄为,我胡氏一族与其不共戴天!我这就去信告知父亲!” 胡文绣怎么也忘不了方才兄长差一点儿在自己面前被撞飞的一幕! 他定要幕后之人,付出代价! 不多时,安望飞带着衙役赶了过来,并将徐韶华的猜想告知他们,衙役顿时面色一整,将众人的话记了下来。 当街行凶,还被受害人抓到证据的凶手,他还是头一次见。 只不过,如今正是县试的节骨眼,县令大人还不能出来处理,衙役将这事告知众人,众人表示理解。 只是,等转身后,胡文绣看了一眼魏子峰,魏子峰便从队伍中悄然离去。 今日这一次下考之路着实惊险刺激,险象环生,但好在大家都是全须全尾。 学子舍里传来阵阵中药味儿,胡文锦等回去后,非要亲眼看着徐韶华把药喝了这才离去。 不过,在安望飞看来,若不是易平哥在床边坐着,胡文锦都想要自己上手喂药了。 而等胡文锦离开没多久,徐韶华这才醒了过来,一睁眼就是: “大哥,我饿。” 安望飞早就知道二弟的习惯,立马先端来了一碗粥: “先用粥垫一垫,二哥给你端鸡蛋羹来。” 等徐易平离开后,安望飞倚着床柱,笑吟吟道: “华弟方才睡着,可不知道那胡文锦看着你的眼睛都恨不得要黏在你身上了。 这一次的救命之恩,他怕是得记一辈子了!不过方才华弟那风姿,实在是一绝!” 徐韶华一边喝着粥,一边道: “那这风姿,他日让望飞兄体验体验?” “呃……” 安望飞闭上了嘴巴,然后看着他家华弟在易平哥的投喂下,吃了一碗粥,两碗蛋羹,三屉包子并一大袋炸糖果子。 “我的乖乖,我算是知道方才华弟你怎么把那旗杆扎那么深了!四个衙役大哥都拔不出来,最后只能用锯子锯断了。” 徐韶华斜了安望飞一眼,这才道: “明日得给那位店家些银钱,赔偿他那旗杆的费用。” “这事儿我叮嘱小厮了,华弟不用放在心上,倒是华弟你……” 安望飞看着徐韶华那被包成粽子的右手: “后日还有一场连覆,华弟这样可要如何去考?” 安望飞叹了一口气,徐韶华终于反应过来,然后开始拆自己右手的白布。 安望飞连忙阻拦: “华弟不可啊,不然……” 安望飞话还没有说完,徐韶华就已经拆完了,而安望飞看着徐韶华掌侧那被木签划出的头发丝细的伤口,闭上了嘴巴。 这伤势,迟点包扎都要痊愈了呢! 天才科举路 第70节 “大哥他有些担心我。” 徐韶华解释了一下,安望飞点了点头,看出来了,不过,易平哥他只怕不是“有些”担心华弟。 二人嬉笑一道后,这才终于准备说起正事,徐韶华轻轻点了点桌面: “望飞兄,方才那马车之事,你如何看?” 安望飞想起方才衙役中有人似乎认识那车夫,随后便将自己这一发现说了出来。 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 “是师爷。” “看来,又是许青云做的好事儿了。” 安望飞挠了挠头,有些烦躁道。 而徐韶华得到这一结论后,却镇定下来: “经此一事,他会老实一段时间了。” 胡氏一族虽然被末帝一撸到底,人丁凋零,可当初胡家也曾鼎盛过,可不是靠着姻亲手段爬上去的许青云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 “说起来,也幸好今日我们与胡文锦他们结伴出行,否则若是同乘马车,只怕要两败俱伤了。” 那马疯的厉害,撞在古树上顷刻便毙命了,若是与同样的马车两两相撞……那后果不堪设想! 安望飞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看向徐韶华: “华弟,莫不是你一早便……” “可能是我比较怕死吧。” 徐韶华端起茶水抿了一口,随后这才不紧不慢道: “初覆之时,我没有看到那师爷时,我便隐有猜测,没想到,许青云倒是与我不谋而合了。” 徐韶华最后一句带着些许讥讽,而安望飞闻言也是道: “他生性睚眦必报,我安家不曾招惹他,只是身怀先帝玉佩便得他百般算计,也不知此人究竟是如何考取的功名!” 安望飞愤愤的说着,那些能让许青云考取功名的主考官,只怕是眼睛都被浆糊糊住了吧! 徐韶华听了安望飞的话,顿了顿,片刻后,这才缓缓坐直了身子。 “是啊,他究竟如何取得的功名?” 徐韶华喃喃着,安望飞一时没有听清: “华弟,你在说什么?” “望飞兄,你说山阴巡抚真的是山阴科举舞弊大案的幕后主使吗?” 此案太过惨烈,可学子们却全都受益于此,故而县试前的学子都会知道这个案子。 这会儿,安望飞听了徐韶华这话,却是难得的愣住了: “可是,这是先帝他……” 安望飞险险止住话头。 徐韶华见状,也不再多说: “好了,我这会儿吃饱喝足了,已无大碍,望飞兄也休息吧,明日我们还要去看发案。” “好。” 一夜无梦。 等到次日,徐韶华刚一起身,就看到了在楼梯口犹豫徘徊的胡文锦。 “胡同窗,有什么话不妨过来说罢?” 胡文锦冷不丁被徐韶华发现,差点儿摔了下去,他连忙扶住扶手,冲着徐韶华拱了拱手: “我来,是想请徐同窗一道去看发案的。” 徐韶华今日状态不错,面若敷粉,唇红齿白,迎着晨光看过来的时候,让胡文锦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天宫玉子。 “也可。” 徐韶华微微颔首,随后敲了敲安望飞的门,带着他一道出了门。 胡文锦看到二人亲近的模样,忍不住道: “徐同窗与安同窗倒是关系亲近,与兄弟无异。” 徐韶华和安望飞对视一眼,笑着道: “胡同窗说得对,我二人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 胡文锦闻言,跟了上去,道: “那昨日之事后,我与徐同窗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吧?” 还不等徐韶华说话,安望飞终于忍不住道: “华弟好心救你一次,你莫不是忘了你前面怎么说华弟的,也好意思说什么过命的交情!” 胡文锦闻言,面色涨红,他看了徐韶华一眼道: “我言语有失是事实,若是徐同窗想要打我几巴掌出出气也使得,可是昨日徐同窗救我也是事实,二者岂能一概而论?” “好了,你们两位便别争了,昨日之事只是一个意外罢了,胡同窗不必放在心上,现在我们还是先去看发案吧。 昨日听胡同窗提起,想是此番再覆能有骄绩,我亦想看看。” 胡文锦听了徐韶华这话,面颊微红: “不敢与徐同窗相提并论,只不过侥幸看过些数理书罢了。” 徐韶华笑而不语,只是看着胡文锦,突然想起那被自己丢在记忆旮旯角落的穿书记忆。 若是他不曾记错,那本书还曾有一位和男主一争相位的户部尚书——胡尚书。 只是,那书中所写的老奸巨猾,奸诈无比,精通数理的胡尚书,会是眼前人吗? 不过,那本书里,泰安府直到小侄儿二起时才在小侄儿的进言中有了社学,小侄儿前期与那位胡尚书没有任何交集也是情有可原。 不过,这都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儿了,徐韶华的将这个猜想丢到了脑后,朝着发案台而去。 纵使本次再覆只有五十名学子比过,可却随着县城一场一场的结束,围观百姓越来越多起来。 这一次,若不是徐韶华一边拉一个,再用上他滑如泥鳅的身法,只怕还真要挤不进来。 “听住在我家的学子半夜哭,这次的考题可不是一般的难,连数理都出来了,也不知道这次九十六号能不能再创辉煌!” “这数理和科举本就搭不上边,只怕九十六号也要马失前蹄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要是大家都不会,那九十六号不是有可能连胜了?” 众人一时默然,下一刻,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唢呐声响起,发案即将开始—— 第44章 衙役们在众人的期待与紧张中, 动作娴熟的在发案台上贴上本次再覆的排名。 而等衙役们刚从发案台撤离,众人都纷纷伸长了脖子去看,下一刻, 众人哗然: “我的乖乖!怎么又是九十六号?!” “只差一场连覆, 九十六号可就要是场场头名的案首!” “谁说不是呢!只不过,这一次难道我瑞阳县的学子中当真没有一位解出来那数理题?” 众人一面说着,一面走向告示牌, 只是等他们看到头名考卷之时, 人都傻了。 “九十六号竟然也通数理!” “岂止是通数理, 他的方法前无古人, 后无来者, 只怕是颇为精通!” 众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而方才得了再覆次名的胡文锦看到这考卷的时候, 也不由惊讶了一下, 但随后心中竟是升起一丝敬佩,以及淡淡的自豪! 这就是他胡文锦要追随的人! 而一旁的胡文绣倒是头一次震惊的看向了徐韶华,他兄长对于数理题有所了解,乃是他胡家藏书丰富的缘故。 可是,这位徐同窗他出身布衣, 又是如何习得这等数理之法? 莫不是这世间当真有目之所至, 无所不知的天才不成? 胡文绣深深的看了徐韶华一眼,准备决定将告知父亲兄长要追随一个布衣学子的书信悄悄润色一二。 这一次, 由于胡文锦的异军突起,胡文绣位居第三, 安望飞这一次成绩平平, 落入第五。 而第四名则被另一个社学学子拿下,那学子的诗赋更为精巧, 安望飞倒是心服口服,只是少不得决定等县试结束让这厮请一顿炸糖果子吃。 至此,本次县试的前几名全都被社学的学子包揽,一时间,社学一下子炙手可热起来。 而作为众人讨论中心的徐韶华在看了名次之后,便悄悄的退出了人群,这一次他可不想再遇上九十七号,被他当场叫破身份,届时只怕少不得麻烦。 徐韶华随后上了附近的一个茶楼,在二楼寻了一个靠窗的地方,慢悠悠的喝茶等着安望飞他们。 只是,等徐韶华一壶茶喝完了,安望飞和胡文锦两人这才边说边走的退了出来,二人今日也是难得和谐了起来。 “望飞兄,胡同窗,这里——” 徐韶华招了招手,安望飞和胡文锦抬头看去,安望飞不由笑着对胡文锦道: “看看,还得是华弟悠闲。” “徐同窗悠闲也是应该的,我若是头名……我比徐同窗得张扬百倍。” 胡文锦这话一出,与安望飞对视一眼,二人倒是头一次不掺恶意的笑了笑。 等二人上了楼,徐韶华让小二重新上了茶水点心,这才笑着道: “看来,方才看卷之时,望飞兄和胡同窗倒是受益匪浅啊。” 徐韶华冲着安望飞挤了挤眼,安望飞轻咳一声: “咳,胡同窗确实并非全无可取之处,最起码,数理之道,我不如他。” 天才科举路 第71节 安望飞很坦诚的说着,只是他今日与胡文锦修好,三分真心,其他七分不过是为着昨日华弟那番话罢了。 只要许青云在一日,胡文锦日后只怕要与他和华弟常相见了,他若再跟斗鸡一般对待胡文锦,长此以往只怕也要让华弟为难。 正好,今日那道数理题只有华弟和胡文锦答了出来,他索性以此为契机和胡文锦修好。 胡文锦闻言,对于安望飞前半句话并未介怀,反而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能帮到安同窗就好,不过,曾经我自认为数理之道,我颇有天分,可是今日看到徐同窗的答卷,我这才知道我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 胡文锦说完,又一脸期待的看着徐韶华: “徐同窗,此前我于数理之上,只能以看书聊以慰藉,待县试后,你可愿意教教我?” “自无不可,不过,胡同窗也要先做好学问才是。” 徐韶华冲着胡文锦眨了眨眼,胡文锦想起自己这次县试种种失利之处,面上一红: “徐同窗放心吧,我还要一路追随你呢!” 徐韶华还不曾如何,安望飞听了这话,懵了一下: “追随?” “对,就像马煜和魏子峰那样。马家和魏家都是当初追随我曾祖父的,后来我胡家一朝败落,马家和魏家一直对我父亲百般照看。 这次县试,马煜和魏子峰也是马魏两家派来给我和文绣他日入仕做副手的。” 胡文锦简单的解释了一下,随后他看向徐韶华: “不过,我已经决定追随徐同窗了,他们都去跟文绣就好了。只是,还望徐同窗莫要嫌弃……” 胡文锦知道徐韶华能听懂自己的话,随后,他起身撩起衣摆,单膝跪地,垂首道: “胡氏文锦,愿此生追随主上!” 安望飞愣住,徐韶华看了一眼胡文锦,单手托起胡文锦,胡文锦想要继续下拜却不能,登时回想起昨夜那入地三分的旗杆,当下也不再坚持。 只是,等胡文锦直起身子后,看向一旁的安望飞眼中闪过了一丝羡慕: 若是他有安同窗这么好的运气就好了。 他与主上乃是生死之交,如今又是兄弟相称,不知道祖上积了多少大德! 而徐韶华等胡文锦起身后,这才笑着道: “胡同窗的心意我都明白,且坐着说话吧。” “是。” 胡文锦坐在一旁,开口道: “本想以这次再覆做投名状,也好让主上能看到我一二本领,却没有想到……” 胡文锦红着脸,庆幸自己昨日没有张扬,否则怕又要在主上面前丢人了。 徐韶华微微一笑: “我省得,胡同窗作为本次再覆除我以外答出那道数理题之人,也是厉害的。” “当真?!” 胡文锦激动的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仿佛一只叼着骨头的幼犬,徐韶华眼中的笑意真切了几分。 “比珍珠还真。” 胡文锦随后低下头笑了起来,缓缓道: “数理……在我父亲看来,不过是些奇技淫巧之物罢了,就连文绣也不赞同我修习,今日能从主上口中听到夸赞,是我此生头一遭。” “胡同窗此言差异,数之一道,遍布生活各处,因为常见才被人忽略,胡同窗能发现并钻研其中奥妙,才是心细如发之人。” 徐韶华这话一出,胡文锦猛的抬起头,可袖中的手却不由自主的握紧: “主上此言何解?” 徐韶华笑了笑,抬手随意一指: “胡同窗且看这座茶楼,它拔地而起之时,土地所占之大,最基本的可是需要以数衡量?” 徐韶华随后又抬眼看向窗外不远处的琳琅街市: “目之所及,坐贾行商之人,谋生得利之法,亦是需要以数衡量,更不必提河坝搭建、城墙修筑之大事,如此看来,数理何其重要?” 说起正事,徐韶华的表情也变得正经起来,他的语气轻而缓,可是其渗透力却仿佛可以击穿胡文锦的灵魂,他呆坐在原地。 曾经,他虽然对于数理之题颇有兴趣,可是在父亲的打压,弟弟的不赞同下,他只得偷偷修习。 甚至连他自己都觉得此技上不得台面,若非本次再覆,他更是耻于与人谈及。 可是,方才主上的一句话,将他那些妄念中的挣扎都变得正常起来,甚至……他之所为正常的不能再正常。 胡文锦怔怔出神,随后缓缓落下一滴泪水。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对得起曾经那个借着月光,偷看数理之书被罚跪祠堂的自己了。 若不是真心喜欢,又怎会时隔多年,还对其记忆尤深? 安望飞回过神来,看着胡文锦落泪的模样,心中也是百味杂陈。 他所知道的胡文锦,曾目下无尘,昂首矫视。 哪怕当日输了赌约,哪怕在众目睽睽认人为主,也不曾落下一滴泪来。 就像……曾经那个被人百般欺辱,也不愿意在加害者面前垂泪的自己一般。 可是,这一刻,安望飞又是那样的理解他的落泪。 大多人这一生,皆是碌碌无为,不知前路,不知归处,浑浑噩噩度日罢了。 而他们,幸运的有了一盏明灯,在他们的前方,持久稳定的散发着光亮。 安望飞深深的看了一眼徐韶华,随后端起茶水,一口饮尽,倒似饮酒那般豪迈。 徐韶华看了一发呆,一喝茶似喝酒的两人,不由得摇了摇头,拿起一块点心慢悠悠的吃了起来。 等到徐韶华吃完了一块点心,胡文锦这才堪堪回神: “文锦今日,可算明白何为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了!主上,我……” 徐韶华抬了抬手: “方才还未来得及说,胡同窗你我同窗之谊,不必将那些称呼挂在嘴边。” “可是……” “就像马同窗和魏同窗不也如此吗?” 胡文锦闭上了嘴巴,心道: ‘那哪里能一样,马魏两家之所以一直不离不弃,除了先祖遗训外,只怕也是想要看他们胡氏子弟有朝一日可能重振先祖之威。’ 他可是实心实意的! 徐韶华笑着看着胡文锦的眼睛: “胡同窗,言语有虚,真心似金,我这个人不喜欢纸上谈兵,真情假意,不过日久见人心罢了。” “好,我知道了,徐、徐同窗。” 胡文锦认真的说着,随后三人用了一盘点心,喝了些茶水这才离开。 而等三人到了学子舍时,原本因为小恙并未前去看发案的胡文绣正满面沉凝的在门口等着,魏子峰在旁边搀扶着胡文绣,等看到三人后,胡文绣连自己的名次都未问及,直接道: “兄长,徐同窗,安同窗,昨日的事有消息了。” 三人对视一眼,徐韶华开口道: “上楼说罢。” 一行人并未在二楼,二楼还有其他学子,人多眼杂,故而他们去了三楼那间徐韶华的房间。 胡文锦此前只来过一次三楼,还是当初看学子舍时来的,可是这会儿他看着这间不管是位置,还是布局都称得上最好的屋子,没忍住看了安望飞一眼。 安同窗他爹真的是亲爹吗? 莫不是,其才是徐同窗的亲爹? 胡文锦一看过去安望飞便感受到了,对于胡文锦那眼神中的意思,他只是抽了抽嘴角。 他应该庆幸,这三楼只住了他和华弟、宥齐侄儿三人,否则他怕是要被人日日用这样的眼神看着。 不过,他心甘情愿。 安望飞如是想着,看着徐韶华的眼神里满含柔和,胡文锦不由得捏了捏自己袖子之下的手掌。 啧,得瑟什么? 只是,这学子舍能建起来想必费了不少心思,而安同窗能说服他父亲将最好的屋子留给徐同窗,未尝又不是一种本事呢? 随后,六人坐定,胡文绣轻咳两下,看向魏子峰: “你来说。” 魏子峰随后接过话头,目光扫视了一圈众人,这才道: “昨日的疯马车之事,经过我与煜兄的连夜调查,已经有了眉目。煜兄的外祖家有钱庄的产业,恰好瑞阳县也有一家。 昨夜,我二人连夜去查了那车夫近日的可有钱庄进账,却不曾想到,还真有线索。” 马煜随后缓缓开口: “普通百姓寻常不与钱庄打交道,那日徐同窗所言车夫故意刺马撞人之事,让我也心有疑惑。 故而我和子锋连夜去了一趟义庄,而那里的看守正想要扒了那车夫的衣服去卖,我二人这才知道那车夫的里衣乃是价值不菲的雪绫!” 别看雪绫名字平平无奇,可哪怕是普通的官家小姐都舍不得用起做一身完整的里衣! “而那车夫,经我和子锋打听,这才知道其不过是县衙一个师爷的独子罢了,他何德何能穿得起雪绫做的里衣? 就这样,我二人便决定先在钱庄察看一二这父子在钱庄可有银钱关系,没想到……他们在十年前便在钱庄取过一笔价值百两的银子,此后十年,年年皆有。” 马煜说到这里,皱了皱眉,不用说,这师爷能被人许以重金,只怕是早就被人买通了。 “不知马同窗可知这笔银子来路如何?” 徐韶华出声问道,马煜点了点头,又叹了一口气: 天才科举路 第72节 “知道是知道,只不过,那银票的存入地乃是晏南怀安府,此去调查只怕要费一番波折。” 这话一出,徐韶华和安望飞的目光短暂的接触了一下,随后这才分开。 这怀安府,正是许青云之妻的母族! 胡文绣本半靠着魏子峰,听到这里也坐直了身子,语气中难得透出几分锋芒: “不过,那师爷之子好端端的要当街行凶,我猜测定是有我胡氏一族的仇敌意图暗中阻挠我与兄长科举。 他要斗,便大大方方来,可其却行这等阴司手段,那就莫怪遭此反噬了!此事,我胡氏一族绝不会轻纵!” 胡文锦虽然被县试压下了傲气,可事关自己性命,这会儿面前也浮起一抹冷色: “也难为那人能在十年前便埋下这条线了!” 徐韶华和安望飞并未开口,纵使许青云此次是冲着徐韶华来的,可是胡家可不管他是冲着谁。 他差一点儿伤了胡氏兄弟,这是事实! 随后,六人又就昨日马车之事的枝叶末节末节重新复盘了一下,这才各自散去。 胡文锦回来后,胡文绣便扶上了他的手臂,这会儿倒不似方才锋芒毕露,而是笑吟吟道: “什么?这一次兄长竟是次名?那我可要好好给父亲去信夸一夸兄长了。” “昨日兄长真是吓煞我也,要是兄长一会儿好好喝药,我便不告诉父亲那惊险的场面如何?” “……” 兄弟二人的声音消失在楼梯口,安望飞这才看向徐韶华: “华弟,你说他们能查到许青云的身上吗?” “那是胡家要考虑的事。不过,许青云若是知道有人查他的妻族,表情一定很有趣。”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许青云倒是和张瑞同样的喜欢借刀杀人,不沾血腥。 可,这也让他们同样犹如惊弓之鸟,稍稍风吹草动,便会让他们惊慌失措。 便如同那日的张瑞,他出身长松村,若是不露怯,也可周旋一二,可在别人身后藏久了,突然显露人前,惊惶也是常理。 二人正说着话,忽而只觉得天色一暗,只听: “轰隆——” 随着一阵雷鸣,狂风大作,不多时便落下了一场暴雨。 安望飞看着窗外的大暴雨,连忙去关上窗户: “都已经立春了,怎就起这么大一场雨?” “总是雨水,有道是春雨贵如油,对于寻常百姓也是欢喜的。” 徐韶华话音刚落,便外头传来一阵门响,徐易平倚着栏杆,伸手接雨: “好雨!好雨啊!” 徐韶华不由莞尔,安望飞打开门,看着外头的徐易平连忙劝道: “易平哥,往后站站,仔细染了风寒!” 徐易平笑着回头,摆了摆手: “望飞兄弟,你就放心吧!我这身子骨,还没有那么弱!” 徐韶华随后也缓步走了出去,凭栏远望,下面行人顶着暴雨,来去匆匆,面色懊恼。 唯有卖伞的商贩这会儿乐的合不拢嘴,正兴致勃勃的数着铜板。 耳边是暴雨哗啦啦的声音,徐韶华本是缓缓勾起了唇角,但不多时,他看着试馆的方向,唇瓣抿起: “下雨天,有人欢喜,有人忧。” 安望飞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徐韶华的身旁,他没有去倚着栏杆,而是静静的看着这雨幕,听了徐韶华这话,不由道: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嘛!” 徐韶华回眸看了安望飞一眼,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可是,对于某些人来说,是性命之忧。” 随后,徐韶华叫住差点儿就想要去雨中撒欢的徐易平: “大哥,我这里有一事欲请大哥助我。” 徐易平本来正高兴的接着雨水,听了徐韶华的话,直接扬了那雨珠: “二弟,你说!” “我要大哥帮我带一个人过来。” 随后,徐韶华回到房间叮嘱了徐易平几句,等徐易平离开后,安望飞这才没忍住道: “华弟,那张瑞人面兽心,你寻他作甚?!” “望飞兄,你可知今日是县试第几日?” “第七日?” 徐韶华点了点头,轻轻道: “那日县令大人罚张瑞跪在试馆外五日,虽是惩罚,可却未尝不曾保住他一条性命。 而今日……暴雨倾盆,是最好的掩盖所有不轨之心的日子,只希望大哥还来得及。” “华弟你救他作甚!” 安望飞一想起华弟差点儿被张瑞害的无缘科举,便恨不得将其骨头咬碎了与血吞。 “我若不救他,他便要被许青云所杀,那么此前许青云指使让人断我科举之路的龌龊之举便无人可知。 反之,我若救了张瑞,张瑞此生无缘科举,又跪坏了双腿,已是惩罚,最重要的是……他日后头顶时时都要悬着许青云的剑,日日惶惶不可终日,这惩罚可比他被人杀了有趣的多。” 徐韶华说着,看着外头下的越来越大的雨,波澜不兴道: “最重要的是,县令大人能对师爷动手,只怕心里也颇为介怀那两个贼人在县衙突然暴毙吧。 那师爷之子能破釜沉舟来杀我,只怕那师爷在县衙也已经……张瑞,便是本次之事唯一的证人。 而且,我怀疑张瑞知道的只怕不止是眼下的一点点。” 张瑞与曾经的许青云何其相似? 就连这一次科举,那早就买通的师爷未尝不会替张瑞仿照当初的许青云再行替考之事。 徐韶华唇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他虽未与许青云见面,可只凭这几次交手,他便知道其为人品性。 雨渐大,这一下,便是一夜,等过了三更这才停了下来。 徐韶华听着雨声,倒是睡的沉稳。 只是等到第二日,徐韶华等人刚一下楼,便看到那泥泞不堪的官道,上面泥沙遍布,有行人踩过去,足足有一寸深的印子。 “几位郎君,这里是咱们备好的屐鞋,您且先换上,等上了马车再换上常鞋吧。” 天不亮,小厮便已经在外头候着,见几人面露难色,连忙说着。 小厮这话一出,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只不过徐韶华昨日请徐易平去张瑞了,今日倒是未来得及租马车。 “徐同窗,安同窗,我们一道走吧。” 胡文锦招呼了一声,这样的路也着实不好走,徐韶华便拱手应下,六人踩着屐鞋走过,留下一串屐齿印。 等走到不远处的马车旁,再上车安顿好已经是一刻钟后,泥泞的屐鞋被悬在马车外,随着马车的颠簸摇晃。 刚下过雨的路面,泥泞难行,两刻钟后,众人这才抵达了试馆外。 而等徐韶华等人下了马车后,不远处的一众学子正扶着墙壁用木枝将鞋底厚厚的泥土刮下来。 也有穿着屐鞋一路走过来的学子,这会儿已经冻的打了几个哆嗦。 一场大雨,让这最后一场连覆有多了些不确定的因素。 许是才下过雨的缘故,这会儿天还是暗沉沉的,时不时有风吹来,见点名册都不大能看清楚。 于是,刘吏索性直接唱名入内,徐韶华打头进去,等经过一系列的搜身检查后,徐韶华坐在桌前不由得裹紧了衣裳。 前两日天晴之时,温度倒也时宜,中午还有一段暖和的时候,可是今日正是雨晴的头一日,越发的冷了。 徐韶华等十人在堂中,虽然觉得气温冷,倒也可以忍受,而那些在考棚的学子却是要忍受这迎面而来的寒风,还要在寒气逼人的考棚里提笔作答,更是艰难。 徐韶华缓缓运转九霄心法,让自己的身体暖和起来,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天渐渐亮了起来,外头远远传来了一声“龙门落”。 下一刻,于沉便抬脚走了进来,今日他多披了一件斗篷,只是等入内后,他便直接卸了下来。 于沉如今身为主考,并不知道外面那些是是非非,这会儿倒是安坐着直接开题。 徐韶华抬头看去,一边看,一边轻轻摩挲着笔杆。 无他,这次连覆依旧是三道题,一题是昨日的鸡兔同笼的变形题,一题……竟然是等差数列求和的题目,至于最后一题,亦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经论罢了。 看出前两题又是数理题时,徐韶华尚且还能镇定,而他身后的胡文锦整个人直接两眼放光,于沉还是头一次看到有和徐韶华一样劲头的学子,不由抚了抚须。 连覆的成绩其实对于大多数正场前列的学子来说,并不重要,只要之后三场考试的排名不是一落千长,主考官大都会按照原本的名次略有变动。 只不过,这一次县试连续两场数理题搞的学子们都要崩溃了,再加上其中还有胡文锦这么一匹黑马,少不得要大动一次了。 徐韶华倒是不如胡文锦激动,这会儿只埋头写着,这数理之题,可比一些经论诗赋要好答的多。 这一次,徐韶华又双叒比上一场提前了一刻钟答完,于沉坐在上面看着,整个人都木了。 但即使如此,他还是在心里安慰自己,这小子答完早也不顶用,他还得陪自己一起坐在这儿! 可是,这一次徐韶华又不按常理出牌,落笔之后,没多久便直接站了起来: “大人,学生请交卷。” 于沉:“……” 这小子一定是来跟自己作对的! 于沉接过徐韶华的考卷,已经不想说话了,只点了点头: “可。” 随后,徐韶华收拾好东西,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走了出去。 天才科举路 第73节 胡文锦看着徐韶华的背影也是干劲十足,没想到徐同窗连这样的数理题都会,待县试结束,他定要与他好好讨教一番! 而一旁的安望飞昨日正好与胡文锦仔细的讨论过鸡兔同笼的题目,二人还就着徐韶华的考卷进行分析,这次安望飞答的倒也不错。 只是,之后的其他学子这会儿都是两脸懵逼,拼命的回想起昨日看过的头名考卷,想要试试自己能否得到一点儿灵感。 然而,文数有鸿沟,让他们这些对数理一窍不懂的人来看,就是给他们一字一句的教着,那也得往复数次,哪有这种一个接一个,还都不一样的数理题? 于沉看着学子们垂头丧气的模样,不由得摇了摇头,数理题目放在后两场本就只是一个试水罢了。 等到后期排名之时,只要考生前两场答的还不错,基本都能取得好的成绩。 但,若是后两场除了数理之后的经论、诗赋题也都敷衍了事,便要被降排名。 不过,今次的案首,如今已然决出。 于沉回想起那少年这几日让自己无声却情绪起伏着,不由得露出一抹微不可查的笑容。 那日他于社学门口看到那少年之时,便知他不凡,却不曾想到,他不过用了短短数月,便在自己眼皮子下面证实了这一点。 徐韶华并不知道县令大人在心里如何想自己,今日他并未在试馆久留,也是因为心中担心大哥。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大哥也不曾回来,比起张瑞,他更担心大哥为了帮自己,有个万一。 而等徐韶华回到学子舍的时候,徐易平却是早早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等徐韶华敲门之时,徐易平表情难看的开了门。 “大哥这是怎么了?” 徐韶华看到大哥回来,这会儿松了一口气,而徐易平低着头,小声道: “二弟,那个张瑞吧,我是给你带回来了,只不过……他有点儿不太好。” 徐韶华不解,随后跟着徐易平走了进去,等看到张瑞的时候,徐韶华看着他脖颈的青黑,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是被大哥救下的?” 徐易平点了点头,组织了一下语言,这才开口道。 原是那雨起之时,徐韶华请徐易平将张瑞带来学子舍,却不想徐易平刚到张瑞家中,叩了几次门都不得应答。 可是问了邻里之后,都说张瑞是被人抬回来的,大雨能又能去哪儿? 随后,徐易平直接破门而入,院子里,张瑞的寡母正倒在一片血泊之中,眼睛死死的看着儿子的房子,手里端着一个空碗,地上是洒落的蛋羹,红红黄黄的模样让徐易平差点儿没吐出来。 正好那屋子里传来异响,徐易平也是胆子大,竟然直接走了进入,随后便看到一个遮着半张脸的人正在用绳子死死的勒着张瑞。 那人身量不高,看到身材高大的徐易平,心中便生了怯意,正好张瑞松了气力,那人立刻跳窗跑了。 徐易平本以为张瑞已经丧命,正要上去为他合住双眼,却不想一只手直接抓住了他的衣摆: “诈尸了!” 徐易平一个激动,直接随手抄起一个枕头,便把张瑞砸晕了过去。 徐韶华:“……” “那张瑞的寡母如何?” 徐易平轻轻摇了摇头: “我进去的时候已经不成了。昨日我让长松村的村长报了官,今日城门开了我便带张瑞进城求医。” 徐易平并不知道张瑞曾经对自家二弟做过的事儿,否则看到那贼人只怕还问他一句吃没吃饭。 这会儿,徐易平低着头,沮丧道: “二弟好容易交代我一件事,竟然被我给办砸了。我真的是无用啊!” 徐易平气的拍大腿,徐韶华闻言却拍了拍徐易平的手臂: “大哥说什么呢?大哥那般勇猛,吓退了敌人,还及时带着张瑞前来求医,更是镇定从容。 我道齐哥儿怎么那般胆大心细,镇定自若,原来是因为骨子里和大哥学的!” 徐韶华要是想要哄人,那绝对给人哄的服服帖帖,这会儿徐易平听了徐韶华这话,一下子支楞起来,若是他头上长了耳朵,这会儿定是立得倍儿直! “嘿嘿,我就喜欢听二弟你说话!哎,不对啊,这会儿这么要,二弟你就交卷了吗?” “嗯,答完就交了。昨夜里没见大哥回来,我在考场也坐不住。” “哎呀!二弟你有啥不放心的?你大哥我这一石多的身板,来个瘦弱的我能给他压趴下!” 徐韶华不由噗嗤一笑,徐易平挠了挠头,不知道二弟笑什么,只不过想起方才二弟担心自己便早早交卷的话,他心里又甜又担心。 生怕是自己让二弟提前交卷,耽搁了成绩。 徐韶华听了徐易平的顾虑,却摇了摇头: “这次后两场都有数理题,只怕这两场的考试排名只是参考,之后还是以正场排名为主的,大哥不必担心。” 徐易平迷迷瞪瞪,只知道二弟让自己不必担心,而就在二人说着话的时候,床上躺着的人发出了一声轻之又轻的呻吟。 徐易平立刻走过去,而等张瑞醒过来后,看到的便是昨日自己救命恩人的那张脸。 “恩,恩人?” 张瑞嗓子疼的厉害,可还是挣扎准备起身。 徐韶华端了一杯水走了过去,张瑞直接栽了过去: “徐,徐,你,你……” 张瑞字不成句,看着徐韶华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徐易平闻言看了一眼张瑞,呐呐道: “徐徐?叫的这么亲近,难怪二弟你让我大下雨的去找人呢。” 徐易平这话一出,张瑞直接愣住,他以为是徐韶华想要来羞辱自己,却没想到他竟然是为了救自己吗? 徐韶华只将那杯水递给徐易平: “大哥,让他先喝杯水,话都说不利索。” 徐易平点了点头,提着张瑞的咯吱窝让人靠在床上,然后把水递给他。 张瑞喝了两口,便急急问道: “我,我,娘……” 徐易平低着头,带着歉意道: “对不住了,小兄弟,我去晚了,你娘她……” 张瑞手中的茶碗陡然松手,随后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哭声,可他又实在发不出旁的声音,整个人憋的脸红脖子粗,徐韶华一把接住茶碗,放了回去。 “啧,真吵。” 徐韶华这话一出,张瑞直接噤声,徐易平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总觉得哪里不对。 “大哥,你先去看看药,我有事与他说。” 徐韶华这话一出,徐易平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而后,徐韶华抬步过去,静静的看着张瑞: “别装了。” 第45章 张瑞听了徐韶华的话, 愣愣的抬起头: “徐,徐同窗,我, 我听, 听不懂……” 张瑞忍着喉间剧痛,努力想要解释着什么,他缩在床角, 仿佛徐韶华是什么洪水猛兽, 配上他这几日跪出来的形销骨立, 看上去好不可怜。 徐韶华闻言, 只是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他一番, 这才玩味道: “是吗?方才你端着杯子的时候,乃是四指并拢, 掌心向内之状。而等到你听到你母亲不再了后, 你却还来得及变换手势,让洒落的水不会打湿自己…… 你若是孝子,只方才你那出戏,只怕令堂在天之灵看到,都要不得安生了。” 徐韶华这话一出, 张瑞的瞳孔狠狠一缩, 心里却对于徐韶华的话直接拉起了警报,整个人只一副痛彻心扉的模样, 呆呆的坐着。 但徐韶华并不等他继续演戏,反而直接道: “我观昨日大雨倾盆, 想来是个杀人灭迹的好日子, 却不想,你背后之人似乎也和我一个想法。” 张瑞听到这里, 表情微微一变,只是抓了抓被子,这才艰难道: “是,是我糊涂……” 张瑞这话,便是想要否定徐韶华那背后之人了,徐韶华听了张瑞的回答,只是笑了笑。 “是吗?时至今日,张同窗还要替他遮掩吗?哦,他只不过是杀了你早就视为累赘的寡母,相反,因着此事,你还握了他一个把柄。 你如今死里逃生,用寡母换了一个他日青云直上的垫脚石,只怕心中早就欢喜不已吧?” 张瑞嘴唇颤了颤,不语,而徐韶华也并没有等他的回答,只是笑着看着他,但眼中没有丝毫笑着: “不过,我想着,除此之外,你那寡母之死,只怕还有别的用处吧?” “比如,栽、赃、嫁、祸。” 徐韶华一字一顿的说着,张瑞猛的抬起头来,不可置信的看着徐韶华,他虽然未言明,可却已经证明了徐韶华的猜测。 下一刻,张瑞哑着声音: “你,你,你……你究竟,究竟如何知道?” “这很难猜吗?” 徐韶华看着张瑞淡淡道: “我不光知道你想要用你那寡母之死栽赃嫁祸,我还知道,你要用她,栽赃嫁祸的人是谁?” “此番县试前来陪同我的是我大哥,若我不曾猜错,你要嫁祸之人,便是我爹吧。” 徐韶华在张瑞大惊失色的目光中,语气冰冷道: “毕竟,我与张同窗结仇乃是人尽皆知之事,即便我侥幸入考,可若是我爹惹上人命官司,无论成绩如何,县令大人也不能取中不是吗?” 张瑞整个人近乎瘫软在床上,那原本抓着被子的手失了力,直接栽了下去,他死死的盯着徐韶华,喘着粗气,脑子却在此刻发出阵阵翁鸣尖叫—— 他知道了! 天才科举路 第74节 他都知道了!!! 张瑞害怕的往角落缩了缩,这一次他脸上的惊慌畏惧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演出来。 若不是这件事是自己一手谋划出来,张瑞几乎要以为是旁人走漏了风声。 可是,此事天知地知,他知大人知,徐韶华如何能知?! 端看他句句猜测,步步实情,张瑞终于压制不住自己心里的恐惧。 多智近妖! 多智近妖!!! 他就是妖孽!!! 张瑞脑中飞快的思索着怎么应付徐韶华,过了这一关,大人自会给他重谋出路! 可是面前的徐韶华又实在可怖,一时间,张瑞整个人的表情也失去了控制,变得狰狞起来。 “张同窗此时在想什么?是想……如何向你那位主子表忠心吗?” 徐韶华唇角微勾,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水,那是放在一旁的红泥小炉上煮沸的茶水,水流涓涓,张瑞的面皮没忍住抽搐了一下。 方才,他便是因一杯水露了破绽! 徐韶华倒好了水,却并未急着喝,只是垂眸轻语: “可是,张同窗你是我兄长从贼人手下救下之人呐,你说说,他日你那主子要如何想你? 不对,若是你那主子乃是大度之人,张同窗尚且还有利可图,可是,他是吗?” 徐韶华这话一出,张瑞的呼吸一滞,眼珠子动了动。 是啊,大人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更不是什么大度能容之人。 此番他被人救下前,是真真正正感受到了死亡的味道,大人,怕是真的想要杀了他! 张瑞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只觉得背脊窜上一股寒意,若是细细感知,只怕里衣早就已经湿透了。 “我……” 张瑞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又住了口。 大人不是什么宽宏大度之人,那徐韶华便是吗? 这会儿,张瑞仿佛走在了万米高空的铁索之上,身旁狂风呼啸而过,让他摇摇欲坠,是前也不得,退也不得,生怕一不小心便粉身碎骨,整个人煎熬的咬着嘴唇,消了声。 徐韶华冷眼看着,只是轻飘飘的添了最后一把火: “我什么?张同窗是打量着那背后之人会来救你吗?你可知道,再覆那日下考之时,我已经遇到了一次死劫。 行凶者,是县衙师爷之子,那师爷那日句句为你遮掩,他是谁的人你应该知道。 初覆那日我便不曾看到他,待到再覆……你猜他儿子为何会当街行凶?” 徐韶华随后,缓缓看向张瑞,少年眸光似雪,让人看一眼便觉得从头凉到了脚底。 他儿子之所以行凶,只怕是……那师爷也已经遇害! 张瑞心乱如麻,一会儿是自己被勒得差点儿断气的一幕,一会儿又是徐韶华方才那句话。 不多时,张瑞便已经气喘如牛,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盯着徐韶华: “你,你说这些,究竟,究竟想做,什么?” 张瑞说的艰难无比,徐韶华闻言却只是微微一笑: “我要你,向县令大人如实交代。” “这,这不,可能!” 张瑞不假思索的拒绝了,他若是反水,人绝不会饶了他! 徐韶华闻言也只是淡漠的看了他一眼: “那我便只能请我大哥送你回去了。只不过,昨日我大哥救下你之时,贵村村长亲自得见,那栽赃之举自然不攻而破。 可你不但被我所救,还得了医治,好端端的回到家中……啧,他日一个废了腿的人,便是横尸家中,只怕也无人问津吧?” “我,我……” 张瑞心里煎熬急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做,整个人都快要疯魔了,他死死盯着徐韶华: “你,你便有法子,帮我?!” “以你的性子,与其通信难道会不留任何证据吗?” “可我,还要死。” 张瑞低着头,忍不住啜泣着,徐韶华只冷冷的看着: “你不该死吗?与人合谋,害死亲娘,我大哥说,你母亲临死前还一直盯着你的屋子合不上眼,手里还端着为你准备的蛋羹。 她不过一个寻常妇人,有的也只是普普通通的绣技,却供养你读书,你应该知道一碗蛋羹在村子里意味着什么。 当日,你犯下大错,所有人都对你避之不及之时,是你的母亲没有放弃你,她生你养你护你,你又回报了她什么?” 徐韶华一步一步的走过来,手里端着茶碗,那杯中水汽氤氲,待徐韶华在张瑞面前站定,他一翻手,那碗热茶直接落在了张瑞的手上。 下一刻,张瑞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 比方才情真意切百倍。 “你该为她好好哭一场。” 徐韶华语气冷静平淡,张瑞眼中含泪,却不敢有丝毫反驳,脑中也随着徐韶华方才的话,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当初他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 那时,他还没有遇到大人的人。 那时,他还是个只要学到一个字便会开心的孩子。 是什么时候,他变了呢? 是从他开始接过那些金银,开始为许家子弟科举构陷对手开始吧。 那一笔笔丰厚的报酬,那许诺的平步青云之路,每一样都在诱惑着他,动摇他的心智。 张瑞面色苍白,他看着头顶的帐子,又轻,又艰难道: “徐,徐同窗,我,我能不死吗?” “你母亲当日也不想死吧?只不过,端看你想如何去死。” 是时时惊慌畏惧,不知何日死去,还是轰轰烈烈,揭露真相而死。 若是平常,张瑞绝对不会去选,可到了近日徐韶华已经一步一步将他的退路堵死。 他不惜用娘亲性命做的报复之局被他轻而易举道破,他冥思苦想的脱身被徐韶华三言两语吓住。 张瑞突然有所预感,他怕是必死无疑。 只是,这么死去真的好不值当啊。 张瑞双眼无神,可徐韶华却不准备等他彻底想明白,直接厉声喝道: “如今能让你在此思索片刻,已经是看在你我同窗之谊的份儿上。至于你,费尽心思遮掩之人,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此人正是如今的霖阳知府,许青云,是也不是?!” 徐韶华这话一出,张瑞原本的表情一滞,随后寸寸崩裂,眼球中血丝蔓延,仿若滴血! 下一刻,张瑞直接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可随后,张瑞不顾自己双腿,双手,以及喉间的剧痛,拼了命的从床上爬下去。 他要逃! 他要逃!!! 眼前这人实在是太可怖了!!! 徐韶华并未挪动身形,只是静静的看着,看着张瑞像一条无骨的蛇,在地上扭曲爬行,他爬啊爬,可哪怕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在手指触碰到门扇的那一刻,却不得寸进。 张瑞回过身,便看到一只黑色的布靴踩在了他的衣摆之上,徐韶华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声音不带一丝起伏: “看来,张同窗是决定好了。” “啊!” 张瑞吓得肝胆俱裂,随后使出吃奶的力气,不顾自己被撕碎的里衣,惊惶的爬到房间的角落,抱住自己瑟瑟发抖。 徐韶华挑了挑眉,他倒是不知道几时有这么吓人了。 可方才徐韶华的字字句句直击张瑞的心理防线,若说许青云的权势让他敬畏,那么这一刻徐韶华的智谋则让他的惊惧交加! 在此之前,他从未与徐韶华深交,可是他却能在字句间让自己毫无退路,甚至,甚至他还知道了大人的存在! 张瑞惊魂未定的看着徐韶华,惊叫着: “别,别过来,我,我想,我好好想!” 徐韶华不语,张瑞露出了一个似哭非哭的表情,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低低道: “我愿意,我愿意向,向县令大人自首。” 他别无选择,甚至他隐隐预感,若是他执迷不悟,定然比被大人杀死还要痛哭百倍千倍! 徐韶华听了这话,却不见喜色,只是道: “既如此,还需张同窗将你,以及你替他所做的种种恶行写下来。如你那日那般诬陷我的手段,那样熟稔……不是第一次吧?” 张瑞的瞳孔又是一缩,口中泛起苦涩,他,他什么都知道! 徐韶华扬声让徐易平取来了笔墨,徐易平看着张瑞狼狈的模样,忙将人扶起: “二弟,你们这是怎么了?就是有什么,他如今身子不好,有个万一可如何是好?” 徐韶华这会儿只是背脊笔挺的坐在桌旁,双手扶膝,听了徐易平的话,他道: “大哥,这次县试我被人构陷舞弊。” “那个人,便是他。” 徐韶华这话一出,徐易平直接撒了手,原本好容易站起来的张瑞直接狠狠的摔了下去。 “什么?!我杀了他!” 天才科举路 第75节 徐易平说着抄起一把凳子,便要砸下去,但怎么也砸不下去,他抬眼看去,才发现那椅子被徐韶华用一只手按着: “大哥莫气,他正准备向县令大人自首,此中牵扯颇大,莫要为他脏了手。” 徐易平不过须臾,却已经双目赤红,但听了徐韶华的话,还是慢慢放下了椅子: “好,我听二弟的。” 张瑞艰难的爬起来,在徐易平杀人的目光下,瑟瑟发抖的写着什么,他这一写,竟是写到了连覆下考。 天色昏暗,屋子里点上了油灯,张瑞这会儿浑身酸疼,可是他不敢停。 他也曾想要在自首书为自己的罪行遮掩一二,可是每当他有那样的念头时,徐韶华那双的眼神便会从他身上滑过,让他丝毫不敢隐瞒。 “华弟——” 安望飞一回来便看到徐易平房间的灯亮着,估摸着徐韶华便在此处,随后便推门而入,随后便看到面色煞白的张瑞坐在徐韶华兄弟二人中间,被徐易平用如狼似虎的目光盯着,写着什么。 而徐韶华倒是端坐如钟,只是眸底一片寒意,唯有看向安望飞时,那寒意才渐渐散去。 “我在盯着他写自首书。” 徐韶华简单的说着,安望飞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自首书?写了这么多?” 安望飞看着桌子上那已经有一寸厚的一沓纸,不由得好奇看了一眼,只是一页还未曾看完,他便拍案而起: “好你个张瑞!你如今不过二十又五,竟已经害了这么多人!” 那纸上,乃是这些年张瑞为许氏一族及不少投靠许青云的学子所做的种种恶事,包括且不限于构陷学子,栽赃嫁祸,痛下杀手等等。 最早,竟已可以追随至七年前了。 安望飞一页一页的看过去,他不过是一寻常人,待看过半,竟是不由得落下泪来: “这,这哪是什么自首书?这明明,都是那些学子的血与泪啊!” 张瑞身子颤了一下,将自己最近做过的恶事写完,终于落下笔,他有些讨好的看着徐韶华: “徐,徐同窗,我,我写完了。证据,证据在我,我家桐树,桐树下东三尺的箱子里。” 安望飞用凶狠至极的目光看着张瑞,袖中的拳头握紧又松开,安望飞一个置身事外之人尚且如此愤怒,又何尝那些原本的事主呢? 张瑞顶着安望飞的目光,不觉有些瑟缩。 “华弟,他该死!” 安望飞看向徐韶华,激动的说着,没有谁比他懂求学之难,他曾忍下百般欺辱,只为能踏上科举之路! 而那些被张瑞所害的学子,他们读书又何尝容易? 可全部都因为张瑞的一己之私,化为泡影,简直可恶可憎! 徐韶华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的,望飞兄放心吧。” 而一旁的张瑞听了二人的话,结结实实的打了一个哆嗦,随后,犹豫片刻,还是道: “徐,徐同窗,今日之事,我有一处不明,若你能为我解惑,我,我还可以再告诉你一个……关于你的消息。” 半日过去,张瑞的嗓子已经习惯了疼痛,只是声音变得嘶哑难听起来。 而徐韶华听了张瑞这话,不动声色的摩挲了一下指尖: “你想知道什么?” 张瑞一咬牙,低低道: “我,我想知道,徐同窗你如何知道,我娘她,是我……” 张瑞也想不通,明明母亲之死是自己当初一手谋划,可是今时今日,他竟有些说不出口。 徐韶华还以为张瑞想知道什么,只不过,此事如今说起又有什么用,当下,徐韶华只是嗤笑一声: “你见过哪个冲着灭口而去的杀手杀两个人会用两种手法,他是在玩儿过家家吗?” 徐韶华说着,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张瑞,面色平淡: “况且,在被人撞破时,不能保证杀死目标便直接撤退的杀手,他还是杀手吗?” “什么?” 张瑞怔住,突然想起徐易平闯进来的前一刻,那杀手并未如他所预料的那样只是做个样子,以及之前他的种种揣测,在这一刻终于凝成了实质! 许青云,是真的要他死! 只有他死了,他娘的死才可以全权栽赃到徐韶华他爹的头上! 而那杀手退去,怕是以为那是他给自己留的后手,怕坏了许青云的事吧! 张瑞摇摇欲坠,但还是在最后一刻扶住了桌子,他看着自己那厚厚一沓的自首书,忽而落下泪来。 他这一生,究竟是图什么? 可安望飞看着他那滴鳄鱼的眼泪,只是撇了撇嘴: “有什么好哭的?你做了那么多恶事,受害之人的家人应该比你更该哭!少拖延时间,别忘了你答应华弟的事儿!” 张瑞听到这里,终于回过了神,他看向徐韶华,缓缓道: “徐同窗,以我对许青云的猜测,我怀疑他是想要把你收为己用。 这一次,虽然是我想要让我娘……但,他透出的意思却是要毁了你,但不能让你死。” 否则,这场栽赃不该在县试期间! 张瑞这话一出,安望飞直接一掌拍在了桌子上,他将牙齿咬的咯嘣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人气到极致,胸中那口郁气横在喉头,是发不出声音的。 而张瑞这会儿却没有被安望飞这幅模样吓到,只是兀自道: “当然,这些不过是我的猜测,你可以信,也可以不信。” 徐韶华拍了拍安望飞的肩膀,安抚了他一下,随后看了一眼张瑞,淡淡道: “我知道了,好自为之。” 随后,徐韶华便带着安望飞朝门外走去: “你还可以休息一夜。” 张瑞怔然,他有些不明白徐韶华这话是何意思。 翌日,是本次县试首次以姓名发案,此次采用长案的发案方式,位居首位者,可称之为案首。 许是因为是县试的结束,今日的鞭炮声提前一刻便响了起来,几乎响彻半个县城,这样称得上盛事的大事,即便地上污泥未干,百姓们也都纷纷乐此不疲的前来探看。 昨日胡文锦一行回来的晚,便不曾上来打扰徐韶华,只是今日发案,他们都很有默契的等着徐韶华和安望飞一道前往。 徐韶华倒是泰然自若,可安望飞眉宇中却藏着郁气,胡文锦见状不由打趣道: “安同窗这是怎么了?就算是末场考不过我,也不至于这般模样吧?” 安望飞僵硬的扯了扯嘴角,昨日张瑞的话句句过耳,而他写下的种种罪状更是让安望飞一闭上眼便仿佛又坠入曾经的深渊般绝望。 有那么多人,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为何清誉不再! 是以,哪怕安望飞明明知道自己这次的成绩应当不错,却也做不出欢喜姿态来。 徐韶华从旁道: “昨夜望飞兄做了噩梦,一宿没睡好,倒是让胡同窗记挂了。” 胡文锦听了徐韶华这话,也不再去追问安望飞,只是笑着与徐韶华说起昨日的考题。 徐韶华具都一一回了,那奇妙的数理之法让胡文锦很快便沉浸进去。 而一旁的胡文绣看到这一幕,却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总觉得……徐同窗他们似乎瞒着什么。 不多时,众人已经行至发案台下,今日徐韶华他们来的早,故而很容易便到了最前。 很快,两个衙役便开始将纸张糊了上去,只是他们这一次倒是坏心眼的从后往前摊开。 最先出来的,便是本次县试坐红椅子之人,也就是本次县试的幸运儿。 “我中了!” 徐韶华抬眼看去,正是正场与他对面而坐的九十七号学子,看着他欢欣雀跃的模样,徐韶华笑着道了一句恭喜,那学子一脸惊喜的看着徐韶华: “原来是九十六号啊!我是裴元,同喜同喜!今日我怕要沾一沾案首的喜气了!” 裴元大大咧咧的说着,可随着他那句九十六号一出,人群中不由发出一阵骚动。 这可是前面一串三的九十六号! 若无意外,本次县案首就是他了! 一时间,众人看着徐韶华的目光火热起来。 而随着衙役双手的移动,县试排名一一显露出来。 最先出来的是胡文锦,他成为本次县试第十,纵使后面两场数理捞了他一把,可也抵不过他正场的失利。 胡文锦倒是适应良好,再往后,便是第七名的魏子峰,第六名的马煜,第四名的安望飞和第三名的社学学子。 胡文绣以次名的成绩,缀在徐韶华名字之后。 “案首是徐韶华!” “徐韶华!” “徐韶华!” 百姓纷纷热切的看向徐韶华,同窗的社学学子纷纷恭喜: “恭喜徐同窗!” “徐同窗大喜啊!” “徐同窗……” 人群将小小的发案台围得几乎水泄不通,众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看着徐韶华的眼神像是看着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天才科举路 第76节 这可是场场头名的案首! 这还是他们瑞阳县头一位这样的案首! 他那么年轻,他的未来,大有可为啊! 这一刻,所有人都想要和未来的大官沾沾喜气,好听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一旁的安望飞也放下了自己眉间的忧郁,只是含笑挡在徐韶华的身旁,避免一些人的上下其手。 正在众人喜气洋洋,热闹非凡之际,一队衙役直冲而入: “徐韶华,你父涉嫌一桩命案,你且随我们走一趟!!!” 第46章 那衙役这话一出, 众人一片哗然,方才还是人人艳羡的少年案首,不过顷刻之间, 他的父亲便成了杀人凶案的嫌犯?!! 如若这般, 那他此刻的种种荣光,也不过是一片虚无罢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将目光看向了方才尚且还言笑晏晏的少年, 他还那般年少, 如今突遇如此变故, 是惊慌失措, 还是痛哭流泣? 有些人已经有些不忍看去, 别过了脸,亦有曾经在社学中的徐韶华那提纲挈领之法而受益的学子们立场鲜明: “徐同窗素日人品贵重, 如今县试便取得这般骄绩, 我相信徐同窗的家人不会做那等恶事!” “不错,我也信徐同窗!” 社学学子的一番话,让少年在众人各色的眼神下不至于摇摇欲坠,安望飞,胡文锦等人也站到了少年的身后。 春寒料峭, 徐韶华今日着一身碧水青的长衫, 长发用一根泛着光芒的竹簪半挽,一派清雅绝尘, 光风霁月之态。 此刻,众目睽睽之下, 少年只是抚了抚袖口, 桃花眼中笑意未散,仍是那样从容淡定的冲着众人道谢, 随后这才看向衙役道: “有劳了,烦请阁下头前带路罢。” 那衙役原本做如狼似虎之态,正准备若是徐韶华不从,也要将其强行带至衙门,却不曾想少年会这般配合,不由面露讶然。 而一旁的胡文绣定定的看着徐韶华的背影,哪怕他并未看到徐韶华的面色,却也知道少年此刻定是镇定泰然的。 或者说,他从未见过少年失态的模样。 方才少年的话语也被轻风送入耳中,胡文绣不由眸子一凝,看着徐韶华跟着衙役远去的背影,心中蓦地升起一个念头: 好似少年早已知道今日种种,特意在此地等着一般。 徐韶华已经跟上了衙役的步子,胡文锦也忙跟了上去,胡文绣犹豫了一瞬,也道: “兄长,等等我。” 胡氏兄弟这一动,一旁的社学学子也跟了上去,方才的百姓们面面相觑一番后,也纷纷跟了上去。 今日之案,关乎他们瑞阳县案首的清白与归属,值得他们所有人亲眼鉴定! 一时间,原本尚且宽阔的街道上,乌泱泱的人群跟在了几名衙役的身后,便是几名衙役任职多年也从未见过这般场面,一时间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可不管他们走的多快,那少年依旧紧随其后,且看他连气息都不曾乱的模样,便知道其连全力都不曾用出来。 衙役们对视一眼,心中惊奇不已,在几人加快的步伐之下,不过一刻钟,便已至县衙之中。 而此时,堂下已经跪了两人,其中一人正是徐远志,而不远处徐易平正扶着林亚宁,身边站着张柳儿,一脸担心的看着,而张柳儿的身后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徐韶华看到徐宥齐的时候,方才的沉静终于多了一丝变化,他眉心一凝,眼中闪过一抹冷冽。 这是想要用他全家人来威胁他吗? 明明此刻应该是齐哥儿在社学上课的时候! 只是,徐韶华虽然心中有气,却也并未影响他向徐易平他们递了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后这便大步上前,拱手一礼: “学生徐韶华,见过县令大人。” 徐韶华作为本次的县案首,只要他日如约前往府试,院试都默认不会被刷下来,是以大周也有案首一日,秀才即成的说法。 故而,即便徐韶华并未跪拜,也挑不出什么理。 甚至,一旁的百姓看到徐韶华这么镇定的模样,都不由嘀咕: “人家徐案首这么镇定,这回不会是被人诬告吧?” “啧,我听说这次死的可是之前污蔑人家徐案首舞弊的学子之母,只怕不一定是诬告。” “徐案首如今才几岁,他若是真对那污蔑之人怀恨在心,又能掩饰几分?” …… 百姓们众说纷纭,而熬了一宿才堪堪定了排名,一宿未睡的于沉直接一拍惊堂木: “肃静!” 众人止声,于沉捏了捏鼻骨,两只眼睛下乌青明显,但即使如此,他依旧声音威严道: “徐韶华,今日长松村村民张二牛状告你父亲昨日对张瑞之母痛下杀手,你如何说?” 徐远志听了这话,他忙看着徐韶华: “华哥儿,爹没有!昨日雨下的大,爹一整日就在家里搓麻绳,你娘,你大嫂都看到了!” “呸!那是你自己家里人,自然向着你说话!可怜我那侄儿,纵使他确实对你徐家二郎下了手,可是他也受到了县令大人的惩罚,你为何要这般赶尽杀绝!” 那张二牛一听徐远志的话,一下子激动起来,若不是跪的远,怕是都想要扑过来咬徐韶华两口。 于沉又拍了一下惊堂木,那张二牛住了口,于沉道: “且这张二牛主张是由你指使,他亦亲眼所见你父亲的身影从张瑞家中出来。 昨日,张瑞之母张王氏确确实实死在家中,长松村村长已报于县衙,从情理之上,你父亲确有嫌疑。” 徐韶华听到这里,终于开口: “既是如此,那敢问大人,除了张二牛外,可有人看到我爹的身影?” 于沉扫了一眼外面的长松村村民: “并无。昨日暴雨突然,村中并无其他人外出。” “那学生倒是有些好奇,这位……张二牛是如何看到我爹的身影的?” 徐韶华的声音放低了几分,张二牛盯着徐韶华的脸,片刻后,这才道: “那是因为我家与瑞哥儿家比邻而居,正好我听到了我大嫂的呼喊,出门看去,这才发现了凶手的身影!” 徐韶华听到这里,不由笑出了声,张二牛气的对于沉道: “大人,你看他!” 于沉从县试时便知道这小子不可以常人而论,不过他私心也觉得徐韶华并不会指使家人做这种蠢事,是以这会儿语气并未带有怒气,只是淡淡道: “徐韶华,你因何发笑?” 徐韶华含笑指着张二牛道: “大人,学生笑这张二牛随口胡诌,也不知动动脑筋好好想想。那长松村在北,我青兰村在南,两村相隔几十里,我竟不知这张二牛什么时候能和我爹有了交集,只隔着雨幕远远看上一眼,便知道凶手是谁!” 徐韶华这话一出,于沉原本混沌的头脑终于清醒起来,他顿时皱眉看着张二牛: “徐韶华所言不错,张二牛你作何解释?!” 张二牛愣了一下,随后眼珠子一转,急急便道: “是,是当初瑞哥儿做下错事,我曾想上徐家门赔罪,但彼时县试还未结束,我又想着等徐家二郎县试完回来再上门。 但是,那日我还是侥幸见过他爹一面的!一个几日前才见过的人,我还不至于忘了。” 张二牛是有几分急智的,这话倒也勉强合乎情理,徐韶华只静静等他说完,随后慢条斯理道: “既是如此,那想必你此前应当不知我家住何处,应当寻人打听过,不知你寻的何人?那人姓谁名谁,可能让其上堂作证?” 张二牛懵了,于沉这会儿也道了一句: “不错,你可让那位为你指路之人当堂作证。” 于沉这话一出,张二牛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随后便直接趴在地上哭天抢地起来: “天爷哎!是不是这徐家二郎出息了,连大人你也要包庇他?我一个好好的苦主,竟是还要当堂举证,老天爷,你睁眼看看啊!我那嫂子死的太冤了啊!” “放肆!张二牛,你若再如此,本官便要判你咆哮公堂之罪!” 于沉怒斥出声,张二牛收敛了起来,可还是做委屈抽泣之状,一旁的百姓也有不少人被其诱导,这会儿看着于沉也有些不信任起来。 于沉被百姓那不信任的眼神看着,只觉得疲惫不已,他打起精神道: “张二牛,你既要举报,定要先举证才是,此乃我大周律法,便是王子皇孙亦是如此。 人命关天之事,本官岂会儿戏?你方才所言种种,若是不信本官,不信朝廷,又为何来此?!” 于沉此言一出,张二牛终于老实起来,他只呐呐道: “我那日只是路上随意拦了一个人,大人让我举证,不是为难人又是什么?” 张二牛这话一出,众人不由一默,此言倒也有些道理,可随后徐韶华却是嗤笑一声: “好,既然你如此,那我还有一法。” 随后,徐韶华看向一旁坐着师爷之位的刘吏: “还请刘吏附耳过来。” 刘吏看向于沉,于沉点了点头,刘吏这才走过去,徐韶华以袖掩唇,对他耳语几句,刘吏有些难以置信的看向徐韶华,又看了一眼张二牛: “徐学子,你确定吗?” “刘吏尽管一试,我有十之七八的把握。” 徐韶华如是说着,刘吏随后退了出去,场内一片安静,众人一时不知徐韶华方才说了什么。 于沉深深的看了一眼徐韶华,那少年只在堂下,闲庭信步般淡然,若是手中再持一把扇子,只怕这会儿也悠悠的摇了起来。 这会儿,他正趁着这间隙,半跪在地上安抚着他的父亲。 此前堂上不跪,是他自信自己无错,此刻跪着,又是他体谅父亲辛苦。 不多时,徐韶华缓缓起身,弹了弹自己的衣角: 天才科举路 第77节 “张二牛,你可知道,依我大周律,凡诬告者,当以诬罪论处。” 张二牛眼皮子一抖,冷冷道: “什么诬罪论处,我听不懂!” “不懂?那我便解释一二,也就是若是诬人盗窃,便以盗窃之罪论处;若是诬人杀人,便以杀人之罪论处,如此,你可明白?” “我,我……我明白又如何?你徐家人杀人,难不成还是我污蔑不成?” “难道不是吗?” 徐韶华面上浮起一抹冷冽的笑容,他抬手一指,厉声道: “你既说是你听到你嫂子惊呼这才寻去,那你告诉我,现在你听到了什么?!” 徐韶华这话一出,百姓纷纷噤声细听,随后看着一脸茫然的张二牛面露惊讶之色。 “……张二牛!” “张二牛!” “张二牛!” 随后一个人影从人群中缓缓走了进来,等到张二牛终于意识到不对,看过去的时候,这才发现人群之中的刘吏! “你,你,你叫我?” 张二牛的声音不受控制的打了颤,而刘吏走上公堂,抱拳一礼: “大人,属下自衙门外至此共唤了十声张二牛,共行三十余步,共计六丈。 而这三十余步,张二牛皆恍若未闻,属下以为,徐学子所言张二牛乃是一失聪之人所言无误。” 刘吏特意走到张二牛前一步禀告,只留了一个背影给张二牛,张二牛心中急切,正想要上前几步,刘吏便直接退开。 张二牛不知刘吏说了什么,只觉得这一瞬间,公堂之上的气氛仿佛变了一个模样,方才还慈眉善目的县太爷一下子变得冷漠如冰起来。 “张二牛!” 张二牛方才便看着于沉的脸,这会儿连忙应了一声,下一刻,于沉又以扇遮面,说了一句,张二牛不由得面露茫然,但连忙道: “在,草民在!” 可下一刻,于沉便直接将手中的折扇丢了出去,直接砸在的张二牛的额角,折扇尖锐,张二牛额角顷刻便出了血,可是于沉却仍旧余怒未消: “在什么在?!本官问的是你可知罪!你果然是一通晓唇语的失聪之人!” 这句话,张二牛听的分明,被吓得跪退几步,这才哆哆嗦嗦道: “大,大人,草民,草民……” 张二牛冷不防被叫破了自己的秘密,冷汗唰的一下子下来了,整个人汗出如浆,瑟瑟发抖: “草民,草民并非有意如此,只是,只是……” “哼!只是什么?!事到如今,你还要如何狡辩?!你口口声声说是你听到了你嫂子的惊呼这才出门,可你一个失聪之人如何听到?你这般愚弄本官,实在可恶!来人,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于沉一声令下,火签令“咣当”一声落在地上,衙役们立刻抬来刑凳,将张二牛拖了上去,挥起水火棍便狠狠的打了上去! 若是这张二牛是诬告,那他就毁了他们瑞阳县近十年来,最高兴的一日! 这可是他们瑞阳县这么久以来,头一个实心儿的少年案首! 若是这少年他日有高中之才,那张二牛便更是罪大恶极! 三十大板下去,张二牛痛哭流泣,哭爹喊娘的叫了起来,于沉看着还跪着的徐远志,忙道: “徐远志,你可以起身了。” 徐远志懵了一下,忙磕了一个头: “多谢县令大人明辨秋毫!” 随后,徐远志这才爬了起来。 而上首的于沉却觉得五味杂陈,他哪里当得起这句明辨秋毫,这上堂不过半刻,徐韶华三言两语之下便揭穿了张二牛的真实面目,他这个县令倒像个摆设。 不过,便是他与张二牛呆了这么久,虽觉得张二牛的目光有些冒犯,但也只以为是他不懂规矩,却没想到他竟是双耳失聪却通唇语之人! 这厢,徐远志被徐韶华扶着站了起来,却不由得老泪纵横,只是他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不住道: “华哥儿,华哥儿,华哥儿……” 徐远志唤一声,徐韶华便应一声,少年那并不宽厚的手双手间,是父亲那双做尽粗活,骨节粗大,老茧横生的双手,他轻轻的安抚着。 不知过了多久,徐远志这才终于止了泪,却道: “华哥儿,是爹拖累了你啊!” 没有谁知道,当初安家送来消息,说幼子正场头名时,徐远志有多么高兴,他甚至还和老婆子说好了,今日一同来给幼子庆贺的。 然而…… 徐远志虽然不再落泪,可是整个人的身形却一下子佝偻了下来,徐韶华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当下只道: “爹,不怪您。您且好好看着,今日……儿子还给您准备了一份惊喜。” 徐远志有些茫然的抬头看去,却见少年面色沉静,看不出丝毫情绪。 三十大板很快便打完了,张二牛被打的腰臀一片血肉模糊,但即使如此,他还是道: “大,大人,我,我确实没有看到是谁杀了我家大嫂,我就是怕您不愿意处置了徐家人,这才,这才做下错事! 可是,可是我亲眼看到了那杀了我嫂子的凶器,上面刻着,刻着青兰村的字样啊!求大人为我嫂子昭雪啊!” 正在这时,一队衙役走了进来: “启禀大人!在长松村的松林间搜到了凶器,那凶器……乃是一把菜刀。” 那衙役说着,将那带着血迹的菜刀呈上。 于沉拿起一看,那刀上确实印着青兰玖的字样,玖字,正是徐韶华家在青兰村的排号。 菜刀以铁铸成,朝廷对此管辖颇严,不管是更换菜刀还是购买菜刀都要在官府备案,这菜刀之上的字,做不得假。 而于沉看到这一排不容作假的印字后,也不由抿了抿唇: “徐韶华,这可是你家中之物?” 徐韶华拱了拱手: “大人稍等。” 随后,徐韶华看向林亚宁: “娘,您且上前看一眼,是与不是,您照实说便是。” 林亚宁方才见徐韶华一语道破了张二牛的诬告,正心中欢喜,可是随着这凶器上堂,虽然她只看了一眼,便隐隐有预感,这正是她家中之物。 毕竟,这把菜刀她已经用了有十余年了。 可是,她能认吗? 林亚宁愣愣的看着徐韶华,少年轻轻扶起她的手臂,那力气并不大,可不知怎的,她的心却渐渐静了下来。 林亚宁轻轻点了点头,随后被徐韶华扶着缓缓走过去,于沉让刘吏将菜刀呈给林亚宁细看,林亚宁只看了一眼,便闭上了眼睛: “回,回大人。这菜刀是民妇家中的,可是今日晨起时民妇还曾用过,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 林亚宁被徐韶华扶着没有腿软,硬撑着把话说完了,而一旁的张二牛这会儿已经跪不得了,他趴在地上,却恶狠狠道: “什么不知!这东西什么时候不见了,还不是你一张嘴说的?又有谁能证明,你且让他上堂作证啊!” 张二牛骂完后,不由得意的笑了起来,他用那徐韶华的话堵了他的嘴,且看他如何说?! “华哥儿……” 林亚宁忙看向徐韶华,她照华哥儿说的照实说了,可是华哥儿真的能洗脱嫌疑那? 早知道,早知道她就不说了! 林亚宁心里懊悔不已,而这是,徐韶华却上前一步,将林亚宁挡在身后,冲着于沉拱了拱手: “大人,学生有话要说。” “你说吧。” 方才徐韶华字字句句都有理有据,于沉心里的天平早已偏移,只是这菜刀证物出来,于沉便知道这是冲着徐家来的局。 而他这个县令,也早就已经成为了局中之人,他若是轻轻放过,只怕连徐韶华也落不着好。 他倒是希望徐韶华能有破解之法。 徐韶华闻言露出了一个真切的笑容,连于沉也不由被他感染,松了心弦。 这孩子竟是还能笑出来。 徐韶华随后缓步走到张二牛的面前: “张二牛,方才你陈词乃是你为了嫂子昭雪而一时情切说了谎话,那你可知,像你这般急于掩饰,诬告陷害的,还有——” “凶手。” 徐韶华最后一个字音说得并不大,可是张二牛一直盯着他的脸,这会儿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但还是嘴硬道: “你,你,你休要胡言!我怎么会是凶手?!你怕不是为了给你家里人洗清嫌疑,这才拿我做筏子!” 徐韶华轻笑一声,可是那笑声却让张二牛被就紧绷的情绪仿佛被巨力拨动一般,差点儿吓得尿了裤子。 “那你还不配。你可知道,从你站在这一刻开始,便已经是破绽重重! 那把菜刀,确实是我家无疑,可是,那张家大娘被害之时,乃是大雨倾盆之时,你告诉我,那把血迹斑斑的菜刀是如何在暴雨的冲刷之下,还能保持原有的血迹? 它,真的不是你在今日前往县衙告状前故意丢出去的吗?!” 徐韶华这话一出,张二牛眼中飞快的闪过一丝懊恼,但很快又嘴硬道: “此事,焉知不是你家里人试图混淆视听!有你这么一个奸猾的儿子,你家里人只怕也都是一路货色! 况且,况且……” 张二牛和张瑞不愧是叔侄,二人同样都有着不输于彼此的心智,不过与张瑞的隐于人后不同的是,张二牛的脑筋转的更快! “况且,若不是你动手,你如何知道我嫂子是大雨倾盆时遇害的?” 随后,张二牛说着,便看向周围: 天才科举路 第78节 “你们,有谁告诉过他?有吗?!” 张二牛目之所及之处,便是于沉也无法在众目睽睽下说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枉你徐韶华聪明无双,可你聪明反被聪明误!你方才所言,便是你的破绽!” 张二牛这一刻终于不再掩饰自己眼中的狠毒之色,他看着徐韶华的眼神仿佛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只等他松懈下来,这便直接扑上去! 而随着张二牛这掷地有声的话音落下,徐韶华面上笑着不变,甚至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张二牛: “是啊,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徐韶华的目光缓缓向县衙外飘了过去,张二牛没想到这少年看着年岁不大,可却实在镇定,但他并不认为徐韶华有本事能破了这一局,也随之看了出去。 “华弟,我,我来了!” 安望飞高呼一声,而众人的目光也纷纷朝外看去,随着人群分散开来,张二牛看着那趴在小厮背上的人,吓得肝胆俱裂: “鬼啊!!!” 第47章 安望飞的一声高呼, 便是方才沉浸式体会徐韶华步步为营,以唇枪舌剑直接逼的张二牛溃败而逃的胡文绣也不由得回过了神。 这会儿,他难得眸中带着些许迷茫的看向了身后, 随后便见众人颇有默契的分开了一条小道, 安望飞则带着一个小厮来到了公堂之外。 方才他只顾着看徐韶华如何云淡若风的摆平了张二牛的种种诬陷,却忘记了一直与徐韶华形影不离的安望飞。 一旁的胡文锦见状,不由叹息一声: “啧, 我说安同窗去了哪里, 原来是徐同窗另有安排!只是现下看来, 还是安同窗更得他信任。” 胡文锦这话一出, 胡文绣都不由得抽了抽嘴角: 兄长哎, 你这是不怕那一日被徐同窗卖了都要给人家数钱啊! 而徐韶华看到安望飞的身影,唇角的笑意也不由得扩大, 他冲着于沉拱了拱手: “大人, 学生欲请证人上场。” 于沉看着那小厮背上的张瑞,这才如梦初醒。 他道方才这小子为何那般游刃有余,镇定自若,原来手里捏着张瑞这么一个目击证人! 于沉虽然在心里嗔了一声,但手上动作并未有所含糊, 火签令下: “传!” 安望飞随后看了一眼小厮, 小厮忙将张瑞送上公堂,随后退了出去。 张瑞没想到徐韶华昨日那句他还可以休息一夜是这么个意思, 这会儿他被安望飞直接带到公堂之上,整个人心脏嘭嘭直跳。 他真是太讨厌这种暴露于人前的滋味儿了! 可是, 想起昨日与徐韶华对话的种种, 张瑞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罪,罪人张瑞, 叩见大人!” 于沉看着张瑞那几乎整个人都爬伏在地上的模样,自是知道他这是因为那几日在考棚外久跪的缘故。 只是,若是张瑞不曾久跪不起,会不会他的母亲也不会这般被贼人杀死? 于沉此刻心中升起一丝怅然,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是何等的悲哀? 于沉看着张瑞,抿唇道: “你母亲被杀那日,你在何处?” 张瑞并未从于沉的眼中看到异样,当下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随后这才道: “回大人,罪人……在屋内养伤。” “哦,也就是说你不曾见到你母亲被害的一幕?” 于沉将目光看向徐韶华,缓缓道: “徐韶华,你可还知道什么?” 徐韶华点了点头,拱手道: “回大人,只论此事的话,其实若是张二牛仔细打听的话,便知道我徐家无论如何也不会对张家大娘痛下杀手的。” 徐韶华顿了一下,随后瞥了张二牛一眼: “因为,那日,暴雨倾盆而至,我正场前虽然被张瑞污蔑,却也知其只有一位寡母,便请我大哥前去照看一二,我还想要待县试结束,问问他为何那般做。 却不料,我大哥到张家后,多次敲门而不得开,问了邻居这才知道张家人那日并未出门,我大哥心觉有异,这才破门而入。 而里面,便是张家大娘倒在血泊之中,张瑞则被人用绳索勒着差点儿断气的一幕……” 徐韶华这话一出,一时间,徐家从张二牛口中的加害者一下子变成了帮助者。 这让一旁观看的百姓一下子看直了眼睛,甚至还有百姓窃窃私语: “案首就是案首,瞧瞧人家这临危不惧的气度!” “今日县令大人这场堂审,那可是比唱戏还要有趣!” 话说到这里,百姓们已经知道这徐案首一家确确实实是被冤枉的,当下竟是直接放下担心,开始吃瓜起来。 于沉也不由狠狠抖了抖眉毛,一拍惊堂木: “徐韶华之兄何在?” 徐易平缓缓走上前,“扑通”一声回了下去: “草民在!” 随后,于沉又抬眼看向人群: “长松村村长,且上前来!你说张瑞被其同窗所救,带至城中医治,可是此人?” 长松村村长如今年岁大了,身形佝偻,老眼昏花,听到于沉的话后,反应了好一阵,这才拄着一把松木拐杖,颤颤巍巍的走上前来,看着徐易平点了点头: “哎,大,大人,是这个后生!是这个后生救下了瑞哥儿,还要我报官哩!” 长松村村长这话一出,张二牛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消散了,整个人面色煞白的缩在原地。 他来前只知道是村长报了官,为了不给自己招惹嫌疑,故而连张家的院子都没有去看一眼,他竟不知张瑞竟然被救了出来! 也不知他知不知道…… 张二牛忙垂下眼去,不敢多看。 而有长松村村长这话,徐家人的清白终于得到证实。 于沉也终于吐出了一口浊气,狠狠拍了一下惊堂木: “徐韶华之兄于张家救下张瑞,徐家断无对张氏母子痛下杀手的可能,本官宣判,徐家——无罪!” 于沉这话一出,百姓们直接欢呼出声: “徐案首一表人才,光明磊落,家里人怎么会做那种恶事?大人判的好!” “就是就是!不过还是徐案首心怀仁义,一见大雨突来,心中还记挂曾经对自己不利之人,以德报怨,如今收获善果,此乃大善!” 百姓们纷纷将自己能想到的好听话都说了出来,不过今日这事儿也玄乎的厉害。 要是当初徐案首没有请他的兄长去照看张家母子……想必他也不可能这么轻松的脱罪。 一时间,于沉看着百姓们面露喜色,口中满是种善因得善果,他却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他从未想过,教化百姓,竟只需一桩案子。 这厢百姓们自发的为徐家人欢庆,还有不少人看着林亚宁和张柳儿激动痛哭的模样递上帕子和清水,贴心的哄劝着。 而徐韶华则等众人渐渐安静后,这才上前道: “大人,我徐家的清白之身已可明辨,但学生还有话要说。” 于沉这会儿看着百姓们纷纷被徐韶华之举启发的模样,眼中已经蕴起笑意,这会儿听了徐韶华这话,直接大手一挥: “你但说无妨。” “是,大人。” 徐韶华随后站直了身子,看向一旁一脸颓败的张二牛: “正如方才学生所言,如张二牛这般急于掩饰,妄图通过污蔑的手段给他人定罪之人,除去那试图为死者申冤的微末可能外,还有一个原因——” 徐韶华抬眼直视着张二牛的眼睛,张二牛本来不欲与徐韶华对视,可是徐韶华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他哪里能让徐韶华说下去: “住口!住口!我不是凶手!你这是污蔑!污蔑!你不过是想要携私报复!” “是吗?” 徐韶华直接转身道: “我大哥说那日他看到的行凶之人是遮着面容的,大人不妨让人遮住张二牛的脸,只露出眼睛来让张瑞指认便是!” 张瑞冷不防被点了名,等听到徐韶华这话,整个人都傻了。 杀自己的人,怎么可能是自己的亲叔叔?! 虽然,当初父亲亡故后,叔叔并未为他和娘亲做什么,可是他们确实是血缘相连的亲人啊! 张瑞呐呐的抬起头,而于沉听到这里,面色也不由微微一变,若真是张二牛贼喊捉贼,而他今日若是偏听偏信,只怕是后患无穷! 随后,于沉看向刘吏: “刘吏,你去。” 张二牛并不知徐韶华方才说了什么,但见刘吏直接带着面巾走过来捂住他的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 随后,两个衙役直接压着被伪装好的张二牛冲张瑞而去,却不料那张二牛还未如何,只与他打了一个照面后,张瑞那濒死的记忆直接开始攻击他,让张瑞控制不住的尖叫起来: “别杀我!别杀我!我和大人说好了的!!!” 张瑞脱口而出的话语让于沉上了心,于沉抬手让衙役将张二牛拖到一旁,而张二牛听了张瑞的话,也仿佛被来当头一棒,失魂落魄起来。 “大人?” 于沉不由升起一丝好奇,他看着面色煞白的张瑞,直接道: 天才科举路 第79节 “张瑞,你与这张二牛之间究竟是何纠葛?还不快快如实道来?!” 张瑞闻言,看了一眼徐韶华,抿了抿唇,于沉也不由得看向徐韶华: “徐韶华……你可是知道什么?” 徐韶华微微颔首,他亦斜了一眼张瑞,只是神情间是难得不加掩饰的鄙夷: “自然,此事还是学生来说吧,张瑞有心做的,却无脸说来,如今还做出这般模样,实在是可笑!” 徐韶华这话一出,众人不由得一头雾水,那张瑞可是受害者,难不成这事儿还有隐情? 于沉闻言,也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你且说来听听。” 徐韶华闻言,看向从方才开始便以头叩地,实则没脸抬头的张瑞,直接道: “张瑞之所以不敢开口,不过是因为他不愿意让大家看到他那张杀母牟利,人面兽心的嘴脸罢了。” 徐韶华一石激起千层浪,在一片惊呼之中,他不为所动,语气依旧是那样的平静: “他当初污蔑我舞弊不成,反而损了自身,故而设下杀母毒计,便意图构陷我父,让我不得科举。” “可是,张瑞这般做……对他也是百害无一利啊。” 于沉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却发现堂下的徐韶华闻言只是一笑: “大人说的是,可若是张瑞有利可图呢?他与人合谋害母,他便手握那人把柄,毕竟……没有谁会相信孩子会算计杀害自己的母亲,不是吗?” 于沉呼吸不由一滞,他看着堂下两个都起不来身的张氏子孙,若不是徐韶华今日道破,他轻易也不会怀疑这二人能害母杀嫂! 徐韶华说到这里,张瑞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我错了!我错了!娘,对不起!对不起!是孩儿错了啊!可是,孩儿万万没想到,会是孩儿的亲叔叔动的手!” 张瑞一通痛哭,张二牛堪堪回神,他看着张瑞,几次启唇想要开口,但随着面皮一阵抽搐,他只觉得喉间一甜,下一刻,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竟是被气的吐血不止! 而于沉的注意力又一次放在了徐韶华口中的那人身上: “那人,便是张瑞口中的大人?” 能被称为大人的,便只有官。 于沉这会儿并未忽视这一细节,反而又一次发问,让徐韶华微微松了心弦,而一旁低头啜泣的张瑞也终于抽咽道: “回,回县令大人,罪人种种,皆受霖阳知府许青云许大人指使,罪人自知当初被其以利许之,污蔑、陷害、杀害对许氏子弟有弊之人,实在罪大恶极,罪人……愿听大人发落! 罪人愿意提供所有与许大人沟通的信件,那上面亦有许大人的私印、官印,请大人明鉴!” 随后,张瑞从自己的怀里,将那厚厚的一沓自首书拿了出来,于沉看那厚度,便不由得抽了抽嘴角,等刘吏将那份自首书呈上之时,于沉只看了两页,便直接拍案而起: “荒唐!荒唐!你身为我瑞阳县子民,竟然为了区区小利,便对当初露头角的霍元远学子痛下杀手!” 于沉这话一出,不少人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霍元远?那不是县试前不幸溺水的霍家大郎吗?他家里三代单传,他爹走的早,霍元远一死,他娘就疯了!” “今年社学才建好的时候,霍元远他娘还去了社学好几次,非说她娃娃在里面,也不知这张瑞看到霍元远他娘,夜里可睡得着?” …… 张瑞听着众人的议论纷纷,霍元远他娘……这件事太远了,他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之后的自首书,于沉根本不敢细看,那上面的墨字,哪里是笔墨写出来的啊! 有寒门学子被构陷排挤,放弃科举,有普通学子被污蔑舞弊,就此罢书,如此种种,不过是冰山一角。 于沉从未有一刻觉得这样冷过,他从未想过自己治下,会发生这样的惨剧! 而随着百姓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讨论下,突然有人道: “大人!霍元远一事当初本就可疑,现下只怕还有不少我等不知道的学子因此被害,请大人公开张瑞的自首书!” “对!请大人公开张瑞的自首书!我隔壁家的小子本来也是读书的苗子,两年前突然去药铺当学徒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和这张瑞有关!” “就是!人家说不定能当官老爷,结果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被人害了!” “请大人公开自首书!” “请大人公开自首书!” “请大人公开自首书!” …… 百姓们喊的声嘶力竭,而随着百姓们的呼喊,原本不知道此事的百姓也纷纷闻声而来,等得知此事的始末后,也加入了请愿的队伍! 于沉从他脱口说出霍元远之事后,便知道不好,可是等他犹豫了一下后,看着公堂外一张张怒气涨红的脸,他抹了把脸,道: “父老乡亲们,且消消气,这自首书……待本官留底之后,便为诸位拓印一份,张贴于告示牌如何?” 于沉声音中透着浓浓的疲倦,原本一桩杀人命案,背后竟然牵扯如此之大,莫说张瑞这自首书,连他也要写一道请罪折子了! 徐韶华亦回身看着百姓们义愤填膺的一幕,他负手而立,微风翻卷着他那青色的衣袍,他看向徐远志的方向,唇角微微牵起。 爹,你看到了吗? 徐远志迎着幼子的目光,眼泪止不住的落了下来,他呜呜的哭泣着,已经知天命的年纪,却哭的像个孩子。 他突然明白,方才幼子所说的惊喜是什么了。 当初,他得知自己的县试成绩被许青云替考之时,他不气吗? 他当然气,可是他再气,也拿许青云无法,他只能装作自己不在乎。 可是他从未想过,自己装不在乎到自己都快要真的以为不在乎的事儿,幼子却一直替他记着。 而幼子不但记着,更是在用他自己的法子替他讨回公道! 一桩本被颠倒黑白的杀人命案,如今牵扯出这样的大事,于沉已经心力不济,直接让人将张家叔侄定下秋后处斩,收监由刘吏亲自看管起来。 而在被衙役带走的前一刻,张瑞踉跄着,在徐韶华的脚边扑到,他磕了三个响头: “徐同窗,不知我还能不能这么唤你……但,也不重要了,我这辈子也就这最后一次了。 张瑞在此,叩谢徐同窗大恩大德,不曾让我娘含冤而死,若不是徐同窗,我也想不到……” 张瑞不由得哽咽,这一刻,他像极了孝子。 只是,徐韶华却静静的看着他: “你真的想不到吗?我大哥在外多次叩门,张二牛一概未闻,说不定,我大哥叩门之时,你母亲还有气息。 而你……作为张二牛的亲侄子,你真的不知道他的失聪之症吗?” 徐韶华眼神冰冷的看着张瑞,张瑞被徐韶华这般看着,只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定定的看着徐韶华,在被衙役带走前,这才终于开口: “徐韶华,我输给你,不冤。” 可张瑞这话,却让徐韶华几欲作呕,这一刻,徐韶华突然怀疑,张瑞作恶种种,真的是为了许青云许下的重利,还是他本性便恶? 张瑞被带下去的时候,远远的,便有百姓直接将一枚臭鸡蛋稳准狠的砸在了他的额角,一股子臭气弥漫开来,连桎梏他的衙役都嫌弃的别过脸去。 张瑞拼命朝后看去,只看到少年那即便在人海之中,也依旧夺目的面容。 “老实点儿!” …… 张瑞和张二牛挨个被压了下去,于沉以惊堂木一响,结束了今日的判案。 只是,离开前,于沉看了一眼徐韶华: “徐韶华,你随本官来。” 于沉这话也在徐韶华的意料之中,徐韶华只拱手称是,随后叮嘱安望飞带家人先回学子舍等他,这才抬脚去了县衙后厅。 公堂之后,便是待客的厅堂,徐韶华刚一走进来,便看到于沉去了官帽,整个人坐在座位上出神。 徐韶华上前一礼: “大人。” 于沉回过神,叹了口气: “徐韶华,你啊……” 于沉看了一眼徐韶华,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 “你先坐下说话吧。” “多谢大人,方才正好站累了。” 徐韶华笑吟吟的说着,随后便大大方方的坐在了于沉的身旁,于沉瞪了他一眼: “你给本官惹了这么大的麻烦,倒是不怕本官怪你?” “学生此前便说了,大人您是君子,行事坦荡,若是真要怪罪学生,怎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召见学生?” 于沉听到这里,不由得露出一个笑: “偏你机灵!那你且告诉本官,这事儿本官应该如何去做?那许青云……可不仅仅是霖阳知府。” 于沉并未点透,只是看着徐韶华,他相信以这少年今日在公堂上的言谈举止,定然可以明白他这话的意思。 “今日公堂之上,大人想必也意识到了张瑞口中的大人身份不凡吧?但大人依旧两次追问,难道不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徐韶华只是笑着看向于沉,于沉闻言一愣,指着徐韶华半天说不出话来: “本官道你是手握答案来公堂,难不成你真是对那张二牛见招拆招不成?!” 徐韶华笑而不语,于沉看了一眼徐韶华,做出一副叹息的模样: “罢罢罢,如今已经为本官摆好了酒席,本官岂能不赴宴?本官,也就如实写一封请罪书便是……只不过,结果如何,本官可不能保证。” 徐韶华只笑着坐在原位: “学生听过一句话,叫——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大人以为呢?”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于沉咀嚼了一下这句话,忽而笑开,他看着少年那张言笑晏晏的脸: “你此番,也是如此吗?” 徐韶华闻言,微微一笑: 天才科举路 第80节 “难道不是吗,大人?” 于沉只撇了撇嘴,点了点徐韶华: “小狐狸。” 徐韶华笑着受了于沉这句嗔骂,随后,于沉又与徐韶华说了一会儿话,见这小子实在太过滴水不漏,只得摆手让他退去。 而等少年的身影彻底消失,于沉不由得想起少年今日面上那不曾落下的笑容。 如今想来,那哪是什么临危不乱的淡定笑容,那明明是胜券在握的自信! 于沉摇了摇头,抬步朝书房走去,准备行自己那不问前程的好事儿了。 与此同时,徐韶华直到走到学子舍外,看到马煜和魏子峰那辆不见的马车时,面上的笑容才更加真切起来。 县令大人当然是不问前程行好事,盖因他自己也有心无力。 可是,胡氏一族呢? 这一次,张瑞惊骇众人的自首书里,所提及的那位曾经手眼通天,远在京城却仍能操控瑞阳县种种事宜的许大人,与当日马车之事的幕后主使何其相似? 而许青云当初一朝得势,便开始在瑞阳县埋钉子,彼时的他真的可以做到全无破绽吗? 有些事,还是由当事人亲自查出来才是最好的,不是吗? 霖阳府,许府。 一个穿着深青色长衫,面颊微肉,长须黝黑,体态偏圆,看上去仿佛一个和蔼的叔叔的男子正坐在亭子里。 谁也想不到,这男子如今竟是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 而这男子,正是方才才在瑞阳县掀起巨浪的,许青云。 许青云此刻正与幕僚同座一处,若是有人得见,便会发现许青云这位幕僚,与那位据说溺水而亡的霍元远,生的一般无二。 “大人不该答应张瑞的计策,此计太过毒辣,若是一朝被识破,只怕后患无穷。 再者,若是张瑞侥幸不死,攀咬大人,又该如何是好?” “先生此言差矣,此计虽毒,可胜在巧妙,毕竟,谁会怀疑真正策划的真凶,是她的孩子呢? 况且就算是张瑞反应过来又如何?那可是他的亲叔叔,他张家一门最后的血脉!” 许青云含笑说着,一派镇定自若,他仿佛想起什么,语气中满是志在必得: “那徐韶华让我折了那么多人,看在他有几分聪慧的份上,此番,我必要他臣服在我手下。” 第48章 许青云这话一出, 霍元远沉默了一下,半晌,这才道: “可, 大人不觉得那徐韶华太过特殊了些吗?他如今那般年少, 出身寒微,便……” “好了。先生便莫要再说了,我看过张瑞的书信, 那徐韶华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材。 只不过, 人才嘛, 都有些傲气, 总要用些手段才能让其听话不是?不过先生放心, 便是他日那徐韶华归顺于我,也不会越过先生在我心里的地位。” 许青云笑呵呵的说着, 霍元远闻言只是拱手一礼: “大人言重了, 若是能助大人成就大业,便是让徐韶华居我之位又能如何?” 许青云闻言,看了一眼霍元远,眼中笑意加深,霍元远如今不过二十又三, 他也生的俊逸, 此刻着一身广袖长袍坐在亭中,墨发纷飞, 却是说不上来的风流倜傥。 只不过,此刻他眉眼低垂, 俯首恭敬请示的模样, 让他那通身的淡漠之气散了几分。 谁能知道,七年前他还是个性子刚烈至极, 遇到强权不惜跳河自毁的少年郎? “你如今已经及冠,却还未娶妻,听说你属意我家三娘?” 许青云深知如何拿捏人心,而霍元远听到这里,那原本淡漠的神情终于多了几分波动: “大人……” 霍元远眸子未沉,他与许三娘子的交集不过寥寥数次,大人怎会知道? “既是有意,何不直言?先生于我之重,早已胜过父女亲情。这样,下月初八是个好日子,届时便让三娘过门如何?” 不过一个庶女罢了,能稳住霍元远这么一个文采斐然的谋士,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这……但凭大人吩咐!” 霍元远随后起身,冲着许青云深深一摆,许青云抚须一笑,抬手托起霍元远: “你啊,就是太重礼了。不过,这些时日你写的锦江策我已经呈报圣上,此礼为聘,实为上佳,三娘的嫁妆我也会加厚三分。” 许青云三言两语便将霍元远的锦江策据为己有,偏霍元远此刻也只能感激涕零: “哪里,多亏了大人教导之恩,长渊感激不尽。” “你啊,就莫要哄我老头子高兴了。我还等他日听你唤我一声岳父!你且去瞧瞧三娘吧,三娘喜欢吃齐味斋的点心。” 许青云笑着提点了一句,霍元远忙不迭的行了,倒是欢喜的应了,而等霍元远离开,许青云抬眼看着万里晴空,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年少时便走岔了路,索性这条路也最终被他踏破万难,走了出来。 可是,他还是忘不了当初他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去讨那蠢笨如猪的女人开心的那些日子。 而现在,他早早的搜罗了这些年少多才的少年郎,助他们平步青云,还许他们美娇娘。 他们,应该感谢自己才对。 而张瑞来信中的那个名叫徐韶华的学子,与自己曾经几乎一般无二,一个在商贾之子面前“讨好奉承”的寒门学子,与自己当初何异? 迟早有一日,他会明白自己的好意。 “大人,竹苑的王章学子写了一篇不俗的策论,请您前去察看。” “好。” 许青云笑意盈盈的起身,被贬霖阳府又如何,他有自信,只凭那锦江策他便可以重入京城。 如此想来,他日给三娘的嫁妆又要厚重几分了。 …… 徐韶华这厢进了学子舍,才上二楼,便看到正对楼梯口,凭栏远望的胡文绣。 “徐同窗。” 胡文绣唤了一声,他素日身边不是兄长搀扶,便是马、魏二人拱卫,今日倒是难得的清静一人。 “胡同窗。” “不知徐同窗口中的胡同窗是兄长还是我呢?徐同窗似乎从未将我与兄长分开称呼过。” “这,难道不是胡同窗所求吗?” 徐韶华缓步走上台阶,大大方方与胡文绣对视,胡文绣也是一怔,徐韶华随后方淡淡道: “从当初胡同窗隐于人后,让令兄寻上望飞兄的时候,不就是打着让自己在兄长身后,牺牲自己,支撑兄长的主意吗?” 徐韶华说着,走到了胡文绣的身旁,说着他方才看去的方向看过去,正好是自己刚刚回来的那条路。 胡文绣闻言,瞳孔不由一缩,随后这才一字一句道: “徐同窗果然体察入微。” “不过是这些时日猜到的罢了。” 明明胡氏兄弟与马、魏四人关系甚笃,那么那日胡文锦上门请求五人互保之时,便不该闹出那样一场乌龙。 胡文绣听了徐韶华这话,默了默,突然道: “徐同窗,你知道吗?我胡家早在晏南扎根,置产无数,便是想要就地科举也是挑不出理的。 你猜,这次我和兄长为何不远千里,来到这小小的瑞阳县,赴这一场科举?” 徐韶华亦是沉默了一下,随后开口道: “看来,那些说书人的传播能力还是颇为广泛的,连远在晏南的胡氏都有所耳闻。” “果然是你。” 胡文绣定定的看着徐韶华: “我还道当初捐了全副身家却没落着多少好的安家后人终于出息了。” 如今朝堂之上,主弱臣强,局势不明,他胡家虽不急于站队,可是交好在先帝年间便忠心耿耿的安家,借此向圣上投诚也是一桩好买卖。 而这安家后人,若是个□□知趣之人,那便更有趣了。 只不过,他不曾想过,当日安家那一手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献宝,其背后另有指点高人! 随后,胡文绣与徐韶华对视一眼,胡文绣又一次沉默了,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更久。 久到,徐韶华已经将那木栏杆上的裂缝的数目都快要数完了。 “徐同窗,我兄长性情虽有些鲁直,可却并无什么坏心。他此番追随你,乃是心甘情愿,他日……我希望你能对他好一些。” 胡文绣慢吞吞的说着,徐韶华本以为胡文绣今日猜到这一步,只怕对那张瑞的证词也有揣测,却不想他就来与自己说了这事? 最重要的是,他竟是连胡文锦一二坏话都不愿意说,只以鲁直概括。以胡氏兄弟如今所展现的深情厚谊,若是胡文锦是他猜测的胡尚书,那胡文绣又去了哪里? “胡同窗此言何意?” 徐韶华将自己翻腾的思绪按下,他这话一出,胡文绣只言简意赅道: “今日徐同窗让安同窗携张瑞上公堂之事,兄长他有些吃味。” 徐韶华:“……” 胡文锦顿了顿,兀自道: “我知道徐同窗与安同窗之间情谊难得,只盼他日再有这样的事,让兄长他莫要做一个事外之人。” 胡文绣说完,一阵寒风吹过,他咳嗽了一阵,还是继续道: “咳咳,我也不知道我此言是否多嘴,但我兄长他……还是第一次真心实意的想要追随一个人,我……” “好了,胡同窗的意思我明白了。” 胡文绣放下了捂着帕子的手,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