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他迷途不返》 第1章 《师兄他迷途不返》作者:米羔羔【完结】 文案 孟惘(wǎng)x谢惟 妖孽脸白切黑哭包攻x伪清冷实疯批美人受 双戏精,强强影帝对影帝 …… 1. 孟惘作为魔界第三代魔尊的遗孤,被抚他长大的师兄识破身份后剥丹洗灵,送回魔界被迫继位,最终死于师兄剑下。 但他重生了,重生回到了九前年。 他自恃师兄现在还没有发现自己的身份,于是乎—— 贴贴,抱抱,蹭蹭,师兄最好,师兄真香。 结果有一天,他发现—— 师兄也是重生的。 孟惘内心os ,“……你再演呢。” 2. 本以为可以靠着先知能力保命,谁知不光剧情脱轨,身边人也都如脱缰的野狗般疯跑起来…… 根正苗红的修真界顶梁柱不光提前知道了他魔族身份,还特意帮他隐瞒,对他的行为言语也越来越不对劲。 前世对他视若死敌的几位同门竟然公然拒绝向魔界宣战,声称与修真界割裂。 他上辈子选的副使这一世从噬魔宫一路杀出来,采取最残暴的方式完成历练,只为能提前两年与他相见。 尤其是他那位师兄—— 你喜欢金手镯还是银手镯? 孟惘,“……泥蒙……食不食……油饼?” #他逃他追他插翅难飞# #莫名奇妙被师兄强扭n次# #什么我竟然总在死# *1v1双洁,he,微群像,有甜有虐,感情线偏甜。 *非典型重生,前期挖坑埋伏笔后期哐哐填,稍安勿躁。 *组合名 惘惟 下列有关人设避雷!!高亮!! 1主攻视角,甜软魅妹攻,美攻强受,均非床弱,勿拆勿逆。 主基调是受宠攻,也有互宠,偏激攻受控勿入。 【正文开头就是文案第一部分内容,不喜欢接受不了就没必要再点进去,不是特供文,一眼定性脱脑超能力者请绕道】 2年下轻养成,五岁年龄差 攻受人设均有反差,尤其不要以为受只是个清冷宠夫受,其实是披着清冷皮的疯批,后期愈显,属性高危,极端控惘 3攻是天魔,全书最美,有魅魔属性。 内容标签: 强强仙侠修真 重生 正剧 群像 主角视角孟惘(wǎng)互动谢惟配角阴湿妹宝惘女神宝宝给我摸嘟aa(扭扭.扭扭) 其它:重生,年下,养成,双向救赎,相爱相杀,天作之合 一句话简介:师兄只是看似危险,实则并不安全 立意:挣脱桎梏 第01章 前尘 正真十九年六月—— 本是天朗气清的夏至清晨,修真界南墟境上空却是黑沉一片,如同乌云压顶山雨欲来,蕴着摧枯拉朽的力道迫近,似弓弩搭箭羽,马上要携着汹涌洪水奔泄而下。 “魔……魔族进犯!开结界——!全境备战!”一位弟子声色颤抖地大声喊道。 仔细一看,天上那黑压压一片哪里是什么乌云,分明是浸着魔气的魔军! 沉重急促的鼓声一声声响起,一个巨大的蓝色法阵在练场中心显现,骤然扩大至全境范围,生起了一张铺天盖地的结界。 境内八千弟子均抬头望着天际,面色怖惧如惊弦之鸟。 而他们的境主天玄仙尊,正站在练场上空,一手持剑,面色凝重,衣袂翻飞。 他的三位关门弟子均召出本命仙器,立于其后。 “能打得过吗……” “天玄仙尊在此,还有谢宗师他们,这种时候你说什么浑话!” “那可是百里念啊,其余四境都被灭了,我们……” “什么百里念,一条叛狗罢了!你还想降不成?!” 孟惘一袭流纹黑衣坐在富丽堂皇的王座上,长发柔顺地披散着,身后是一万魔军,他一手托着腮向下低睨着那群修士,肤若凝雪更衬得薄唇殷红,漆黑的眸中无静无波。 但他的瞳孔却在微微动着,像在找什么人。 等到他的视线越过风光霁月独挡于前的仙尊,见到了那个朝思暮想的白色身影时,蓦地笑了。 像个孩子般,他微微侧首对着立于他左侧的黑衣副使道,“荆连,我好开心。” 黑衣副使清冷的眉宇间散开一抹柔情,水蓝色的眼中尽是诚挚,“尊主开心就好。” “我好像回家了一样,从十一岁到十八岁,好歹在那儿待了七年呢……” “念儿。”另一侧的一位女子垂眸看向他,声音冰冷,似是警示,“……别说这种话。” 那女子似身体不太好,像是有陈年肺疾,多说句话便要用手背捂住嘴轻咳两下。 “我开玩笑的,姑姑。”孟惘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百里夏兰凝眉不答,一袭红衣裹着高大瘦削的身形,立领束袖,周身气势如冷刃出匣,寒意刺骨。 视线重新向下落到那个人身上,正好对上一双冰绿色清湛瞳眸。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发抖,幽黑的瞳孔缩了缩,手指紧紧扣着座椅边缘,发出细致的声响—— 不是害怕、愤怒、羞愧。 而是兴奋。 他迫不及待地扬起手,唇边笑意更深,此人的脸天生便带着几分邪气和顽劣,如此一笑更是显得促狭和勾引,夺人心魄。 第2章 白皙修长的手停在半空,又轻轻向下一挥,孟惘薄唇轻启,缓缓吐出一个字—— “杀。” 令一出口,刹时天昏地暗,无数魔军自天际而下,如黑乌疾驰利箭脱弦,直冲那结界而去。 孟惘悠悠起身离座,拂袖一挥,牢固的结界顿时出现一道巨大的豁口,魔族乘势而入。 南墟境内杀声四起,血光冲天。 他平稳落入练场,没急着去找心里惦念的那个人,想着要先把其他麻烦处理掉才行。 百里夏兰在和天玄交手。 那么…… “百里念!” 他淡笑着回眸,从容地躲开了携沙卷石的一枪,叫了一声,“乔儿。” “住口!”风乔儿手持红缨软枪没有丝毫停顿地直冲他的心口刺去,枪法狠厉,“你还把自己当孟惘?!你对得住大师兄对你的好吗!” 他从始至终都在防守,连一成灵力都没用上,听到“大师兄”这三个字时,面色微变,随后又嗤笑出声,“对我好?对我好还当众揭穿我的身份,对我好还生剥我的灵丹?” 语气云淡风轻,好似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对我好,所以就当着我的面杀了百里纤纤?” 百里纤纤是他在被生剥灵丹送回魔界后遇到的一个仅存不多的同族,他把她当亲妹妹看。 后来被那人斩杀于白夜崖头。 “你们百里一族本就该死!大师兄恨不得你也去死!” 孟惘眼神冷了下来,徒手捏住了袭来的枪身,“咔”的一声,红缨枪断了。 魔尊的威压将对方的膝盖狠狠压下,重重砸进了地里。 风乔儿反而低低笑起来,仰头看向他—— “你十一岁被他捡回南墟,对他隐瞒身份,用着他给你的名姓,当着他为你求来的关门弟子,享着他对你的疼爱,结果反过来屠戮修真界,灭五境杀同门……”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南墟境杀完,你的大业便成了吧?” “我……” 孟惘话音一顿,一把刀刃插入了他的心口,是那断了的枪尖。 风乔儿毫不留情地催动灵力,刀尖一转,“呲啦”一声,血花四溅。 他垂眸看着心口处的伤,静静地拔出刀尖,伤口迅速愈合,耳边是刀剑相击的脆响和杂乱的嘶喊声。 漆黑的眸色深沉如潭死水,喷出的血有几丝溅到他过于苍白的脸上,手中灵力化刃,直冲风乔儿而去…… 利刃刺透皮肉的声音。 再一翻手,掌心中赫然躺着一个鲜血淋漓的灵丹,他捏于指间,稍一用力,灵丹便化为了齑粉。 起风了,乌黑的袍袖拂过身前跪着的那人失了焦距的双眸,他的声音散在风里,又被周围的杀声揉碎—— “姑姑说的没错,我确实早该杀了你们。” 而不是跟个傻子一样想着留你们一命。 他也不记得后来又杀了多少人,只觉得所有人都像疯狗似的朝他扑来。清甜俊美的脸染上血,他无心去管,所过之处尸体倒在脚下,血积成泊,快要淹了鞋。 百里夏兰和天玄交战产生的强大灵力波直冲心脉,就算是身为魔尊的孟惘也被震得有些难受。 杀五境,统四界,眼下只剩这一个南墟境就能结束了。 这是百里夏兰的心愿,是魔界的心愿。 却不是他的心愿。 在或惊或怒的一声声“百里念”中,他骤然听到了一声极具穿透力的、冷冽清澈的嗓音—— “孟惘?” 心下一紧,瞳孔微颤。 身份暴露后便没有人再叫他这个名字,他们只会带着嫌恶或惊惧的情感喊他百里念。 他是魔族百里一脉,是魔界世代掌权、创界先祖的后代,是百里绎的儿子。 有些慌乱地环顾四周去找那抹心心念念的身影,蓦然回首,只见日思夜想之人正一身白衣立于死尸之间,面色凝霜,身上没有一丝血迹,皎洁无尘。 一双冰绿色瞳眸中不带丝毫情感,他朝他伸出一只手,淡声道—— “过来。” 孟惘痴痴地看着他,离别的七年中,他们也不过在浮屠海见过一次。修士的面貌会一直停在二十几岁,那人的样貌没有变,但孟惘却是觉得有些陌生了。 谢惟的声音不大,但是平稳而沉重,见他不答,仍是伸着手,声音轻了轻,耐心地重复道,“孟惘,过来。” 温柔又强势,就像是在命令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让它回到手中一般,又似哄诱,宠溺却理所应当。 他像被驯化好了的兽,下意识就朝谢惟走去。 他会本能地去听谢惟的话。 孟惘马上就要牵住他的手了…… “百里念——!!” 百里夏兰沙哑中带着愠怒的声音自远处传来,透过一片混乱,穿过尸山血海撞到耳膜上。 猛然回神,余光瞥见谢惟右手中发着白光的无妄剑。 无妄剑是那人的本命剑,煞气极重,杀戮成瘾。 刚要碰到他的指尖顿在空中,孟惘站在离他三步之遥,慢慢收回了手。 他微微歪了歪头,抬起柔和纤细的睫毛,极为认真地看着他。 这个动作孟惘做起来显得特别乖巧,像是在讨主人欢心的小狗,纯良无害。完全不似众人口中那个罪孽涛天罄竹难书的恶鬼。 “师兄……会杀我吗?”他低声道。 第3章 他像是学会了披皮,在谢惟面前收下獠牙,糊上为自己精心准备的血与肉,且伪装地非常成功,炉火纯青,屡试不爽。 “我想让你到我身边来。”谢惟没有回答他,眸光又冷了几度,语气仍是轻柔,“你是被百里夏兰打扰了?” “不要,”孟惘狡黠一笑,“我会死。” “死会疼,我才不死。” 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三步之遥不算远,一剑下去也足以刺个对穿,但关键不是距离,而是心理。 当孟惘对他起了戒心,就算无妄剑已经抵在了他的胸膛,也绝无可能将剑尖送入他的心脏。 孟惘戒备他,同时又不离开,也不和他打,漆黑的瞳盯着他,充满炽热的渴望—— 他对谢惟的身体有瘾。 不是情爱之类,他是真的只想抱一抱,想闻他身上的气味,只是单纯的喜欢。 他没有情欲。但却对谢惟有着超乎情欲的依赖。 “轰”的一声巨响,抬眼望去,百里夏兰红衣猎猎立于空中,天玄仙尊被砸入了练场,凹槽数米,碎石横飞。 “仙尊!” “境主!!” “哎呀,”孟惘眯起眼睛,“我们的师尊死啦。” 那语气,简直像是中午吃了一顿十分心宜的宴席一般。 袖中藤趁其不备突然窜出缠住了对方拿剑的右手,魔气刹那间顺着手腕侵入灵脉,无妄剑渐渐消散。 他封了他的灵脉。 孟惘走到他面前,微凉的手心抚上他的侧脸,姣好的面容离他极近,轻轻说道—— “师兄,你生不生气?” 灭你同门,杀你师尊,封你灵脉…… 你生不生气? 那人眸光微动,神色不变,淡淡地注视着他—— “我不生气。” 孟惘的唇角微微扬起。 好巧。 你剥我灵丹,断我仙路,杀我族人…… 我也不生气。 转眼之间,百里夏兰已至他身边,低睨着谢惟,“念儿,你别被他蛊惑了,忘了我怎么教你的?” 她手中灵光攒动…… “姑姑,我想把他带回魔界。” 女人一滞,转头看他,面上凶色尽显,“你说什么?!” 孟惘轻掀一下眼睫,面不改色地重复道,“我想把他带回魔界。” …… 就这样,谢惟被封住灵脉带回了魔界。 当今已彻底一统人、妖、魔、修真四界的魔尊,从那天起,他的清音殿中多了个修士。 众魔族只知道那是个修士,而且经常和魔尊在一起,百里夏兰每次都是面色铁青的从清音殿内出来。 孟惘每天肉眼可见地开心,因为将谢惟的灵脉封住了,他也不必有什么顾虑,整日粘着他。 雏鸟情结。他自从十一岁被他带回南墟之后,便再割舍不得。 转眼间,谢惟已来到魔界十日有余。 是夜。 咚咚几下敲门声,一声清冽的嗓音在外响起,“尊主,冗夭城有密报……” 门突然开了。 门外的荆连与开门的谢惟撞了个正着。 他冷淡的眸中略显诧异,不是不知道孟惘把谢惟带来了,而是…… 谢惟仅穿一身里衣,内衫衣领微敞露出锁骨,像是刚出浴一般,头发还有些湿着,额发略微凌乱。 他拿着密报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给我吧,他去沐浴了。”谢惟极自然的接过。 手中空了,他却抵住了要关上的殿门,冷声说道,“谢宗师,我想你并不是什么轻浮之人,在尊主面前还是要注意仪态。” 方才谢惟心里在想事情,根本没顾上看外面的人长什么样子,现在关门的动作被阻断,他才抬起眼来回打量了一番。 “哦,记得你,之前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 他的描述很奇怪,好像他记人不是因为那人的相貌声形,而是因为那人与孟惘有多少距离、和孟惘是什么关系。 眼皮重新垂了下去,桃花眼盛着半坛笑意,语气仍淡淡,“那有什么关系,他睡觉都抱着我睡。” “尊主不过是小孩心性,并无其他心思,谢宗师切莫想多了。”荆连冷冷道。 “小孩心性?你很了解他?”谢惟勾了勾唇角,洇湿的额发半遮住眉眼,清冷中透着股野性。 “在下在尊主身边五年,自然了解。” “你就是他的副使?”谢惟脸色微变,像是才想起来,又明晃晃看他两眼,抬手指了指他的眼睛—— “眼睛很好看,像我。” 荆连的手骤然握紧,气息都有些不稳,“……谢惟……” 他像是被戳到了痛处,连敬称也不用了,直呼其名。 “我不管你打什么算盘,要是敢做什么于尊主不利的事情,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根本不知道他这几年在魔界是怎么过来的,你根本不知道他因为你吃了多少苦,担了多少不该担的东西。” 言罢荆连未待对方关门,他自己便从外面把门重重地关上了。 …… 孟惘沐浴过后穿着里衣从内室出来,见屋内一片漆黑,床边隐约有个人影,不禁惊讶道,“师兄,怎么不燃灯呢,坐在床边干什么?” “师兄”这个称呼他叫了七年,现在已改不过来了。 “别燃灯,过来睡觉吧。” 第4章 他隐约觉得谢惟的语气和平时有些不一样。 好像有点……低落? 孟惘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将下巴抵在他的肩上,“怎么不开心?” 谢惟揉了揉他已用灵力烘干的脑袋,“去里面躺着。” 他不想说,孟惘也不多问,听话地脱了鞋躺到床的内侧,外面留了很大的空。 不过等谢惟方一躺好,他就马上贴了上去,他本身比谢惟高一点,因为躺得靠下,又喜欢侧着半蜷,所以很自然地就将额头贴到了他的肩,胳膊搂住他的腰。 但这次谢惟却一反常态地没平躺,反而翻了个身主动将他揽入怀中,轻声道—— “睡吧。” 孟惘在浓浓的黑暗中眨了眨眼。 过了一会,他听到了上方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他不敢动,又眨了眨眼。 漆黑的眸色与黑暗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马上要陷入沉睡时,再次睁开了眼。 不料就在此刻,原本应在熟睡的人突然摁住他的肩翻身将他压在身下。 孟惘摒住了呼吸,装糊涂道,“……怎么了?” “你这几天,是不是一直这样,晚上不敢睡觉?”他的脸隐在黑暗中,让孟惘无端有些发怵。 他只好说实话道,“嗯。” “是不是会做噩梦,梦到风乔儿傅靖元他们?” 二人的对话交谈好似隔了个黑色幕布,浓沉压抑地让人喘不开气来,可偏偏谁也没有亮灯的想法。 孟惘没有回应。 谢惟微凉的手抚上他的侧脸,指尖摩挲着细嫩的皮肤,“你觉得,活着累不累?” 身上人的触摸让孟惘感到安心,他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发现没什么好说的,又纠结着闭上了嘴。 谢惟叹了口气,低下头来与他眉心相抵,声音轻到颤抖,甚至感觉不到他说话时的吐息—— “孟惘……” “我……不想看你难过。” “我希望你,别恨我。” 蓦地心口一窒,一股浓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无妄剑光照亮了二人的脸和床被上的鲜血。 可他已经看不清谢惟的神情了,疼痛让他视线涣散,一瞬间痛极失声,连叫都叫不出来。 他竟才反应过来,谢惟早已突破了灵脉的禁制,恢复了灵力。正等着时机将他一剑穿心。 薄唇被他咬出了血,面上毫无血色,指尖颤抖地掐住身上人的脖颈。 只要用灵力抹了那人的脖子,人死剑消,他就能活。 手指几度用力又松开,骨节突出青筋隐现,灵力盘旋在指尖却始终未伤其皮肤一分一毫…… 视线被泪水模糊,谢惟的身形被剑光度了一层白色光影,朦胧又虚幻,缥缈无形,像之前无数个梦境中那样。 半晌,他终是无力地放下了手,泪珠从眼角滑落。 那是将他从小养大之人。 给他生辰予他名姓,把他从泥塑成人,在他原本不知父母无依无靠的生活中,那人是愿意接纳他的唯一温度。 他可以杀任何人,独独舍不得杀谢惟。 百里一族天生自愈的能力让孟惘死得很慢,心口的窟窿不断地向中间愈合,又一次次被剑气撕裂,纵使血快流干了,内腑都被灵力震碎了,也还能吊着口气喘息一段时间。 “师兄……” 他想听听谢惟的心跳。 他已经疼得神智不清了,止不住地痉挛着,只一遍遍地喊着“师兄”,嗓音低哑。 “师兄,我疼……”他用抽搐的指尖拉住谢惟的袖口,低声哀求道,“你能不能……抱抱我……” 混沌中他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砸到了自己的脸上,又溅开,好像是水。 谢惟竟真的一手握着剑柄死死将他钉在床上,一手从他身下穿过搂住了他的腰,低伏着给了他一个不甚温暖的拥抱。 孟惘眼中的光渐渐散去,幽黑的瞳眸便是剑光也难入半分。 他闭上眼睛,用最后的气音说道,“柜子上……将古……” 将古是他十七岁时谢惟给他的生辰礼,一柄匕首。他拿来用作本命法器,上面有本人的魔息,谢惟拿着它化成他的皮囊,逃出魔界轻而易举。 毕竟孟惘一死,百里夏兰必会封锁魔界,亲自杀了这个罪魁祸首。 他死前的唯一想法,竟只是想让谢惟活下去。 第02章 重生 孟惘的神魂感觉被什么力量拉扯着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程,那股力量温润浑厚,不由分说地将他由黑暗拽入了光明…… 他隐约感知到周围一片慌乱,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渐渐地他开始能听清周遭人的话语,什么“怎么还不醒”,什么“别担心”,还有个人说了句“怕不是魂儿被那幻妖拽去了”。 哪来的幻妖。 声音好熟悉…… 他下意识想睁开眼睛,可眼上竟像盖了十床棉被一样怎么掀都掀不开,一身反骨的他死犟着用力撑起眼皮…… 终于,浓黑的睫毛猛地轻颤一下,眼前明光乍现—— 与天作对的孟惘暗自窃喜,待视线完全清晰后,他看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就是死前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能看清的那张脸。 开屏暴击。 他脑子宕机了一瞬,心口突然传来巨痛,几乎是本能地立马坐起,一手掐住谢惟的脖颈用力将他掼倒在床上,同时翻身坐压到他的身上。 第5章 孟惘浑身颤抖,有种下一刻就会被一剑穿心再杀一次的错觉。他双眸半眯着,眼泪却是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啪嗒啪嗒”砸在身下人的脸上—— “疼死我了!” “……” 一派死寂。 不对,我不是死了吗。 孟惘回过神来后,愣怔地看着被自己压在身下的谢惟。 谢惟被他紧扼着要害,眸光微冷,眉心有些不自然地皱了皱,抬起手伸向他的后颈…… 后颈突然被冰凉的指尖触碰,孟惘猛地瑟缩了一下。 但那指尖并没有用灵力,也没有丝毫威胁,只是在他那处敏感的地方适度地揉捏几下,有安抚的意味。 屋内的其他人才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一个十五岁的青衫少女忙上前拉他的胳膊,“三师兄你做什么呢!那是大师兄啊!” 她这一喊,孟惘触电般迅速收回了手。 他忙从那人身上下来,重新躺了回去,被子一拉将自己埋在被窝中,蜷缩着身子死命捂着心口。 “三师兄!” “嘘……别吵!”孟惘带着哭腔绝望地咬牙道。 内心的恐惧让他全身发寒,死时的痛化作冰锥刺入关节,冷意渗透到骨子里,他根本不敢再看谢惟的脸。 “什么别吵!你被那障目城幻境里的妖精夺舍了?!” 障目城幻境…… 孟惘怔忡半晌,缓缓从被窝中探出一个头来。 他望着站在他床边的青衫少女,不确定地喊了一声—— “……乔儿?” “坏了,那幻境不会还干扰记忆吧,”风乔儿凝眉道,“你忘了我们是受古土境所邀赶去参加议事会的吗?中途出了点意外飞船失控开进了障目城,受幻境影响我们走散了,是大师兄带你出了城的,那时候你已经晕倒了。” “想起来了吗?” ……好像,有点印象。 正真十年,他和谢惟、傅靖元、风乔儿、温落安,作为南墟境天玄仙尊的关门弟子,受邀入古土境进行五年一次的议事会。 修真界分南墟、古土、索苑、若虚、旋灵五境,分别由天玄、玄明、泠潮、太华、浮鸿五位仙尊作为境主,五境之主皆为将近飞升的大能。 古土和南墟之间还隔了个人界,因此他们直接整了艘飞船来赶路,不料中途不知是何缘由飞船无法再用灵力操控,他们直接开进了幻境之城—— 障目城。 除去人、妖、魔、修真四界,还有两处不归属于任何一界的地方—— 鬼城和障目城。 不同于鬼城城门十年一现,障目城的范围和空间是固定的,就在离古土境不足七千里的地方,除了修真界大能偶尔进去历练,其余修士无人敢进。 进了障目城后飞船便消失了,周遭的一切都是虚幻,甚至连一直都在身边的同伴都有可能是幻境所化的虚假之物,孟惘便是因为未认出幻妖化作的“谢惟”才被暗算昏迷的。 不过醒来后就已出了幻境。 但是…… 那是他十六岁发生的事! 他死的时候都二十五岁了! “小惘,还记得我是谁吗?” 傅靖元一身流纹金绣的白衣,茶褐色细长的眼半阖着,不怀好意地勾着唇,指了指自己。 孟惘怔怔地看着他。 傅靖元叹了口气,他的声音还是跟将死之人吊着一口气儿似的,轻薄得让人听不明晰,“这是怎么回事儿……” “温落安呢?”风乔儿问道。 这时一个和她差不多高的少年从门外探出个头来,一头灰白柔顺的发丝垂落在肩,发尾泛着暗紫色,灰黑色的瞳眸中隐隐透着不安,但一眼便能看出他是只温顺、极有善意的妖。 没错,温落安是只妖。 妖界为修真界的附属,妖王许千影对于五境为臣为友,温落安是他不久前送到南墟境的。 天玄仙尊自收完风乔儿这第四个关门弟子后便取消了入门大比,对外宣称不再收徒,但既是妖王所托,他也不好不收,况且这小妖于许千影而言,非同寻常。 孟惘刚要说什么,忽觉一双手心贴上了自己的脸颊,谢惟坐在床的内侧,一只手掰着他的脸让他转过来,垂眸低睨着他,淡淡开口—— “你们先出去,我和他谈谈。” 听到傅靖元他们离开关门的声音,孟惘一阵牙酸。 他胆战心惊地看着眼前人,偷偷运转了下灵力,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波涛翻涌—— 我怕不是重生了,现在身体和灵力都退到了十六岁时的水平。 谢惟这时候还没发现我魔界百里一族的身份,应该不会杀我…… “你当真记忆有损?” 孟惘勉强接受了重生的事实,他抿起唇,硬是从眼中挤出了几滴眼泪,一双眼尾略微下垂的狗狗眼配上漆黑无尘的瞳色,看起来楚楚动人,好生可怜。 他坐起来抱住谢惟,从善如流地用脸蹭了蹭他的颈侧,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对不起师兄,我只是没反应过来,刚才我掐你是因为把你当成了幻妖,对不起……” 他现在这副样子,像个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一步三喘的娇宠小公子。 完全不像有能一手将人掼倒在床上的力气。 感觉到脸侧处久违的温热,孟惘忍不住将虎牙抵在了他的颈动脉处,轻轻抵磨着。 第6章 “饿了?” 谢惟平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即使被尖牙抵住命脉他也毫不设防,好像这在他们之间不过是稀疏平常的小事。 孟惘的胃病是旧疾,从小吃不饱饿坏了根子,虽然后来修仙可以辟谷,但胃病不允许,长时间不吃饭就会胃疼,但他都习惯忍着。 “师兄……”他软软叫道。 谢惟忍不住微微偏开头,他脖颈处很敏感,尤其是孟惘温热的吐息打在上面,那处地方很快布开一小片薄红,像是桃花花瓣用唇抵碎后留下的残汁。 “行了,飞船上有吃的。”谢惟的手抚上他的背,低哄道。 孟惘漆黑的眸子弯了弯,揉碎了一泓水和月。 这就是他十八岁之前,未被发现身世之前。 谢惟对他太好太好了,在他濒死之际伸手,赐予他新生与名姓,教他看书写字,授他道学心法,陪他看万里西风不夜天,同他赏喧嚣尘世琉璃醉…… 而谢惟也不过比他大五岁而已。 但这样的好,终究不过是镜中仙、水中月,当他脱去外壳,伸出那双流着百里魔血的手,轻轻一捞,便会碎得不见踪影。 两年,还有两年时间…… 孟惘默默想道。 …… 剩下一千里路程,不到半日他们便到了古土境。 所谓议事会,不过是请他境的人来一起讨论一下如何实现“天下太平”。 这是美其名后的说法。 要孟惘说就是为了讨伐魔界作准备,给人洗脑。 他们被古土境弟子带到了议事堂,按着规定坐在宾客上位,后面坐的是古土境内六千子弟。古土境这次只请了南墟。 “正真五年,凡间应怜荒有大量魔气凭空出现,经探查确无魔族迹象,猜测其在修研某种禁术扰乱了法场……” “正真六年,妖界许千影向修真界请送妖印三十,灵裘二百,以示友好……” “魔界临时尊主百里夏兰未有异动,料其必在密充魔军阵容……” “妖界……” 孟惘听得用手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默默冷笑一声。 魔界一有点动静他们就吓死了,要是真没动静了他们又想东想西,无中生有,凭空揣测。 他侧头去看身边的谢惟,谢惟只是低着头,眼皮抬也没抬,不知道在听没在听。 不过谢惟肯定也和那些人一样,觉得魔族是大患,是另类,无法求和的永远的敌人,尤其是魔界创世之祖百里一族。 “正真十年初,魔界突发异象,魔气聚集其上盘旋数月不散,无数秘境大开,天地异象,灵气不稳……” 得,这又怪到魔族身上。 不过今年就是正真十年,确实和上一世不一样,他刚刚重生醒来就察觉到周围法场有异。妖界什么情况他感觉不到,只是由于有体内灵丹和魔族血统的原因,修真界和魔界的异象多少会和他有一些感应。 他不觉得是什么大事,就像不可能下雪的地方突然大雪纷飞,某些水源稀缺之地毫无征兆的三日大雨倾盆不绝,了无人烟的应怜荒魔气乍现,向来贫瘠的枯月峰一夜之间灵气暴涨…… 这些并不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实质性伤害。 没错,凡是牵扯不到自身利益的,于孟惘而言,都是小事。 台上那人还在絮絮念着,却骤然一阵地动山摇,紧接着台下乱成一团,数不清的人匆忙逃窜,一声惊恐的叫喊穿透嘈杂的人群传入孟惘的耳膜—— “后山、后山的禁制被魔气侵蚀,破了!魇兽出来了!快跑啊!” “哪儿来的魔气?!” “不知道啊!” 抬头看去,西南方古土境后山上一股紫黑色魔气源源不断盘旋而上…… 孟惘不得不暗骂一声。 那人的嘴简直是开过光了,说什么来什么。 上一世议事会上哪有这茬,说不定和前几日应怜荒突现的魔气一样,是由法场不稳导致的。 但为什么上一世法场还好好的,这一世就不稳了?难道和自己的重生有关? 不对啊,今年是正真十年,可听台上那人所说,这一世的正真五年就已有法场不稳的现象了。 一声愤怒的野兽嘶吼响彻云宵,坚硬物体相撞的“咚咚”声由远及近,孟惘半边身子都被震得发麻。 他隐约听见有人喊古土境玄明仙尊有事出境不在境内,听见有人喊快跑,也听见许多毫无意义的惨叫……好像还听到谢惟在喊他的名字。 但他迈不动腿,腿脚被灌了铅似的,只能定在原地。 远处是冲天的魔气,感觉嘴唇好像干裂了,喉咙干燥,体内血液滚烫,他有些艰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喉中发出一声轻响。 他直直地看着那浓厚的魔气,就像马上要渴死的人看到了水一样。 想吃,想喝,想撕碎什么东西…… 想要骨头刺穿皮肉,想要鲜血浇头…… 不知不觉中,孟惘一侧的虎牙已开始以极微小的幅度抵磨着下牙,隐隐发出瘆人的沙沙声…… 突然他被什么东西猛牵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本能地抓住了那个东西来保持平衡。 还未待他看清,耳边就传来谢惟清冽的声音,“快上来!” 他来不及思考就连忙抬腿站了上去。 努力将眼神重新聚焦起来后才发现方才抓着用来维持平衡的“东西”竟是谢惟的胳膊。可又当他刚要松手时一不小心往下瞥了一眼,顿时双膝一软,险些跪了—— 第7章 他站在无妄剑上。 猛然被抱住腰的谢惟身体一僵,掐着法诀的手抖了抖,御剑都有些不稳,“你恐高?” 孟惘硬是死皮赖脸地抱着没撒手,欲哭无泪道,“啊?我、我偶尔吧,反正我现在恐高。” 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怕无妄,自己并不是特别怕死的人,而且只是被无妄杀过一次就怕成这样,他自己都觉得离谱。 大抵是疼怕了。 “师兄,反正飞那么高魇兽也伤不了我们……” 话音未落,只见不远处几位御剑的修士被一条条赤色火焰袭击,惨叫着跌落了下去。 刺鼻的焦味传来。 ……这东西竟然还会喷火。 那魇兽赤毛竖目,短口尖牙,身高百尺。尾部长到几乎可横扫一座小山。脊背处生有黑白色鳞甲,甲片光滑坚韧。 古土境内弟子根本近不了它的身,一味地伤不着皮毛的攻击反而更加激怒了它。 第03章 幻境 孟惘看到有几位修士开了灵印。 高阶灵印。 想必是那几位古土境内关门弟子的。 修真士人可炼灵印,妖可炼妖印,而魔和凡人没有内丹,无法创造精神力,因此不能炼印。 炼印的三大主要材料 : 心头血,上古凶兽的灵血,精神力。灵力只占一小部分,用以辅之精神力。 炼出的印并非实体,只是一种轻薄而半透明的标识,最大可覆盖方圆百里,将神识附于印上催动内丹和气息运转,便可汲取所覆范围内的天地灵气,无需炼化便可直接转化为灵力为己所用。印的好坏程度不同,覆盖范围也不同。 也就是说,印可以帮助他们在必要时短时间内快速提升实力来应对突发情况。有时也是一种保命之举。 不过这都是对于一般修士和妖而言,对于修真界大能来说,印几乎没什么用处,自然也不会费功夫去炼印。 就谢惟来说,他必也是用不着灵印,无妄剑一出鞘,几乎没有人能伤的了他。 可是孟惘却清晰地记得,上一世的谢惟是一直在炼印的,他甚至多次去请教天玄怎样才能炼出有爆破式功效的灵印。 孟惘一直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炼就有极致功效的灵印那么执着,他想要其发挥的效力远胜于灵丹自爆。 这是一个很可怕的想法。 一声极具穿透力的琴音打断了孟惘的思绪。 向下看去—— 一把红木七弦琴幻化到温落安的手中,暗紫色发尾迎风招展,白皙的指尖翻动,随即一套急促的音律倾泄而出,魇兽发出痛苦的嘶吼,攻击也变得迟钝。 他忍不住皱眉。 这小妖,太善了。 孟惘故意问道,“师兄,你不去帮忙吗,看他们有些费劲。” “我有病?”谢惟毫不犹豫地反问他。 看看,看看。 这就是差别。 孟惘暗自笑道。谢惟和他是一类人。 “师兄你是负心汉。” “……这词不是这么用的。”谢惟无语。 孟惘总是不管什么场合就凭心情说一些莫名其妙或毫无逻辑的话,他并不是不懂这些词的意思,只是一种故意违背和忽视纲常的叛逆。从十一岁时就这样,即便提醒多次也总也教不好,改不了。 他太清楚孟惘这个人古怪的性格和变幻莫测的情绪,以及……对感情边界的漠视和一窍不通。 “我们出了古土境就行。”谢惟冷淡地扫了一眼下方暴虐的魇兽,衣袂翻飞,向温落安他们传音道,“自家的事自家解决,古土境弟子想必还不至于无能到连累他人。” 风乔儿收了红缨枪,翻身御剑升空,“师弟,上来!” 温落安犹豫半晌,仍是听话收了琴,站到了她的剑上。 至于傅靖元…… 孟惘往后扫了一圈也没找到他的人影,转头一看才发现那人正御剑停在前方三十米左右,懒洋洋地揣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下方的热闹。 傅靖元并不是没有同情心,他不坏,就是懒。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脚下的空间毫无征兆地撕裂开来,出现了一个泛着金光的裂口,足有数十米长,那金光却带着极强的吸力,无妄低低地振动起来,发出阵阵嗡鸣声。 周遭的修士全部受此干扰,有些还没来得及喊叫便被吸入裂口的空间之中。 “是秘境。”谢惟的眼神冷了下来,“法场不稳,秘境竟在古土开了。” 秘境有很多,开启虽无固定时间,但也有固定的空间范围。 总之不该出现在这里。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孟惘觉得自己就不该跟来参加这什么破议事会,哦不,他就不应该死犟着睁开眼睛。 无妄剑剑身灵力暴涨,白光大盛,勉强冲出了下方吸力的桎梏,调转方向迅速撤出裂口范围。 在无妄带着他们冲出桎梏向斜上方飞去时,被吸入秘境的风乔儿正巧与他们擦肩而过…… 那速度极快,甚至连一晃眼都不到。 孟惘淡漠地动了动眼珠。 上一世的法场没有问题,所以没有魔气、魇兽,更没有秘境。 在秘境活着出来的人极少,世间专门记叙秘境的书籍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他并不想救他们。重生回来,他还是下意识把他们当敌人。 第8章 况且自己现在也没那个实力。 直到他看到了想要赶来抓住温落安的傅靖元。 孟惘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没忍住“啧”了一声。 这人有病么。明知抓不到还去。 一根藤蔓自袖中窜出绑住了傅靖元的腰身。 几乎在一瞬间,藤身金光大作,在这端紧紧缠住孟惘的胳膊,身后的谢惟察觉到他要做什么,猛地转身想要阻止他…… 他的瞳色黑如点漆,不带丝毫感情地吐出了两个字—— “千钧。” “孟惘!” 晚了。 千钧术生效,两相极速反弹,还未待谢惟拉住他,孟惘便感到藤条两端产生了一对极强的作用力,电光火石之间,处于裂口处的傅靖元被藤条猛地抛了上来,孟惘那端同时受力,被从无妄剑上狠狠扯了下去! 身形错开的瞬间,他看到了傅靖元诧异的神情。 见那人这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孟惘恨不得一巴掌抽上去。 …… 像是掉入了重重白雾里,孟惘的脑中空白一瞬。 他迷茫地向前走去,每迈一步,眼前的白茫便稀疏一度,他在心中默数着,走到第九十步时,如冬日初雪般清冽的声音在前方响起—— “走吧,我已经知道出口了。” 孟惘心下一惊,这不是……那个幻妖吗? 这是障目城幻妖幻化的“谢惟”说过的话,他倒是对此有些印象。 紧走两步后,果不其然似有一声物体倒地的声音。 紧接着几声妩媚的笑声响起,走到第一百步时白雾倏地消散,他终得以看清眼前的景象—— 只见另一个“孟惘”晕倒在地,那幻妖已化为原来的女人模样,衣衫不整地跪伏在旁边,纤细的手抚上他的脸,眼中春光潋滟,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 “光让人看着就……怎得生得这么好看……” 那幻妖看不见现在的他。 孟惘崩溃,当时那幻妖不知使了什么法子,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就晕过去了,醒来后就已经在飞船上了,其间发生了什么他根本不知道。 秘境让我看这个干什么? 她是八百年没见过男人吗? 孟惘苦着脸想。 眼见得那幻妖即要凑上去亲“他”,忽地剑光一闪,伴着一声巨响,回神后她已被钉在十米开外的地上,激起一片尘土飞扬。 他瞳孔骤缩,那剑着实凶煞,直中幻妖眉心,连带着她的脑袋都被贯穿,剑身翁鸣杀意暴起,但令他感到窒息的不是这个,而是那把剑—— 无妄剑。 被它杀过一次的孟惘见到它就双腿发软,那刻骨铭心的痛直烙在灵魂深处。 百里一族有极强的自愈能力,所以剑尖插在心口处时,暴虐的剑气会一次次割开他的心脏震碎他的内腑,同时又在短时间内一次次自愈恢复,他就一直处于快速死亡又快速活过来两者之间极限拉扯的境地中…… 在那感觉绝对是比用生锈了十年的钝刀去割鸡的脖子还要残忍百倍,世界上再没有比这还痛的死法了! 钉在地上的幻妖被剑身贯穿脑部也还活着,正痛苦地扭动着身子。 孟惘看到那个真正的谢惟面色阴沉地走到她身边,低声问道,“你碰他了?” 幻妖瞪大眼睛看着他笑了,只是因为疼痛而面容扭曲,“对,我……” 后半段话被尖细的惨叫声替代,刺得孟惘耳膜生疼。 无妄还是插在她眉心,谢惟以灵力化刃,割断了她的双手。 他语气森然,继续问道,“你亲他了?” 对方并不回答他,只是一味的惨叫。 谢惟就等着。 直到幻妖的叫声渐渐微弱下来,谢惟魔怔似的又问了一遍,“你亲他了?” “我……呵,我偏不……” 血光四溅。 一块血淋淋的皮肉飞起,这次幻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她上颚以下的部分被割了下来,连同着声带。 孟惘震惊的看着这一幕。 眼前的这个人,当真是他那个清冷寡淡、无情利己的大师兄吗? 这种残戾的魔族做法,竟然有一天会从谢惟身上看到。 “别妄图和我嘴硬,想活命的是你,不是我。”谢惟如地狱阎罗般俯视着她,一双桃花眼中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同视死物。 幻妖被切去的脸部又像肉瘤般重新长上,她浑身抽搐着,面部血肉模糊,哭着道,“我……我只是用手碰了一下他的脸,我还没做什么你就来了,求求你别杀我,求求你……” “出口。” “在……”她艰难抬起缺了手的残肢,指了指西北方,“在那边。” 谢惟手中的灵力又化为一柄匕首,刀尖散着点点寒芒。 躺在地上的幻妖抽搐得更加厉害了,嘴里不住地喊着,“求你,我不想死……我真的没骗你……” 像是听不见她说话似的,谢惟举起匕首,刀身雪白,映着那双颜色极浅的瞳眸。 却是将刀尖一转,刺入了自己的心口。 孟惘指尖一颤,他看到那人紧咬着下唇,面上血色尽褪…… 曾有人说在障城内受伤没关系,只要命还在,出城后还是和没入城一样,不会带出任何伤痕和血迹。但谢惟这是要干什么? 白衣很快被鲜血染透,他骨节泛白,握着刀柄往外一挑,又是一串血珠横飞。 第9章 刀尖好像是挑出了条极细的丝线,孟惘看不清,他刚要再向前走几步,那人却捻着挑出来的东西用灵力将它烧为了灰烬。 那是什么? 孟惘眉头微凝。 牵魂线吗?可牵魂线是下在脑子里的。 只见半身浸血的谢惟将幻境中昏迷的“他”打横抱起,动作极其轻柔,十六岁的孟惘仅比他矮一点,他却像在抱一个熟睡的孩子般谨慎又珍重。 这一刻,重生回来的孟惘相隔仇怨似海、纠葛如山,越过九年光阴,看着他,看着他们,看着曾经的自己。 远方传来悠扬神秘的钟声,空灵浑厚如当头一棒,眼前景象通通散去…… 第04章 秘境 待孟惘重新睁开眼睛后,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稀疏的树林中,身旁有一堆已经砍好绑在一起的木材。树林旁边有几个低矮灰暗的房屋。 萧条,冷寂,灰败的大环境。 衣服变了,一身粗布麻衣,一双烂布鞋。 手中还拿着一把生了锈的斧子。 可以推断,他现在正式入了秘境。 目测他当前身份是个凡人,但是能感觉到灵力还在。 房屋里慢慢走出来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太太,灰黑色极细小的瞳孔不太自然地在凹陷的眼眶中转了一圈,嗓音沙哑如破风箱般令人头皮发麻,她缓缓吐出两个字—— “孙儿……” 谁是你孙儿。 孟惘抬起斧子,用不甚完整的斧面照了照自己的脸,阳光反射下从尚未生锈的地方大致能看得出是熟悉的轮廓,他默默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相貌没变。不然要是按秘境里的人物长,不知道能长成什么样儿。 “你……将砍完的木头,送到工匠家,做个花轿,再抬到仙家那里,就能迎娶仙家女……”老太太痴痴地笑起来,露出前面几个还没掉的黄牙。 孟惘嘴角微僵。 “……行,知道了。”他抬头看了看太阳方位,秘境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外面是下午,秘境里却是早上。 他刚要摧动灵力搬起绑好的木材,忽地想起来,要按秘境的规矩办事。 上一世他看过一本由从秘境活着出来的人写的《秘术》,大致还有些印象—— 要听秘境里的人的安排。 要说自己的身份该说的话。 要做自己的身份该做的事。 同是外界之人,相见莫要相认。 不要妄自使用灵力,那里有比灵力更强大可怕的东西。 “自己的身份”,孟惘觉得自己目前就是个普通农夫,所以显然不能用灵力,至少不能当着那老太太的面用。 “相见莫要相认”,孟惘本也不想和掉进来的谁抱团取暖,如果遇到了温落安和风乔儿,用“你”来称呼应该就可以。 “比灵力更强大可怕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孟惘只想乖乖听话赶紧出去,但是不知道从哪里出去,又不能用灵力,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粗略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听见屋后传来数声“哞哞”的牛叫,猜测应是有个牛棚,便抬脚向后院走去…… “你去哪儿……”老太太的目光立刻如淬了毒的钩子,直勾勾扒在孟惘身上。 他猛地顿住脚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去牵只牛,然后让它帮我拉着这些木头,去找工匠。” 他刻意强调了“去找工匠”,暗示自己将她的话听进去了,没有违背她的要求。 静默半晌,老太太眼光又恢复当初模样,并缓缓扯出一个难看的表情,“好,好……” 孟惘猜她大概是想仁慈地笑,但让人看得是真想上吊。 …… 什么仙家女。 孟惘牵着头牛走在空寂的大街上,心中暗道。 嫁给一个穷得吃土的农夫,还不要礼不要钱的,给个花轿就嫁?真的假的? 还有工匠家在哪儿啊…… 他没敢问那老太太,“自己的身份”一定是知道那工匠家的,所以她才没说。如果自己多问了,她多半又要像之前那样发疯。 好不容易看到个比较正常的女人,女人牵着她的小女儿正高兴地买糖葫芦,他见状走上前去,“姑娘,打扰一下。” 那女人十分友善地看向他,“怎么了小哥?” “你知道这儿哪有工匠吗?” 那女人沉默几秒,看着他的眼光黯淡下来,瞳孔缩到极小,死死盯着孟惘,脸上笑意全无,声音冷至冰点—— “你不知道工匠?!” 我操,还来?! “不是不是,”孟惘连忙挥手,“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 不对…… 这女人既然一开始态度礼貌,又叫自己小哥,证明她不认识自己。 听老太太说既有仙家,那这秘境中自是不仅只有这一片地方。 “……对,我不知道,”孟惘渐渐冷静下来。 “我是外地来的,并不认识你们这儿的工匠,真不好意思。” 女人的声音尖锐起来,“外地来的?” “嗯。”孟惘平静地点点头。 实则内心慌得要死,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他已经准备好了实在混不过去就直接将这怪物一掌轰出去。 “哦,”女人突然咧嘴笑了起来,声音轻柔,“看你那么俊,肯定不是我们这儿的。工匠家就在正南三百步再拐个角的小街边上,那儿有家酒楼,工匠家在二楼。” 第10章 孟惘正惊叹于她的变脸速度,又听她道,“唉,这样好看,定是从那仙家来的?怎么打扮成这样?” 她说着往身后的山头望去,“仙家人,好命啊……” 原来仙家在那里。 他瞧了瞧太阳,这里的时间过得很快。明明感觉才过了一个时辰,现在却已烈日中天。 孟惘体寒怕热,不喜日光。有些畏光不适地眯了眯眼,谢过那女子便牵着牛快步向工匠家走去。 他发现那小街旁确实有家酒楼,但着实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所说的“工匠家”在酒楼里。 孟惘迈步走进去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 工匠、酒楼,好像怎么想都不搭吧…… “我去你妈的!都给老子滚开!这他妈什么鬼地方?!” 他愣怔一下,循着声音望去。 熟悉的感觉,一定是外界的人,这么喊是急着送死吗? 方才叫喊的男人一下掀翻桌子,他身边的酒客都滞住了动作,面色青白地望着他。 他们没有黑眼珠,白色的眼球浮肿似地鼓囊囊地撑着眼眶。 那男人直接用灵力一掌将周围的酒客轰成了肉泥,血花四溅肉沫翻飞。 这场景委实血腥暴力,但孟惘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好像被那群人的视线逼得有些神经质了,只是大叫道,“快把老子放了!老子要出去!” 只是话音未落,那人就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般猛地涨红了脸,抬起手死死掐着自己的脖子,无声地张大嘴巴,发出呼吸困难的“嗬嗬”气音,然后开始大口大口的呕血…… 其他酒客又恢复了之前的面容,他们像是看不见那个男人和那滩尸身血迹一般,继续闹轰轰地喝酒聊天。 孟惘稀奇地看着这一幕。 他结合之前所发生的事情推测了一下秘境的运行机制—— 秘境里的人一遇到外界因素干扰就会触发一种强制机制让一切暂停,同时秘境中的人失去意识,并赋予“神力”来处理掉这些扰乱原有秩序的因素,待确保这些因素无法再对秘境秩序有实质性的破坏之后,他们再恢复到之前有意识的状态继续生活。 但他是因为使用了灵力,还是因为杀了秘境里的人,抑或是两者都有呢…… 刚刚还在呕血的那个人就那么直挺挺地倒下了。 啊……看来不遵守规则真的会死。 他漠然地收回视线,开始发愁自己身后的这堆木材怎么才能搬上二楼。 虽然他很想,但牛确实是不能上楼。 只能自己拖上去了。 …… 待他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将所有木材都拖到了二楼工匠的屋中之后,才发现那工匠…… 那工匠…… 本以为也是个癫子,结果当孟惘看到他一边皱着眉头一边非常笨拙地做着花轿,用锤子时还砸到了自己的手,疼得呲牙咧嘴还得强行忍着,弄得面容扭曲,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这货绝对是掉进来的。 孟惘猜他肯定也把自己当癫子了,不然早当着自己的面跳起来了。 他心里突然生出一个不怎么道德的想法。 于是学着那女人和老太太机械冷硬的语气,孟惘也直勾勾地看着他,“工匠,你砸到手了?” “你不会做花轿吗?” 那工匠瞬间调整好疼到扭曲的表情,强作镇定道,“没砸到手啊?我做这活那么久,怎么可能连花轿都做不好。” 说完假装转身找工具,刚走了两步就踉跄一下。 孟惘低下头,努力压下自己上扬的嘴角。 那工匠大概实在受不了他在这里全程盯着自己,提议道,“要不你先回去吧,我做完给你送过去行吗?” 孟惘听完更想笑了。 “那请你帮我送到那里,务必早些,我明天就要用。”他朝远方指了指自己的来处。 “诶好好,您慢走。”工匠使劲抹了把汗。 …… 孟惘回到“家”中时,已经夜幕低垂。 他都想象好那老太太佝偻着身子瞪着发白的眼珠,站在正屋前等着自己的场景了。 可结果他推开满是尘埃的枯木栅栏,直到走到院子正中间,都没有人出来。 天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变低,变黑。 好像是某种召示,也像在催促着行人,赶快回到屋中去。 周遭没有任何声音,好似风都消失了,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后院的牛栏也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对了,牛。 孟惘突然想起来,转头去看自己身后正在被牵着的牛…… 四目相对。 一双牛眼睁得极大,大约占了面部的三分之一,密密码码的黑色瞳孔几乎布满整个眼球,像是硬用毛笔点上去的。 孟惘可以肯定它白天时并没有这么丑。 视线向下一扫,那四只牛蹄变得很软很大,腿上的皮肉也正沿着骨头下滑,在地上层层堆砌。 不是大哥你怎么化了? 孟惘有点想哭,虽然不愿承认,但他是真有点儿想谢惟了。 这都是群什么东西。 他撒开牛绳任它自生自灭,因为不知道哪个是自己的房间,只得随便选了一间快速推门进了屋。 屋内没有灯,幸好这时月亮已经升起,惨白的月光从脏兮兮的纸窗里透过来,他才勉强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第11章 几个五颜六色的小人儿歪七扭八地堆在墙角,小人正对着的那面墙上倚着一张婚床,红帐红被子,床旁边…… 有口棺材。 “……” 他向上轻轻敲了敲棺材底部,脑中思绪乱飞—— 五颜六色小人,成亲,空棺材。 冥婚? 这棺材总不可能是给仙家女的,他直觉就算要娶的仙家女是死去的情人,这棺材也应该在仙家那里才对,不然迎亲前仙家女的尸体放哪里,更不可能成个亲还要换棺材。 所以应该是给他的,那他现在其实是鬼吗?街上那女人就没一点察觉?而且这些东西必然都是老太太操办的,所以她知道自己是鬼? 还是说……这地方的人,本来就都是死了的人? 那这个小村,就是个鬼村。 不过他又觉得这个猜测也不对劲。 好像有什么关键被忽略掉了。 既然迎娶的是仙家女,街上那女人又说“仙家人好命”,所以怎么会有仙家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这种冥婚。 除非仙家人不知道这个村子有问题。 老太太说找“工匠家”,结果村里只有一个工匠,又说娶“仙家女”,那或许可以猜测这个“仙家女”,也只是固定的一个,即仙家唯一的女儿。 这种单一的无重复的身份…… 说明这个“仙家女”有极大可能,也是掉进来的修士。 等等,歪了。 是不是外界的人和孟惘也没有关系,反正又不认识。 如果假设她是仙家唯一的女儿,那么之前的一切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素未谋面的仙家女。 莫名其妙的提亲。 门不当户不对的关系。 “自己”必然是和仙家女早就相识,在某年结下不解之缘,仙家女为了嫁给“自己”,不知费了多大功夫才求得家人同意,定下了婚约,而孟惘恰好在快要迎亲之日来到了这里。 那到底怎么解释这诡异的夜晚,怎么解释屋内的纸人和棺材…… 孟惘出神地看着床边的棺材,猛地反应过来,脊背发凉。 他终于想起来那个被忽略的关键是什么了。 这间屋,是自己该进的吗? 以“自己的身份”,这个时候,该不该知道自己的婚房是这个样子? 正欣喜地等待着明日去迎亲的农夫,幻想着自己的心上人穿上婚服的模样,在自己的房中激动地一夜未眠。 待第二日迎娶仙家女归来后,会发生什么 他的奶奶在背着他,谋划什么? 有太多的不确定,大部分还都是猜测。 眼见天渐渐亮了,孟惘心中有一种预感—— 他必须出去,立刻。 第05章 迎亲 “吱呀~”一声让人牙酸的推门声响起。 老太太从正房一步步走出来,“孙儿……这么早就起来干活儿啊?” 孟惘皮笑肉不笑地应道,“嗯,睡不着。” 我还把昨天化了的那坨牛铲走了呢,快夸我。 老太太咧嘴笑起来,“花轿,送来了吗?” “送来了。”他指了指他昨天进的房屋的门口处,俨然一座工整秀丽的花轿。 老太太笑容却有些僵。 孟惘细致地捕捉着她面部表情的变化,紧接着故意说了一句,“那人放花轿的时候把旁边那屋的门给震开了。” 老太太的脸色迅速变冷,原本还有些发黄的皮肤立马如骨灰般灰白惨淡。 果然。 “不过我正在砍柴,他又马上给关上了。” 看到她的脸色又慢慢恢复原样,孟惘大概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老太太就是怕“自己”提前进那间房。 她为自己的孙子策划了一场冥婚。 她要他在拜堂成亲时死掉。 至于为什么,孟惘还没想明白。 …… 他换上一袭红衣,骑上一匹不知道哪儿弄来的马。 本以为以自己现在的条件恐怕要一个人骑牛去迎亲,没想到不光有马,还有一批共十人的迎亲队伍。 只不过迎亲队伍跟去上坟的一样,吊死鬼似的惨白着脸,没有十里红妆,也没有锣鼓惊天。 但直到翻身上马走到队伍最前面的那一刻—— 一种强烈的,五味杂糅的情感涌上心头,欣喜,悲恸,难过,委屈,激动…… 这并不是他的,这是农夫的。 他好像突然明白了秘境的意义。 不是惩罚和死亡,不是诡异和求生,也不是蛮横和强制…… 而是希望和救赎。 在这场他人看来十分可笑的姻缘,任何人都想逃出升天的恐怖噩梦,让人不耐烦的诡异安排,毫无头绪的背景机制,是这个年轻农夫的全部,是他的命中注定。 如果他能完成农夫未尽的遗愿,大概就能找到出口,走出秘境。 …… “上轿~”四个抬着轿子的男人拉着长音喊到。 孟惘下了马,站在一旁等着仙家人给他们的女儿告别。 仙家女的爹娘双目含泪地将他们女儿的手递入孟惘手中,“你一定要好好待她……” 第一次成亲的孟惘有些尴尬,主要是他们哭的时候瞳孔就像被浸了水的墨汁一样,和眼球分成了两层。 有种莫名的喜感。 “小姐~” 第12章 一个姑娘跑来一个滑跪跪在了仙家女脚下,抓住她的婚服下摆,一把鼻涕一把泪—— “小姐!你走后,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是不是外界的人真的一开口就能听出来。 尤其是动作夸张的。 不过这声音和动作…… “行了,”孟惘僵硬地牵了牵嘴角,“时候不早了,我们先走了。” 说罢他蹲下身,强行把仙家女的衣摆从那姑娘手中抠了出来。 顺便看了一下那位姑娘的脸,即刻愣住。 对方看到他后也立刻瞪大了眼。 他还记得秘境“同是外界之人,相见莫要相认”的规矩,于是硬生生把那即将脱口而出的“乔儿”憋了回去。 虽不知那《秘术》中所写是否为真,但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小心为上。 “那个……理应当有个陪嫁丫鬟。”孟惘干巴巴道。 “哦对,”仙家女的爹娘反应过来,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风乔儿,“那就让她去吧。” “好的爹…啊不,好的夫人老爷,我一定会好好伺候小姐的!”风乔儿又擦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 他用手托着仙家女的右手,虚扶着她的肩,让她弯腰上轿。 这女子盖着红盖头看不清相貌,也全程未曾说话。婚服是比较宽松的类型,身高比孟惘高一点,而且这手…… 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手心还有长期受摩擦生出来的细茧……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但又立马被他否绝了。 怎么可能,那人又没掉下来。 孟惘深吸一口气,再次上马,眼看现在已到正午,他不得不把注意力放在老太太那边。 农夫最后一定是被杀了,不然给他这个身份毫无意义,但关键是他的遗愿是什么。 是报仇,还是顺利成亲。 因为农夫极有可能没有拜完堂就死掉了。 …… 回去的路上阴风飒飒,孟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有种预感,如果自己今晚回去拜堂成亲,一定会死。 他一向相信自己的感觉。 可是他不能躲,不能拖,因为农夫这时候应该很想快些回去成亲,而不是在外拖一晚。 这也不怪孟惘,秘境里的时间过得太快了,一天之内来回往返根本不够。 可是又不敢喊停,怕因做了农夫不会做的事情引得秘境再次触发强制机制。 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十位随行的“吊丧鬼”,如果那位仙家女能拖一拖…… “等等,”马车里传来风乔儿的声音,“我们家小姐体弱,路上颠簸了近一日,现在头晕口渴快撑不住了,能不能找家客栈休息一晚再赶路?” 孟惘眉心一跳。 太好了,就等你这句话! 以农夫的立场,他一定会让自己媳妇先休息一晚的。 “咳,”孟惘不自觉地扬起唇角,“那我们就先到前面找一家客栈休息一晚吧。” 那十个人果然没什么异动,大约又走了半柱香的时间,他们停在了一家客栈前。 客栈的小二好像看不见他们的花轿似的,只热情地上前对着一位随亲人员问道,“客官,几间房?” 随亲人员板着脸,“……” 孟惘,“……” 你看哪儿呢? 我这么一大红人杵这儿你是看不见吗? 他抿着唇,强忍着骂人的冲动,“两间。” 这破亲迎的,谁要是敢在外边这样迎亲新郎官怕是早被乱棍打死了。 他心情不好,有意为难秘境里的那些人,但又要考虑“农夫”的为人和身份,只好摆出一副诚恳的笑容对随亲队伍道,“花轿就先放在外面吧,我订了两间房,你们十个人先住一间吧。” 孟惘已经想象出他们十个大老爷们站一间屋子里大眼瞪小眼一晚上的画面了。 他们或许会像那头牛一样化掉。 越想越好笑,突然那个小二走到他跟前说道,“客官,二十文。” 方才还心情愉悦的他瞬间就开心不起来了。 他没钱。 老太太没给他钱,他竟没想过秘境里也是要收钱的。 一阵静默。 “客官……” “等一下。” 孟惘面不改色地走了出去,掀开马车的帘子把头往里探了探,低声说道,“你有钱吗?” “啊?我天!我忘带啊……” 就在他想着这可如何是好时,风乔儿一旁的仙家女朝他伸出了手,手中赫然躺着一贯铜钱。 孟惘一怔,小心地捏住铜钱绳将它们拎起来,避免碰到仙家女的手心,随后低低道了声谢。 付过钱,风乔儿便扶着仙家女同他一起进了屋。 将门关紧后,孟惘转过身松了松衣领,长舒一口气。 这身婚服布料不算太差,但是很厚重,不同于平日衣物那番轻薄,领口又高又紧,穿了一整天怪累人的。 他拽下红色发带叼在嘴中,向后拢了拢头发重新束起,马尾高挑,一身红衣衬得腰身劲瘦,肤色白嫩透着股撩人的稚气,天生下垂的眼角让他抬起下巴时有种目中无人的贵气,低下头时又有种讨人欢喜的乖巧。 “这里确实和外面不一样。”风乔儿坐在椅子上,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像他们这种作为仙尊关门弟子的,读的书比普通弟子要多百倍,不论古籍秘籍都各有研习,她自然也是看过《秘术》的。 第13章 所以用的是“这里”而不用“秘境里”,用“外面”而不是“外界”,她也知道要说自己身份该说的话,因此对于这种比较敏感的词,以防万一便刻意将其模糊了。 “嗯?”孟惘的视线移到她身上。 风乔儿抬头指了指他,又指了指坐在床边的仙家女,“你俩要是穿这套在外面的街上逛,姑娘们可不得抢疯了。” 姑娘们? 可仙家女不本就是…… 孟惘微微睁大了眼。 只见那仙家女掀了盖头,一双清冷桃花眼,冰绿色透澈双眸,淡粉色薄唇微抿—— 不是谢惟又是谁! “怎么不早告诉我?!” 欣喜之情溢于言表,他忙跑过去给了谢惟一个热情的拥抱,“我就说怎么那么像……” 他像个狗皮膏药般粘上去,抱着那人的腰亲昵地用脸蹭他,声音软软的。 “别说,你俩这样还真像要成亲那样呢。”风乔儿随口说道。 孟惘自然没当回事,只以为她说的是穿着婚服有成亲的感觉。 谢惟却是微不可察地一僵,偏头瞥了一眼孟惘俊秀的面庞,又不自然地将头扭了回来。 随后他又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再次转过头去看。看的格外认真。 “怎么了?”孟惘抱着他的胳膊,疑惑地歪歪头。 “没什么,第一次见你穿婚服,之前从没见过,想必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孟惘觉得他说这话有些奇怪,什么叫“之前从没见过”?这种说法给他一种“之前”有很久很久的感觉。 不过他也没细究,只是凑近道,“谁说以后也不会再见了?师…咳,你要是觉得好看我以后都穿给你看。” 谢惟垂眸侧开头去,“别胡说。” “我可没有。”他故作委屈道。 风乔儿早已习惯了二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也早知道大师兄虽然对外清冷不近人情,但对这个他亲自从十一岁带大的师弟可是纵容的很。 大师兄对他这么好,简直就是把他当亲弟弟看了嘛…… 思路比钢铁还直的风乔儿笑眯眯地想。 第06章 成亲 “我觉得要从这里出去的关键就是农夫,或者是仙家女,所有外面的人的身份都和这两个人有关,比方说工匠、丫鬟、还有酒楼里我见到的一个人。”孟惘说道。 “酒楼?” “嗯,酒楼二楼有工匠,我去那里做花轿的时候,遇到个正在一楼喝酒的人在吵,一看就是外面的,后来他……”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以防万一,作口型道,“死了。” 风乔儿倒抽一口冷气。 “我感觉每个从外面来的人都要有自己的任务,而他们的任务便是农夫和仙家女成亲的要素,一切都是为了他俩能顺利成亲。” “那人既是外面来的,他的身份应是与农夫有关联,可能他需要帮农夫把木材搬上楼,但那人显然没搞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 “你不觉得这特别像……” 他又作了个口型,“人界。” “……的委托吗?要请人来办事。感觉我们便是被农夫或仙家女拉进来办事的,至于办什么事,应该就是代替他们,完成他们未尽的遗愿。” 谢惟颔首,“所以你觉得遗愿是什么?” 孟惘却是蹙了蹙眉,“目前就我从农夫家中的观察来看,农夫相依为命的奶奶应该是想要他的命,但他是什么时候被……我也拿不准。” “他奶奶要他的命?”风乔儿震惊,“这是亲奶奶吗?” 孟惘笑道,“不知道,亲人就不可能害你了吗?” “关键是他俩相依为命啊……” “相依为命才更可能积怨深厚。”孟惘抱着谢惟的胳膊离他极近,眼睛像浓稠得化不开的夜,唇角仍是向上弯着,朝谢惟肩上贴去。 修长的指尖轻拨着那人左耳的水滴状碧青耳坠,声音变得闷闷的,“或者是,更容易达成目的。” “我有种猜想,他可能是没成完亲就没了,所以他可能是想要完成拜堂,或者报仇。” “风险太大。”谢惟说道,“如果拜堂中间她有所动作,我们就只能中断拜堂,一旦她异变来阻止我们,不用……怕是不行。” “灵力”二字谢惟也压着没发出声来,接着道—— “况且报仇这种事,倘若真是他的遗愿还好说,但若猜错了,我们就做了农夫不会做的事,动了秘境里的人,到时候那些人异变……” 仍是要用灵力保命。 可是不用灵力会死,用了灵力就触犯了规矩,也有可能会死…… 孟惘也很苦恼,他们也不能提前把老太太绑起来或打晕,一切都得按农夫的视角来走。 不对啊…… 一切都得按农夫的视角…… 那他误闯婚房怎么没事?他是因不知道自己的房间在哪里才误进的婚房,那以农夫来说,他断没有理由会进去的。 当时秘境没有触发强制机制。 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我是……外界来的修士。”孟惘轻声缓缓道。 风乔儿和谢惟俱是一惊。 谢惟皱眉看着他,过了半晌,外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又等了一会儿…… 孟惘猛地站起身来,“你们在仙家时,夜晚见到过秘境里的人出门吗?” 第14章 风乔儿愣是没缓过神儿来,摇了摇头,慢吞吞说道,“之间我在夜里出去查探过,一到晚上什么人都没有。” “那就没错了,”他笑了笑,“外界的人在夜里可以不按身份做事说话,秘境里的人不会外出,或者说,暂时消失。” “我们今夜留宿一晚是对的,回去也拜不了堂,因为那老太太不会出现。就是说在晚上时,我们的任务是暂停的。可以趁晚上去找线索。” “但是用灵力的话……”孟惘补充道,“虽然任务暂停,但我们仍在秘境里,晚上应该也不能用,师兄觉得呢?” “……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用。”谢惟道。 “那我们明天到快天黑时再拜堂,若老太太有何异动,乔儿体术占优又是仙家女的丫鬟,理当阻止,你就可以拖住她,我和师兄会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拜完堂。” “这样即便遗愿猜测有误,趁着天黑中断他们异变,我们还能再拖一晚。” “但是……怎么一直没见温落安?”风乔儿问道。 “温落安不会离我们太远,大概就在村中,估计明日便能见到了。”谢惟道。 …… 第二日他们刻意拖了一会儿才上路。 中午还停在摊边吃了顿饭。 一天仍是很快过去,秘境里的太阳升起又落下。 到了农夫家时天色已经暗淡下去,他感觉到风开始变软变细,牛栏中的牛也不叫了。 老太太一个人坐在空寂的院内,背后是灰败的正房,她的眼睛一只盯着孟惘,一只盯着谢惟,像是两个没有关联的球体,仅是随意的插在眼眶里。 没有洗手,没有火盆,没有人说话。 风乔儿面色凝重地站在一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棺材不知何时被抬到了旁边的屋门前,孟惘选择当没看见。 从旁边的屋内走出来两个童子,一男一女,分别站在老太太的身边。 怪异的腮红,涂了面粉似的脸,极小的瞳孔,幅度大到夸张的笑…… 他看出来二人是昨夜屋中的纸扎小人。 本以为老太太会问他们为什么现在才来,结果没有。 小人齐齐开口,扯着纤细的嗓音—— “拜堂——” 盖着盖头的谢惟率先主动牵起孟惘的手,向前走去。 熟悉的温度从相连的手心传到心底。 他们同时跪了下来。 天色渐渐陷入黑暗,然后月亮升起,天幕几乎同灰白的地面连为一体。 那女童喊,“一拜——愿,天作之合——” 孟惘不得已低下头去朝前面的老太太磕了一个,头低下去的瞬间就感到脖颈发凉。 他本能的想快速抬起头来防御,却没料到她动作如此之快,冰凉的刀尖已抵在了后颈! 风乔儿根本来不及! “有——” 正在此时,一阵拖着长调的稚气少年的声音自栏外传来,“买——” 老太太的动作突然顿住。 好机会! 她趁着其愣怔的工夫一脚将她踹飞了出去。 那少年一身道袍,手持一竹杆,竹杆上挂着个洗得发黄的白布,白布上气势如虹地写着四个大字—— “人在棍在。” 风乔儿,“……” 那少年道士继续喊道,“黄——” “符的吗——” 在场所有人,“……” 只见那人转过头向院内看了一眼,她猛地回神。 温落安?! 此时,远处倒在地上的老太太口中发出“嗬嗬”气音,身形开始扭曲,她爬起来,双目凸出的瞪着风乔儿。 风乔儿寒毛倒竖—— 妈耶,用力过头了,谁家丫鬟这么猛啊! 她只能硬着头皮冲上去按住了她,“你们快些!我用力过大,她异变了!” 刹那间男童女童的脸撕裂成无数片,露出里面浮肿的血肉,张着血盆大口朝他们冲过去,远处乌压压几百人也向这里奔来…… 秘境全乱套了。 不是吧!我只是用力大了点而已啊! 她欲哭无泪,只好放开老太太将要扑到孟惘身上的女童一脚踹开,然后再转身给缠上来的老太太一记过肩摔…… 谢惟重新跪了下去,“二拜,愿,地赐连理……” “三拜,愿,同梁上燕,岁岁年年常相见……” 孟惘明明记得凡间第三拜是山河晏清啊…… 算了,也不妨碍什么事。他抬起头来等了两秒。 不对啊,怎么还没出去? 难道遗愿并不是…… “看来他们已经拜过堂了。”谢惟掀了盖头,躲开向他袭来的男童,“撑着,等黑天!” 不能用灵力,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打架的东西,全靠肉搏。 外面异变的人已经冲了进来,孟惘抽出空寻了下温落安,见他已站到风乔儿身后时才收回了视线。 天已经黑了。 可是秘境里的人还在攻击。 他暗自咬牙,难道推断错了? 畸变的人速度和力量都翻了几倍,肉骨如钢筋,从院外涌入的人也越来越多,孟惘堪堪躲过一个人半米长尖细的指甲,蓦地瞥见谢惟身后—— 一人正挥斧砍向他的脖颈! 他瞬间想要催动灵力,此刻什么也顾不得…… 只是方一抬手,灵力还未聚到手心,异变的人在眨眼间倏地消失。 第15章 院内院外,除了他们四个人,一派空寂。 静,静得只能听到孟惘急促的心跳声。他缓缓放下了那只手,弯下腰撑着膝盖平复呼吸。 方才那极速调动浑身灵力的感觉仍是让他经脉发麻,心率都将近升了一倍,身体有些发热。 一个红裙边闯入视线范围内。 孟惘想都没想就紧紧抱了上去。 然后一手勾着那人的脖颈,微微弯下腰,低下头,将耳朵贴上去听他的心跳声。 沉重、平稳、高频的心跳。 他想过让很多人去死,但第一次这么想让一个人活。 谢惟像往常一样抚上他的背,按着怀中人的脊柱一下下顺着,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师兄,你们没事吧?三师兄脸色怎么这么白?”风乔儿担忧地问道。 “没事。”孟惘缓缓直起身子,又恢复了之前的从容模样,“秘境时间短,一晚上很快就会过去,必须尽快想想遗愿究竟是什么。” “既然拜堂不是遗愿,说明他们已经拜完堂了,那么农夫是在拜堂后遇害的,”风乔儿说道,“已经拜完堂了还有什么遗愿啊?难不成真是报仇?” “不……就像师兄之前说的,对秘境里的人动手这种事,风险太大,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能轻举妄动。”孟惘环顾四周,“感觉应该会有其他线索……” 他的视线落到了屋前那口棺材上,抬腿走了过去。 他端详着棺材,心里推测道—— 农夫既然是老太太所杀,必然会葬在这里面。 那仙家女最后呢,也遇害了吗…… 他的手抚上棺材盖,蓦地眼睫一颤。 第07章 遗愿 “棺材。”孟惘一手撑在棺材盖上,指腹压得微微泛白,“棺材很窄,是单人的。” 谢惟抿唇不语。 说明结局不是农夫躺在了里面,就是仙家女躺在了里面。 如果这样的话,那么他的遗愿只能是—— 生未同衾死同穴。 所以他们要再找一个能容纳两个人的棺材,然后一起“死”在里面。 风乔儿和温落安也立马反应过来。 可这能容纳两个人的棺材可上哪儿找?他们并不知村上谁家卖棺材。 孟惘看着林中稀疏的树木,就算要做,木材也要现砍。 “温落安,你本体是只雪狐?”谢惟问道。 温落安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不用灵力跑得快吗?” “……比一般马车快几倍,我努力。”他答道。 孟惘立刻明白了谢惟的用意,朝一个方向一指,“工匠家在隔七八条大街处的酒楼上,二楼,你去把那个工匠带来,我们三个砍木材,尽量赶在天亮之前。” 虽然那外界来的工匠做花轿的技法并不纯熟,但他既能短时间就把花轿做完,说明他也确实是有点本事。 “好,我会尽快把他拉回来。” …… 待他们砍够了做棺材的木材后,天已经亮了。 眼前骤然恢复成了昨天未入夜的样子,一大批异变者蜂拥而上。 不到迫不得已是万万不可用灵力的,酒楼中的那个男人就是后果,比起受这群怪物的物理攻击,那股不知名的力量才更可怕。 但这也……太多了! 孟惘左右前后都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身上多处都挂了彩,只有魔界百里一族才会有的自愈能力让他一点伤口都未留下,血该流的却是流了。血迹少他还可以说是秘境人的血沾上了衣服,如果血迹多起来可就不好交代了…… 正纠结着,只听“轰”地一声,周围之人刹时被浑厚的灵气击飞出去! 他不可置信地侧目望去—— 谢惟竟……用了灵力。 那人一袭白衣快步朝这边走来,身上也带着些伤—— “跟在我身边,别离开。” 言罢一个淡蓝色不规则法阵开启,直开到树林中去,将秘境的人都阻挡在外,风乔儿也抽身进了法阵。 “那现在……” 孟惘话音一顿,瞳孔骤缩,连忙扶住要倒下的谢惟,忽见他脸色苍白,嘴角流出一串鲜红的血迹,“师兄你——” 坏了!说漏嘴了。 外界之人不能相认,他刚才没忍住脱口而出…… 谢惟用手背擦掉唇边血,冰凉的指腹点了一下他的眉心,几乎是在一瞬间,一股力量封住了他的灵脉。 这是在防止他使用灵力。 他不知道《秘术》所说“比灵力更可怕强大的力量”是什么,因为现在违背规则的后果全应在了谢惟身上。 但是“同为外界之人,相见莫要相认”呢?他刚才明明叫了“师兄”的,为什么自己没事? 孟惘毫不犹豫地掐了一下自己。 像是失去了痛觉。 顿时一股无名火起,他忍无可忍地咬了咬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对我用了移灵术?!” 修仙之人可以选择将另一位修士的五感转移到自己身上,但前提是二人都要有灵丹。 别说是重生回来了,孟惘上一世也从未对谢惟发过火,看着那人嘴唇都毫无血色了还在硬撑,甚至把他的那份都转到自己的身上—— “你……”他莫名其妙憋着一肚子火不知道怎么发,说话也乱了方寸,“我不需要你……” “我如此,仅是因为你是我师弟。”谢惟淡声打断他道。 第16章 别恶心我。 别恶心我,谢惟。 你上一世就是这么骗我的。 你的好师弟是孟惘,而我是百里念。 你会为了孟惘跳入秘境,拼死护他周全,也会为了杀死百里念不惜任何代价。 突然一声惨叫划破天空,一只雪狐拉着一个人快速穿梭在人群之中,那人约莫二十来岁的样子,背着一个小箱子,坐在一块木板上被雪狐拉得飞起,死死抓着绳子惨叫道—— “大哥——!爹!爹!你慢点我要死了——!” 他“爹”不理他,拉着他踩上秘境人的肩膀高高跃起,掠过畸变的人群扑进了阵中。 温落安打了个滚又变回了人形,身上被血染了一半,显然是路上遭到了不少攻击。 那工匠则直接俊脸朝地,朝他爹跪了下去又给身下的大地来了个霸总式强吻。 他面目扭曲地抬起头,十分敬业地说道,“我来做棺材。” 孟惘问道,“你多久能做好?” “用不了半柱香,因为我在外面做过这东西。” …… 直到正午,棺材做好了。 阵法之外的人早已畸变得不成人形,他们用手捶,用身子砸,用指甲抓,有些几乎要化成了液体淌进来,叫声尖锐刺耳连绵不绝,阵法的光也渐渐淡了下来。 但孟惘只是在想谢惟正在承受着怎样的痛苦。 他和谢惟身穿锦绣红衣,相继躺了进去。 那个工匠帮他们盖上了棺材盖,世界骤然陷入一片黑暗。孟惘侧身背对着谢惟,等着被他用匕首或灵力终结生命。 死了就能出去了,他安慰自己道。 心口那处有些发麻,心脏早有预感地防备收缩着,为了保命条件下极端严重的求生欲望和生理反应让他差点胃反酸水,使劲吞咽了几下才没让自己干呕出来。 眼前一片黑暗也仍努力睁大眼睛,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想看什么。 死不可怕,孟惘害怕的是等待死的过程。 他怕被打,怕被杀,怕疼痛,他就是个胆小鬼。 但他也只会考虑自己,上一世他手中的人命数不胜数,他也从未心生愧疚。 吃冷肉喝凉血,轻人命重己利,好伪辩假辞令,是个天生的坏胚子。 感觉到身后人在慢慢靠近,一种清香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谢惟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 耳边是熟悉的跳声,以及微弱的呼吸声。 他听他带着哄小孩般的语气,只是尾音虚浮着—— “孟惘,别害怕,这次不会疼了。” 确实没有再感受一次心脏被刺穿的疼痛。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痛觉在谢惟身上。 好像陷入了一个白色的空间,众多纷杂的画面自眼前急速掠过。 他看到一位俊俏的书生考试无数次落榜,其实是被富人家花钱顶替了位置。 他看到书生无奈归家,老人每日让他砍柴烧火种田喂牛,不停地骂他“杂种”“废物”。 他看到书生变成了村里最无用的农夫,衣服被补丁占了大半,布鞋踏得宽大鞋底也被磨破,裸露在外的皮肤晒成小麦色,胳膊扛着木材被磨出了血…… 有一次上山拾柴,遇到了一位极其漂亮的仙家女,他震惊地看她半晌,会心一笑,轻轻唤了一声,“苑儿,别来无恙。” 原来他们是儿时玩伴,青梅竹马。 未料分别再见,已是云泥之别。 说得是待他考取功名后,三茶六礼,名媒正娶。 可他违约了。 后来他回到家中,两日未眠,泪湿满襟。 再后来那仙家女却独自跑到村中找到了农夫,哭着告诉他自己的爹娘同意了。 “你来提亲吧,我一定嫁给你,我什么都不要。” 就这样,他们定亲了。 老太太很喜欢那仙家女,长得漂亮家里又有钱,贤惠又会说话。她觉得好日子就要来了。 可是没有。 “你可攀上高枝啦!” “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糙孙子克妻,可别高兴太早哦!” “一家穷酸子命,你那孙子什么都不是!人家肯定反悔!” 老太太遭不住身边人如此说,便将所有的怨恨不满都归到了农夫身上。 为什么他能笑得那么开心。 老太太如是想着。 直到有一天,她问仙家女,“你家人为什么同意将你嫁来?” 仙家女红了眼眶,“我和他们断绝了关系,但我以后会努力挣钱孝顺他们……” 老太太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仙家女不会给她带来好日子,只会有越来越多的辱骂…… 她偷偷为他备了口棺材。 成亲那日,他们还没拜堂,农夫就看见了放在旁边屋前的那口棺材。 他不解,问她,从哪里来。 老太太只是笑着让他们先拜堂。 方一拜之后,还未抬起头来,一截刀片插入了农夫的后颈,鲜血喷出,止不住。 耳边响起新娘的哭声和尖叫声。 他惊愕得看着面前那个老人,蓦地明白了—— 自己就不该存在于这世上。 虽然那些看不得别人过得比自己好,也瞧不起别人比自己穷的同村人阴险,卑鄙,无情,但他们有一句话说的很对—— “你就是短命的种!祸害,事事讨不着好!” 第17章 确实是这样。 他夺过刀片,猛地刺入老太太的胸膛。 他用没染上血的手背替新娘擦干眼泪,“……拜完堂吧,也算娶了你了。” “二拜,愿,地赐连理。” “三拜,愿,山河晏清。” 眼前一片混浊,他突然倒下。 仙家人赶来了。 农夫隐约听到仙家女的哭声和挣扎,她不愿走。 仙家女自杀了。 他能感觉到有人把自己搬进了一个冰冷棺材里,但是她没有进来。 她被带走了。 怨灵不渡,积聚成鬼,盘旋此地,遂成秘境。 第08章 出境 孟惘眼前的画面突然黑了下来,再次有光线之时,自己正站在一片平地上,已然出了秘境。 面前有一个白影一晃,他本能地伸手去扶。 “师兄?!” 谢惟昏倒了。 孟惘什么也来不及想,抄起他的膝弯便将他打横抱起,御剑飞速向南墟赶去。 怀中人体温冰凉,脉搏微弱,隔着衣物都能感到寒意。最主要的是,察觉不到他体内的丝毫灵力,像个凡人一样。 一路上疾风刮过面颊,孟惘强制自己不要乱想,况且师尊这时候一定出关了,肯定没事的。 不到半日的时间赶回南墟,他开启境内传送阵直接到了山上,一脚踹开明兰殿的大门,“师尊呢?!” 傅靖元被他这阵势吓了一跳,窗边鸟振翅而逃,树上用灵力灌养的反季节桃花都抖了三抖。 而当他看清孟惘怀中的谢惟时,脸色立马由惊异转为沉重,他眉头紧锁,利落地站起身朝殿外走去—— “先带他回月华殿,我给师尊传音,他一会儿就来。” …… 进了月华殿,他将谢惟轻轻放在了床榻上,替他脱了鞋盖好被子,然后坐在床边握住他冰凉的手为他灌输灵力。 傅靖元一眼就看出了问题,“这是怎么弄的,灵脉受损这么严重?” 何止是灵脉受损,孟惘握着他的手紧了紧,他的灵丹正在丧失灵气,精神力极速下降,体温也越来越低…… “在秘境里用了灵力。” “他不知道秘境里不能……” 傅靖元突然噎住了。 也对,谢惟怎么可能不知道。 只是当时情况危急,就算谢惟不用灵力,孟惘也会用的,他们两个人中总得有人要用的,否则根本撑不到做完棺材。 “而且通常来讲古土议事会之地不会有秘境打开,既然打开了应该就和前几月应怜荒突然出现的魔气一样,是天地异象,法场不稳……”傅靖元沉声道。 法场错乱千年难遇,只有灵力达到飞升水平的大能自爆法相的威力才能产生。 至今也只有七百多年前魔界第三代魔尊百里绎被逼到绝路时自爆法相—— 但其后果远比现下的情况严重,说是搭上了半个天下也毫不为过。 所以他才说是“法场不稳”,而不是“法场错乱”。 只是这异象出现得毫无理由。 月华殿门被打开,一个头戴银色发冠,剑眉星目的白发男子走了进来。 修仙之人只要资质不是太差,相貌都是停留在二十几岁之后就不会再随年龄变化。 硬朗俊美的五官加之大乘末期的修为,光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威严气场。 “师尊。”孟惘站起身来,同傅靖元一齐向他颔首行礼。 天玄淡金色的眼眸轻轻扫过自己的两位弟子,视线最终落在了躺在床上的谢惟身上。他点点头,“先出去等着吧,别那么紧张。” “是。” …… “你掉下去后,他让我回去,然后自己跳下去了。” “我知道。” “你明知会搭上自己还要用千钧术救我,我没想到。”傅靖元懒洋洋笑着。 “你没想到的多着呢。”孟惘薅着头发没好气道。 你也想不到我杀过你一次,你更想不到我以后还会再杀你一次。 想到入秘境前见到的障目城中的景象,他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可以埋在心脏里?” “情人?” “啧,”孟惘斜他一眼,“收收你的土味,我说的是实体。” “嗯……”傅靖元一只手托着下巴思考道,“血蛊?那个是种在灵丹里的,灵丹不是离心脏很近吗,也差不多吧。” 孟惘一怔,“什么样的?” “我从一本书上看的,是个上古邪术,南蛮古族发明的,那时候修真界也才出现不久,血蛊要用上千名女婴熬炼提取的精血和人油来伺养,是至阴之物,埋入灵丹后会和灵丹融为一体,其威力可以随时让一个将要飞升的大能暴毙身亡。” 孟惘的心揪了起来,“我是说那血蛊长什么样。” “暗红色,短胖,大约拇指那么大,它是嵌在灵丹里的。”傅靖元想着书上那些图画道。 “哦,那不是。”孟惘松了口气。 谢惟那个明显是个极细的丝状物或极薄的片状物,而且是透明的。 “不是什么?” “就是师兄剖出来的那个……他没和你们说?”孟惘看着对面的神情,立马反应了过来。 本以为谢惟没和他说是因为他昏倒了,没想到竟也没和他们说,看样子连提都没提。 “剖什么?”傅靖元一头雾水。 第18章 “没什么,师兄那天从幻境里剖了个兔子给我烤吃了。”孟惘胡诌道。 傅靖元,“……” 又等了一会儿,他见孟惘一会走来走去,一会扶墙站着,一会又蹲下啃手指甲,实在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小惘,师尊你还不信吗?他说没事就肯定没事,别担心了。” 孟惘瞪他,“谁担心了?” “是是是,”傅靖元点头应和道,“方才见你着急忙慌那个样儿,还以为百里夏兰亲自率军杀这儿来了。” 百里夏兰…… 孟惘心里咯噔一下。 他一手抓住自己的头发蹲在地上,偏头将脸埋入臂弯里—— 为什么怕谢惟出事。 他出事不是正好吗。 反正本来就不是他死就是我死,他如果真的灵力尽失或者直接死掉,我就不用死了。 孟惘坚信他所受的所有痛苦都是因为世界上的活人太多所导致的。 他总是极为恶劣地想着如果能多死一个人,他就能多开心一分。 可是如果谢惟死掉了,他可能会难过很多分。 “三师兄!” 风乔儿和温落安才刚刚从古土赶到。 风乔儿两只手揉了揉被风吹变形的脸,震惊地看着孟惘,“我去,没事吧你,开飞船都要两日的行程你半日就回来了?!你用了多少灵力?!” 我落地的时候仙剑刚好碎没了,你说我用了多少灵力。 硬生生把上好仙器用成了稀碎铁片的孟惘暗自冷笑道。 “大师兄呢?!” “师尊正给他疗伤,说不用担心。”傅靖元说道。 “哦,”风乔儿呼出口气,猛地放下心来,开玩笑道,“看三师兄在古土那样,我还以为差点见不着大师兄最后一面了呢,来的时候头都快被吹掉了。” 看出来了,和她同乘一剑的温落安头发已经反重力了。 她回头一看,十分没良心嗤笑出声,伸出手扒拉着他的头发,腹部忍笑忍得抽痛。 温落安没说话,乖乖低着头任她摆弄。 孟惘微微抬着唇角看着他们,笑意却未达眼睛里。 过了一会儿后,他让几人先回殿中,待谢惟醒后再通知他们。 傅靖元便带着温落安回去疗伤了。 风乔儿本想在这儿等等的,孟惘又道—— “你们进秘境这几天也累了,回去休息吧,况且师兄不会那么快就醒的,他精神力受损太过严重,大概要昏睡一段时间。” 就这样,月华殿外仅剩下了他一人。 他就坐在一棵秃树下,倚着树干蜷着一条腿,袖中的藤蔓钻出来,长出枝叶缠上他的指尖。 他生来便亲土木,犹其是藤蔓,结丹后几乎是神识一动胳膊上便会出现几条藤蔓捆在上面,长短软硬全凭他调遣,附上灵力还能当仙器用。 谢惟也是知道的,但他也不清楚这具体是什么原因,只默认为与他的木灵伴生体质有关。 孟惘有时候觉得如果他不是魔族的话,可能就是个藤条精了。 还是藤条精好,总比人人恨不能诛之的魔族强。 见谁不爽抽一嘴巴,还跑得快。 …… 孟惘也不知过了多久,当月华殿殿门打开时,他静静看着门口,起身走了进去。 躺在床上的谢惟仍是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他捏住那人的手腕去探他的灵脉,发现确有好转,灵力也在慢慢恢复。 “多谢师尊。”孟惘转头对出了殿门的天玄道了一句。 “由于平日炼就灵印的大量损耗,他的精神力本就不稳,这次又损伤严重,不是那么容易恢复,即便是醒了,七天之内也莫要让他下床走动……” 天玄早已离开朝生殿,只有声音空灵地在耳畔徐徐响起。 他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昏迷之人。 这场重生来的太过突然,他都没想好以后该怎么办。 对了,他还缺把剑。 孟惘沉默半晌,起身走出殿外去了万剑阁。 那里有上万把宝剑,也算是个低等仙器库,只要是境内弟子都可以来此寻剑。 推开剑阁的门,琳琅满目的仙剑整齐有序的插在暗格中,孟惘在廊道中走着—— 花里胡哨,没一把好看的。 虽然无妄杀了他一次,但不得不说,无妄是他见过最好看的剑了,整体以银白色为主,剑柄偏圆,上面绣着银色暗纹,剑肩开刃,向下弯成一个极为适当的弧度,拔出时给人一种凌冽的压迫感。剑身则是通体灰白明亮如镜。剑鞘偏蓝,没有宝石珠玉的镶嵌,但全鞘漫着波浪纹绣,细触之下方见壮阔,如有洪流暗涌。 谢惟的无妄剑和傅靖元的朝生剑都是他们的本命仙器,再比如风乔儿那把红缨软枪,温落安那张七弦红木琴…… 他们五个只有孟惘没炼。 修士修为达到一定程度可炼本命仙器,需要耗费大量的灵力和精神力,还要花费大量时间,而且还需要机缘。 本命仙器有灵识,越早炼成越好,它们会随着与主人待在一起的时间越长而变得越来越强,越来越能打,与主人气命极度牵系贴合。 上一世的孟惘不耐花几年时间去炼个仙器,就从万剑阁拿,用废一把换一把,直到十七岁生辰那年,谢惟给了他一把匕首—— 将古。 是上等仙器,后来也就当作了他的本命仙器,但也只是当作而已,他死后那匕首也不会跟着他消失,因为它不是用孟惘的灵力所炼,而是谢惟给他炼的。 第19章 他停下脚步,拔出了个素黑的剑收入了识海,迈步走出万剑阁,重新去往月华殿。 他真的不擅长用剑,也不会用,普通修士的剑三年都不换一次,换作他,撑三个礼拜都难,用两次就豁口了。 第09章 做梦 孟惘从月华殿偏殿内的书房中找了一个板凳,一打眼就看到了谢惟书桌上摆放着的一个破旧本子。 他好像从哪里见过。 倒不是有什么十分特别之处,只是这书本表皮泛黄,好像年代久远,有经常被人翻动的痕迹,巴掌大小,可以随身携带。 随身携带…… 孟惘想起来了。上一世在率兵攻打修真界时,谢惟在浮屠海阻挠,激战中一样东西自他怀中掉落入海,那人却想都没想直接跟着跳入海中。 后来将人从水中救出时他已昏了过去,那本破书却被他用灵力保护得滴水未沾。 翻开一看,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海风扑面而来。 大半本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叉号,看着触目惊心,每个叉号前都标有一个数字,他从第一页翻到写着字的最后一页,从一到一千四百零二。 他记得很清楚,那时只有一千四百零二的后面是空的,没有任何用血划出的标记。 明明可以放在储物空间内,他偏要贴身带在身上。 那这次怎么会放在书桌上? 他心里有些发怵,有种要做亏心事的愧疚和难堪,仍是伸出了手去翻开想找到那第一千四百零二的数字…… 一千四百零二,后面俨然一个醒目的叉号。 再翻一页,后面有被撕过的痕迹,大概有两三张,撕口并不干净整齐,像是一气之下顺手撕的,残页还沾有血迹。撕掉的两三张之前大概被他流血的手用力摁过,因为下一张完整的纸上能看出被洇上的血痕,隐约是食指和中指指腹的形状。 这血迹暗沉干瘪,似是许多年了。不同的是几张后出现的新数字一千四百零三,时间看起来要新许多。 他记这个是什么意思? 是他要杀的人数?还是要炼的灵印数? 孟惘翻书的手猛的一颤。 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一时连呼吸都忘记了。 上一世到他二十四岁反攻五境的时候也才一千四百零二,现在他才十六岁,还没入魔,已经到一千四百零三了? 所以他这一世是什么时候写下一千四百零三的,岂不是比现在更早? 也就是比上一世的时间至少早了十年。 无论是杀一个人,还是炼一个灵印,都不可能和前世有那么大的偏差。 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这个本子就是自己上一世翻看的那个,然后这新的第一千四百零三,是在上一世的基础上继续写上的。 孟惘突然有些呼吸困难,胃部一阵痉挛,强忍下因过度紧张而想要干呕的冲动—— 谢惟也是重生者。 可为什么他能带着上一世的书重生。 如果是灵魂重生到许多年前,或者同一个世界时空回溯,不会能携带着外物的。 但如果是神魂要被拉到一个另辟的世界,靠意念将某个小物件与自己的神魂附着,应该就可以做到。 心跳剧烈地在胸腔中震动,在死寂的书房中振耳欲聋。 他在那个世界中,确实是死了的。 但是躯体和意识到了这个世界存活,这是另辟的一个世界,不知从何年开始。周围之人,全是复制来的却仍有独立思想的人。 孟惘忍不住去想—— 谢惟在那个世界是怎么死掉的?难道是因为百里夏兰? 他已经知道我是魔族了为什么还不趁早杀了我? 他知道我也是从那里来的吗? 以及,孟惘从一开始就心存疑虑的,他自己能重活一次,到底是为什么? 谢惟在这件事中究竟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他闭上眼睛摁了摁眉心,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凭记忆把书摆为原来的样子,又将板凳放回原地,轻轻地关上了书房门,不留一丝痕迹,好似这里从未被外人踏足过。 孟惘无奈只能从自己的南繁殿拿了个椅子,趴在谢惟的床边,黑幽幽的眼睛临摹他清秀的侧脸。 谢惟到现在还没杀他,多半是想按上一世的发展来走,如果没有重伤痊愈的证据,他很难当众揭穿自己的身份,若是莫名其妙杀了自己,他多半还要背上残杀同门的罪名。 所以孟惘暂且宽慰自己,在十八岁千仞山重伤之前,那人拿不着他的把柄,他近两年还是安全的。只不过那人对他的好成了刻意装出来的罢了。 绝对不能被他发现自己也是重生的人,不然全都乱套了。 谢惟这个人藏的太深,孟惘担心万一他不按原来的路子走,自己到时会很难把握时局,甚至会被他提前杀死。 ……师兄,你要演,我陪你演。 魔尊是一定要当的,魔界也一定要回,五境是一定要杀,百里一族在第八代要重新统一四界,不论你们愿不愿意。 不会让你死掉。 这次要彻底废掉你的灵丹。 他唇边荡起一抹狡黠的笑意,眉眼弯起,如同一泓微波粼粼的清泉搅碎了月光。 我要把你拉下来。不计代价,不择手段。 他决定现在就开始偷偷修魔,借着灵丹还能隐藏魔气。 第20章 越快继位越好。 …… 孟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手腕处一阵剧痛传来,眼前景象都被染上一层薄血。 惩戒台下传来嘈杂的声音,好像一切都陷入了混乱,他感觉到有人在握着自己的手腕,貌似是为了防止自己逃跑。 冰冷的温度。 “诸位,此人隐藏身份潜藏在南墟境中,是谢某不察,险些酿成大祸。” 谢某…… “经灵脉愈合速度和血液中的魔气来看,此人确是魔界百里一族,其煞气绝非普通魔族能比。” “谢宗师,当初可是你捡了他回南墟,是不是得给个什么说法?” 谢宗师…… “大师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那可是三师兄!你快带他下来啊!” 风乔儿的哭声。 “师兄,我认为查明再议……” 是傅靖元。 “无需再议,今有五位境主在场见证,又有各境弟子亲眼所见,孟惘在千仞山上重伤后魔气暴虐,灵脉重伤又迅速愈合完好如初,证据确凿。” “现下谢某会亲自剥其灵丹,洗其灵髓,断其仙路,送回魔界。” 孟惘蓦地笑了,心脏揪成一团,他偏头去看谢惟那张道貌岸然的脸。 台下又有人喊起来,“送回魔界?放虎归山!直接杀了便可!” 谢惟冷声道,“现今百里夏兰代理掌权,怕是早已知晓孟惘身份,倘若公然杀死百里一族最后遗孤,魔界大举进兵反杀,试问谁能担得起后果?” “第三代魔尊百里绎旁系血亲能继位的都继位了,活着的都轮了一遍,一共到第七代,死的死,飞升的飞升,百里一族就剩下个百里夏兰算是百里绎的表妹,还有个上任魔尊留下的小女儿,女子不能继位是魔界的传统……” 一个索苑境名叫齐原的人悠悠道—— “况且百里夏兰肺疾缠身,自出生起就恨不得天天泡在血池续命,又血统不纯,自是不会有什么后代……” “你想说什么?”谢惟冰冷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有传言道七百年前百里绎死时留有一个小儿子,魔界封骨术又出了名的了得,这突然冒出来的百里遗孤,到底是谁的儿子,大家都心知肚明吧……” 五位境主的脸迅速垮了下去。 台上台下许多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两千年前,百里一族开创魔界,与修真界势同水火,二分天下。一千年前,百里栖次子百里绎继位第三代魔尊,以雷霆之势降伏修真界,一统天下。 此后反抗、战火不断,修士奋起,无数仙尊身死其手。三百年来修真界以死伤过半的惨痛代价杀死百里绎哥哥百里明南,逼得百里绎于魔界应泽殿自爆法相,此后数十年法场错乱,堪称人间炼狱。 后来修真界强行抹去与百里绎有关的历史以稳定天下,分为五境,由五位仙尊统领,人界归于修真界统辖。修真界与魔界各定年号,又回到了最初的对峙状态。 但百里绎这个噩梦,哪是那么轻易就能忘掉的。 上千年的仇恨,怎么可能一朝化解。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百年前不知是谁传出了消息,说百里绎死前有一个小儿子,众人闻风丧胆,全力搜查。 可百里绎一生并未娶妻纳妾,也并未有他与哪位魔族女子的传闻,搜查无结果后,这种消息也就销声匿迹了。 现如今孟惘百里一族的身份已确定,但倘若真是七百多年前百里绎的那个小儿子,必然是用了封骨术。 魔界禁术封骨术,可以封锁住人的骨骼发育和相貌变化,以及抹去他封锁期间和之前的记忆,如同死人一般。投入的灵力越多,封锁的时间就越长,此人只能在法力失效后才开始记事、成长,才可以真正被称为是一个“活人”。 “他若当真是百里绎的儿子,就算魔界当真攻来,修真界也绝不让步!”旋灵境浮鸿仙尊使劲扣着扶手,双目泛红。 “可这样他也是百里夏兰的侄子,更是杀不得的。”傅靖元反驳道,“你断了魔界的后路,还想修真界安宁?” 浮鸿大怒,“你是在替魔族说话?!” “浮鸿,”天玄沉声道,“既是我门内弟子,自当由我境来处理,谢惟的提议显然是最好的办法。” 就这样,孟惘被绑到了悬宁架上。 灵力化出的锁链将自己束缚在离地面十多米的高空,手腕脚腕被勒的生疼。 他低下头去,静静地望着谢惟。 谢惟抬手,手下聚集了一道道水流似的东西,发着寒光,汇集,盘旋,再散开…… 其中一道猛地飞来刺入胸腔,血光四溅,他没忍住闷哼出声,只能握拳将指甲扣入手心中,希望能分散注意力稍微缓解一下心口处的疼痛。 三十二道灵刀刺入,撑开皮肉防止愈合,灵丹剥落。 他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就这么看着那人面无表情地将自己的灵丹剥出。 孟惘无数次在心中祈求,再偏一点,偏一点点,只要能刺中心脏,灵刃在心脏里面待的时间久一点,就能死掉了。 可他没有。 谢惟极端残忍的精准,每一道术法都避开了要害。 一身黑衣被汗和血洇湿。 台下上百人的目光打在身上。 此刻他是最恶的厉鬼,最脏的乞儿,最大的笑话。 第21章 姓“百里”就是他最大的罪。 太阳光照得睁不开眼,他头晕目眩,胃痛难忍,偏偏还被绑着不能蹲下身来缓解恶心和呕吐的欲望,心口处的痛已经麻木了,他现在连蜷缩的权力都没有。 突然头部传来一阵剧痛…… “恶敕罪,念离合,魂兮来兮,依果坐……” “亨穷去,死生年,泽兮化兮,有余邪……” 洗灵诀。 谢惟,师兄…… 你就如此留不得我。 第10章 夏兰 待他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冰冷的石床上,周边传来连绵不绝的泠泠水声。 悬宁架,风乔儿,傅靖元,还有……谢惟,全都不见了。 孟惘抬了抬胳膊,身上的血迹没有了,衣服也被换掉了。 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伤口……自然是愈合了,他唇边溢出一丝苦笑。 他用手撑着身下的石床缓缓坐起来,默默打量着四周…… 像是洞穴,不远处有一片热气蒸腾的温泉,有水自上方的天口处流下,侧壁光滑,洞内光线昏暗,那天口是唯一的光源,太阳光倾洒在水面上,水雾朦胧。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来人行路平稳自然而且不动声色,不仔细听根本无法察觉。 “醒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声音雌雄莫辨,气息微弱不稳,仅这两个字就能听出来尾音虚浮,像是有什么常年旧疾坏了根子。 由于洞内昏暗他竟没发现侧壁还有摆放的油灯,随着那人进入洞口,一排排油灯接续亮起,青白色的灯光下孟惘看清了来人的脸—— 当真是一副极苦的面相,长相清秀干净,但是斜眉横飞入鬓,丹凤眼,上三白,月牙白的眸色,由于太瘦显得双颊微微凹陷,立领束袖的一袭红衣,气质凌冽。 肤白胜雪,像鬼怪。 孟惘在心里不合时宜地形容道。 “哑巴?” “你是谁?”孟惘见她脾气甚差,不由得开口问道。 “我是谁?”那人冷笑一声,垂着眼皮看他,一字一顿道,“我是百里绎的表妹,你的姑姑,百里夏兰。” 未待孟惘开口,她转身继续说道,“修真界既已把你送回了魔界,以后你就是百里念。” 百里夏兰伸出手来,无数条蚕丝般半透明且极细的线在她手心中蔓延伸展出来,绕到了洞口处,织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 “把你那个恶心的名字丢掉,下一次再回修真界,不是去看望你那没用的师兄师弟们的,” 她回头看向他,眼光如淬了毒的刀,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而是去杀了他们的。” 孟惘震惊地看着她。 她捂住嘴咳嗽两声,身体微微颤抖,蓦地勾唇一笑,语气舒缓下来,“魔界百里一族的男儿,世代掌权,你可千万别是个废物,毁了你爹的基业。” “我爹……当真是百里绎?” 百里夏兰神色微缓,反问道,“你告诉我,你是从何时才有记忆的?” “……九岁。” 他第一次见谢惟时,谢惟摸他的骨相说他十一岁,但是,他当时分明是从两年前才开始记事的。 他没有九岁之前的记忆,睁开眼便只有一个声音在脑内徘徊,像是烙在灵魂深处的印记—— 魔族,百里念。 “其实算上那七百多年,你现在的年龄也七百多岁了。你阿爹死时,你正好是九岁。” 这是他记忆里的和百里夏兰的初见,认为她简直就是个疯子。 百里夏兰封住洞口不让他出去,命令他在洞内利用魔气修魔,每过段时间就来看他修为的进展。 相处几天发现,她确实就是个疯子。 “如果喜欢谁,一定要让他们比你先死,就像你那帮师兄弟们。” 看似柔细的丝线绕在他的脖颈上,皮肤被割破流出了血,伤口又迅速愈合,还陷在肉里的线同新生的血肉融为一体。 她按着孟惘的后脑勺逼他仰头对视,“懂了吗?” 孟惘咬牙颤抖道,“不懂。” 脖颈里的丝线被猛地抽起,顿时血珠飞溅,一片血肉模糊。 他这次没有出声,低着头忍住了。 “你这几年都是在跟什么人学些什么东西?” 百里夏兰低低地咳嗽起来,“你……倒是条修真界的好狗。” 她又开始莫名奇妙地笑出声,抬起手狠狠照着他的脸扇了下去,这巴掌灌入了灵力,孟惘被她一巴掌扇倒在地,脸侧肉眼可见地开始发红浮肿。 “你总有一天会明白,除了魔界,没有人会要你。” 每次她来,都会给他讲这些话,问他懂不懂。 他说不懂。 然后硬生生挨下几顿毒打。 她说,“你也就只有伤口愈合得快死不了这一个本事了。” 孟惘有胃病,就这样待在洞内三个多月未进食。 胃疼的受不了,他开始咬自己胳膊上的肉,喝自己的血,囫囵两口就咽下去。 原先幽亮的眸光一天天暗了下去,最后成了一汪死寂的黑潭,平静毫无波澜。 没事,反正还会再长。 成了怪物也没事,师兄看不到自己的狼狈样。 …… 这一天,百里夏兰又来到了洞内。 孟惘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第22章 “伸手。” 他伸出手。 那人探了探他的灵脉,满意的点了点头。 “想出去吗?”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孟惘的眸光微动,继而又暗淡下去,“你想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想你师兄弟们吗?” “不想。” “为什么?” “他们对我毫无益处。”孟惘麻木道。 “可他们能让你开心,这难道不算益处吗?”百里夏兰勾唇问道,眼底隐隐有幽光浮动。 “既无金钱、能力的辅佐,更不能助我上位,只执着于情感的废物注定不得好死。” “如果有一天你的师兄谢惟死掉了呢?” “正好,只有他先死,我才能安心去完成我未完成的愿望,就算我最后死掉也不会难过,所以他们必须比我先死。” 几回下来他的回答都滴水不漏,是被调教三个多月的成果。 百里夏兰负手朝洞外走去,“孟惘,跟我来。” 孟惘听话地从石床上站起身来…… “啪!” 额头撞在冰冷的石床上立马流出了血,自喉口中涌上一股浓郁腥甜的铁锈味,右半边脸火辣辣的疼,不过很快就没了知觉。 眼球发酸发胀,孟惘眨了眨眼,视线变得窄而模糊,无数个不同颜色和大小的光斑重重叠叠—— 他的右眼失明了。 右耳深处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剧痛,她的声音被分割成了千万片,从四面八方混杂着风声灌入自己耳中,伴着阵阵杂乱的嗡鸣,“谁是孟惘?” 可是洞内哪有风。 这次他的右耳和右眼大概伤得很重,很久都没有要恢复的迹象。 但他不在意,前世十八岁的孟惘每次挨打后都会第一时间去想自己哪里答错了,做错了。已经成了习惯。 是了,百里夏兰说过的,丢掉这个恶心的名字。 她叫他“孟惘”,他不该应的。 孟惘扯了扯僵硬红肿的嘴角,笑了。 “你笑什么?” 好像距离隔了很远,过了很久他才接收到百里夏兰的声音。 “我笑我自己。”他轻轻答道。 第11章 百里 孟惘也不记得自己又在这个洞内修炼了多久,直到有一天百里夏兰告诉他可以出去了。 他就麻木地跟她到了一座殿外,此殿名叫清音殿。殿后有座桥,后来他改动了一下此处的法场,让这桥上总是下着蒙蒙细雨,并命其名曰风雨桥。 那人将他带到此地后就再也没有出现。 他便每日在此休憩,修炼,看看风雨桥头的荷花。只有这三件事,只有他一个人。值得高兴的是视力和听觉在慢慢恢复正常。 后来突然有一天来了个小女孩儿,管他叫哥哥。 问她名字,她说她叫百里纤纤。 只到他腰部的百里纤纤握着他的手,“纤纤今年八岁了,求姑姑来找哥哥,姑姑说你在这里,果然找到了。” 他有些羡慕这个无忧无虑的小女孩儿,不用挨打,也不用拼命修炼,她不会疼。 孟惘也不想疼。 小姑娘灵力很高,小小年纪习得一套罚溯剑法,是魔界高阶剑法,可惜没有顺手的法器,用的剑承受不住她的灵力。 他就每日抽出一点时间教她练字,画画,背书。 有时拿出匕首将古看看。 “哥哥,既是仙家法器,为何不注入魔气让它为己所用?既然不能为已所用,又留它作甚?”百里纤纤趴在他肩处问道。 孟惘有些愕然地看着她。 当真是,像极了百里夏兰。 或许自己也应和她们一样,凡事都利己,无情也无义。 他摇摇头,低声说道,“仙家法器和魔气水火不相容,不用,拿着看看也好。” “那就炼化它,直到能相容为止。”百里纤纤果决道。 孟惘笑笑,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小姑娘坐在风雨桥头,一袭鹅黄色裙摆融入淡淡的魔气里,伸出手轻点着身旁开得正盛的荷花边儿,头发被雨丝打湿了也无所谓—— “我爹是上任魔尊,当了两百多年就退位让姑姑掌权了。后来遇见我娘,我娘是外族,他们就只有我一个女儿。娘亲也很厉害,在我三岁时他们便一起飞升了。” 百里纤纤觉得很搞笑似的指了指她自己,“听说飞升之后会忘记自己在下界的事,一切都是重新开始,可能是他们觉得飞升之后一定会再爱上彼此,所以就毫不犹豫地都上去了。” 她直接向后仰倒躺在了风雨桥上,轻轻叹了口气,“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忘记我。” 孟惘站在她身边,低下头看她一眼,“飞升之人不得再入下界,未飞升前谁也不确定是否会真的失去记忆,或许他们记得你,盼着你好好修炼,也早些去找他们。” 百里纤纤用胳膊压着眼睛,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半晌她才轻轻说道,“谢谢你,哥哥。” 其实她心里都懂,百里一族皆是如此,淡情凉薄,在飞升和个人利益面前,亲情又算什么…… 不论是凡人、妖、修士,还是魔族,只要飞升之后,都只有一个称号,就是“神”。 不会再有种族之分,不会再有贫富贵贱,不会再有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 况且修仙之人的余生一望无尽,总是留在这红尘喧嚣中,又有什么意思呢? 第23章 一般资质的人往往需要修炼个三百多年才能飞升,其间要渡两次天劫,没有人会愿意放弃飞升的机会—— 除了魔界的百里绎、百里明南和百里夏兰。 最典型的属七百年前死去的百里绎。 一种极强的征服欲和极大的野心,让他不到七十岁便可飞升,世间无人出其右者,却一直统治了各界整整三百年,直至身死应泽殿。 其实各界都心照不宣,如果他自己不想死,没人能逼得了他。那人明明可以在应泽殿中打开天门直接飞升,可是却选择了自爆法相。 没人能看得懂百里一族。他们嗜杀嗜血,欲念冲天,外族在他们眼中是牲口,天下于他们而言是草芥,上古的血统,骨子里流着厉鬼的血。 …… 魔界的蚀涯洞外荆棘丛生,红色的食人花疯长,一棵被藤蔓绞死的枯树立于洞旁,灰色树枝如触手般垂直着朝天空延伸,洞口有石壁做门,繁杂的黑色阵法覆于其上。 一个小姑娘经传送阵来到了洞前,挥手抛出一个紫黑色法阵的同时两指迅速捏了个法诀,打开洞口的禁制走了进去,石门在她踏进去的瞬间轰然关闭。 穿过阴冷潮湿的窄道,再转个弯,一阵热气携着厚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她没忍住皱起眉向后仰了仰头。 缓缓舒出一口气,顺着水流声继续向里走去,再一拐角,一片偌大的血池陡然呈现在眼前。 又闷又热,血腥味冲得人想吐。 只见一个面容瘦削的女子倚着最里面的侧壁,微阖着眼,血水没过了她的胸口,只露出锁骨以上苍白的皮肤。 “姑姑……”来人犹豫着叫了一声。 百里夏兰抬起眼皮,开口第一句话便问道,“你哥哥怎么样?” “哥哥他……还好,我和他玩得很开心,我一会儿还要回去找他。” 闻言她手中幻化出一根银针,伸出手将胸前长发挽到脑后,缓步向百里纤纤走去。 血池被荡起一圈圈不规则的涟漪,随着她逐步靠近岸边,水深也渐渐变浅,胸口和右腰两处的红莲刺青相继露出水面,像是吸饱了血的活物,透出一种带着煞气的红艳,在热气蒸腾中仍依稀可见。 不过与其说是刺青,不如说是她给自己印上的法阵。 百里纤纤连忙将池边备好的干净衣服递给她,不过一个转头的时间,再一眼看去时,那红莲已消失不见。 像是续命的法阵,大概是同这血池一样的功效。 “纤纤。”百里夏兰穿好衣服,将手心覆于她的头顶。 手下小小的身躯微微一震,“姑姑,有何吩咐?” 百里夏兰给了她一颗润泽红亮的透明珠子,“将这个给你哥哥送去,告诉他我两天后会去清音殿。” 百里纤纤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这颗珠子,只觉接触到它的皮肤都微微发烫,“是。” …… “哥哥哥哥!”百里纤纤端着一盘精致的糕点跑进了清音殿。 孟惘正盘腿在床上打坐,闻声睁开眼睛,只见百里纤纤将糕点端到他的面前,“看我买到什么?” “麻薯?”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不止麻薯呢,还有桂花糕、红豆糕、酥果……”百里纤纤一边说道一边挨个指给他看。 一丝落寞自眼中一闪而过…… 之前风乔儿也是这样。 “自己一个人去人间买的吗?” “嗯!”她点点头,然后从储物戒中掏出个血红色的珠子,“还有,姑姑让我给你的,她说她两天后会来。” 孟惘闻言神情一僵,伸出手将那颗珠子拿起来。 “我猜是姑姑让你用它修炼的,虽然不敢耽搁,但这几天姑姑肯定不会让我再来找你了,就花了点时间去凡间给你买些吃的一并带来。” “我用的传送阵,真的只花了一点点时间。”百里纤纤伸手比划着,好似生怕耽误了他的事一样解释道。 “为什么要给我买吃的?”孟惘不解地问道。 “因为姑姑说你有胃病,胃疼很难受的。” 百里夏兰? 她是在洞中知道的吗?那为何要告诉百里纤纤? …… 两天后,百里夏兰如期来到殿中。 “血魔珠炼化的怎么样了?” “……三分之一。”孟惘抬手将珠子递给她。 血魔珠的颜色已经比刚拿到手时淡了许多,体积也明显小了一圈。 他知道这并不是那人想要的结果,她既已说是两天后来这儿,那么当然是希望他在这两天内将它完全炼化收归己用。 而不是收到一个只是淡了点颜色、小了一点的珠子。 但这已经是孟惘所能做到的极限了,整整炼了两天两夜,可奈何他体质偏寒,这珠子又热性极强,一旦吸收得快些就会烧断他的灵脉,即便是这样,他也是忍受着剧痛才炼化了三分之一。 血魔珠和他属性相克。 百里夏兰冷着脸将珠子捏在两指间简单看了两眼,猛地捏碎了。 意料之中的疼痛从头部传来,她一只手抓着孟惘的头发,摁着他的头将他狠狠往墙上一撞。 刹时墙被她手上的灵力撞出了的凹槽,血顺着孟惘的眉目流下,混着尘土从额头直到下巴,嘀嗒嘀嗒地砸在光滑的地面上。 有他头上的血,也有百里夏兰手上的血。 第24章 之前他挨过很多打,这却是那人第一次情绪失控彻底发怒。 “你知道你为什么总是达不到目标吗?!因为你总是忘不了他们!忘不了他!我说了多少次你要上位然后把他们全杀光结果你根本就没听进去!” 她灵力暴虐,魔气四溢,怒气好似要化作实体将人撕碎。 她用那破风箱般的嗓音嘶吼着,拉扯着,连咳嗽的欲望都被硬生生压下去,气息轻重起伏却从未有过间歇。 百里夏兰全身都在擅抖,手背青筋暴起,双目赤红。 “你到底要我说多少遍!你是魔界百里念,不是那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其实他本可以用灵力缓冲一下冲击力,虽然他的灵力抵挡不了百里夏兰,但至少可以减轻一下疼痛,也不至于被弄的面目全非。 但是他没有。 虽然怕疼,虽然很疼,但他已没有力气为了保命或维护自己去做些什么事情。 孟惘不想死,但他现在也确实没有活下去的念想。 他甚至觉得那人说的很对。 挨打是他应该受的,百里夏兰有理由打他,他没能力反抗,也确实没什么好反抗的。 她的理由很充分,犯了错,不听话,没能力,就要挨打。 这好像没什么不对,孟惘找不出来她有什么错。 他生来便不通人性,除了骨子里自带的因利己所生的邪念,所有的认知都要靠他人灌输。 就像一张纸,摒去纯粹的恶,他人泼黑便是黑,泼白便是白。 “你别忘了,是谁剥了你的灵丹将你逐出修真界,是谁送你来的。” “他若真心待你,便不会揭穿你身份。他若真有苦衷,也不会拿你生命作赌。他若心念旧情,魔界禁制也阻不了他来偷偷看你一眼。” 孟惘的眼神晃了晃。 对方真的几句话就能打破他所有的希冀,一把刀就能将他的旧伤全部挑开,一个眼神就能将他的伪装通通撕裂,露出化脓腐烂的血肉和仅剩的卑微可笑的自尊,让他丢盔卸甲,一败涂地。 百里夏兰松开手后,孟惘的膝盖立马软了下去,转身脱力地倚在塌陷的残垣上,身子缓缓滑落,最终坐在血泊之中。 第12章 副使 三年后…… 魔界总部大堂之上的王座上,坐着一位身穿一袭广袖流金黑袍的年轻男子,他一只手支着下颔,青丝垂落在膝,面若璞玉,眸若深潭,低睥着下面跪伏着的一众魔族。 目光寡淡疏冷,语调散漫柔和,说出的话却让众人不寒而栗,“本尊让你们去调查五境的情况,结果没调查到什么有用的不说,反倒打草惊蛇,让他们更加防备了。” “修真界那帮杂碎胆小的很……”他话说到一半钝了钝,继而冷笑一声,“哦,忘了你们也是杂碎了。” “负责旋灵境的是谁?” 下面跪着的百来个人中有十五个人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排队走到一边。 “把他们的脊柱抽出来当炼法器的材料,尸体找地方扔了。” 话音未落那几个人就直直跪了下去,不停地将头往地上撞,全身颤抖着大喊—— “对不起尊主!对不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旁边的几位理事将他们拖了出去。 “不是——!不是我!是他败露的!不是我啊尊主和我没关系!” 惨烈的求饶声久久回荡在殿中。 其他人都将头紧紧贴在地上,冷汗打湿了地面,在额头与地板相触之处洇成一片水痕,连大气也不敢出。 “姑姑呢?”坐在高位之人又问道。 身旁的理事弯下身子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他听得很是专心,幽黑色的眸子缓缓睁大,里面兴奋之色愈显,最后像个孩子般高兴的笑了起来,转头问道,“真的吗?姑姑要找人陪我?” 弯腰给他说话的理事乍被他这么一看,下意识觉得脖颈一凉,差点以自己脑袋掉了,狠狠咽了口唾沫唤回些知觉,点了点头。 “好,那本尊就等等吧。”他甚为愉悦地说道。 就这样,殿内所有人,陪他等了整整一柱香的时间。 一柱香的时间或许并不算长,但对于那些人来说,简直像是熬了好多年。 负责探查五境的那些人在大堂跪伏着一动不敢动,生怕上面那位等急了又拖出去几个砍了来当消遣。 周遭站着的几位理事更是胆战心惊,毕竟那位已经莫名奇妙给理事院内部“大换血”过好几次了。作为新一轮理事,被统杀的概率极大,一不小心就会被处死。 这任魔尊的处罚不同于往任的是,有失必杀,要杀就牵连数十甚至上百人。且从不将任务分派给同一族内之人。 搞的魔界各族界限被完全打乱,一个个跨族小团体相互抱团取暖当同一条船上的蚂蚱。 有心之人能看出,他是在为攻取五境作准备。这样既能防止魔界内部不同族类分裂、个别魔族势力过大,也能保持甚至加强魔界的团结性。 虽然修真界有五位境主,魔界仅有一位魔尊,但这于魔界而言未必不见得是坏事。因为修真界各境极为疏远,几乎从不相互插手干涉,相当于他们自己将力量分散开来,倒是方便了魔界攻取时采取逐个击破的战术。 又过了一会儿,百里夏兰终于一袭红衣迈入殿中,身后有七位黑衣人随行。 第25章 她径直穿过跪在地上的人群走到堂前,吩咐其他人退下,待殿中只剩她、孟惘和这七位黑衣人时,才开口说道—— “这是从噬魔宫选出来的几位死士,选一个当你的副使,剩下的会隐秘跟从你,保护你的安危。” 孟惘垂着眼睛看她,“……保护我的安危?你让我把自己的安危交给别人?” 一时间相对无言。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你已继位快一年时间……”她好像也觉得这种说法有些编不下去,所以干脆说道,“做事做全套,理应有的还是要有的。” 孟惘意味不明地笑笑,好像看穿了她的真实目的。 他的好姑姑可从来不做无用功。 他简单一眼扫过那七个人,视线倏然停在了一个神色清冷又静默的死士身上。 那人不大一样,虽然都是在微微低着头,但其他人是出于不敢逾矩的尊敬,此人却给孟惘一种出于忠诚的低眉顺目,虽有踏过尸海存活的煞气但并不同旁人一样外露,很会敛其气息。 最主要的是他周身的气势…… “第三个,抬起头。” 对方闻言愣了愣,用了两秒确认确实是在叫他之后,缓缓抬起了头。 水蓝色的眼,带着通透明澈的疏离。 孟惘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呼吸一滞。 太像了。 台下那人措不及防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两秒后自觉僭越,迅速垂下了眼,却仍按他要求保持着抬头的状态。 百里夏兰故意找了这么个人? 还说是从噬魔宫选出来的,哪有这么巧的事? 一条藤蔓从袖中窜出,“啪”得一声当空甩开,直冲那人破空而去,可对方却丝毫没有要躲或要挡的迹象。 “接下。” 几乎是在得到指令的一瞬间,那位死士拔出腰间佩剑,剑身魔气骤显,手腕一翻一道法阵显现,不过眨眼间一套动作凌厉行如流水,“锵”地一声,他竟然接下了那藤蔓的攻击,同时法阵锁住了藤身,让它动弹不得。 看这水平和反应速度,确实是从噬魔宫选出来的。 “……好。”孟惘盯着他的脸,莫不是百里夏兰强行改变了他的容貌,故意弄成这副模样? 死士听到指示,撤了法阵,那藤蔓又钻回他的袖中。 百里夏兰站在一旁看着,没有说话。 孟惘从王座上站起,缓步走了下去,在他身前悠悠站定。 “叫什么?” “回尊主,属下荆连。” 旁边的死士都不自觉放轻了呼吸。 孟惘似乎很烦他死板恭敬的态度,直接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与他对视。 那双眸中出现了显而易见的慌乱。 “本尊想让你当副使。” 荆连的眼睛亮了亮。 “但是,”孟惘朝他凑近,唇边勾起一丝笑意,嗓音低沉,“本尊特别恶心你这双眼睛,这可怎么办呢?” 这一刻大殿内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百里夏兰眉头微锁,冷声道,“念儿,别胡闹。” “啊……”他神情失落,眼中却淡漠的不见一丝情感,漫不经心道,“可是真的很想选他呢。” 荆连闻言二话不说抬手剜向自己的右眼,食指迅速穿透眼皮插入眼眶,不料却在此时被强硬地握住了手腕。 孟惘慢慢将他的手拉开,对方右眼的上眼皮俨然一道很深的伤口,鲜血流下染红了那双浅淡如琉璃般的水蓝色眼瞳…… “算了,我更不喜欢瞎子,”他面无表情地松开手,转身朝大堂外走去,与百里夏兰擦肩而过,话却是对荆连说的,“自己处理一下伤口,以后你就住在清音殿的偏殿。” …… 从此荆连作为魔尊百里念的副使,一切听从魔尊指令,负责辅佐处理魔界重大事务。 …… 一日,荆连拿着一封密报推开了清音殿的殿门。 半透明的雾气自一个小巧的香炉中丝丝缕缕地溢出,弥漫在殿中,孟惘正坐在放香炉的小桌旁,一手撑着太阳穴,详和地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他平日坐在高堂之上,调派命令雷厉风行,魔尊的威压让一众魔族都噤若寒蝉,就算是百里夏兰代理掌权之时,也没有如此之强的调派力和执行力。 但此时的孟惘轻阖着眼,睫毛浓密纤长,面色柔和宁静,过于苍白的脸仍透着丝清甜稚气,毫无攻击性,根本无法跟那个蛮横暴戾喜怒无常的高位者联系在一起。 荆连有些不忍心叫醒他,犹豫着等了一会,想着孟惘如果察觉到生人的气息应该会自己醒来。 结果他竟迟迟不醒。 “尊主……”荆连低声轻唤。 孟惘这才微抬起眼皮,茫然地抬头看着他,眼神涣散没有聚焦。 心底突然生出一种无法言说的哀恸,这哀恸似有千钧,快要压得他直不起身来,像是有一根丝线穿透心脏和眼前的这位君王连在一起,稍一触动便是锥心刺骨的痛。 这不是他该有的情绪。 他半跪下来视线与对方齐平,避免臣俯君的大不敬,并将密报轻轻放到他的手中,“这是从栖息谷传来的紧急密报,说是修真界古土境的禁制有变。” 孟惘直愣愣地眨眨眼,好似没睡醒似的,半晌才淡淡地“哦”了一声,打开密报看了看。 荆连起身将旁边香炉中的东西换掉,放上了之前孟惘常用的熏香。 第26章 “尊主,属下认为霰幻散还是少用为好。” “如今属下进殿您都毫无察觉,可见这药物有碍您的警觉性于您安危不利,若是有心之人知道此事要来加害于您,属下要务缠身并无法保证能时刻待在您的身边。况属下认为……” 他抿了抿唇,虽觉此话不当且有种挑拨离间的意味,却仍是继续说了下去—— “况属下认为,那六位死士也并不值得信任。” 但凡殿里有第三个人早就被他这些话吓死了,任谁看他这都是不想活命了的节奏。 孟惘将视线从密报上转移,静静地看着他那位副使。 荆连自是不敢与他对视,低垂着眼睫。 他只是觉得这些话他非说不可,不管得到的是什么样的结果。 “那你呢?”孟惘开口问道,“我若当真对你毫无防备,你会杀我吗?” 他又是没用“本尊”。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确实是在对着自己,可荆连总觉得他在问另一个人。 他总是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话,顾盼寻觅一个抓不着摸不到的影子。 这让他有些难受。 “属下自然不会。”荆连低声答道。 他从没有说过,孟惘也从没有问过,他到底是为什么进噬魔宫,又为什么能坚持下来活到最后。 三年前他还只是魔界尉媛城的一个普通魔修。有一次其他族人说百里族的百里念回来了,正在秘密接受百里夏兰的训练,等到修为提上来就能正式继位,到时候,魔界就有真正的魔尊了。 荆连本也不关心统管魔界的是谁,反正有他的任务他就去办,没有就修炼,像他这种修为低劣的小魔修,永远都不会有可能接触到百里一族。 后来一次出巡,他跟随着队伍路过清音殿的后院,看到了站在风雨桥头的孟惘。 他看到他正低头眉目温和地向一旁的百里纤纤说着什么,看到他嘴角荡开的一片柔情暖意。 只那一眼,却蓦地红了眼眶。 好似这并不是他们的初见,而是相隔了上万年的重逢。 无处追究的悲伤从四面八方涌来,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只能看到周围人的嘴一张一合—— “那黑衣服的就是百里念吧,我天长得真的……” “松松裆吧大哥,低调点。” “早说了百里一族个个魅魔降世……” “小点声儿啊你们不想活命了?” “看起来年龄好小还没成年的样子?” 他想到他身边去。 没有理由,毫无征兆,一种强烈的欲望和念想,他想到他身边去。 所以一听到为魔尊选死士的噬魔宫开后,他果断地参加了。 同族人都觉得他想出名想疯了。 尉嫒是小族,只有五百多人,对于他们来说,能保全自己的性命不被外族欺压就不错了。至于做魔尊身边的死士这种,都是那些修为高的魔族才会去考虑的事。 从最开始报名的几千人中,陆陆续续有人死掉,有人退出。他断筋错骨,剖肝泣血,饮冰三年,最终成为从噬魔宫走出来的七位死士之一,成了孟惘的副使。 一切不是巧合,只是有人愚笨,偏要不撞南墙不回头,不到黄河不死心,只为心底那错觉般割舍不得的牵念…… 第13章 除夕 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触碰自己的脸颊,孟惘浓黑的睫毛轻颤一下,还未待睁开眼睛就本能地一把握住了那只作乱的手。 他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视线迅速聚焦,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了清明,睡意全消。 “师兄?”孟惘平静地看着谢惟,仍是抓着他的手没放。 偷摸被抓包的谢惟神色不变,只是问道,“你趴在我床边睡了一夜?” “嗯。”孟惘原本冷淡的神情转瞬即逝,嘴边又浮现出平日甜腻的笑来,乖巧地点点头,又将谢惟的手心贴上自己的侧脸,专心地注视着他,像是在求人夸奖求人顺毛的小狗。 谢惟的唇角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就势捏了捏他的脸。 “师兄是被我说梦话吵醒的吗?”孟惘表面镇定,实则担心自己做梦时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东西。 谢惟应该并不知道他也是从那个世界重生来的,他绝不能露馅。 “你做梦了?”那人反问道。 修士都需要保证耳根清静,心无杂念,所以按理说修仙之人极少做梦。 他勾起唇角,神神秘秘道,“梦到师兄喽。” “……” 谢惟面无表情地用食指骨节敲了他一下。 孟惘笑笑,握住他手腕翻过并指覆上探了探他的灵脉,半晌后松开手,站起身坐在床边,“倒是恢复的挺快,但师尊说你七天之后才能下床活动,精神力要养养。” “七天?”谢惟凝眉,“七天都过年了。” “过年不是正好?温落安今年才入门,这次过年又多了个人。”孟惘的眼睛亮亮的。 “而且你还能带我去看花灯。” 重点果然还是在花灯。 他好似对花灯有种莫名的执念。 五日后的修真界鹅毛大雪纷飞,天地一色,明兰殿前的地面已被白雪覆起了厚厚一层。 风乔儿身穿一袭青衣,外面披着狐裘大氅,双手捧着团雪球,“师弟!过来看!” 在偏殿门前看她玩雪的温落安闻言下了台阶,一脚插入雪地中,略微艰难地在雪地中踱步走向她…… 第27章 妖界没有雪,凡间的雪下不到魔界和妖界。 虽然是雪狐,但自从人妖划界之后,他再也没离开过妖界,便也再没有在雪地里走过。 风乔儿嫌他走得太慢,直接捧着白色不明物快步朝他走去,后者立马顿住脚步,受惊似的往后缩了缩。 温落安怕她用雪球砸他。 主要是傅靖元刚被她砸过,直中面门,现在还在一旁的桃树下擦脸。 “喏,你不是狐妖吗,”风乔儿扒拉开他蜷起来的手,将一个雪白的东西放在了他的手中,“我也没见过,凭着感觉捏了一个,不知道像不像。” 温落安低头一看,手中竟然是一个小巧精致的白狐,神色姿态惟妙惟肖,一条狐尾好像在摆动一般,灵气活现。 细致之处都是用灵力雕刻的。 他不禁惊讶道,“师姐,你真巧。” 风乔儿轻笑道,“没有……就是平日里给三师兄做饭做糕点练出来的。” 这个温落安倒是知道,一开始对于她会给孟惘做饭而感到有些震惊,风乔儿和孟惘是差不多的年龄,但就他师姐平日那性格,怎么看也不大像会给人做饭的模样。 “师姐是修道前就会做饭吗?” 修士都辟谷,馋了就去人界买点东西,很少有亲自下厨的,时间长了,即使原本会做饭的也不会做了。 风乔儿微微一顿,很快又带着笑意瞥了他一眼,以平日惯用的玩笑语气道,“我倒是想,可也得有那个条件,你师姐修道之前穷得吃土,哪来的锅啊菜啊什么的。” “后来入门见到了三师兄,知道他有胃病自己又不上心,所以就学了,至少不用总是去人界买了。” 温落安淡淡笑起来,“你对三师兄真好。” 他在雪狐上施了点灵力防止其以后化掉,打算回头把它摆放在殿里。 傅靖元倚在一旁,双手揣在袖子里,老神在在地开口,“乔儿,怎么也不给二师兄弄一个。” 风乔儿斜睨他一眼,“五师弟本体是雪狐,敢问二师兄是什么精,事儿精?” 某事儿精自己把自己埋坑里了,只得转移话题道,“不去看看你大师兄?” “怎么没去,我前天才刚去。” “这几天一直没见小惘,就成日跟你大师兄待一块儿了。” “之前不就这样吗,”她见怪不怪,自顾自蹲下身来不知道在捣鼓什么,言罢又补充道,“成日不正经,被孤立了吧。” 傅靖元反倒低笑出声,“这可不是孤立,你看不出来吗……” “什么?” “你何时见你大师兄对谁这么上心了?我和他相处的时间比你们长的多,以我对他的了解,倘若那日掉入秘境的是我们其中一人,他断不会跟着跳下去的。” 风乔儿的关注点显然错了,头也没抬,“那他会怎么做?” “大概……要把你脑袋敲开看看里面是不是浆糊,”傅靖元低睨着她,无奈地牵了牵嘴角,“小野丫头,油盐不进。” 温落安坐在雪地里,没忍住扬了扬唇,垂下睫毛掩住了眼底的笑意。 “嘁。”她站起身,往傅靖元怀中塞了个东西,转身走了。 傅靖元下意识小心拿起来一看,是一把用雪捏起来的剑,约莫有一个巴掌那么长,从剑身和剑柄上的纹路来看,无疑是他的本命剑“朝生”。他心道不对,转过来一看,果然那剑的后面还刻着几个小字—— “事儿精之剑。” “……” …… 转眼就到了除夕那天。 孟惘睁开眼睛,丝毫不见刚睡醒的困意,他着一身白色里衣翻过身一只手撑在谢惟的颈侧,有些激动地叫道,“师兄师兄。” 谢惟睁眼就是自家师弟甜美精致的脸。 放大版的。 他微微一滞,一双冰绿色眸子危险地眯了眯,“别离我那么近。” “今天除夕,带我去看花灯吧。” 谢惟压着呼吸,“你先让开,晚上就带你去。” 孟惘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听话地把手收了回去,然后起身自己去穿外袍。 “还有,以后你就回你殿里睡。”谢惟看着床上轻轻飘动的素色帷帐。 “为什么?”他歪了歪头,“之前有时候不也在一起睡吗?” 孟惘忍不住皱起眉。 这是在防备他? 不对,上一世好像也是这样。 那人虽然对他很好,平时不论是抱是蹭都可以,但就是不能长时间和他一床睡觉,明明十四岁之前还可以的。 对方对此事很坚决,孟惘也很执着—— “为什么不能和你一起睡觉?” 谢惟坐起身,低着头一言不发,一只手穿入乌黑凌乱的头发,指间紧抓一把。 有种憔悴无奈崩溃且想发疯的感觉。 孟惘没忍住笑出了声,“师兄,你怎么啦?” “后悔没修无情道。”谢惟淡淡道,“把外衣给我。” 他不知道话题怎么就突然跳到修道上了,顺手将挂在床尾的衣服递给他,“你……修没修有什么区别吗?” “修为能增进的更快?”孟惘不解道。 “大概受魅妖的干扰小一些。” 怎么又扯上妖了? 谢惟穿上外衣,他说的极为认真,全然不似在开玩笑,孟惘只是觉得话题跳跃的太快有些跟不上,根本没多想—— 第28章 “你又遇不到魅妖,你喜欢魅妖?” “我不喜欢,你闭嘴。” 孟惘觉得自己失宠了,偏要和他对着干,语气中有诸多不服,“魅妖有什么好的,腻腻歪歪。” 猛地想起来自己在他面前也挺腻歪的,于是又换了个说法—— “嗯……空有皮囊。” 谢惟穿上鞋后快步迈出了月华殿门,头都没回。 独坐床边的正绞尽脑汁地想着还能用什么词来批判魅妖的孟惘,“……” 一道紫红色光线蜿蜒而上,划破漆黑的夜幕,轰然炸响,七彩的烟花绽开,散落漫天璀璨。 紧接着几道烟花接续升空,整个南墟境内灯火通明。 除夕节,花灯夜,火树银花白如昼,爆竹声此起彼伏,人界的钩柳街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风乔儿、温落安和傅靖元也是一起来的,只不过人太多还没一会儿便走散了。 他路过各种摊贩,处处都是好吃好喝,以及许多稀奇的物什琳琅满目,还有弹棋、空竹和猜灯谜等活动的周边人满为患…… 孟惘拿着一个凤凰糖画咬得咯嘣作响,谢惟正心觉好笑,突然唇边凑上来一个东西,他偏头一看—— 是已被那人咬掉了半颗头的惨烈凤凰。 那人眉眼弯弯地笑,薄唇抿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周围的灯光柔和地映在他的脸上—— “好吃,你尝尝。” 谢惟的视线却落到了他的唇上,眼神暗了暗。 他张开口,唇瓣碰上孟惘刚咬过的那边,用牙齿轻轻一咬,带到舌尖。 孟惘只觉得他咬得太少,“那么点能尝到甜味?” “嗯。”谢惟用舌尖抵弄着口中的那点糖,直到它彻底化掉。 他们走进一家三鲜面馆。 在等待的过程中,谢惟站起身来,“你等一下,我去买样东西。” 孟惘抬头眼巴巴地看向他,一下子很多问题挤到嘴边,例如“你去哪儿”“买什么东西”“要多久回来”,但由于问题太多犹豫着不知先问哪个,最后只得简单回了个“哦”。 那一抹白色身影从视线中消失后,他眼中的明净和诚挚迅速褪去,周身气质也冷了下来,半撩着眼皮倚着靠背,眼神都没怎么聚焦,低着头无聊地看自己手心的纹路,简直同方才那粘着舍不得让人离开的小狗判若两人。 直到小二把面端了上来,那人都没有回来。 好吧他承认其实也就等了一小会儿,但是实在受不了周围人的视线。 “不知道有没有婚嫁,应该没有,看起来年龄很小。” “想什么呢,没有也得订亲了还轮得到你。” “看他是一个人,你去问问。” “问你妈啊老子男的问这个正常吗?” “刚才看他身边有个很好看的公子,现在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们悄悄说什么孟惘全都听得到,修仙之人耳目聪敏,七八道视线从四面八方打来,虽然没有恶意,但还是会让他感到身体不适。 不该来这儿吃饭的,还是大街上好,虽然挤死人但至少路人没闲心盯着他的脸看。 忽觉脸侧一股温热暖气,抬头一看,谢惟正站在他的身边,手中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虚贴着他的侧脸。 孟惘的眼中浮现出柔和的笑意,伸手将纸袋接过,打开一看,香气扑鼻,一股热气熨湿了他的眼睑,睫毛轻颤,有些吃惊地问道,“这是……肉油饼吗?” “嗯。”谢惟在他对面坐下。 “是我十一岁的时候你给我买的那种?” 谢惟微微勾起唇角,“是,你吃完面再吃那个,有点烫,吃完带你去河边放灯。” 他好多年没吃这个了,而且只吃过一次。 “你难道专门出去给我买这个的吗?”孟惘又问道。 “……也不是,还买了个小东西,以后会给你。” 那还是专门去给我买东西的啊…… …… 吃完饭,到了河边,他们买了两个祈福灯,挑了一个比较空旷的地方。 放灯的人很多,放眼望去,对面那一线河岸乌压压人山人海,灯火璀璨连成一片直至桥头。 卖灯的人执意要给他们一支笔,说是有什么心愿写在灯上,如果幸运的话灯会飞到天界,被天上的哪个神仙看到后愿望就能实现。 那支笔被孟惘果断拒收了。 他和谢惟都不是那种放个灯还要许愿的人,也不是有什么愿望还要靠着别人来实现的人。 孟惘将祈福灯缓缓托起,看着它晃动着离开指尖,再平稳地飞至空中…… 星光一点融入万千。 他幽黑深邃的眸子亮起来,白皙的脸被橙黄的灯光笼罩。 光把身上的鲜血烤干了,雨把过往的罪恶洗去了,从此厉鬼披上了人皮游荡世间。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树林里蜷缩着远眺他人祈福明灯的怪物了。 “……回家吧。” 谢惟牵着他的手,穿过拱桥走向河的那一边。 他能透过桥上中间挂着的半透明帘幕看到另一边的喧嚣。头顶上是一片澄明的灯笼,灯光将身上都照得生起暖意,周围的那些声音、人群和摊位都好似被刻意模糊了边界,不经意瞥见那河边,一抹红艳刺痛双眼,孟惘心下一悸—— 这种河边竟然也长有曼殊沙华吗…… 第29章 他收回目光,意识恍惚地跟着向前走,身侧帘幕被风吹起,上面的字像水上书般一条条飘浮在自己眼前—— 人间客,却似一江秋水过。 寒沙月,万顷事相终蹉跎。 红尘深浅,道不尽相思离恨愁千错。 往生桥去来不复,人间空流几轮回…… 与谢惟交握的手心处传来的温度灼烫得他整条胳膊都发麻,孟惘僵硬地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 他好像入了一个轮回循环不得出的空间,条条字幅在虚蒙的眼中飘荡,突然生出一种恐惧又无力的窒息感。 谢惟略微惊讶地转过身去,“怎么了?” 孟惘看着他,迟迟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喑哑,“师兄,我有些难过。” 因为他声音太轻,周围又喧闹,谢惟只得去看对方的口型,以为他说的是“有些难受”,不禁眉头微锁面露担忧,拉着孟惘到了一个稍微寂静的巷口处。 巷口比较昏暗,但仍能看得出他面色苍白。 “哪里不舒服?是不是走得有些快了?” 孟惘又看着他不说话。 他无奈伸手去探他的灵脉。 “……那些字是什么意思?” 谢惟一愣,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不是每年都是那些么?那座往生桥就是靠一个戏班子起的名声。” “我不喜欢。” 他语气有些无助与委屈,但也是颇为不讲道理,任谁听都是在无理取闹。 谢惟伸手摸摸他的头,轻声道,“下次不走那里了。” “师兄……”孟惘抱住他,将脸埋入他的颈窝,罕见地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措辞,磕磕绊绊不甚流畅地用几个词语大致排列组合成了几句话—— “我感觉好像走了很多很多年,就是你这样牵着我,应该是有很多年,但是我记不清也记不起来了,我好像忘了很多,但我明明什么也没忘……” 他知道自己说的凌乱,但还是想让对方说点什么,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安且浮躁,但等了很久都没有回音。 “……这种感觉不是正常吗?”谢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明明第一次做的事却总觉得自己做过了许多遍,识海紊乱而已,你去问问温落安他们都会有这种经历。” “真的吗?”孟惘垂眸看着他,企图从他的神情中找出一丝破绽。 “嗯,”他耐心地再次重复道,“这很正常。” 第14章 浔仙 自打除夕那夜逛完钩柳街后风乔儿就一直抱着她从人界买的小玩意儿不肯撒手,孟惘一打开早菱殿的门就看到她趴在地上数那些东西。 又是竹蜻蜓又是竹青蛙的…… “乔儿,别鼓捣了,师兄说浔仙道开了,各境仙尊座下的弟子都要去。”孟惘倚着殿门对她说道。 “啊?这不才刚过完年没几天,”风乔儿没回头,不满地嘟囔着,却是把小东西都放回了箱子里,“这次又是叶澜院的人来选吗?” “嗯,听说这次他们还要随机分组,不按五境来了。” 浔仙道是五位境主统一划定的用来训练各境关门弟子的地方。此处有通往修真界各处习地的传送阵,由五境符修十二人组成的叶澜院为各境弟子选择相应的习地,并负责处理前后事宜。 …… 五人一齐到了浔仙道后,找到了叶澜院给分派好的位置后一一入坐,孟惘和傅靖元换了位置,挨着谢惟。 桌上有摆放的糕点、莲蓬和螃蟹,以及一杯乌梅汤。 孟惘觉得这搭配有些奇怪。 可能是那些修士也不常吃饭的原因,就随便摆了几样,单纯是用来好看的。 他简单打量了一下场内,浔仙道两侧除他们几个已坐了十三人,看身上的佩饰,有五人佩玉,三人佩笛,还有五人佩琉璃珠。 佩玉和佩琉璃珠的分别是旋灵境和古土境。 那佩笛的只能是索苑境的了。 因为五境内只有他们南墟境和若虚境身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浔仙道上有一个屋蓬立在中间,屋蓬前还有两个桌子是空的,人大概在屋里面。 还有几个索苑境的弟子在周围来回走动不知在找什么…… “浔仙道这种能把境内普通弟子当侍从带来?” 那些人分明就是境内修为低阶的普通子弟。 “不进习地应该没什么问题。” “哦。”孟惘点点头。 叶澜院和若虚境的人还没到,他只好无聊地低头剥莲子。 太阳光斜照入眼中,刺得眼睛有些难受。 “师兄,你晒不晒?”孟惘眯着眼晴看向身旁的谢惟。 “大冬天的还是在早上,”傅靖元在一旁悠悠说道,“你真是没救了,见不得一点儿光。” 谢惟神色淡淡地伸出手虚贴上他的眼睛,嗓音清冽,“是不是觉得照得不舒服?” “嗯。” 他眨了眨眼,睫毛扫在谢惟的手心。 他放下手,“现在呢?” 孟惘巡视了一下四周,惊讶地说道,“不照了……你施了什么法?” “拂水柔。” 目睹全程的傅靖元,“……” 你就宠他吧。 迟早惯出事儿来。 “——你再说一遍?!” 一阵尖细的女声传来。 众人侧目望去,一位身穿青衣的女子仰首锁眉,一双丹凤眼微微眯起,殷红的唇压出一条线,身形出挑,手中握着条与她衣色极为相衬的竹木鞭,眉眼间透着股矜娇怒气。 第30章 她身边拥簇着几位小师妹,一边拉着她的胳膊一边不停地劝道,“木师姐你先别生气,一定是画言搞错了,我们有话好说……” 木师姐…… 孟惘本来正低着头专心剥蟹肉,听到这个姓后动作一滞,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 还真是她。 “有话好说?”那女子冷笑一声,“好啊,我乃索苑境泠潮仙尊门下大师姐木筱雨,敢问阁下……是什么东西?竟敢信口胡来,说我偷了你的簪子?” “木筱雨”这个名字一说出口,众人都心下一惊—— 完了,谁又惹她了。 温落安入门晚,悄声问道身旁的风乔儿,“师姐,这个人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怎么他们都好像很忌惮她?” “那可不,修真界出了名的大小姐,而且是独一份的,”风乔儿淡淡瞥了一眼远处那群人,有些无奈,“没有比她还难伺候的了,到哪儿都能演一通,你就等着看戏吧。” 木筱雨手中竹鞭紧握,若不是旁人拉着怕是早一鞭子抽对方脸上了。 对方在她盛气凌人面前也表现的不卑不亢,伸手作揖礼数周全,“弟子索苑境洛画言,那支簪子乃弟子未婚夫亲手所赠,意义非常,请师姐务必将其物归原主……” “我说了我根本就没见过那簪子。”木筱雨打断她,脸色阴沉的可怕。 “可只有师姐进过那间屋子,”洛画言语气有些急切,“我就把它放在柜子上了。” 木筱雨垂着眼睫冷傲地俯视着她,一字一顿地问道,“敢问师妹,婚配何人?” 洛画言虽不知她问这个干什么,但深信簪子此刻就在她的手中,只好配合她答道,“是浔南沈氏沈公子。” “哦,还是个小小世家。”对方语气轻快起来,唇边染上笑意,“看你那么重视你们两个的定情信物,想必也很喜欢他吧。”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芽儿,带着黄金一万两让他沈家去退婚,倘若不退,就把那沈家公子杀了。”木筱雨对身边的一个侍女说道。 “师姐?!”洛画言错愕地抬眸看她,见她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立马上前想要拦住侍女,“别去!我不要了!我……” “啪”得一声,洛画言被她手中的竹鞭抽倒在地,脸上一道长长的红印子,很快渗出血来。 “我让你动了吗?” 这一幕都惊呆了众人,谁都没想到本来口头上的争执怎么突然说动手就动手了。 风乔儿猛地起身,刚要迈步向前去扶,不料被人抢先一步。 一个紫衫公子哥将洛画言扶起,“木姑娘,怎舍得对美人儿下此狠手?” 他将洛画言不动声色地往后推了推,用半边身子挡在了她的前面,“既然方才洛姑娘说不要那簪子了,那此事也就翻过去了,何必为难……” “段凌枫,索苑境内之事你别管,”木筱雨冷声打断他,“怎么被色气冲昏了头?说话也不过脑子了?” 哦,原来那人叫段凌枫。 孟惘想起来了。 他暗自笑道,这浔仙道还真是有意思。 木筱雨上一世亲自暗杀泠潮仙尊主动向魔界请降,孟惘对她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 段凌枫为若虚境内关门弟子,平日看似吊儿郎当轻浮浪荡,没记错的话上一世攻打若虚境时,应该就是他在仙尊身陨后一根长鞭带着主战弟子撑了七天七夜,然后被一个护在身后的无名小卒偷袭重伤,最后死于荆连之手。 “冤枉我,我就让你记着我一辈子。”木筱雨冷哼一声,掀开了身后的门帘进了屋蓬。 四周议论之声渐起。 “在下有治伤的药,姑娘先涂上吧,免得伤口留痕。”一阵温润如玉的声音打破了周遭的议论。 “多谢,”洛画言伸手接过,忍着脸侧的疼痛弯腰行礼,“多谢二位公子,小女子先回房了。” 孟惘将刚刚剥好的蟹肉递给一旁的谢惟。 即便很多人都为她的一桩婚事被木筱雨逼迫着拆散而感到惋惜,也为那人的恃强凌弱蛮不讲理而愤愤不平,可就像是木筱雨说的,索苑境内弟子冲突,其他境不好干涉。 傅靖元戳戳孟惘,示意他也要吃现成的。 孟惘将剩下一部分剥好的蟹肉递给他…… “不愧是迟师兄,这君子风范。”某位旋灵境弟子说道。 递肉的手猛地一抖。 傅靖元眼疾手快地接住那盘蟹肉,差点痛失所爱,连忙将它放在自己的桌子上,“怎么了小惘,怎么突然就癫痫了?” “你才癫痫。”孟惘斜他一眼。 迟师兄,君子,那不妥妥迟羽声吗? 竟然把那人给忘了。 他和谢惟是修真界唯二的元婴末期,离大乘期仅一步之遥,也是为数不多因为太难杀而让孟惘感到头疼的人。 当时第一个就攻打了旋灵境,在百里纤纤死后他抛却了所有的战术,未待百里夏兰率兵赶来便开启了单方屠戮,但旋灵境确实是硬茬,一个是浮鸿仙尊,一个便是迟羽声。 上一世他继任魔尊的消息传出后,修真界恐魔界势力愈演愈烈,口诛笔伐,百里夏兰野心昭昭,两界大战一触即发。 南墟境为了与他扯清关系,讨伐魔尊的呼声最高,昔日同门几人与天玄仙尊一起联合五境,集中在南墟商讨了三天三夜。 第31章 他们终究是不敢的,百里夏兰代理掌权时不敢,他继位后也不敢,但实在是逼不得已,恐再拖下去会彻底被魔界碾压,火烧眉毛了,只能硬着头皮搏这一回。 孟惘在幕后冷眼地看了三天,等他们下了定论各自回境整装待发时,魔军早就掏空了其余四境的巢穴,无声无息地将留下的弟子杀了个干净。 被修真界的智商逗笑,像看蚂蚁搬家一般看他们匆忙地去一趟来一趟,刚好不容易搬回来一点食物结果发现窝被捣了,存的粮全没了,想想他们的反应就觉得有趣。 他之前在树林里野生的时候没少干过这种缺德的事情,共情心基本没有,只顾自己开心。 接着就动了暗中备好的魔军,百里夏兰还没赶到他就已杀红了眼,自爆式地将灵力调到极限,不要命地以最快的速度杀了浮鸿和迟羽声,血洗旋灵境。 旋灵境一灭,其余四境更是不在话下,如唇亡齿寒,人人自危,局势全盘逆转。 相对于修真界的思前想后拖泥带水,孟惘的激进和疯癫就让人难以招架,何况五境本就如同遮天蔽日的巨兽,力量虽大但肢体松散难以协调,配合调度不及魔界的百分之一,拆解起来轻而易举。 那场连百里夏兰都被迫受其调度配合的屠杀,直到除南墟境之外的四境全部覆灭才堪堪止息。 他望着南墟境那铺天的结界,望着那备战乌压压的练场,望着境内最中心的峰顶,染着血的手胡乱抹了把脸,身影倦疲地离开,喑哑的声音散在风里—— “……累了,过几天再来。” 孟惘从不在乎修真界坚守的大恩大义,至少这种恩义对于他来讲,在哪里都不适用。修真界几千年前一统天下惯了,妖界人界愿意卑躬屈膝,但魔界不愿。 他们百里一族所坚持追求的,从始至终也不过“正统”二字。 他觉得自己没有错。成王败寇,本就没有对错。今日修士会为修真界拼死抵抗,明日魔族也会为魔界剖心泣血。 倘若百里一族不再掌权,一众魔族并不会被修真界俘虏,而是会被赶尽杀绝。 一如同几百年前险些覆灭的妖界。 已经有一个百里绎将魔界推到了刀尖上,此后要想活命,只能有无数个百里绎。 巨大的金色传送阵自浔仙道的尽头显现,紧接着十二位符修出现在阵中,白衣青衫,深蓝色法袍,腰绕素色玲珑绸缎,头戴白金凤霞发冠,耳坠晶莹玉宝珠,腿佩红枫符咒万里秋。 孟惘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有钱。 他们分别到浔仙道两侧统计各弟子的姓名和修为水平,依据能力分组搭配,再随机抽取习地。 要确保每组实力均等,且均需一个元婴期修士带队以保安全。 “本次习地共有五处,千仞山,枯月峰,浮屠海,泅渡川,仄冬荒,共弟子二十二人。”叶澜院的一位符修道。 “一组千仞山,傅靖元、安青、向田、景川译。” “二组枯月峰,木筱雨、风乔儿、温落安、夏许泽、应海。” “三组浮屠海,段凌枫、裴止、关乔雨、何之宁、花寻。” “四组泅渡川,谢惟,沈白沉,楚绗,年向寻。” 孟惘一顿。 怎么同上一世不一样了?他明明该是和谢惟分到一起的。 难道是前几天偷偷修魔的原因? “五组仄冬荒,迟羽声、孟惘、江子波、齐原。” 听到“迟羽声”这三个字后,他心口梗塞,颇为无语。 重生一世,身边净是死敌,他早该习惯了。 “请按上述分派进入相应的传送阵,三天之后传送阵会重新打开,在有限时间内尽早出来。”叶澜院的人说道。 “等等。” 木筱雨站起身,“我要带个随从去。” 场内人心下一凛—— 哪有进习地要带随从的? 随她来的几个弟子无论是修为还是资质都很一般,被她带进习地,岂不是羊入虎穴,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果然,木筱雨朝站在一旁的洛画言抬了抬下巴,“就是她。” 第15章 鸣畜 这下梁子结大了,早听闻索苑境大师姐睚眦必报手段狠厉,往好点想是想拉人进去吃吃苦头,往坏点想极可能是要借此置人于死地。 “木姑娘,非仙尊座下弟子不可入内,”叶澜院的人虽要按规矩办事,但又不得不给她几分面子,“境主立下的规矩,我们也不敢擅作主张。” 木筱雨撩起眼皮瞥了对方一眼,疏懒道,“境主?泠潮仙尊算境主么?我带侍从来,都是事先和她交代好的。” 她这一码压的好,直接按在五位境主之一的泠潮身上,那符修被她这么一噎,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说罢她便手持竹鞭先行迈入传送阵,洛画言抿了抿唇,只得跟在她后面进了阵。 “带在身上。” 谢惟朝孟惘手中塞了个符纸。 孟惘站起身来向通往仄冬荒的传送阵走去,同时打开他给的符纸看了一眼。 传音符? 不过好像还掺了点其他阵法…… 有点看不懂。 各习地之间有专门摒却识海传音的结界,这张符应该是谢惟用来给他传音联络的。 …… “……我就说是你!” 眼前的光晕方一散去,还未待他看清这仄冬荒的环境便被人狠狠拍了一下。 第32章 “我就说不会有那么好看的怪物!你找我做花轿时可差点把我吓死了!”江子波激动地喊道。 莫名被拍的孟惘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所说秘境之事。 “哦,你是那工匠。”他淡淡说道。 “对啊!我叫江子波,没想到能和你分到一起!”江子波不知道打了什么上头的鸡血,十分兴奋又热情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孟惘措不及防被他撞得一个踉跄,额发半遮住微眯的眼睫,他沉默地盯着地面看了一秒,忽觉一只手扶上了左肩,耳边传来迟羽声温沉的声音,“当心。” 不同于谢惟的触碰,其他人的接近让他有些反感,尤其是迟羽声这种温柔的没话说的。 “没事。”孟惘不着痕迹的避开了他的手,随即看了眼江子波,冷淡又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别碰我。” 身后一声冷笑,“可别惹人家,人家身后可是有靠山,连入门大比都不用比就进门的,不屑跟咱们这种……” “齐原,”迟羽声面色不变,声音却严肃了几分,“你也不想丢了你们索苑境大师姐的面子,有些话还是少说为好。” 听到“大师姐”这三个字,齐原步履微顿,暗自“嘁”了一声,偏过头去没再说话。 跟他们几个在一起,真的是浑身难受,孟惘想道。 这仄冬荒莽莽苍苍,低矮灌木长在小小的沙丘上,干热的风贴着人的脸刮,放眼望去,除了远处几个挨得极近的由风化形成的石洞,只有万里无垠的浩瀚沙海,远处的天线亮得发白。 上一世和谢惟去的泅渡川,这一世的仄冬荒会发生什么他一点都不知道。 要在这种地方待三天,孟惘觉得自己干也得干死了。 哦对,还忘记带吃的。 这运气简直是好炸了。 “要不我们先去那边的石洞里看看?”江子波提议道,“其他地方也没有什么东西,出去的阵眼也只能在那里面吧。” “也只好这样了,走吧。”迟羽声先行走在了前面。 无垠的大漠上留下一串不规则的脚印,但很快又被风沙掩埋。 就在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半柱香后,眼见得马上就要到石洞那边,却突然感到地底一阵轰动,似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我去,这是什么?!大地龙?!”江子波抬手幻化出命剑作防御姿态。 下一瞬一条鼠头蛇身的怪物从他们前方冲出地面,上半身几乎挡住了半边天,下半身仍埋在地里,扭曲摇晃着发出尖锐的嘶鸣。 “是鸣畜,”迟羽声眉心微凝,召出命剑渺州,“它的声音能震碎修士的内腑和灵丹,把灵力从体内散开,别聚在一起。” 话音未落其人已进那怪物十米之内,白衣乌发隐于尘沙之间,渺州剑被他抬手一挥抛入空中…… 鸣畜身上的触手伸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向迟羽声,他足尖一转侧身躲过,毫无间隙地趁此时机调转方向绕到它身后,同时单手捏诀操纵着渺州剑正面攻其面门,跃上张牙舞爪的触手疾速朝它头顶掠去。 鸣畜好似感到了威胁,仰头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加刺耳的鸣叫。 它的声音激起黄沙漫天,阵阵声浪像堵墙般以雷霆之势撞向人的身体,尽管孟惘将自己的灵力分散开护住了灵丹和灵脉,喉中还是涌上一口腥甜,他拼命咬着牙忍住呕血的冲动,因为极有可能一开口就把内腑碎肉也连带着吐出来。 他只得跪在地上去找自己身体的重心以减轻那另人不觉死生的失重感,全身的骨架都像被拆开卸开了一般。 意识昏蒙间本能地狠狠摁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将因为内外气压差太大而导致要爆出来的眼球粗暴地摁了回去,艰难地抬眸在一片血色中去寻那抹白色身影…… 迟羽声离它最近,当然受到的波及也最大。 果然看到那人从一根触手上掉了下去,转而又被另一根触手紧紧缠住,鸣畜张开了血盆大口…… 好,提前帮我解决了。 孟惘盯着远处那点白,默默地想。 不对。 随即他又十分悲痛地反应过来,以他现在的实力,如果没有迟羽声,在这种地方可能根本活不过三天。 如果不用魔气,他连面前的鸣畜都解决不了。 毕竟是同谢惟一般水平的人,迟羽声现在死掉还太早了。 他只得暗骂一声,转头一看,身边的江子波跪在地上还止不住呕吐,一块块鲜红的碎肉和血液从喉中不断涌出,而他身边的齐原已经倒在地上,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昏了。 孟惘希望他是死了。 他有些恼火地用手扇了一下江子波的后脑勺,“别吐了再吐脑子吐出来了!一会儿去帮忙!” 嘶鸣的余音仍在回响,他起身直奔那庞然巨物而去,几根藤条甩袖而出与袭来的触手猛撞于空,同时灌满灵力的一剑捅在了它的腹部! 鸣畜因痛松开,迟羽声落至半空伸手召来渺州,千钧一发之际,在其即将发出下一阵嘶鸣声时用剑身割破手心划了个血阵,“孟惘!灵印!” 孟惘抛出一个灵印融入血阵,单手捏诀催动灵力,刹时阵内血光大盛,迟羽声厉声喝道,“散!” 血阵被分割成千万片覆在鸣畜的身上,顿时被制住无法动弹,口中鸣声也被强制中断,迟羽声跃上渺州直冲它头顶而去。 第33章 看来这东西要害在头顶…… 但他是如何知道的? 孟惘抬头看。 太高了,都能挡住太阳。 恰在此时,有两只触手挣脱了血阵桎梏,一只迅速朝孟惘攻来,他抬剑格挡之际,余光瞥见另一只触手朝上冲去,目标多半是迟羽声…… 不过瞬息之间一阵破空声传来,紧接着似有利刃割破皮肉。 他看到半只触手血淋淋地从上空掉了下来,重重砸入沙尘之中。 攻击他的触手也软了下去,迟羽声那边得手,巨大的鸣畜就这样轰然倒下。 黄沙再次沉淀下来后,他看清了不远处撑着膝盖勉强站立的江子波。 那人的命剑还插在掉落的半只触手上。 迟羽声平稳落至地面,将江子波的命剑从触手中拨出递给他,“子波,多谢你出手相救。” 他又转身抬手想要抚一下孟惘的肩,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顿了顿,犹豫片刻还是收回手,温和地笑道,“也多谢你,没有你我就被吃了。” 孟惘低着头斜看着脚下的黄沙,“不用谢。” 我是迫不得已。 “……孟惘。” 他下意识抬起眼睫,条件反射地叫了一声,“师兄?” “你那边有异动?” 抬了抬手,才发现声音是从袖口中传来的,他把那张符咒拿出来,上面果不其然散发着浅淡的灵光。 “你怎么知道?” 意识到是谢惟之后,他从心底涌上一种欣喜之情,之前的烦躁瞬间就被一扫而空。 “是这个符咒,我这边刚刚感应到你灵脉受损灵气不稳,你受伤了?”谢惟的声音有些冷沉。 他嘴角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语气放低放软,还带着些许委屈,“嗯,刚才遇上个鸣畜,它叫的声音可大了,震得我眼睛都差点滚出来,不过又被我摁进去了。” 还有点得意。 江子波,“……” 迟羽声,“……” 谢惟那边好像也噎了一下,“……身上呢?” 孟惘朝迟羽声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到那边看一下齐原怎么样了。 看一下齐原死没死。 “身上没伤,只是内腑被声波震破裂了,用灵力疗养一下就好了。”他边走边说道。 “嗯,你将储物戒与这符咒相连,里面有一个小型空间,空间里有伤药和糖。” 墨色瞳眸中染上明澈又纤柔的欢喜,“你考虑的真周全。” 这时迟羽声探了探齐原的灵脉,开始给他传输灵力。 “那你那边怎么样?” “目前没事。”谢惟的声音变得有些空灵,“这张符咒支撑时间有限,失效后要等一会才能重新启用,如果遇到什么困难在上面施个术法通知我,千万别弄丢了。” 孟惘笑道,“那我要是有生命危险了你能及时来吗。” 那边沉默了。 他本来也就开个玩笑,这符又不是传送阵,况且仄冬荒和泅渡川差不多隔了得有两个境的距离,怎么能及时来。 不料就在符咒上的灵光所剩无几时,他听到对方以往日平淡的口吻说道,“你若当真生死一线,信我总比信你自己强。” 灵光彻底消失了。 齐原悠悠转醒,迟羽声站起身,默默理着袖口,语气柔和似在自言自语,“早听闻南墟大弟子对他亲自带上山的师弟疼爱有加,今日一见,当真是传言非虚。” 孟惘拿着那失了灵光的符纸静静地看了几秒,又默默将符纸塞入袖中,转身向石洞走去,“走吧。” 江子波上前一手搭在他肩上,“诶诶,他为什么要给你带糖啊。” “胃病,低血糖,喜欢吃。” “他对你简直太好了吧,就是上次和你成亲的那个吗?” “嗯。” 后面的齐原和迟羽声同时僵着脸问道,“……什么?” “啊那个……”江子波连忙摆手解释道,“上次古土境由于法场不稳开的那个秘境,你们没去所以不知道,我俩是在秘境认识的,那时候他师兄和他由于身份需要穿着婚服……你们都懂得吧不然就出不去了哈哈。” “原来是这样。”迟羽声的眉目再次柔散下来,眼睫低垂。 清风朗月,如玉如琢。 第16章 掉马 进了石洞,四人借着外面斜照入的光朝里走去,洞中狭窄幽深,约莫百步之时,光线全然消失,迟羽声施了个火术,灵火自指尖燃起,照亮了前路。 前路却一分为二,一条往斜上方通去,一条往斜下方通去。 齐原见状直接找个石台坐了下来,“我看咱就在这儿打坐三天吧,别乱跑又炸出什么怪物来。” 迟羽声轻声道,“三天后的传送阵不一定开到哪,我们可以先去找找叶澜院的人划的阵眼,以免到时误了时机。” 江子波一捶手心,“那我们兵分两路吧,孟惘和我走上坡,你俩走下坡……” “我不走下坡,”齐原不耐烦道,“谁知道地下会有什么鬼东西。” 江子波一顿,这他还真没细想,“那咱俩换呗,你和……” “这样,我和孟惘走下坡,子波,你和齐原走上坡。”迟羽声递给他一张传音符,“一有发现传音联系。” “也行,那你们小心,”江子波应道,他收下传音符后拉起齐原的胳膊推着他向前走,“走了走了,早找晚找都得找~” 第34章 孟惘自顾自燃起灵火朝下坡走去。 一路上气氛诡静,他能看出来迟羽声有意想和自己说话,但是又几次三番因为不知说什么而闭了嘴。 他大概是觉得这样静默着很尴尬,所以想找话题打破这种氛围。 但孟惘觉得这没什么,要是换作谢惟和他一起,他得更尴尬。 脑中又浮现出谢惟那张淡漠面无表情的脸,极少与人对视的疏离的眼,以及清冷秀气的侧颜…… 迟羽声要是和他待一会儿只怕是恨不得直接人间蒸发了。 孟惘有些好笑地想。 穿过幽暗阴湿的狭道,他们来到了一片空寂的湖边,湖水并不与外界相通,没有丝毫流动的水声。 这石洞从外面看不大,到里面看却是别有一番广阔天地。 “……孟惘。”迟羽声终于开口道,“走了许久,在这里歇一晚吧。” 他没等回应,从储物戒中拿出一件法袍叠成方块状,放在靠近洞壁的地方。 孟惘回头看他,一脸质疑地问道,“在湖边歇一晚,你确定?” 这湖显然沉寂了很多年,且一看深度不浅,在这种荒漠中没有外界补给还长年不干,说底下没有任何猫腻,他是不信的。 迟羽声笑得很是温柔,他微抿着唇,脱下自己的外袍像方才那样叠起放在地上,并拍了拍身边那叠好的法袍,示意他过来坐,“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不大想听。”孟惘觉得这气氛有些诡异,手中灵火更盛,他站着没动。 “其实是我的故事,”对于孟惘的抗拒,他露出一丝无奈,灵火照着他始终耐心平和的脸,“水下确实是有东西,但它不会伤害我们的。” 听他这么一说,孟惘犹豫着迈开步子向他走了过去,在他示意的法袍处坐下。 迟羽声的眸中浮着温润光泽,好像接下来要讲什么开心的事情,声线清澈和缓—— “其实我并不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天之骄子,我的资质比普通修士要低很多,只是入门时间早些。在我六岁时,魔界二十四城中的一位少城主下令屠了人界的一座城。” 孟惘下意识抬眸,正好对上他的视线,灵火的光碎在他的眼瞳中,似水波流转,余韵不绝。 “我是城中一家普通屠户的儿子,那时候修真界和魔界冲突不断,人界为修真界所统辖,是修真界的薄弱点,魔族选了那么一座城来当人质。一座城,四万多凡人。” “他们开了条件,让修真界以一境之地换取这座城,一日等不到答复,就杀城内一千人。你知道的,一境内,约莫八千子弟。” “但是没有哪个境的愿意迁出去……” 没有人愿意让出自己的地方去换那四万多人的生命,修真界八千弟子的安稳就是远超过四万凡人的生死。 他们的领土比百姓重要。 魔族告诉城内的人,只要修真界愿意用领地来换,他们就能活命。 他们就等啊等。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千,一千,又一千。 城中的人锐减到一万多,尸山堆了一堆又一堆,血腥味和尸臭味弥漫在城中,他们与外界不通音讯,只崩溃又绝望地想着为什么始终没见到修士来救他们、换他们。 活着的人开始将其他活着的人推出去,他们开始爬进死人堆里,谁都不想被拉出去当那一千人,求生的欲望强到极致,他们在腥臭的城中躲藏在各个角落。 被发现的人心有不甘,往往会将自己知道的其他人的躲藏地点给供出来,原本的爱人、朋友都成了随时可以拉上自己一起陪葬的恶鬼。 这场屠杀中,凡人希望能快些结束,修真界也同样希望能快些结束。草芥般的生命,走狗般的姿态,他们还不配成为威胁修真界的筹码。 这场赌局,魔界的那位少城主压轻了。 四万多人终于被杀光,魔族朝城中放了一把火,大火连烧了七天七夜,焦尸恶臭延绵五里不绝。 “但我逃出来了,他们没有杀掉我,我也没被烧死。”迟羽声的音调向上提了提,“你猜爹娘把我藏哪里了?” “他们拿刀将一个死人的胸腹剖开,把他的肋骨砍断,再将里面的骨头内脏通通掏出来,让我躲进去,”他耐心地解释道,“因为那时才六岁,而且身型又比同龄人要瘦小很多,我竟然真的艰难地钻了进去。” “那味道真的很难闻,”他笑着微微皱起眉,好像还能记起来似的,“他们将尸体翻过来压着我,上面又叠着很多尸体,魔族的人没有发现我。” 他不知藏了几天,饿到头脑发晕,几次昏厥后又起死回生般自己醒来。直到某一天,他看到城中火光冲天,魔族不见了,城门也被烧毁,便趁机跑出了城。 “逃出去后我很迷茫,无处可去,我就到有人的地方求吃的,他们看我浑身是血,又臭又脏,就抄起家什把我砸出去,我就只能跑……” “他们看我就像看会咬人的流浪狗一样,一人一脚,当发泄情绪的死物。其实他们过得也不好。” “我当时才真正地去想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活下去。但我想不明白,我就只能麻木地走,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饿的不行了就拔地上的草吃,扣土里的蚯蚓……” 然后他就走到了这里。 仄冬荒,万顷瀚海沙。 “我知道进去就出不来了,但我真的没有地方能去了。”